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香火(书号:12629)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胡司令
简介:本书是著名作家范小青的作品,主要内容为:饥荒年代,一个村庄少年在吞下一只从棺材里跳出来的青蛙后,读出了白纸上的“观音签”。爹想把他送到庙里讨口饭吃,但在给少年讨药的路上不幸溺亡。少年当了香火,住进了庙里,忘掉了自己的名字。荒唐岁月,人们要“破四旧”,来砸菩萨像。这个不信菩萨的少年在呓语中看见了……
角色:胡司令,孙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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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七章
一路紧着脚步往河边去,借着二师傅手里的小马灯,依稀辨着田埂和沟渠,走了一段,出情况了,半夜三更的,前面一片地方竟然灯火通明,人喊马叫。
香火揉了揉眼睛,以为又做梦了,想追上爹问个明白,哪料爹背影如鬼,脚下生风,香火竟赶不上他。只得在后头问:“这是哪里?”
爹说:“你怎么又不认得了?这是阴阳岗呀。”
香火脑袋里“轰”了一下,说:“鬼迷了,鬼迷了,我就出不得个庙,一出庙就迷到阴阳岗来?”朝阴阳岗那地看了看,又说:“这么热闹,难道今天晚上祖宗开大会?”
二师傅跟定香火,本是指望依托了香火找师弟的,哪想竟找到阴阳岗坟头上来了,只见群众个个手持家什,正在挖掘坟堆,坟堆里白花花的骨头滚了一地,心里颇觉不妥,低了脑袋,只管往后缩退,不料一脚踏空,朝后摔了个仰巴叉,躺在一个坟堆上哼哼起来。
二师傅一哼哼,倒哼出名堂来了,众人正埋头扒坟,忽然看到一个和尚从天而降掉在了坟上,惊喜万分,赶紧搀起二师傅,大声喊起来:“来了,来了!”
远处看不清的急问道:“谁来了?谁来了?”
这边看清了的回答说:“救星来了。”
众人立刻停止了言语和动作,都朝二师傅望着,看他怎么救。
二师傅被众人一看,看慌了,赶紧抵赖道:“我不是救星,我不是救星。”
众人急了,道:“你不是救星你是谁?”
二师傅说:“我是一个和尚。”
众人都恼了,其中一个说道:“和尚不就是来救我们的吗?”
另一个道:“不叫救,叫度。”
再一个说:“你们平时念得好听,天天要普度众生,现在要你度了,你却不肯度了。”
也有人怀疑说:“你既然不是救星,你来干什么?”
也有人不怀疑,还非要他当救星了,指着站在岗上监督掘坟的孔万虎嚷道:“救星,你看,在那里!在那里!”
二师傅不明就里,站起来昏头昏脑,说:“在哪里,谁在哪里?”
众人道:“你不就是来找他的吗,他原先叫个孔万虎,后来叫参谋长,现在叫队革会。”
二师傅才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看,看出是孔万虎,顿时苦了脸,说:“他将菩萨的手臂扭断了。”
老屁不答应,跳出来骂道:“和尚放屁,孔万虎有屁的本事,他能扭断菩萨手臂?你放什么臭屁长他的志气!”
众人也气道:“和尚,你算个什么和尚,你连菩萨都保不住,你连经书都保不住,要你个和尚有什么用?”
二师傅慌道:“菩萨,菩萨,你看见了吗?”
众人四处张望,也没瞧见菩萨,气就不打一处来,说:“别找菩萨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那香火扑哧一笑道:“菩萨是个泥菩萨,和尚是个假和尚。”
二师傅一听,大惊失色,赶紧嚷道:“香火,你不可瞎说,我是真的!”
众人却不管他真假,只管问他:“掘祖坟这事你和尚都管不了,还有谁能管?”
又道:“可这和尚只会念阿弥陀佛,不会别的,我们还瞧得起他作甚?”
正吵吵闹闹,孔万虎过来了,看了看香火,笑道:“香火师傅,群众都忙着,就你甩着两只手,你家没有祖坟吗?”
爹急得在一边说:“我家有的,我家有的。”
香火说:“谁家会没祖宗呢?不过队革会,我看你家好像没有祖宗。”
众人笑道:“队革会不是没有祖宗,他十八代祖宗都叫他爹给日了。”
孔万虎回来当大队革委会主任,气得他爹拍打着自己的嘴巴,在村前村后走来走去地咒骂孔万虎。但他也是个愚蠢的东西,东不骂西不骂,偏偏骂了孔万虎的祖宗,说要日孔万虎祖宗十八代。
孔万虎笑眯眯地说:“爹,你日我十八代祖宗,其中有一代就是你自己呀。”
他爹改口说:“日你十七代祖宗。”
香火笑道:“可惜了,全让他爹一个人日去了,留几个祖宗给我日才好。”
这边正说孔万虎他爹,那爹果然就到了,奔到孔万虎跟前,拿手指戳戳孔万虎的脸,说:“孔万虎,从今天开始,我改名啦。”
众人问道:“你改个什么名呢?”
