《香火(书号:12629)》最新章节无删减

小说:香火(书号:12629)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胡司令 简介:本书是著名作家范小青的作品,主要内容为:饥荒年代,一个村庄少年在吞下一只从棺材里跳出来的青蛙后,读出了白纸上的“观音签”。爹想把他送到庙里讨口饭吃,但在给少年讨药的路上不幸溺亡。少年当了香火,住进了庙里,忘掉了自己的名字。荒唐岁月,人们要“破四旧”,来砸菩萨像。这个不信菩萨的少年在呓语中看见了…… 角色:胡司令,孙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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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四章

香火睁眼一看,天已经亮了,不是大师傅在击墙,而是有人在敲庙门。香火到前院一听动静,是爹的声音,赶紧去开了门,就见爹扛了一架梯子等在门口。香火说:“爹,你拿梯子来干什么?” 梯子很重,爹扛不动了,一个趔趄跌进来,梯子滑到地上,砸了爹的脚,爹也不喊疼,赶紧扶起梯子,架妥了,才说:“香火,不能让你师傅敲菩萨,更不能让你敲菩萨,还是让我敲吧。” 香火奇道:“爹,你当胡司令了?” 爹说:“我就知道你不相信,他们马上又要来了。” 香火说:“来就来罢,他们要敲菩萨,谁也阻挡不了,让他们敲罢。” 爹急道:“香火你傻呀,他们才不会自己动手,他们也怕菩萨。”说罢重新扛了梯子,急急往大殿去,将梯子搁在菩萨跟前,趴下来朝菩萨磕了三个头,也不说话,就往梯子上爬。 香火看了又生奇,问道:“爹,你两手空空,怎么敲菩萨?你拿什么敲,你拿手敲吗,你的手是砍刀吗?” 爹没应答他,倒是那二师傅火急火燎地奔了过来,朝大殿里一看,说:“香火,你拿梯子干什么?” 香火“嘘”了他一口,压低嗓音说:“我爹正在上面敲菩萨呢,你小声点,别让菩萨知道那是我爹。” 二师傅也没朝梯子上面瞧一眼,说:“香火,不敢胡闹了,胡司令又来了。” 香火“嘻”了一声道:“我爹真没瞎说。”正要往梯子上去喊爹,就听到院门外动静大起来,知道是胡司令到了。 他们在门外说:“咦,前天轰的洞,他们已经补好了?” 有个人阴阳怪气说:“补也是白补,我们仍然轰这个洞,仍然从这里进去。” 这是参谋长孔万虎的声音。 又有人小声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走大门,要钻洞?狗才钻洞呢。” 孔万虎说:“庙门是封资修走的,我们不走封资修的老路。” “轰”地一声,补好的门洞又给轰开了,那块木板掉落在地上,被他们踩碎了。 胡司令的人逐个儿从洞里钻了进来,但一直等他们全部站好了队形,也没有看到胡司令进来,只有参谋长孔万虎站在胡司令的位置上,朝着香火说道:“小和尚,今天你们两个和尚谁敲菩萨,你们自己商量吧。” 香火说:“孔万虎,乡里乡亲的,装什么蒜,你又不是不认得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和尚,偏要叫我小和尚。” 爹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来到院里,看见了孔万虎众人,赶紧问香火道:“香火,香火,那张纸呢?” 香火没头没脑道:“什么纸?” 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说:“就是孔万虎他爹给的那张纸。” 香火浑身上下乱摸一阵,也没摸出那张纸来。 爹想起来了,赶紧说:“在裤兜里,在裤兜里。” 香火朝裤兜里一掏,果然掏出个物事,却不是那张纸,是一把小铜锁,昨晚上从二师傅房间里顺来的。 爹急得直摆手:“不是这个,这个没用。” 香火又掏,却再也没掏出什么来,心里也想不通,明明记得爹往他裤兜里塞了纸头的,怎么会没了呢?裤兜又没有漏洞,也是奇了。 说话间,那参谋长已经到了大殿门前,朝里看了看,看到那架梯子,问道:“梯子哪来的?” 香火说:“你没长眼睛,我爹扛来的罢。” 孔万虎笑道:“你爹?你爹不仅能扛梯子来,还能扛棺材来呢。” 香火说:“参谋长想睡棺材,我爹肯定会扛来的。” 孔万虎道:“梯子都架好了,你年纪轻,还是你爬上去吧,免得你师傅爬上去又摔下来。” 爹抢到前面说:“我上去,我上去——”边说边朝孔万虎拱手:“参谋长,参谋长,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孔万虎不理睬他爹,谁都不把爹当回事,香火没面子,把爹扒拉开来,说:“参谋长,你耳朵没聋吧,你没听我爹说‘参谋长,参谋长,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孔万虎纠正他说:“你别叫我参谋长!” 香火惊讶地看着他,说:“孔万虎,你不当参谋长了?你当司令了?怪不得胡司令今天没来。” 孔万虎说:“我们做所有的事情,都是胡司令的战略战术,他虽然受了伤没来,但我们都听他的指挥。” 香火晕了一会,想明白了,大声朝菩萨说:“菩萨,你听见了吧,今天参谋长就是胡司令,胡司令就是参谋长。” 孔万虎笑道:“小和尚,你尽管对菩萨瞎说八道,我告诉你,今天这菩萨,你是敲定了。”一边朝香火手里塞了一把砍刀,说:“你上梯子吧。” 爹急道:“我说的吧,我说的吧,他们这是三武灭佛,自己不会动手的,叫人家灭。” 香火奇道:“爹,什么是三武灭佛?听起来还蛮有知识的哦。” 众人都惊奇地朝他看,有人往后退了退,急着避开他的目光,也有人往前凑了凑,将他的脸往仔细里瞧了瞧。香火却不搭理他们,掂了掂手中的砍刀,想了想,塞到爹的手里,说:“爹,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敲吧。” 爹赶紧接砍刀,却没有接住,咣当一声,砍刀落在地上,爹索性不拿砍刀,又往梯子上爬。 香火道:“爹,你慢慢爬,不要摔下来。” 孔万虎道:“你以为装神弄鬼就能阻挡胡司令?你以为扛出你爹来就能破坏文化大革命?”说是这么说,毕竟还是拿这香火没办法,朝手下人看看,说道:“换个人吧,这小和尚看起来是不肯上了。” 手下几个应声围住二师傅,要架他上梯子,二师傅浑身瘫软,瘟鸡一样瞅着香火,指望香火救他呢,香火不受用他的眼神,说:“你别看着我,我不会救你的。” 二师傅心知无望,哀叹了一声,闭上眼睛,管他有用无用,先念一声:“阿弥陀佛。” 佛号未落,就听得菩萨那儿有了动静,“吱哩嘎啦”一阵响,就在众人疑惑时,菩萨的右臂开始摇晃,摇了几下,右臂就连根断了,“哗”地往下掉,一直死死守在菩萨下面的二师傅,“哗”地扑上前去,张开双臂,挺起前胸,一下子抱住了菩萨的手臂,菩萨的手臂很重,把二师傅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仍然紧紧地把菩萨的手臂搂在怀里,眼泪就哗啦啦地流下来,喃喃道:“菩萨啊菩萨,你不愿意大家为难,自己把自己的胳膊扭断了,免得别人造孽。菩萨啊菩萨,你不当菩萨,谁当菩萨?” 孔万虎倒还镇定,瞧瞧那二师傅,说:“和尚,你以为你抱了个神仙手啊,神仙手还不是乖乖地掉下来了?” 遂指挥众人将梯子移到菩萨的左手边,要二师傅上去敲,二师傅还没说话,半吊在梯子上的香火爹却已经大声喊叫起来:“这不公平的,这不公平的,老话说,一命抵一命,胡司令就断了一条手臂,参谋长你为什么要敲掉菩萨两条手臂?” 孔万虎催促二师傅说:“快上快上,早晚都得上,晚上不如早上,早上才来得及干活。” 二师傅慌道:“还要干什么活啊?” 孔万虎说:“敲掉他两条手臂,还要敲他的脑袋呢。” 二师傅急火攻心,又要小心抱好手里的菩萨这条胳臂,又怕另一条菩萨胳臂和菩萨脑袋真的被砍下来没人接住摔碎了,急得直喊香火。 香火知道二师傅喊他的意思,便摊了两手说:“我要接也只接得住一件,如果菩萨的脑袋摔碎了,接住手臂又有什么用呢?” 二师傅愣了愣说:“那你就接脑袋。” 香火想了想,说:“我还是接手臂吧,万一接不住,手臂碎了罪孽还小一点。” 孔万虎又朝香火瞥一眼,说:“嘴巴放干净一点。”又将香火推开一点,说:“你离远点,不许你接手臂,更不许你接脑袋,听到没有?” 香火心里一喜,倒挑他个一身轻松,朝二师傅无奈地撇了撇嘴,说:“二师傅,你别怪我啊,是参谋长不许我接菩萨。” 二师傅急道:“那谁来接啊?那谁来接啊?我一个人没有那么多手啊。” 孔万虎笑他道:“和尚,你还想当个千手观音呢。” 这下面正闹腾,上面就出奇怪了,菩萨哭了起来,有呜呜的声音,眼泪也流出来了,细一看,菩萨的眼泪竟是红的,越淌越多,从菩萨的眼睛里出来,顺着菩萨的脸颊一直往下流,站在菩萨脚下的众人,看得心惊肉跳。 众人受到了惊吓,一时间大殿里鸦雀无声。 静了片刻之后,就听到大殿门口一阵长嚎:“洋枪打老虎啊,洋枪打老虎啊——” 却是孔万虎他爹到了,他老人家跌跌撞撞栽了进来,手里正是拿着那张画着猎枪的纸。 香火凑上前一看,却不是原先爹给他的那张了,纸比原先那张大了些,枪也画得大了些,枪口那儿还画了一点火星子,表示子弹已经射出来了。 孔万虎他爹抖开纸张就冲着孔万虎来了,孔万虎不知他爹搞什么名堂,也没有躲避,被他爹当头当脸地用纸糊住了,孔万虎的爹嚷嚷道:“打着了,打着了!” 香火爹赶紧凑上前看了看,也跟着嚷嚷道:“着了,着了!” 孔万虎抬手轻轻撕拉,纸就碎了,猎枪断成几段,火星子也四散了,孔万虎嘲笑他爹说:“用张纸还能打人?” 他爹说:“用树叶还能打人呢。” 香火爹说:“用空气还能杀人呢。” 孔万虎说:“爹,你少来搅场子,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他爹道:“你敢对菩萨不客气,我就对你不客气,别说你在太平寺,你哪怕跑到太平洋,我照样蒙你个无脸见人。” 孔万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爹没头没脸地蒙了一张破纸,又被他爹语言冲犯,挺住面子对爹说:“好呀,我就等着你用一张纸来对我不客气。” 香火爹不等孔万虎的爹答复孔万虎,抢先说道:“你以为这是一张纸?你真以为这是一张纸?” 香火早已经觉察出一些奇怪,追问他爹道:“这不是一张纸吗?这到底是什么呢?” 爹说:“你问孔万虎,他知道是什么。” 孔万虎已经慢慢感觉出什么来了,被他爹用纸蒙过的脸,很快痛起来,火辣辣的,又刺又痒,心下惊吓,且不敢把惧怕的表情露出来。 大家都在等着一张纸到底是什么的答案,因为一时没有答案,大殿里重新又沉寂了,孔万虎的一个手下下意识地朝孔万虎脸上一看,惊叫起来:“参谋长,参谋长,你的脸,你的脸!” 孔万虎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摸,摸到的竟是一摊血水,也顾不得体面了,惊道:“这是菩萨眼睛里的水,怎么溅到我脸上来了?” 孔万虎爹仍然扬着那张碎纸,在孔万虎身上乱擦乱摸,嘴上不停地说:“到你脸上,到你心里,肺里,肚肠里,腰子里,膀胱里,卵泡里——” 孔万虎毕竟没经过这阵势,边躲边退,在大殿的门槛上被绊了一个屁股桩,爬起来顾不得摸屁股,对他爹道:“你疯了,你疯了。”落荒而逃。 孔万虎的爹还没放过孔万虎,在后面紧紧追赶,一边骂道:“你一卵泡的血水,你卵泡断根了,你绝子绝孙了。” 他真是疯了,骂他儿子绝子绝孙,不就等于骂他自己绝子绝孙吗? 喊声渐渐远去,众人也渐渐散去,最后庙里又只剩下香火和二师傅,四周终于又静了下来。 香火想来想去,不得其解,直看二师傅的脸。 二师傅心虚说:“你看我干什么?” 香火说:“你脸上很奇怪的。” 二师傅摸了摸自己的脸,慌张起来,赶紧闭眼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才镇定了一点,睁开眼睛看到香火仍然盯住他,赶紧支开他说:“香火,你去河里挑一担水来,我要给菩萨洗洗干净。” 香火说:“水缸里不是有水吗,为什么还要去挑?” 二师傅说:“缸里的水时间长了,不净,我要干净新鲜的水。” 二师傅不会说谎,要说谎,先在脸上露出怯来,自然逃不过香火的贼眼。但香火只是看在眼里,没有戳穿他,挑了空水桶走出庙去。 香火并没有先到河边挑水,却掩在一边偷看。 果然,等了不一会,就见老屁他们几个偷偷摸摸地从庙门里溜了出来,爹也紧紧跟在他们后面,一伙人急急地往村里去。香火在背后大喊一声:“好哇,原来这奇怪就是你们几个。” 那几人吓得不轻,等回头看到时,原来是香火,都骂起人来,老屁说:“香火,你少放屁!” 香火说:“老屁,你们蒙得了孔万虎,却蒙不了我啊。” 四圈急了,说:“香火,你是吃狗屎还是吃人饭的?你是香火,庙里的事你不顾,还来反咬我们一口?” 他们骂得了香火,却摆脱不了香火,只得自认倒霉,老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远远地朝香火扔过去。 香火利索地一抬手,准确地接着了,看了一眼,说:“大铁桥啊?不给飞马啊。”捧着大铁桥闻了闻,给他个面子说:“不过也蛮香的。”再扒开烟壳朝里看了看,数了数,又说:“不是一整包,只有十二根啊,你抽掉了八根。” 抽一根烟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又说:“咦,既然你们好有本事,干吗还要叫菩萨断一条手臂?保他个全身就是了。” 爹说:“不断手臂,菩萨能哭吗?” 老屁说:“你懂个屁,蒙你都蒙不过,还能蒙得了孔万虎?” 爹说:“香火,这叫丢卒保车。” 香火回爹说:“这是丢臂保头。” 老屁他们不再搭理香火,慌慌张张去了。 香火瞧着他们的背影,就想:“奇了怪了,爹原本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现在怎么到哪儿都有个爹?” 一时想不明白,也就随它去了。收好香烟,去河边挑水,一路想着回去怎么再诈一下二师傅,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遂挑了水回太平寺,刚到庙门口,撞上一群人,抬一块门板,门板上睡一个人,连头带脚用一张花床单罩住,一动不动。四个人抬着,其他人紧紧守卫在门板周围。 香火虽只挑半桶子水,也够沉的,正累得慌,被这么多人乱哄哄挡住路,没好气说:“哎哎哎,好狗不挡道。” 那众人倒也不生气,一个跟着一个给香火赔笑脸,称他香火师傅,把香火弄得莫名其妙,说:“咦,我也不认得你们,你们怎么认得我?” 这众人有规矩,没有乱七八糟抢答,由其中的一个人站出来,朝香火躬了躬身,说:“香火师傅,是你爹告诉我们的。” 香火不信,说:“我爹刚才才从太平寺走开,他什么时候告诉你们的?” 那人道:“昨天晚上,你爹托梦给我的。” 出面说话的这人,虽然对香火五体投地,马屁连天,香火却没来由地不喜欢他,找错头说:“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说话,要你一个人出来言语?” 那人被噎,又不敢得罪香火,哑了口,众人才赶紧七嘴八舌说:“我们选他出来代表我们说话的。”停顿一下,又说:“是因为你爹托梦给他,他才被选了代表的。” 香火又朝这代表细看了看,獐头鼠目,心里犯冲,还是不喜,一边怨着爹,托梦也不看看对象,一边指了指门板说:“代表,你抬错地方了,我们这是和尚庙,不是医疗站,你到后窑村找赤脚医生万人寿吧。” 那代表说:“我们抬的不是病人。”把床单一撩,香火探头一看,竟是一具泥菩萨。 二师傅闻声出来,一看泥菩萨,说:“认得的,认得的,这是法来寺的菩萨。” 那代表和那众人见了和尚,就丢了香火,都朝和尚去了,那代表说:“师傅,法来寺被烧了,我们拼了命才抢出了菩萨。” 二师傅说:“来法师傅呢?” 那代表愣住了。另一个不是代表的人忘了自己身份,抢上来检讨说:“我们只顾着抢菩萨,忘记抢来法师傅了。” 众人扒拉他,批评道:“叫你不要说话,你怎么说话了?让代表说。” 香火说:“菩萨当然比人要紧。” 那众人因为只抬来菩萨,没抢出来法,本是他们的不是,听香火一说,都闷闷地站着,一时无话可答。 二师傅急着说:“来法师傅没有跟你们一起抢菩萨?他会不会被烧死了?” 那代表惭愧说:“刚才忘了到灰堆里扒一扒,看看有没有来法师傅。” 这众人是西湾村的村民,从前他们从来不到太平寺来烧香拜佛,只认法来寺的来法师傅,这会儿却把来法弄丢了,来求太平寺了,是些过河拆桥的人物。香火尤其不喜欢这代表,戗他道:“你是队长吗?” 代表说:“不是队长。” 众人又赶紧捧他说:“他是小队会计。” 香火说:“怪不得,一看就是个会算计的人。” 那代表听不懂话,受用地笑了笑。 香火却不能依了他们,说:“难道你们只有会计,没有队长?” 此话一出,那众人中间就有一个人悄悄地往后缩退,但众人却由不得他躲闪,把他推上前,叫他自报,他又不报,众人又催他,他才无奈自报说:“我是副队长。”也没报名字。 香火朝门板上的菩萨看了看,这菩萨样子不甚好看,恶模怪样,香火心里又是不喜,但挑不出菩萨的毛病,只能挑人的毛病,便指着那代表道:“菩萨碰到困难,你们过河拆桥,不要他了?” 那众人自惭形秽,也等不及代表再说话了,七嘴八舌表态说:“不是我们过河拆桥,就算我们不拆桥,我们也保不住菩萨。” 那代表回过神来,又代表大家说话:“我们只是想把菩萨寄在一个太平的地方,以后再请回去。” 香火不客气说:“你以为我们这里就太平吗?我们虽叫个太平寺,可一点也不太平,胡司令参谋长已经来过两回了,我们大师傅都死了——噢,不对,没死没死,是生了,是往生。” 二师傅赶紧念道:“阿弥陀佛。” 香火又朝那众人说:“再说了,太平寺已经很挤了,本来我们只有一个大老爷,后来二老爷回来了,就多了一个,再后来,大家想多生贵子,非要加一个观音菩萨,就加了,又后来,怕生病,又加了一个药王菩萨,四个菩萨够多的了,再来一个,供不下了。” 那代表连忙求告说:“香火师傅,帮帮忙,供一下吧,供一下吧,哪怕挤在角落里。” 香火道:“你们不怕挤着菩萨,惹菩萨生气?” 那代表说:“菩萨不怕挤的。” 那边众人齐声跟着说:“菩萨不怕挤的。” 那代表又说:“五百罗汉堂里有五百个罗汉在一起,他们也没觉得挤。” 众人又跟着代表说一遍。 香火嫌他们啰嗦,问道:“你们这个菩萨,他是谁?” 那代表说:“是阎罗王。” 香火吓了一跳,说:“阎罗王?那更不能进来了,我们庙里的菩萨都是管生的,阎罗王管死,怎么搞得到一起?” 众人面面相觑,被难住了,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香火又说:“你把他们放到一起,一个菩萨要你活,一个菩萨要你死,生死不分,乱七八糟。” 这一问,众人更没有答词了,那能说会道的代表也不吭声了,二师傅关键时刻胳膊肘子必定朝外翻,站出来说:“生死不分家,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香火气道:“他们管的不一样,你听谁的?生也好,死也好,总会有一个菩萨不高兴。” 众人又齐声说:“菩萨是菩萨心肠,菩萨是大慈大悲,菩萨不会不高兴的。” 香火道:“无论菩萨高兴不高兴,现在我们庙里只有一个和尚,你们要他一个人伺奉五个菩萨,你们要累死他?” 二师傅胳膊肘子又朝往外翻了一次,赶紧说:“我不累的,我不累的,反正要念经的,几个菩萨一起念,顺便的。” 香火再又强调:“多一位神道,多一炉香,你和尚不忙,我香火还忙呢。” 那代表这才彻底明白了,立刻表示说:“香火师傅,知道你们很吃功夫,还要给念经,还要给他打扫灰尘呢,不会让你们白辛苦的。” 这才终于人了渠,香火道:“上等之人,口说为凭;中等之人,纸笔为凭;下等之人,牛皮文书不作准。” 那代表说:“我们没有牛皮文书,我们只有一包法来寺的庙产。” 代表把这话一说,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了,那副队长应声就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在香火面前打开来,香火探头一看,包裹里是一些黄金和白银,有的是小块子,也有的已打成戒指链子,还有几块颜色深沉的老玉。 香火心里一喜,假装不识得,说:“这是什么?” 那代表说:“我们抢菩萨的时候一起抢出来的,是法来寺的庙产,你们帮法来寺保管菩萨,这庙产也归你们一起保管。” 香火看看二师傅,二师傅不吭声,众人也就不再信任他了,围定香火不放,谦恭说:“香火师傅,你做主吧。” 香火心里受用,又拿了拿架子说:“我只是一个香火而已。” 众人赶紧拍马屁说:“香火也能当家。” 那代表觉得众人这么说还不够劲,又加码说:“和尚都打倒了,现在香火比和尚更管用。” 香火便做主留下这位新菩萨,西湾村众人奋力把菩萨抬进大殿,放置好,再朝菩萨拜了拜,敷衍了一下,就安安心心地走了。 香火绕着新菩萨看了一会,觉得他们放得不是地方,想挪一下,但菩萨已生了根,纹丝不动,也只得任由菩萨歪歪歪斜斜地站在那个角落里。 香火又将法来寺的庙产翻来拨去地看了半天,看得心里满足些了,将包裹扎好,小心放在桌上,才问道:“二师傅,他们留下的这些东西,你保管还是我保管?” 二师傅说:“我没心思,你看着办吧。” 正中香火心意,说:“那就由我保管吧。”伸手去抓放在桌上的小包裹,不料香火的手还没够到,二师傅的手倒快,已经抢在香火前面伸过来,一下子把包裹拿走了。 香火一急说:“咦,你干什么?你不是说让我保管吗?” 二师傅说:“我改主意了,不能让你保管。” 香火说:“为什么?” 二师傅说:“我不放心你。” 香火说:“我是庙里的香火,又不是贼。” 二师傅说:“这不是我们的东西,这是法来寺的东西,将来要还给法来寺的。” 香火说:“法来寺烧掉了,来法也烧死了,还到哪里去?” 二师傅说:“庙烧掉了,还可以再造起来,人不在了,还会有人再来的。”说罢又将那小包裹掂了掂,说:“货还不轻呢,我去收藏起来了。”一手夹着菩萨手臂,一手拐着包裹,走了出去。 香火眼巴巴地看着黄金白银老玉到不了手,气得翻了一阵白眼,但转念又想:“看你能藏到哪里去,你早起念经的时候,我就去拿来,我才不会藏在我屋里,我会藏一个地方,让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想不到。” 香火一夜没睡稳当,老觉得天要亮了,睁开眼看看,天还黑着,过一会又睁开眼看看,天还黑着,睁了好几回,香火就跟老天爷急,说:“平时我想多睡一会,你早早的就亮了,今天我要早起,你又偏不肯亮起来。” 折腾了一夜,天总算微微亮了,就听到隔壁二师傅起床的声音,然后带上屋门到大殿念经去了。 香火赶紧起来,蹑手蹑脚到二师傅屋里,稍稍翻了一下,果然就在床底下找到了那个小包裹,抓了就溜出来,到后院翻墙出去,在大师傅的坟头上挖了个洞,把小包裹埋下去,又用土堆好,料谁也想不到大师傅坟头里会藏着东西。 埋好后,天已经大亮,香火又朝大师傅那青砖墓碑看看,看到“慧明师傅”几个字,就好像觉得大师傅在盯着他看呢,心里不踏实,朝大师傅的坟头拜了拜,说:“大师傅,这是香火孝敬你的,你好好收着啊。”正要转身离去,就看到刚才挖开的土里,蹦出一只青蛙来,又肥又壮,香火猛地一愣,神经立刻紧张起来。 那青蛙朝香火张了张嘴,但并没有叫出声来,倒把香火吓得不轻,说:“你是谁?你是谁?” 青蛙不说话。香火心里不踏实,硬要它说,指着它道:“你叫一声,你快叫一声,你一定知道自己是谁。” 那青蛙却偏不出声,只是鼓着两个眼泡朝香火看着。 香火小心翼翼地说:“你不会是大师傅吧?你是不是大师傅?你如果是大师傅,你就叫一声好吗?” 青蛙仍然不叫。 香火说:“你叫一声,我就给你磕头,你不叫,说明你不是大师傅,你如果不是大师傅,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你以为我不敢对付你?我告诉你,我敢吃你,我小时候就吃过青蛙。” 青蛙始终没叫,它就在香火的眼皮底下,摆出一副架子,不慌不忙,认认真真地和香火对视了一阵,然后从从容容一蹦一跳地走远了,留下香火一个人守在大师傅坟前,两眼迷茫地发了一会呆。 香火重新把埋包裹的泥土又拍拍紧,才放了点心,吐出一口憋气,刚一起身,猛地发现竟有一个人悄没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香火被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说:“你,你是青蛙吗?” 这个人哈哈大笑,说:“你看我像只青蛙吗?” 香火说:“刚刚有只青蛙在这里跟我捣鬼,怎么一眨眼变成你了,你是谁?” 这个人说:“你倒来问我,我还要问你是谁呢!” 香火说:“我是庙里的香火。” 这个人说:“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 香火向来和自己的名字有仇,所以根本就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说:“我就叫香火,我的名字就是香火,不信你去庙里问问,不信你去村里问问,我是不是香火。” 这个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什么破玩意儿,连个大名都没有。”

默认卷(ZC) 第五章

队里开渠引水,挖着东西了。 挖着东西的人名叫起毛,干劲大,胆子小,扒着扒着,铁耙就搁着了,起毛眼睛朝下一瞧,脸即刻乌青,嘴上说:“着了着了。”丢下铁耙拔腿就跑。 起毛逃了几步,在田埂上碰到了孔大宝,孔大宝两眼发绿,看什么东西都是绿的,起毛的脸也是绿的。他好奇地说:“起毛叔,你的脸怎么是绿的?” 起毛说:“我绿吗?我当然绿了,我撞邪了,这么多人开渠,那东西偏偏就给我挖到了。” 孔大宝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东西,问说:“起毛叔,你挖到什么东西了?” 起毛说:“够倒霉的,偏还碰上你,你还问我什么东西,就是那东西,人死了躺在里头的那东西。” 孔大宝说:“人死了躺在里头的,那不是棺材吗?” 起毛气道:“不是它,还会是谁?” 孔大宝的胆子比起毛还小,一听说棺材,心里的肉团子就哆嗦起来,支支吾吾说:“起、起毛叔,你、你挖到棺材了?棺材里有、有什么,有死、死人骷髅头吗,吓,吓死人了。” 他本来并不结巴,但凡一害了怕,说话就结巴。 起毛双手一拍屁股,大声叫起来:“孔大宝亏你问得出来,棺材里有什么?棺材里当然有死人骷髅头。” 起毛叫了两声,想给自己壮胆,却不知是不是又被自己的回音吓着了,不再叫嚷,想避过孔大宝逃走,但是田埂太窄,起毛没踩稳,一脚踏到水田里,鞋子被烂泥吸住了,起毛光着一只脚,伸手捞起那只鞋来,也顾不得再穿上,拎着个沾满烂泥的鞋,急急穿过孔大宝身边就跑。 孔大宝追着起毛喊:“起、起毛叔,等、等等我,起、起毛叔,别、别丢下我——”他喊了两声,见起毛不理他,停了停,又喊:“起毛叔,你拎的是一只老乌龟噢,回去煲汤噢。” 起毛顿住了,把鞋子提起来看看,泄气地朝地上一掼,掼了又舍不得扔,朝鞋子踢了一脚,重又拣起来,“呸”了一声说:“你爹才是个老乌龟。” 孔大宝说:“起毛叔,你骂我爹是老乌龟,我告诉我爹去。” 起毛说:“你爹我不怕他,你告诉你娘我也不怕。” 孔大宝老实,说:“你又没有骂我娘,我告诉我娘什么呢?” 起毛“哧”了一声,说:“你讨骂呢?你要我骂你娘是吗?”又把烂鞋子往上提了提,说:“喏,就是这个。” 孔大宝看不懂,说:“起毛叔,这是什么?这是一只烂鞋哎。” 起毛说:“乌龟配烂鞋罢。”说罢了,拎了烂鞋一溜烟就跑远了。 孔大宝腻腻歪歪没话找话和起毛啰嗦,想拉扯住起毛跟他一起走,结果也没哄住起毛,孔大宝赶紧去追起毛,也好在一望无边的田野上有个伴,跑了几步,忽然就跨不开步子了,有个人挡在了他面前,孔大宝一喜,以为起毛停下来等他呢,再定睛一看,哪里是起毛,却是个和尚,光着个脑袋,头上有几个疤,穿个破袍子,瘦得像根丝瓜筋,肩上那包袱倒是沉甸甸的,那和尚整个身子就跟着那包袱往一边斜了去。 那和尚本来站定在路上,看到了孔大宝,就朝孔大宝迎过来,伸出一只手,向他讨要什么。 孔大宝说:“你背的什么?” 那和尚说:“包袱。” “包袱里装的什么,是吃的吧?” “是经书。” “经书?什么经书?” “是《十三经》。” “《十三经》是什么?是四喜丸子吗?是五花肉吗?是腊八粥吗?《十三经》可以吃吗?” 那和尚没答他,解下包袱让孔大宝看了看,原来是一套书,有好多本,叠在一起,倒是蛮厚实的,外面还有个硬纸匣子包着。 孔大宝失望道:“倒是有模有样,可惜了,只是书。” 那和尚重新包好经书,背上肩,站妥了,一只手又向孔大宝伸了出来。 孔大宝不喜欢那只手,身子往边上歪了一下,躲开一点,说:“你伸手干什么?” 和尚说:“给点吃的。” 孔大宝急得跳了起来,说:“给点吃的,你给我点吃的吧。”眼见那和尚手越伸越长,快要掐着他的脖子了,孔大宝慌了,拔腿就跑,就听到和尚在身后说:“给点吃的吧,给点吃的吧。” 一直跑到听不见和尚的声音了,孙大宝才敢停下来,喘了一会,才回头看,身后果然没有和尚,什么人也没有,心里正庆幸,再往前一看,顿时头皮发麻,被那和尚一搅和,竟然跑错了方向,跑到开渠的这处来了。 几个胆大的家伙正在扒拉棺材上掉下来的木杂拉子,几个人还争着抢着,小屁的铁耙扒着四圈的铁铲,呛道:“四圈,你抢那么多烂棺材干什么,回去烧什么吃?烧屁吃?” 四圈说:“我烧什么吃关你什么事?” 小屁说:“管我屁事。” 三官生气道:“小屁,你在棺材面前屁啊屁的,小心棺材里的东西。” 小屁稍一愣怔,说道:“小心个屁,这是荒年,荒年是什么,荒年是屁,屁也没有,连棺材里也没有屁。” 好像是为了证明小屁的话是错的,大家都朝棺材里张望,这一张望,竟然张望出东西来了。 就是那只青蛙。 青蛙从破碎了的棺材里跳出来。它是一只真正的青蛙,一只标准的青蛙,一只肥大的青蛙,它通体碧绿,两个翻透红白的眼球突在外面,像两只探照灯,又像两颗玻璃球站在它脸上,它的两边腮帮子一鼓一瘪,发出奇怪的声音:“昂——昂——昂——” 谁也顾不上奇怪它,更来不及研究它,谁的反应也不比谁慢,只可惜他们手里都抓着铁耙铁铲,即便头脑反应再快,也得扔掉手里的家什才能空出手来抓青蛙,所以就不如赤手空拳的孔大宝动作利索了。 孔大宝一扑上去就十分准确地摁住了青蛙,摁了一会,感觉青蛙的脚在划他的手心,确信是逮住它了,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了起来。青蛙在孔大宝手心窝里闷着,“昂昂昂”的叫声变成了“汪汪汪”的叫声,像只小狗在叫,孔大宝小心翼翼地朝着自己合拢的两只手笑了笑。 大家惊异地看着孔大宝,好半天后,四圈才说:“孔大宝,你是孔大宝吗?” 孔大宝不做声。 四圈奇道:“你是孔大宝你怎么敢抓棺材里的青蛙?” 他们说话,小屁悄悄地向孔大宝靠拢一点,孔大宝立刻就发觉了,赶紧离他远一点。 小屁重新鼓了鼓勇气说:“孔大宝,就算你抓住青蛙,也没有屁用,青蛙不是你的。” 孔大宝立刻反问说:“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他抓着了青蛙,有了底气,不再害怕,一点也不结巴了。 四圈渐渐缓过神来了,赶紧跟着小屁说:“青蛙是劳动的人的,是我们的,你没有开渠,你不能带走青蛙。” 孔大宝身子往后一缩,双手捧紧了青蛙,怕小屁他们来抢。 四圈说:“孔大宝,你捧得太紧会捏死它的。” 孔大宝珍惜地瞧了瞧自己合拢着的两只手,说:“死的活的一样吃。” 四圈说:“这你小孩子就不懂了,活货和死货的味道不一样,差远了。” 小屁朝三官看看,说:“队长,你是队长,你要做主的,孔大宝屁事也没做,怎么可以拿走青蛙?”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他肯定是要吃青蛙。” 三官说:“小屁,你想屁想昏了头,棺材里的东西也吃得?” 四圈说:“棺材里的东西为什么吃不得?” 三官说:“问你爹去。” 四圈急得说:“不如我叫你一声爹,你告诉我得了,我要是回去问了我爹,孔大宝早把青蛙带走了。” 小屁说:“四圈,你眼红个屁,你让孔大宝吃去吧,棺材里那东西,就是那个死人变的,孔大宝吃这个青蛙,就等于吃了这个死人。” 话虽这么说,那眼睛却仍然死鱼样盯着孔大宝手里的“死人”。 孔大宝才不上他们的当,只说了一句:“我不理你们。”捧紧了青蛙一溜烟地跑走了。 三官、小屁、四圈他们愣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四圈沮丧地向着孔大宝离去的方向看了看,说道:“出奇怪了。” 小屁道:“遇上荒年,出个奇怪也是个屁。” 三官道:“遇上荒年,饿死也不奇怪,吃泥土胀死也不奇怪,背井离乡一去不返也不奇怪。”只差下一句没说出口:“吃一只棺材里爬出来的青蛙也不算奇怪。” 三官这么一说,众人想到孔大宝必是要去吃那只青蛙了,便气急败坏,胡乱骂起孔大宝来,骂着骂着,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又是打寒战,又是打喷嚏,赶紧一个跟着一个闭了嘴,可是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着青蛙,眼前还是晃动着青蛙的样子,只管生闷气。 孔大宝从前没有吃过青蛙,他不知道青蛙该怎么吃,但他知道不能这么生吞活剥着吃,想了想,有办法了,便捧着青蛙奔回家去。探头到灶膛里看看,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他把青蛙往滚烫的灰堆里一扔,开始青蛙还跳了一下,孔大宝赶紧用火钳压住它,青蛙稍一挣扎就闭过气去了。 孔大宝熬住性子等了一会,把烤熟的青蛙扒拉出来。已经有点焦毛气了,但孔大宝并没有闻出焦味,他只闻到一股奇香,香得他没办法了,来不及撕下青蛙的腿,来不及啃下青蛙的头,就把一只整青蛙塞进嘴里去,鼓着含着,还舍不得开嚼。想了想,起身绕到灶台上用手指蘸了点盐巴塞进嘴里,又觉得站着吃不够享受,重新回到灶膛前坐下,端正了姿势,巴滋巴滋地嚼起来。 起先孔大宝觉得自己很富有,一只肥大的青蛙,足够他咬嚼一阵的,可是烤熟的青蛙实在太香了,磨尖了的牙齿没怎么用得上,“咕嘟”一下,那青蛙已经连皮带骨整个滑了下去,就好像跳进去一只活青蛙,整整地顶在他嗓子眼上,一拱一拱的在作怪,孔大宝急了,想把它抠出来重新品尝,把手指伸进嗓子眼,可手指太短,喉咙太深,怎么掏也够不着它。悔得孔大宝直打自己的嘴巴。 正打自己的嘴巴,他爹回来了,看到大宝坐在灶前,还用火钳捣灶灰,爹惊喜说:“大宝,你挖到山芋了?你烤山芋啊?”抽了抽鼻子,又说:“不像山芋,不像,是什么?是什么?大宝你在吃什么?”他张大了自己的嘴,眼睛直盯着孔大宝的嘴。 孔大宝嘴边黑乎乎的,不说话。 爹怀疑说:“你在吃灶灰?” 孔大宝仍不说话。 爹还是盯住他不放,说:“不对,不是灶灰,灶灰不香的,你嘴上好香啊,你肯定吃了什么东西。” 他娘跟着跨进门来了,把手里的农具家什重重地往地上一摔,铁青着脸骂道:“丢死人了,丢死人了,我这张脸让你丢尽了!”她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自己的脸,嚷了几声,又朝孔大宝吐了一口唾沫,说:“你吃棺材里的青蛙,你真恶心,我要吐。”说着真的干呕了几声。 孔大宝说:“小屁他姐说,有喜了就会呕吐。” 他娘抬脚就踢,孔大宝朝后一跳,欲逃走,他爹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抱住他的腿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大宝你快吐出来,你快把青蛙吐出来!” 孔大宝说:“吃了会怎么样,会变成青蛙吗?”他一边说一边顺着他爹的拉扯,趴了下来,两只手放到地上,变成了四条腿的青蛙,“呱呱呱”地叫起来,四脚着地,一蹦,又一蹦,又一蹦。 他爹眼泪鼻涕淌了一脸,说:“不好了,不好了,那是谁家的棺材?里边睡的是谁家的谁?”一边拔腿就往外跑。 孔大宝说:“爹,你要到哪里去?” 大宝爹说:“我要去问问,你把谁给吃下去了。” 他娘愤愤地说:“满嘴喷粪,满嘴喷粪,气死我,气死我!”又朝孔大宝吐唾沫道:“呸,呸,你走,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她一个劲地往锅里加水,他爹到了门口,又回进来看看,却十分惧怕他娘,敢怒不敢言,低声嘀咕说:“总共才几粒米啊。” 那娘恶狠狠说:“让你们吃,让你们吃!”一边骂,一边到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喝下去,又舀一碗再喝。 爹又说:“幸亏到了荒年,你只能喝水,要是熟年,你今天要吃三大碗米饭了。”肚里骂道:“个泼妇,个泼妇。”遂拉了孔大宝出来,怕他留在家里吃了他娘的亏。 孔大宝朝他爹发嗲道:“爹,我不是你儿子。” 爹说:“你是我儿子。” 孔大宝道:“我若是你儿子,我娘对付我,你都不收拾她。” 爹气道:“个泼妇,个泼妇——世上哪有这样的娘,世上没有这样的娘。” 孔大宝道:“恨就恨罢了,恨也恨不出一个洞,可她不能老抢我的吃食,这样下去,我岂不是要被她饿出一个洞来。” 爹心里惦记着孔大宝吃下去的青蛙,拉扯着慌慌张张问:“大宝,大宝,青蛙现在怎么样了,在你肚子里吗?” 孔大宝正懊悔不迭,没好气说:“不在我肚子里,难道在你肚子里?” 爹担心道:“这青蛙吃下去,会出什么奇怪呢?” 孔大宝才不理爹,干呕了两声,扬长往外而去。 邻居牛踏扁家有个名叫老五的外村亲戚来借钱,拉条破板凳和牛踏扁一起坐在家门口场上说话,一个定要借钱,一个定说没有,说着说着,声音就躁起来了。那孔大宝一只肩胛高,一只肩胛低,一斜一溜地过来了,经过牛踏扁家院门口,站定了朝里望望,没望见什么他稀罕的东西,眼里就没了神,见那老五手舞足蹈朝着牛踏扁说话,孔大宝说:“以为你家杀猪呢。” 牛踏扁不知道孔大宝什么意思,说:“猪还没长到五十斤呢,杀什么猪呀。” 孔大宝说:“我看着不止五十斤。” 那老五也没听出孔大宝的言外之意,正经和他打招呼说:“哟,孔常灵家的孔大宝,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孔大宝却不领情,呛呛了两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叠纸条子,自言自语道:“我给你瞧个命运罢。”把那纸条又揉又吹,最后使出一张来,展开来一瞧,便照着念道:“临风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须泥。” 牛踏扁和老五愣了片刻,才警醒过来,那老五道:“孔大宝,你是在给我卜卦求签吗?” 孔大宝道:“下下签。” 那老五泄气说:“我就知道,今天肯定白搭白跑,找谁借钱也不该找牛踏扁借钱。” 牛踏扁不服说:“我又不是有钱不肯借你。” 那老五嘴上虽是泄气话,心里却也不甘,朝孔大宝手里的纸条瞧了瞧,说:“你那是什么狗屁签。” 孔大宝说:“这是观音签,你若不稀罕我代你求,你自己来求便是了。”拿那些纸条送到老五面前,老五倒有些动心,朝牛踏扁一看,牛踏扁不以为然,意思根本瞧不上孔大宝,老五偏要和牛踏扁顶个真,硬是信了孔大宝,从他手里取了一条,懂规矩的,自己也不看,交给孔大宝。 孔大宝接了,展开一看,说:“仍然是它,就该是它。临身冒雨去还乡,正是其身似燕儿。衔得泥来欲作垒,到头垒坏复须泥。” 那老五似懂非懂,问道:“什么意思?” 孔大宝说:“你瞎忙罢。” 那老五居然服了,直点头,说:“我真是瞎忙,我真是瞎了眼。” 暗里是在骂牛踏扁,牛踏扁倒不好和他撕破面皮,指着孔大宝道:“孔大宝,你若是有观音签,我还有如来语呢。” 那老五却道:“那签上说的,是个道理。” 牛踏扁起身到孔大宝身边,向孔大宝要那些破烂纸头,孔大宝说:“你拿去也看不懂的。” 牛踏扁说:“我看不懂,你倒能看得懂?你一个三年级念了两年,还没能升上去。”伸手就去拿那纸条,孔大宝也没有怎么反对,任他拿了去。 牛踏扁拿过纸条,展开一张看看,空的,不着一字。再展开一张看看,仍然是空的,不着一字。奇了,说:“咦,孔大宝,你的签语从哪里念出来的?” 那老五也接过去看了看,和牛踏扁一起惊奇,说:“你背出来的?” 牛踏扁说:“他还背观音签呢,他连个‘孔融让梨’背了三年都没背上,气得言老师七窍流血。” 孔大宝说:“我不是背出来的。” 牛踏扁和老五你瞧我,我瞧你,给难住了,愣了一会,牛踏扁说:“孔大宝,你给我抽个试试。” 孔大宝让牛踏扁自己使出一张纸,接过来,一展,就念起来:“莫听闲言说是非,晨昏只好念阿弥。若将狂话为真实,书饼如何止得饥。”又说:“你也是下下签。” 竟然就拿白纸念出这样的东西来,惊得牛踏扁和老五两个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孔大宝见他两个呆头呆脑的,没了兴趣,要走。 牛踏扁没看透他,不肯给他走,挡着道说:“孔大宝,你等等。”只管惊奇地盯看孔大宝上瞧下瞧,往仔细里瞧,百思不解,心下暗想,这是跟哪儿学来的呢,除了上学,别的地方他也去不了,小学里那言老师,那是书呆子,一心只要学生念书,必定不会教学生这些歪门邪道的,难道是孔大宝他爹孔常灵,会求签解签,却瞒着大家,偷偷在家教了孔大宝? 想着牛踏扁就着急起来,扯开了嗓子冲孔常灵家院子叫喊:“孔常灵,孔大宝他爹,你过来!” 大宝爹应声过来,跟老五打过招呼,也不说话,也不问牛踏扁为什么事喊他,拉张小矮凳挨着孔大宝坐下,两眼巴巴地讨好地看着孔大宝,就像看着自己的爹。 牛踏扁不满说:“孔常灵,你竟然懂得观音签,只管传了孔大宝,对乡里乡亲,你夹得比老×还紧啊。” 没等大宝爹反应过来,孔大宝又展出一张空纸念将起来:“忽言一信向天飞,泰山宝贝满船归。若问路途成好事,前头仍有贵人推。”念完了,指了指他爹说:“这是我爹的,上上签,我爹宝贝满船。” 牛踏扁没听明白,就怕有什么好事真让孔常灵得去了,赶紧问:“这是什么意思?” 那老五对签语尚有些解,说:“大吉大利罢。” 牛踏扁急得指着大宝爹说:“你听听,你听听,还不是你教的,别人的都是下下签,自己就是上上签,一听就是你教出来的。” 大宝爹喊道:“冤枉了,冤枉了,石卵子哪里逼得出油——”一急之下,竟然说:“我连观音的面也没见过,我怎么教他观音签呀。” 那老五坐在一边嘲笑道:“孔常灵,你口气不小,还想见观世音菩萨?” 这牛踏扁却更急了,坐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跳脚说:“你还想赖?嘴里念佛声,腰里掼着二十两秤,你算是什么乡里乡亲?” 大宝爹也不跟老五牛踏扁说道,反而给孔大宝道不是说:“大宝,别怪你爹没知识,你爷爷从前就不喜欢算命的人,说他们比叫花子还低一等。” 那老五却又不服了,说:“那个观音就是个算命的,人家还当了菩萨呢。” 孔大宝虽会念词念句,却又不耐烦听他们罗唣,觉得他们甚是无趣,呛呛了一声,就走开了。 那老五眼睁睁地看清了孔大宝的样子,又惊又奇,等孔大宝一走开,赶紧问大宝爹:“他手执白纸,怎么念叨出来的却句句是观音签上的说词?” 大宝爹挠了半天头皮,没想明白,又敲了脑壳,还想不明白。 那老五见大宝爹一脸蠢相,不再指望他,回头问牛踏扁道:“亲家,这孔大宝最近有什么奇怪?” 牛踏扁素来瞧不起大宝爹,但又惧怕大宝娘,对这家人家是又气又怕,没好气说:“他能有什么奇遇,他无非吃了个棺材里爬出来的青蛙罢了。” 那老五一听,竟一下子蹦将起来,踢翻了破板凳,抱着屁股大喊:“啊呀呀,啊呀呀,这是赛八仙呀!” 大宝爹吓得一趔趄从矮凳上掉下来,闷闷地坐在地上,魂飞魄散。 牛踏扁说:“孔常灵,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大宝爹没吭出声,闷坐了片刻,火急火燎地爬起来,“嗷嗷”地叫了两声,大喊道:“赛八仙啊,啊呀呀——”也顾不得拍屁股上的泥土,拔脚就逃回家去了。 赛八仙原是大佛寺的一个香火,因不守正业,被驱赶出庙,临走的时候,从庙里偷了一把签出逃,因为慌慌张张,签是从签桶里随手抓的,逃出去一看,手真臭,只抓到一个上上签,其余尽是下下签。 从此以后,那香火就凭着这把签,自封赛八仙,到处给人卜卦算命,渐渐的竟有了些名气,不过他的有名,不是因为他算得准,而是因为他算不准,从来就没有给谁算准过,倒是自己给自己一算,就算准了,说自己一辈子就是个睁眼瞎子的命,结果果然就一杆子黑到底了。死的时候有人送他一对对子,叫做: 有眼有珠 无德无行 那赛八仙早死去了,没有小辈,没有亲戚,算命又不准,又好吃懒做,心眼又毒,嘴巴又臭,没有积德,死后也无甚风光,除了那对对子,烧了随他去了,再无人关心他些许后事。 大宝爹心急慌忙就往家跑,大宝娘已躺在床上,他爹哆哆嗦嗦道:“不好了,不好了,你不要睡了,大宝吃的是赛八仙——。” 才说个开头,大宝娘一拍床沿就骂:“喷粪喷粪,满嘴喷粪!”骂毕,眼白朝外一翻,“噗”地吹灭油灯,身子往床上一倒,就呼噜起来了。 他爹想不明白,大宝把赛八仙都吃了下去,他娘怎么还能安心睡觉。孤孤地坐着,屏息凝神地等了大半夜,才渐渐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狗叫,后来隔壁牛踏扁家的羊也“咩咩”了几声,接着就听到敲门声了,他爹赶紧披了衣服出来给孔大宝开门。 孔大宝说:“你动作怎么这么慢?我要被狗追上来咬着了,算谁的?” 大宝爹说:“算我的算我的。” 大宝自顾往里走,爹怯怯地跟在后面说:“大宝,大宝,你别上他们的当,你是你,赛八仙是赛八仙。” 那孔大宝却不依,顺嘴哼哈起来:“我不是我来他不是他,我就是他来他就是我——爹,我现在是赛八仙附体,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当孔大宝,就当我是赛八仙,赛八仙做什么,我也做什么,你们不能阻挡我,赛八仙不做什么,我也不做什么,你们不能勉强我。” 见爹又疑惑又担心,不知如何作答,那孔大宝乘势而上,又拍胸脯又叹长气,说:“幸亏赛八仙不是瞎子,要不然我这对眼珠子保不住。”又说:“幸亏赛八仙不是女人,要不我两个卵子也保不住。” 爹唤他道:“大宝,你摸摸自己的脸,你是孔大宝。” 孔大宝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又说:“咦,这就是赛八仙的脸皮噢。”朝他爹道:“从此不要喊我孔大宝。” 他爹慌道:“怎能不喊你孔大宝?” 孔大宝绕嘴舌绕辛苦了,无了趣,赶紧跟爹说:“爹,我饿了,你弄点东西给我吃。” 爹为难地说:“大宝,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只剩一把挂面,留着你娘胃口不好的时候吃。” 孔大宝说:“爹,把你那算盘拨拨清楚,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他爹说:“当然是活人重要啦。” 孔大宝说:“错,当然是死人重要,你想想,活人问你要吃的,你不给,她能拿你怎么样?不能吧?但是死人就不一样了,死人问你要吃的,你敢不给吗?” 他爹说:“不敢。” 孔大宝说:“那你就给我煮挂面吧。” 他爹说:“你死了吗?” 孔大宝说:“我没有死,但是赛八仙死了。” 他爹愣了一愣之后,想明白了,不再多嘴,转身去了灶屋,把仅剩的那一把挂面煮了给孔大宝吃下去。 孔大宝吃了挂面,还不满意,说:“挂面给虫子吃掉了筋骨,没嚼劲了,寡淡无味。我告诉你,赛八仙可没这么好对付,从今往后,你不仅要有思想准备着,还要有东西准备着,赛八仙他老人家随时想吃了,随时就得吃,你听懂了没有?” 他爹鸡啄米似的点头道:“听懂了,听懂了。”嘴上诺诺,心里实在是疼儿子,不想那赛八仙老是赖在孔大宝身上不走,忍不住去和他娘商量说:“他娘,你别再睡了,我们凑点钱,我请来法师傅去。” 那娘闭着眼骂道:“他要真是个赛八仙,我把他活吃下去。” 爹道:“他要不是赛八仙,怎会如此妖怪?” 娘又骂:“个灰孙子,就装吧,装像了就可以骗吃骗喝不读书不劳动。” 爹又道:“到底是不是,请来法师傅一看就知道。” 那娘又不买来法的账,说:“来法是什么东西?来法根本就不是个东西,他能干什么?他只能给你一把香灰吃。你要想吃香灰,还不如到自己灶膛里捞把灶灰吃,一样的灰,干什么要吃他的灰。” 爹恭敬说:“香灰和灶灰不一样的,香灰是香灰,灶灰是灶灰,香灰是求菩萨求来的。” 娘轻蔑说:“求菩萨?他连菩萨一根毛都求不到。” 大宝爹嘀咕道:“菩萨不长毛,菩萨是泥做的,哪里有毛呢。”停顿一下,嘴巴还是痒痒,不说不行:“你不信我信,我爹信,我爹的爹信,我爹的爹的爹信——”又想了想,说不清了,只能重新嘀咕道:“菩萨在上,她不懂道理,我懂,她不信你,我信——” 信着信着,天就亮了,爹赶紧去拖起孔大宝走路,孔大宝迷迷瞪瞪道:“爹,你拖我到哪里去?” 爹紧紧闭住嘴巴,只怕一说话,吓走了孔大宝。 孔大宝道:“爹,你要带我去看来法,我才不去。小时候你就带我去看来法,来法咪哩嘛啦念几句,叫我吃他的香灰水,我才不吃他的香灰水,来法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吐出来,爹啊爹,你还在一边说:‘乖,吃下去,乖,吃下去。’你不是帮凶是什么?” 爹赶紧道:“是帮凶,是帮凶。” 爷俩拉拉扯扯沿着村子往前走。这个村子的形状很古怪,如果从天上往下看,它是一个又狭长又弯曲的东西,可惜没有人能够从天上往下看,除了和尚们天天念叨的佛祖,他老人家住在天上,才能够看见他们这个村子的奇形怪状,其他的人,都看不见这个村子的形状。他们只能感觉到,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很远很远,绕来绕去,穿过一个小村子,又看见一个小村子,小村子和小村子都差不多,有时候你仔细看看,明明刚才已经走过,现在又走回来了,吓人倒怪的,要不是大白天的,还以为鬼打墙了呢。 法来寺离孔家村很远,一直要走到最西边的尽头处,看见一条大河,法来寺就立在河边上。 法来寺很小,和孔家村东边那座太平寺不能比。太平寺几落几进,还有大院子,还有大殿,还有后院,里边有好几个和尚,还有一个香火,法来寺却只有一间小破房子,庙里也只有来法一个人,又做和尚,又做香火。 才走几步,孔大宝就一会儿嫌热,一会儿嫌远,不愿意了,念叨起来:“奔波阻隔重重险,带水拖泥去度山……” 爹脚下带风,走在前头,听孔大宝说了这几句词,起了担心,怕孔大宝半路逃走,赶紧放慢了脚步,走到了大宝身后,说:“大宝,我带了吃的。” 孔大宝说:“你当我是叫花子牵的猴,给颗豆子,翻一个跟斗?” 他爹赶紧说:“不是豆子,是一块炒米糕。” 孔大宝立刻怀疑说:“炒米糕?你哪来的炒米糕?你有多少好东西我不知道的?你和我娘,是不是天天瞒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大宝爹说:“冤枉了,冤枉了,这炒米糕还是过年时候留下的,我没舍得吃。” 孔大宝取了炒米糕咂巴咂巴几口就吃掉了,不满意说:“还不够嵌牙缝的。”嘴上又念叨起来,看能不能再从爹那儿念出点什么来。 果不其然,爹还真像个驯猴的,又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支酸,塞到孔大宝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嘴里,把个孔大宝酸得龇牙咧嘴,呲呲地抽冷气。他爹咽着酸水说:“再含一含,再含一含,甜味就出来了。” 孔大宝眉开眼笑道:“不用你说,已经甜起来了。” 最后爹身上的东西全数被孔大宝挤榨出来,也没能把孔大宝引到来法身边,待孔大宝确信他爹身上再也没东西可以驯猴,就拔脚开溜了。 爹落得个人财两空,望寺兴叹。 爹丧气回来,娘正在地头上撒猪羊粪,一边生气一边劳动,气没地方撒,就朝猪羊粪使劲,爹劝说:“他娘,你撒猪羊粪撒得跟仙女散花似的。” 又说:“他娘,你别生气,我们没有找来法。” 又说:“他娘,你不要拿猪羊粪出气,孔大宝又不是猪羊粪。” 他娘才开口道:“你不要叫他孔大宝,他不是孔大宝,不是我的儿子。” 爹赶紧说:“他怎么不是你儿子,明明是从你裤豁裆里钻出来的,我眼睛又没有瞎,我亲眼看见的。” 娘说:“你眼睛没瞎,你耳朵没聋,你听不见村上人说三道四?” 爹说:“他们说什么?” 娘说:“孔大宝长得不像你,背后骂你老乌龟,说我是烂鞋。” 爹才不生气,还笑,还高兴,说:“随他们嚼舌头,大宝是不是我儿子,我知道,你知道,就足够了。” 那娘气道:“你知道个屁。” 爹也赌了气,说:“别人瞎说我不在乎,你是他亲娘,你不能瞎说,不能因为大宝吃了青蛙,你就不认他是儿子,要怪,也只能怪青蛙,只能怪荒年,不能怪儿子。” 他娘不再说话了,拿那只沾满猪羊粪的手使劲拍打自己的嘴巴,骂道:“你张臭嘴,你张臭嘴,实话也没人信,真话人家也当是假的,看你还说不说,看你还说不说!” 爹道:“别打了,打来打去,他还是你儿子。” 娘起身就走,爹紧紧追着说:“也不到渠里洗个手?” 他娘怒道:“嫌我脏?吃棺材里东西不脏,我脏?”回了家直奔灶屋,爹跟在背后也无奈,嘀咕说:“也罢,也罢,吃得邋遢,成得菩萨。” 正说道,就有人敲院门了,问道:“孔常灵在家吗?” 那孔大宝正在屋里没趣,听出是言老师的声音,没好气地朝着院门说:“不长眼睛啊?门开着呢,敲什么敲?” 言老师一步踏了进来,说:“不管门开着还是关着,进门总要敲一下,这是礼貌。”还不曾礼貌完毕,气就来了,说:“孔大宝,你自己算一算,你留了几级了,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孔大宝“嘻嘻”一笑,上前摸一摸言老师的脸,说:“没有丢尽,还有一点在脸上呢。” 言老师语无伦次说:“孔大宝,你气死我了——我要,我要——我要骂人了。” 孔大宝笑道:“嘻嘻,老师骂人?老师怎么会骂人呢?” 言老师说:“老师怎么不能骂人?碰到你这样的学生,就要骂人。从前孔夫子还骂人呢,孔夫子云: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孔大宝说:“这是骂我的吧?” 言老师道:“骂你你也听不懂。”遂将手里拿的一只烂书包递给孔大宝道:“喏,这是你的,你扔在学校,学校也不要,你拿回去。” 孔大宝才不要书包,赶紧朝后退开。 他爹上前接了来,说:“大宝,这是你的书包吗,怎么这么烂了?马上要开学了,这么烂的书包还怎么用?” 言老师说:“开什么学,孔大宝不开学了,他退学了。” 大宝爹说:“不对呀,他一个暑假没劳动,天天看书复习,准备补考呢。” 言老师说:“骗你你都不知道,他不读书了,还补什么考?” 大宝爹急得说:“不行的吧,不行的吧,小学还没有毕业呢,怎么就不读书了呢?言老师,言校长,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言老师说:“给他补考,他也考不及格的。” 他爹生气说:“哪有老师这样说话的。” 言老师又说:“老孔啊老孔,你倒叫个孔常灵,你的孩子,怎么如此不灵?” 孔大宝笑道:“爹,你干脆改名叫孔不灵算了。” 他爹也气馁说:“我改名就改名,也无所谓,但是我改了名,你也改不了脾性。” 言老师朝孔大宝看看,又朝他爹看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孔大宝说:“孔大宝呀孔大宝,你也配姓孔?” 他爹先不乐意,说:“他本来就姓孔,他怎么不配姓孔呢,他是我亲生的。” 言老师说:“孔夫子也姓孔,孔大宝也姓孔,这太不公平了。” 他娘从屋里出来,拿了一只篮,一只碗,一根棍子,朝孔大宝脚下一甩,喝道:“拿了去。” 孔大宝说:“干什么?” 娘说:“做叫花子,最中你意,只要皮厚,就有得吃。” 孔大宝想了想,说:“不行,叫花子我见过,人家给的都是剩饭剩菜,臭的,馊的,我不要吃,狗都不要吃。” 这边才说着叫花子,就有人上门来了,却不是叫花子,是个和尚,孔大宝上前一看,脸熟的,在哪里见过,却又不记得,赶紧招手说:“师傅,进来进来,有我家吃一口,就饿不着你。” 那言老师先不依了,说:“孔大宝,你是孔大宝吗?你可是宁可饿死别人也要填饱自己的。” 那娘平生最恨的就是和尚,见孔大宝竟好待和尚,火上浇油,索性指着门赶人说:“你喜欢和尚,你跟着和尚滚,我不要看见你。” 那和尚道:“女施主所言极是,这个孩子,眉宇间尽是阴损之气,怕是活不出一年。” 那娘一听,拍掌大笑道:“好,好,好,活不出一月才好,活不出一天更好!” 爹急道:“哪有你这样的娘!”且顾不得和他娘生气,赶紧问那和尚:“师傅,师傅,眉宇间阴损之气是什么?” 和尚说:“就是死气。” 爹急问:“死气有得解吗?” 和尚说:“有得解,到庙里去便有得解。” 这才中了孔大宝心意,嘻嘻笑道:“娘,和尚师傅说得是,与其做叫花子,不如让我到庙里当和尚罢。”还不罢休,又说道:“我又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我到庙里去当和尚,我不吃你家饭,我吃千家饭。” 那和尚笑道:“善哉善哉,一切众生,本来成佛。” 和尚如此说,却将那孔大宝吓了一跳,问道:“我会成佛吗?” 那和尚又笑说:“你就是佛,佛就是你。” 孔大宝不干了,说:“我才不是佛,我才不要成佛,成了佛就整天站在庙里,没得吃没得睡,饿也饿死,累也累死,晚上也没人陪,吓也吓死。” 那和尚和孔大宝有言有语,像一家人似的,大宝爹起先还吃了醋,醋了一会之后,忽地开了窍,上前抱住大宝说:“大宝,大宝,你要是真去当和尚,爹就、爹就,爹就——” 大宝说:“爹就怎么样?” 爹也不知道要怎么样了,一急之下,说:“爹就喊你为爹。” 大宝道:“爹,你真是我的爹,我想当和尚,你就支持我当和尚哦。” 言老师生气道:“你们以为和尚这么好当,你们以为当和尚就可以不要学问,不要知识?孔大宝,我告诉你,凭你这水平,你当不了和尚。” 爹急了,说:“当不了和尚,当香火也好的。” 大宝说:“是呀,我先当香火,表现好一点,以后可以升和尚的。” 爹大喜道:“那是,那是。”又朝他娘喜道:“他娘,等大宝当了香火,又当了和尚,就有出息了。” 他娘再无二话,摔了门就走。 孔大宝道:“咦,她走了?她算是要我去做香火,还是不要我去做香火?” 爹说:“不睬她个狗娘,大宝,当香火适合你的脾气。” 大宝说:“怎么适合?” 爹道:“当香火可以不要学习,不要劳动。” 言老师急得拍手跺脚道:“哪有你这样的爹,哪有你这样的爹?教育孩子不要学习,不要劳动。” 那爷俩却不再理睬言老师,孔大宝跟他爹发嗲说:“爹啊,我不去成佛,我只去伺候菩萨就是了,但是万一我真的成了佛,你可要天天来看我啊,给我带点吃的,他们都说佛是不吃不喝的,可我这尊佛,是要吃要喝的。” 言老师仰天大喊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还想成佛,他还想成佛!” 爹和大宝心意一致,丢下啰里八嗦的言老师,再回头找那和尚,已不见了踪影,二人遂往村东头的太平寺来,见过住持大和尚,表明了心意,大和尚瞧了瞧大宝,说:“不行,你一身的邪气,先去了邪才能来当香火。” 爹急道:“大师傅,我就是让他进庙来祛邪的呀。” 大宝听罢,方明白了,原来爹是这样的心思,当即撒起娇来:“爹,爹,你不是我爹,我以为你让我当香火是让我吃香的喝辣的,不劳动不学习,哪里知道你是嫌我身上有邪,却原来你比我娘还坏,你比我娘还狡猾,你比我娘还毒辣。爹,爹,你不是我爹。” 爹急急辩道:“我是你爹,我是你亲爹。” 大宝道:“亲爹还把我卖到庙里来?” 爹更是大急道:“大宝,大宝,我没有卖你,为了让你来当香火,我还给他的功德箱里多扔了几个子儿,倒贴了呢。” 大和尚不爱听这话,过来抓过大宝的手,捏了捏,说:“你带他到城里找吕大夫开方子抓药,吃两个七天,再来找我吧。” 爹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宝赶紧架起他爹,说:“他让你去找吕大夫,又不是让你找吕洞宾,你不用下跪的。” 爹不再说话,遂拉扯着香火到河边,船倒是飘在河边,没见船工,风雨倒先来了,爹扯开嗓子一喊,船工出来了。 爹看了看船工,奇怪道:“咦,你是老四吗?” 老四说:“我是老四呀。” 爹疑道:“你是船工老四吗?” 老四说:“我是船工老四呀。” 爹更疑道:“那就不对了,你不是淹死了么?” 老四道:“我淹死了怎么还会来给你们摆渡呢?” 爹想了想,想明白了,说:“是呀,淹死了怎么还会给我们摆渡呢。”遂拉着大宝上船。 大宝十分不情愿地跳上船去,船晃了几下,把大宝晃了几个趔趄,大宝不满意,嘲弄说:“就算淹死了也无所谓,只要能给我们摆渡,是吧,爹?” 爹说:“正是,正是。” 正要开船,忽然岸上有个人急急地奔过来,喊道:“等等我,等等我。” 浑身湿淋淋地往船上一跳,“轰咚”一声,船被他颠着了,大宝又站不稳,尖叫道:“你想翻船啊!” 爹赶紧拉扯住大宝,又朝那人埋怨说:“你不能轻一点吗?” 那人没好气道:“我又没有轻功,我怎么轻啊?” 船工老四笑着插嘴道:“变成了鬼,就轻了罢。” 那人脸色难看,接着道:“我大概快要变成鬼了,尽来这些鬼地方,又下雨,又刮风的。” 老四倒是认得他,说:“你去年来过,今年上半年也来过,又来了。” 那人气道:“这是鬼打墙,这地方我明明来过,怎么又来了呢,怎么就走不出去呢?” 老四道:“找个儿子就这么难,找了几年也没找到,真没出息,跳到河里淹死自己算了。” 那人也不理睬老四,朝大宝和他爹两个瞧了瞧,瞧出点意思来了,指着说:“你带他到哪里去?” 爹说:“我儿子病了,带他去看吕大夫。” 那人竟反对道:“这是你儿子吗?你儿子怎么一点也不像你?” 爹朝大宝的脸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他怎么不是我儿子?他就是我儿子。我虽然看不见我自己的脸,但是我知道我的脸和他的脸一模一样。” 大宝补充道:“我爹的脸就是我的脸,我的脸就是我爹的脸。” 那人仍不认,说道:“你再仔细想想,想好了再说。” 爹说:“我不用再想,我早就想好了,他就是我儿子。” 那人气馁了一会,又鼓起气来说:“有没有可能,他不是你儿子,反而是我要找的人啊?” 爹摆手道:“你找人找迷糊了,看见个人你都认儿子,你还不如认我做儿子呢。” 那人道:“你比我老,我怎么认你做儿子?” 几个人尽管满嘴胡诌,那老四倒比他们着急,说:“风雨起来了,浪也起来了,你们走不走?” 爹心切,赶紧道:“走,怎么不走?” 老四道:“坐妥了,开船了。” 竹篙子一撑,船离岸,朝着河中心驶去了。 船一晃动,孔大宝脚力不够,站不稳,身子一歪,掉下水去,顿时就被呛着了,人直往水下沉,慌得大喊起来:“爹,爹,我不会水,爹快救我。” 一只乌黑的乌鸦独脚站在船沿上,朝他笑道:“我来救你。” 孔大宝急急说:“你是鸟,你不是人,你不是我爹,你救不了我,你快去喊我爹来救我。” 那鸬鹚“哇哇”地叫了几声。

默认卷(ZC) 第六章

香火被梦中鸬鹚的“哇哇”声叫起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竖直身子看了看四周,仍然在大师傅的坟头上,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头顶上那只讨嫌的乌鸦,什么活物也没有。香火记起刚才明明有个人站在他背后,问他叫什么名字,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香火惊魂不定起来,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呢?他难道是来看大师傅的?可他怎么连个头也不磕,躬也不鞠,阿弥陀佛也不念一声,就这么走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是个什么东西呢? 香火把自己想得惧怕起来了。太平寺离村子远,一向冷冷清清,少有来人,今天阎罗王的泥身一进庙,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就跟着出现了,香火怎能不怀疑这个人的来历。 难道是阎罗王他老人家变成个人,亲自来了?难怪那人非要问香火的名字,幸亏香火只说自己是香火,他便很不满意。他只知道香火是香火,但天下的香火太多,每个庙里都有香火,没有庙的地方甚至也有香火,他就不知道去索哪个香火了,所以他还生气了,说香火不是玩意儿。 香火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庆幸自己向来对自己的名字不感兴趣,宁可将它嚼碎了烂在肚子变成一坨屎屙出来沤田,也就不肯将它从嘴里吐出来。 庆幸归庆幸,害怕还是害怕,连滚带爬地从大师傅的坟头上站起来,刚要往回跑,就看到出门多日的小师傅远远地奔过来了,脸色好难看,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又青又白,挂得老长,二师傅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追着喊:“师弟,师弟,你等一等,你听我说——” 小师傅并不理睬他,一阵风往前奔来,香火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也视而不见。 香火赶紧避开,小师傅撞了个空,一个趔趄往前,站立不住,一下扑到大师傅的坟堆上,两眼定定地看着大师傅坟前的那块青砖,心急火燎地说:“师傅,你怎么能走呢,你走了,我问谁去,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大师傅坐在坟里,不回答他,也没有念阿弥陀佛,一点声息也没有。小师傅忍不住将那块青砖摇了摇,不料那青砖根本就没有埋进土里,只是搁在地上而已,根本用不着摇,被小师傅一沾手,就倒下来了。 青砖倒下来,倒把小师傅吓了一跳,他先扶好青砖,将“慧明师傅之墓”几个字又看了看,又道:“这几个字,刻成什么样子,师傅,你出来看看啊。” 香火吓得往后一跳,说:“小师傅,你喊大师傅出来,他就会出来吗?”复又斗胆上前道:“大师傅往生的时候,二师傅哭得号号啕啕,哭了又哭,哭了再哭,比死了亲爹亲娘还伤心,你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你竟然还要叫大师傅从坟堆里爬出来,叫他死不安生?” 小师傅这才朝大师傅的坟磕了几个头,又说:“师傅,你不把话说清楚怎么能走,你要把话说清楚才能走啊。” 停一下,还说:“师傅,你躲在里头不肯出来了,我问谁去?” 香火看不下去,忍不住嘀咕说:“想要一个死了的人把话说清楚,只有一个办法。” 小师傅不理他,二师傅却又着了他的道儿,问道:“什么办法?” 香火道:“自己也去死罢,到那地方见了面,才可能把话说清楚,只不过,也并不知道在那个地方能不能见上面,说不定那个地方和这个地方一样,大而又乱,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万一没有把你们排在一起,岂不是再有八辈子也见不了?又何况,就算你到那里就找到了大师傅,那也还得看大师傅是不是愿意把话说清楚呢,万一大师傅不愿意说,你岂不是白死一趟?” 小师傅的思想渐渐地清醒过来,话也问到点子上来了:“师傅走的时候,谁在师傅身边?” 香火老老实实说:“我在。” “师傅跟你说话了吗?” “说啦。” “说什么了?” 香火平日里既惧怕小师傅,又见不得他那自以为是的小样,现在乘机捏住他火急火燎的心情,拿了架子,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慢悠悠说道:“你让我想一想啊。”认真地想了一会,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竖起四个手指,伸到小师傅面前。 小师傅着急地看了看,不明白,说:“四?四什么?什么四?” 二师傅也凑过来看看,问道:“四是什么意思?” 香火道:“四么,你们不要瞎猜啊,不是四月,也不是四日,更不是四年,也不是四碗饭,不是四块肉,不是四口棺材,不是四个师傅,不是四圈麻将……”饶嘴饶舌,说了一大串废话,感觉差不多说畅了,才将那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四么,就是四个字嘛。” 那两和尚互相看一眼,想不出是四个什么字,都不说话,急等着香火把谜底揭开来。 香火哪是那么好对付的,说道:“两位师傅,你们天天念经,闭着眼睛都知道世界上的事情,怎么连四个字倒猜不出来?” 二师傅想了想,说:“我知道了,师傅一定是叫了我和师弟的法号,明觉,觉慧,正好四个字。” 小师傅却没耐心跟他猜谜,怒道:“卖什么关子,快说!” 香火这才不急不忙地摇了摇头,说道:“错了,错了,你们真笨,四个字,你们天天念的四个字,你们都想不起来了?阿弥陀佛,不就是四个字么。” 两和尚一听,对视了一眼,二师傅点了头,表示相信,小师傅却依然怀疑,香火只管瞧在眼里,心想道:“我倒是说了实话,可这小和尚硬是不信,非要叫我编个假的来骗骗他,那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急中生智,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叫个“一朝三阁老,没一个好娘养”,说是古时候一个朝代有三个当大官的,没有一个是他爹的正房老婆生的,不是小娘养,就是小尼姑生,赶紧套用过来说:“大师傅说了,一庙三和尚,没一个好娘养。” 那两和尚一听,同时脸色大变,那二师傅竟比小师傅还失措,语无伦次道:“师、师傅、师傅是说我吗?” 小师傅面呈沮丧之色,嘴上却依然刻毒道:“在师傅坟前,说话小心舌头。” 香火指天跺地道:“我说的全是实话,师傅就算听见,也不会怪我的。”话说得急,舌头来不及打滚,不留意就咬着了,“哎呀”了一声,就觉得嘴里又湿又腥,知道是咬出血了,没敢说出来,只是在心里奇怪,谁不知道他是个谎话连篇的人物,一天不说三道谎,熬不到天黑,从来没有报应过,偏偏这会儿在大师傅坟前,还真的报了应,真是岂有此理,大师傅死都死了,埋也埋了,还这么厉害,没道理。 咽了口血水下去,又瞧了瞧小师傅的脸色,没敢再惹他,去问二师傅道:“二师傅,小师傅走的时候,背了好大一个包裹,难道他的包裹被人偷了?” 二师傅说:“你光知道包裹,你就不知道人心,师傅让他去五台山找印空师傅,可他到了五台山,印空师傅却不在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香火想了想,说:“不会和大师傅一样,往生了吧?” 小师傅急道:“不可能!不可能没有印空师傅,没有印空师傅我怎么办?” 香火道:“你既然如此要见印空和尚,又见不着他,岂不是难为煞你了,不如这样吧——”留下半句不说。 二师傅道:“不如怎样?” 香火道:“我干脆牺牲自己,我不叫香火算了。” 小师傅料知这张臭嘴里不会有好话出来,没有搭他,二师傅倒又插上来问:“你不叫香火叫什么?” 香火说:“我改名叫印空,这样小师傅就找到印空师傅了,就如了心愿了,难道不好吗?” 小师傅拿他无奈,气得一屁股坐在大师傅的坟头上。 无巧不巧,屁股就桩在香火埋藏包裹的那个地方,顿时吓得香火屁滚尿流,就怕自己埋得不深,被小师傅一屁股坐出破绽来。 还好,小师傅的屁股没有脑子那么聪明,没有感觉下面压着了什么,他的屁股着了坟,火气也凉下去了,坐了片刻,一拔身子,“噔噔噔”跑走了。 二师傅紧紧追着他喊道:“师弟,师弟,等等我。” 香火在背后冲着他们幸灾乐祸说:“跑吧跑吧,佛祖在前面等你们呢,啊哈哈——” 笑声在空中打了个转,又传回来了,笑声变了调,像只野狗在哭,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下来了,香火怕黑,顾不上笑话那两和尚,和他们一样拔腿跑了起来。 香火跑得够利索,没几步就追上了他们,就见小师傅径直往大殿奔去,到门口,站定了喘气,气没喘够,就看见了新置在大殿里角落的阎罗王菩萨,顿了一顿,奇道:“这是法来寺的?” 香火心里猛地一紧,顿觉大事不妙,果然不出香火所料,二师傅说:“师弟,还有一包法来寺的庙产,黄金白银老玉什么的,乡下人倒没有贪走,也拿来交我们保管了。” 小师傅说:“在哪里?” 二师傅说:“在我屋里藏着呢。” 两个就往二师傅屋里去,香火跟在后面,赶紧想着托词,腿肚子还是止不住地打起颤来。 到得二师傅屋里看,二师傅朝床底下一爬,却没有找见那包裹,趴在床下就急喊起来:“咦,怪了,我明明塞在床底下的。” 小师傅道:“我就知道不会在。” 二师傅奇道:“你怎么知道?” 小师傅道:“一日不念善,诸恶自皆起。” 香火跳脚道:“你怀疑我?你凭什么怀疑我?”见两个和尚一脸歹意地盯着他,又急道:“强盗沿街走,无赃不定罪。”话一出口,立刻后悔得打自己一嘴巴,自骂道:“蠢货,不打自招。” 还想拿什么话再来抵一抵,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抵不住了,找了把家什,闷了头,老老实实带着两个和尚又到大师傅坟上,朝大师傅拜了拜,就指了指那个地方说:“就埋在这下面。” 二师傅用家什挖了一下,果然挖出那包裹,赶紧窸窸窣窣打开包裹,小师傅上前一看,又说道:“我就知道不会让你挖到的。” 香火不知小师傅什么意思,也探过头去,一看之下,顿时魂飞魄散,一包东西,尽是石灰水泥砖块,哪里来的什么黄金白银老玉。香火急得跳脚大叫:“不可能,不可能,东西被谁偷走了!” 两和尚皆不说话,只管朝他看,香火张口结舌,冤得恨不得吊死自己,急赤白赖辩解说:“反正不是我,我要是偷换了,怎会再带你们来挖?” 二师傅想了想,觉得香火说得也有道理,说:“倒也是的,会不会是有人看到香火把东西埋在这里,等香火走了,就挖走了?” 小师傅却不同意,说:“他既然要偷,就偷走了,为什么还要重新把石灰水泥埋下去呢?” 二师傅又觉得小师傅说得在理,跟风转舵说:“倒也是的,倒也是的。” 香火看着二师傅的脸,心里忽然就亮了,赶紧说:“莫非我从二师傅屋里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那东西了?” 这话自然是冲二师傅去的,但二师傅没有听出来,又跟着说:“倒也是的,也有可能。” 小师傅说:“那就是有人在你屋里就做了手脚,偷梁换柱了。” 这话明明也是阴损二师傅的,二师傅好像仍没听出来,挠头说:“那会是谁呢?我屋里平时没有人进来,我没有看见谁进来呀。” 香火正在搜肠刮肚,要想出些说词来为自己辩护,没料那小师傅就近伸出爪子来,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捏得香火大喊大叫:“哎哟哇,你捏死我了,你捏死了我,把我跟大师傅埋在一起吗?” 小师傅斥问道:“快说,师傅走的时候,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香火不服道:“你跟我年纪也差不多,凭什么你可以捏我的手,我不能捏你的手?”嘴上虽凶,手上却不敢挣扎,更不敢反过去捏小师傅的手,心里恨自己怂,抽出另一只手拍打自己的嘴巴,骂道:“和尚又不是鬼,你怕他作甚?” 二师傅上前来打圆场说:“师弟,你轻点捏,香火别的本事没有,叫叫嚷嚷的本事还是有的,让别人听见,以为我们和尚欺负香火呢。”回头又劝香火道:“香火,你小师傅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嘴上不要跟他拗,你拗不过他的。” 二师傅向来没有威信,可这会儿在大师傅坟前一说,那两个顶着牛的人却都听进去了,小师傅的手劲明显放松了些,小师傅的手一放松,香火的嘴也收敛了些,说:“小师傅,既然你放松了,我也不再骗你了,我老老实实告诉你,师傅进缸的时候,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我以我爹的名义发誓,我要是骗你,我爹、我爹——我爹就不是我爹。” 小师傅说:“你不要老是拿你爹来赌咒。” 二师傅说:“你为什么老是要提到你爹?” 香火说:“你们不要我爹的名义,难不成要我娘的名义?我才不要我娘的名义,我娘本是个没名没义的娘——” 二师傅赶紧阿弥陀佛道:“香火,对娘不能这么无礼。” 香火说:“是她先对我无礼,我才对她无礼的,从我生下来没几天,她就说,你走,你走,我不要看你。师傅,你想想,我走得了吗?那时候我才多大呀,我还没长牙呢,师傅,你再想想,天底下有这样的娘吗?” 二师傅朝小师傅看了看,对香火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娘的不知没娘的苦。” 小师傅自叹道:“他倒是来去无牵挂,可他带走了我的牵挂。” 二师傅小心翼翼说:“师傅说,放下了,就无牵无挂了。” 小师傅起身又跑,也没跑到哪里去,进了庙就一直往大殿里去,二师傅追上他,两人一边,一起盘腿坐下,念经。 香火跟到大殿门口朝里张望一下,烛火飘摇,影影幢幢。香火不待见,嘀咕说:“你们念吧,念了就能放下,我累得浑身酸疼,我要去把自己放下了。” 遂回自己屋里躺下,可又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两个和尚念爽了经,各自回屋了,香火赶紧爬起来,蹑手蹑脚经过小师傅屋子,摸到二师傅门口,听听没有动静,轻轻一推,门开了,香火顺势进了屋,赶紧带上了门。 屋里没点灯,黑咕隆咚的,忽地就听二师傅说:“你进来啦?” 香火摸到床边说:“二师傅,你早就知道我要进来吗?” 二师傅说:“我只是个和尚,我又不是菩萨,我怎么知道你要进来?” 香火说:“那我进来你怎么不惊奇?” 二师傅说:“你进来我为什么要惊奇?你不是经常到我屋里进进出出的吗?” 香火心里一惊,想道:“原来我进进出出他都看在眼里,可他明明在大殿上念经,难不成眼睛能拐弯,拐到后院来?”越想越可怕,赶紧把话拉扯开去,问道:“二师傅,为什么大师傅走了,小师傅就像变了一个人?” 二师傅说:“因为大师傅把话带走了。” 香火说:“是什么话,那么要紧?” 二师傅说:“师傅没有告诉他,谁是他的爹他的娘,现在师傅走了,他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爹和娘了。” 香火奇道:“难道小师傅没爹没娘?” 二师傅说:“他又不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他有爹有娘,只是不知道谁是他的爹,谁是他的娘。换句话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所以他很苦恼。” 香火说:“咦,咦,这就奇了怪,你们平时都说,若将禅心,过那个什么,怎么说的?” 二师傅叹道:“香火,你真不长进,教了你多少遍你还不记得,若将禅心过生活,何愁烦恼不能了。” 香火挖苦他道:“是呀,你们做和尚的就是长进,说是说来恼是恼,小师傅还说,同样的瓶子,为什么要装毒药,不装蜜糖呢,同样的心,为什么要装烦恼,不装快活呢,嘿嘿,他现在跑到哪里快活去了呢?” 二师傅说:“香火,你有爹有娘,自然不能懂得他的心情。” 不提爹娘也罢,一提爹娘,香火也来气,说:“我有爹有娘,最后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我还不如他呢,他毕竟还当了和尚,我才当个香火。” 二师傅说:“那是你自己要当的。” 香火说:“我娘赶我,我爹哄我,我受了我娘的气,上了我爹的当,才来当香火。”心里惦记法来寺那庙产,不再和二师傅扯皮,弯腰朝二师傅床底下再看。 二师傅在床上说:“你已经看过了,怎么又来看?” 香火说:“我先前看的时候,不知道你会变戏法。” 二师傅说:“那你再看看清楚,我这床底下,是有不少杂东西,你是不是拿错了。” 香火说:“你也不点灯,我看不见。” 二师傅说:“就算点了灯,你也未必看得见。” 黑暗里香火听二师傅说话,倒像是大师傅的口气,香火害怕起来,赶紧到桌上摸了火柴,点了油灯,端到床前一照,还是二师傅,疑问道:“二师傅,你没有被大师傅上身吧?” 二师傅笑了笑,说:“你说呢?” 香火说:“没有,没有,我听得出你的声音,还是你的声音。” 二师傅又笑,说:“这会儿没有,不等于过一会也没有。” 香火说:“你是说,过一会儿大师傅会来找你?我还是快走吧。”慌慌张张退了出来,又心惊,又泄气,又无处可去,只得回自己屋躺下,想到床底下那包灰泥土,顶着他的背,戳着他的心,来气,又埋怨上爹了,念道:“爹,爹,你哄我来当香火,说当香火这么好那么好,到头来赏我一包灰泥土。”知道念叨爹无用,便又转到菩萨头上,念道:“菩萨,菩萨,我平时对你老人家也算尽心尽力了,你身上长了灰,还是我给你打扫的,也不指望你怎么怎么啦,你就赠个美梦给我解解气吧。” 求拜还真管用,不一会儿,爹果然就来了,说:“香火,哪里是一包灰泥土,明明是一包金银老玉,你自己看走了眼。” 香火一听,赶紧爬起来,钻到床底下把那小包裹拉了出来,心里怦怦跳,正要打开看那宝贝,却可惜好梦苦短,才做了个开头,二师傅就进来推他了,惊慌失措地说:“香火,快起来,师弟不见了。” 香火气鼓鼓说:“我只是做个香火而已,我又不做和尚,连个囫囵觉也不让睡。” 二师傅说:“人都没了,你还睡觉?” 香火说:“你在自己屋里睡觉,怎么就会知道小师傅不见了?” 二师傅说:“我起来如厕,顺便到师弟那里看看,就发现他不在了。” 香火吃醋说:“你小便还要到小师傅屋里看看,你怎么从来不到我屋里来看看,你倒不怕我不见了?” 一起又到小师傅屋里,点上油灯,两个轮巡一番,想看看小师傅有什么东西留下做个记号,或者有个什么遗书遗物算作交代,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只发现庙里唯一的一只手电筒不见了,就知道是小师傅带上路了。 二师傅说:“我们快去找吧。” 香火又困乏,又对小师傅没感情,不想去,朝恶毒里想了想,说:“小师傅不会投河了吧?” 二师傅眼睛一闭,先念一声“阿弥陀佛”,又说“罪过罪过”。 香火说:“明明是小师傅半夜三更的搞得我们不能睡觉,你还说我罪过?” 两人又折回到二师傅屋里,看看小师傅会不会趁二师傅睡着的时候溜进来放了什么东西,或者拿走了什么东西,又巡查一番,仍然一无所得。 香火说:“死定了,死定了,不想死诈死的人,才会留下点东西吓唬人,真要死了,什么也是多余了,就像大师傅,一言不发就走了,多爽快,多干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二师傅琢磨了一下香火的话,觉得不能同意,反驳说:“那不一定,人和人不一样,和尚和和尚也不一样。” 说罢就往外走,脚下带风,香火虽不想去,但也不愿独自一人留在庙里,脚下紧紧跟上二师傅,心里却只管诅咒:“投河就投河了,明天早上在河面上飘起来就行了,偏偏要半夜里惊动人,投了河还不给我们睡个太平觉,到底不如大师傅好说话,大师傅大白天往缸里一跳,就走了,一点不闹人,也不耽误人睡觉。” 只管在背后嘀咕,二师傅且不理他,只顾往前走,手里提一个马灯,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害得跟在后面的香火走得高一脚低一脚的。 走了不多久,香火就听到了流水的声音,赶紧停住了,说:“二师傅,你到底还是往河边走了,你也认为小师傅投河了吧?” 二师傅嘴上又说:“罪过罪过。”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往河边去。 两个人一路往河滩过来,二师傅用灯照着,弯着腰在河滩上看。 香火说:“二师傅你看什么?” 又说:“不会这么快的,至少要到天亮才会漂起来。” 二师傅说:“你怎么知道师弟必定是投河了?” 香火说:“咦,你要是不相信,你在河边找什么找?” 二师傅说:“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啊。” 香火说:“不知道还瞎往前走,万一背道而走,不是越走越远了吗?” 他们手里虽然有一盏马灯,但灯光很小,还飘来飘去的,根本看不清路,便一路找,一路喊起来,一个喊师弟,一个喊师傅,两个声音夹到一起,听起来又凄惨又错乱,像是在唱招魂曲。 香火一生气,就对着黑夜说道:“小师傅,你其实不用这么痛苦的,也不用又是逃跑又是失踪的,实在找不到爹,我给你当爹也可以的。”怕小师傅听见了要发怒,赶紧改口:“你要是嫌我年纪不够,二师傅给你当爹也可以。” 二师傅急急地往前奔着,其实也不知道哪是前哪是后,香火慢吞吞地跟着,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拖拖拉拉,渐渐离二师傅越来越远,二师傅手里那小马灯灯油也快干了,光亮越来越弱,倒是黑夜中另一个什么地方摇摇晃晃的有一点很小的光亮,香火心里一哆嗦,赶紧给自己打气说:“肯定不是磷火,这是河岸,又不是坟地,坟地里才有磷火。” 这话一说,背后忽然有个人提醒他说:“磷火会从坟地里走出来。” 香火回头一看,是渡口的老船工老四,香火说:“老四,半夜三更的,你出来吓人啊?” 老四说:“你不也是半夜三更在外面逛吗?” 香火说:“我找人呢。” 老四笑道:“你们这声音,哪像是在找人,倒像是在喊魂,把我都喊出来了。” 香火说:“老四,你说磷火会从坟地里出来?” 老四说:“磷火会跟人的脚后跟走,如果有人到过坟地,它就跟出来了。” 香火可不敢被磷火钉上脚后跟,就跟老四顶真说:“要是没有脚后跟呢?” “没有脚后跟它就跟着风走。” “要是没有风呢?” “没有风它就跟着人的心思走。” “要是人没有心思呢?” “人要是没有心思,那还是人吗?” 香火才明白过来,暗想道:“那些和尚天天念经,就是为了灭掉自己的心思,原来,他们是不想让磷火跟上,才要念经灭掉自己的心思,嘿嘿,他们因为怕磷火,连心都不要了,连人都不要做了。” 香火见老四急着要走,想拉住他做个伴,老四却说:“不行不行,我要过去了,那边有人在喊我,要摆渡呢。” 香火道:“你个鬼话,夜里哪来的人要摆渡。” 老四笑道:“我是鬼,当然就说鬼话,你们人是白天摆渡,鬼就是晚上摆渡罢。” 香火也笑道:“那你也够辛苦的,摆了人的渡,还要摆鬼的渡。” 老四说:“鬼也是人变的,不能欺负他们。” 香火说:“人家菩萨也就是普度众生,你还要普度众死,难不成你比菩萨还菩萨?”还想再与老四罗唣几句,老四已经不见了踪影,到河边给鬼摆渡去了。 香火再回头看那一点点光亮,它一直就停在那儿了,并不曾朝他这儿飘游过来,倒是香火两足发力,越走离它越近了,一直奔得很近很近,几乎面对面了,仔细一瞧,哪是什么小师傅,也不是什么磷火,原来是自己的爹,正蹲在路边擤鼻涕抹眼泪,一见了香火,赶紧说道:“香火,你终于来啦,你弟弟二珠瘫了,不吃不动快半个月了。”说罢又朝天拜了拜,嘀咕道:“菩萨啊,菩萨,不是二珠砍你的,是我砍你的,你应该报应在我身上。” 香火说:“爹,你的意思是说菩萨瞎了眼?” 爹吓了一大跳,赶紧说:“不是的,不是的,菩萨不会瞎了眼。” 香火说:“那就是菩萨打瞌睡了?” 爹又急道:“不会,不会,菩萨不会打瞌睡。” 香火且不和爹争执菩萨的对错,问道:“爹,二珠病了,你既不去请医生,也不在家伺候,怎么倒蹲在路边了呢?” 爹说:“我去请了,可是后窑村的万人寿医生自己也躺倒了,来法师傅也找不到了。” 香火说:“烧死了。” 爹说:“我只好蹲在路边了。” “蹲在路边二珠就能站起来吗?” “不能。” “那你怎么办呢?” 爹可怜巴巴地看着香火,说:“我想找你问问怎么办。” 香火道:“你找我怎么不到太平寺去,尽蹲在路上干什么?” 爹道:“现在是半夜,我怕吵醒了你。” 香火道:“爹,你不吵醒我,自有人吵醒我。” 爹问道:“吵醒你干什么?” 香火说:“救人罢。” 爹说:“救谁啊?” 香火说:“救二珠罢。” 爹大惊大喜,跳起来说:“你果然就知道了,我就知道你会知道的。”绕了几句口舌,爹不再说话,赶紧打前边就引着走路了,但那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他拧来拧去,拧到最后干脆没光了。 香火说:“电池没电了,我看看。”伸手去抓爹的电筒,却没有抓到,抓了个空,又重新一抓,还是没抓到,脑袋晕乎乎的,气道:“瞌睡来了,就你们事多,失踪的失踪,瘫倒的瘫倒,害得我晚上都不得安生睡觉。” 爹说:“香火,我走在前面,你跟着我,有坑坑洼洼我先踩着。” 香火说:“爹,其实我也算不上个医生,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爹脸上有了笑容,接着香火的话头说:“香火当做医生用。” 香火说:“爹,你倒还会对对子,我再出一个你对对。”又说了一句:“判官要金。” 爹竟也对上了,说:“小鬼要银。” 香火说:“再来一个——闻得鸡价好。” 爹说:“磨得鸭嘴尖。” 香火高兴地说:“爹,你知道我的心思就好。” 爹说:“我知道你的心思。” 爷俩对付了几句,就到了家,果然见那二珠死样活气躺在床上,香火上前说:“你动动手脚。” 二珠像只瘟鸡,翻了翻白眼,话都说不动,更不要说动手动脚了。 他娘闻了声,披个衣服过来,一看是香火,立刻沉下脸吼道:“你走,你走,我不要看你。” 香火道:“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二珠的。” 娘气道:“丧门星,谁叫你来的?” 爹在旁边低声说:“不是丧门星,是救命星。” 香火说:“爹叫我来的。” 娘更气得口吐白沫,还骂道:“满嘴喷粪,满嘴喷粪。” 三球虽小,却已经知道劝架,一边推着娘往外去,一边说:“娘,你等一等再进来,等香火治好了二珠你再进来。” 他娘偏不离开,倚在门框上冷笑道:“我偏不走,我看他如何作怪。” 香火也不受他娘干扰,上前捏了捏二珠的腿,说:“这里痛吗?” 二珠死样,光翻白眼,不说话。 爹替他说:“不痛,不光不痛,还没有知觉。” 香火说:“腿上没有知觉,那就是昏过去。” 二珠说:“香火,你用词不当,腿怎么会昏过去呢?” 香火说:“叫你平时对香火好一点,有吃吃有喝喝的时候想着点香火,你偏不,你看看,菩萨生你的气了吧。” 二珠不服,这才开了口,说道:“我对香火不好,菩萨生什么气,难道香火就是菩萨,菩萨就是香火?” 爹惊喜道:“说话了,说话了。”见没有人搭理他,才讪讪地退到一边去。 这头香火赶紧“呸”二珠一声道:“我才不是菩萨,你不要叫我菩萨。” 三球不解,又惊奇,又不敢大声,轻轻嘀咕说:“香火哥,人人都想当菩萨,为什么独独你不想当菩萨?” 香火说:“当菩萨有什么好的,天天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没得吃没得喝,累也累死,饿也饿死,闷也闷死。” 三球道:“那我也不要当菩萨。” 气得二珠“哼哼”道:“你们两个,要不要脸皮?” 香火笑道:“我们要不要脸皮无所谓,你还是问问自己要不要腿吧。”说罢从口袋里摸出三颗黑色的小丸,爹凑上去看,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香火说:“这是我家师傅炼的仙丹。” 爹喜出望外,探着头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三球赶紧舀了水来就让二珠把药丸吞了下去。 他娘迟了一步,那仙丹已经下肚,娘叫二珠把嘴张开来让她闻,二珠不想听从她,但又不敢违抗她,抵抗了一会,最后还是张了嘴。 娘凑到嘴边闻了闻,说:“倒是没有怪异的味道。”但仍不太信,又说:“你师傅会做药丸?” 香火道:“你等着瞧吧。” 娘这才闭了闭嘴,一时间屋里静下来,就听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来,大家起先还不知道是什么,再凝神一听,才知道是二珠的肚子在叫,香火赶紧凑到二珠耳边说:“二珠,菩萨让我给你捎个信,他知道是谁砍了他的手臂。” 二珠立刻声如洪钟嚷道:“不是我啊,不是我啊。” 爹大喜,也嚷道:“又说话了,又说话了!” 二珠不放心,又问香火道:“菩萨真的知道?” 香火说:“你太不了解菩萨了,他是菩萨,他什么都知道,谁干了什么坏事,谁没干什么坏事,他都看得清,他哪怕闭上眼睛也看得清清楚楚。”说顺了嘴,就收不住了,结果打了个大喷嚏,差点把肚肠打翻过来,料想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了嘴。 二珠生疑道:“那就奇了,明明不是我干的,怎么瘫到我腿上来的?” 香火说:“菩萨也有打瞌睡的时候嘛,菩萨醒了就知道了。” 二珠说:“现在菩萨醒了吗?” 香火不再答理二珠的疑问,回身跟爹一伸手,说:“和尚道士夜来忙,想不到一个香火夜来也闲不下。” 爹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再朝二珠看看,却看不出起色,爹疑虑重重地说:“我虽是应诺了你,可你的药用下去,二珠的病还没有见好呀。” 香火说:“他罪孽深重,这么重的药用下去,至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见效,或许十天半月还不够。” 爹急道:“那要等多长时间?” 香火道:“这你要问菩萨了。” 倚在门上那娘一听,抓起扫帚劈头盖脸就扫他,香火一边护着头脸,一边后退,退到门口,朝他们说:“你们如此对我,还指望我给你们药丸吃?” 娘听出些意思来,急道:“你给他吃的什么?” 香火朝后耳根一搓,搓出一团黑垢,说:“喏,就是这个,我一路搓回来,用唾沫和了三颗,都给他吃了,自己也没留一颗。” 话音落下,二珠就“哇”地一声呕吐起来,可怜他几日没进食,肚子里空的,将黄胆水都呕了出来,也没将那黑丸子折腾出来,在床上翻来滚去。 香火赶紧上前拉他躺好,不料二珠一个鲤鱼翻身从床上弹起来,“啪啦啪啦”奔到院里茅坑上,扯下裤子就拉起来。 大家追着出来,看到二珠正噼里啪啦地拉屎,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他爹他娘都不知如何是好,爹也顾不得二珠的屎尿恶臭冲天,紧紧伺在二珠身边,追问道:“二珠,二珠,拉的什么?拉的什么?” 二珠正拉得爽,不理睬他爹。 爹又问:“二珠,你有没有力气?你蹲得动吗?你腿麻不麻?” 二珠仍不搭理,倒是香火笑道:“他腿麻了,爹,你替他蹲吧。”说话间瞧见他娘又要动扫帚,赶紧退开一段,倚到门边上说风凉话气人:“拉才好呢,把肚肠子拉出来才好,罪孽就随那烂肠子拉出去了。” 大家光顾着生香火的气,谁也没有注意到二珠是自己爬起来的,连二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一直到拉爽了屎,站起来系裤带,一低头,看到自己的两只脚,才忽然清醒过来,立刻大叫起来:“咦,咦,我是自己爬起来拉的?” 众人这才顿悟过来,瘫倒半月的二珠,忽然就神气活现地站在那儿了,都倍觉神奇,愣了片刻,脑子回转过来,立刻都朝着香火去了。 香火拿腔作势说:“别看我,我只会搓污垢丸子给他吃。” 爹上前一把抱住香火,说:“香火,香火,我知道你不是污垢丸子,我知道你必定是仙丹,你必定是香火,香火,你必定是香火啊!” 香火不需再废话,只需拿眼睛去看爹,爹朝香火使个眼色,香火就跟上爹,到得爹娘的屋里,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块桃酥饼,拿黄草纸包了,塞到香火手里,香火接了,嘴上还抱怨道:“好哇,我不在家,你们有桃酥饼吃。”见娘过来了,赶紧闭了嘴,捏紧了纸包,和爹一起出来。 香火不满足,说:“爹,两条腿怎么只有一块饼?” 爹说:“就剩这一块了,要不,我们到灶屋再看看?” 爷俩到了灶屋,香火在门口放风,爹又窸窸窣窣包了一包东西递给香火,香火打开一看,好不丧气,爹包的是一包咸菜。 香火把咸菜包扒开来闻了闻,说:“呸,一股臭咸味,盐放多了。” 爹说:“你不喜欢?那还给我。” 香火却不还,说:“也好的,搁点肉丝炒一炒,就香了。” 爹说:“哪来的肉丝?” 香火说:“等你给我送来罢。” 爹说:“师傅不许你吃肉。” 香火说:“反正二师傅也不在,小师傅也不在,我借他们的素灶头开个小荤,也不罪过。” 爹一听,着了急,问道:“香火,你二师傅和小师傅怎么都不在?” 香火说:“一个躲,一个找,不知道他们干什么。” 爹更急了,说:“赶快的,我送你回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找到。” 爷俩放开步子走了一段,就看到了二师傅的小马灯,原来二师傅走迷了道,绕了一大圈,又绕到村口来了。 不等二师傅开口批评,香火抢先说:“我回家救了二珠,治了他的瘫病,救人一命,胜造什么什么,你怪罪不到我,不用对我念阿弥陀佛。” 二师傅怀疑说:“你怎么会治病?” 香火说:“我给二珠吃了药丸,让二珠拉了一肚子,就站起来啦。” 二师傅欣喜说:“那太好了,香火也知道积德行善……”话说了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惊慌失措问:“香火,香火,你给他吃的什么?” 香火说:“仙丹。”知二师傅不信,又说:“就是三颗小药丸。” 二师傅即刻说:“是不是黑色的药丸?” 香火说:“正是。” 二师傅做了一个手势,圈出一小圈,说:“这么大?” 香火说:“正是。” 二师傅一拍屁股就号啕大哭起来:“香火啊香火,你偷了我的救命丸啦。”停一下,又哭:“香火,你把救命丸还给我,你把救命丸还给我!” 香火说:“咦,你们和尚天天学佛祖说话,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你连颗药丸都不肯给别人,还会为别人下地狱?”撇了撇嘴又说:“我看它也不见得是你的救命丸,你天天吃,也还是拉不出来嘛,一蹲就蹲半天,也不嫌腿子麻。” 二师傅听了,疑惑了一会,说道:“是呀,奇了,这药丸我吃下去怎么不拉,二珠怎么一吃立刻就拉?” 香火说:“这说明它不是你的救命丸,它是二珠的救命丸。” 二师傅一听,觉得也对,便劝自己道:“也罢也罢,既然他已经吃下去了,也算派了点用场,就罢了。” 爹在一边见着香火对师傅没个尊敬,心里着急,又不敢责怪香火,插嘴道:“香火,赶紧找小师傅去吧,他要是投了河,再不找就来不及了。” 香火说:“死尸要漂起来了。” 二师傅哭丧个脸,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香火说:“哪有你这样子念阿弥陀佛的,菩萨都要被你气死了。” 爹在后面拉香火的衣襟,香火说:“爹,你别拉我,他老是念阿弥陀佛来咒我,我不跟他客气。” 爹急道:“阿弥陀佛不是用来咒人的。” 香火说:“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爹说:“你问你师傅。” 二师傅回头朝香火看看,说:“香火,你是和我说话吗?” 香火笑道:“不和你说,难道和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