孔万虎说:“改个孔卫东吧。”
香火道:“改个孔万狮吧,狮子可以吃老虎。”
孔万虎爹道:“我不叫孔卫东,我也不叫孔万狮,我改个名,叫个孔绝子。”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他什么用意,有人劝他说:“孔绝子这个名字太难听了,还是你原来的名字孔全生好听。”
孔万虎爹生气说:“你们不要叫我孔全生,从今往后我就叫个孔绝子,谁再叫我孔全生,我就跟谁有仇。”
有人笑话说:“孔绝子?你也想得出来,干脆叫孔夫子得了。”
孔万虎他爹道:“怪只怪我原先叫了个孔全生,我真是个什么东西全能生的东西,生出这么个东西来,我宁愿从来没有生下他,所以我必定改名叫孔绝子。”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拍手称快道:“绝,绝,就叫孔绝子!”
孔万虎才不吃他爹这一套,嘻嘻笑道:“爹,我都当官了,你也不来恭喜恭喜我,反而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孔绝子说:“呸你个狗屁官,一代做官七代穷。”
香火说:“孔绝子,还是做官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你家孔万虎,还是个混革会。”
孔绝子拔腿绝尘而去,从此没再出来丢人现眼。
香火眼见祖坟地上没他什么好,遂拉扯着二师傅回庙去,二师傅还惦记小师傅,香火嗔怪道:“祖宗都没有了,还要小师傅干什么?”
二师傅叹道:“也罢也罢,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等天亮了再找吧。”
两个遂回庙里歇下,刚躺不久,天就亮了,门前又有动静,出来一看,又是孔万虎,香火不由赞道:“队革会你精神真好。”
孔万虎不爱搭理他,让人提着糨糊桶在庙门口贴告示,香火朝桶里一探头,叹道:“唉呀,浪费了,浪费了,贴一张告示用得着这么多糨糊吗,可惜了许多面粉,不如打个鸡蛋摊面饼吃。”
孔万虎说:“别多嘴了,收拾收拾准备走人吧。”
那香火还未急,二师傅倒先急了,上前解释说:“队革会,香火走不得,香火走了,我就没办法了。”
香火道:“我走,你也走,我不走,你也走,这不是烧香的赶走和尚,这是烧庙的赶走和尚。”
二师傅说:“为什么要赶走和尚?”
孔万虎道:“社革会通知,三日之内,东风公社范围内的所有寺庙全部关闭。”
二师傅慌慌张张,上前扯住孔万虎的衣袖说:“队革会,队革会,不能封庙啊,封了庙,我到哪里去?”
孔万虎说:“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罢。”
二师傅顿时怔住,脸色青紫,嘴巴紧闭,一言不发。
香火倒感起了兴趣,上前朝二师傅的脸色端详了一会,说:“二师傅,你慌什么,你回老家就是了。”停一片刻,又怀疑说:“二师傅,你老家是哪里的?”
二师傅文不对题道:“没有的,没有的。”
香火笑道:“什么叫没有的?人人都有老家,就算那孙悟空,石头缝里蹦出来,也有个老家的。”
二师傅不解说:“孙悟空老家在哪里?”
香火道:“那块石头在哪里,孙悟空老家就在哪里罢。”
二师傅方才想通了,说:“这倒也是,不认人,也能认个石头,比我强。”
奇怪这孔万虎倒不与这个令人怀疑的二师傅计较,只跟香火说道:“你就不用关心你师傅啦,还是考虑自己的前途吧,庙门封了,你得回村里去劳动,至于你的名字,跟你有仇的那个名字,恐怕又得叫回来啦。”
香火说:“那也不一定,我就算不叫香火,我可叫臭火,叫臭虫,可以叫香油,叫香蕉,叫什么都可以,我还偏不叫我那名字。”
孔万虎道:“那也随由你去,反正你是不能当香火了,庙没有了,哪里还有香火?”
香火说:“谁说庙没有了?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孔万虎笑了笑道:“这会儿是好好的在这里,也许过一会儿就没了,那边法来寺不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吗?”
香火说:“队革会,你不会放火烧太平寺吧?”
孔万虎道:“就看革命的需要了,革命需要烧,我马上就烧,革命需要留着反面教材,我就留着。”
二师傅鸡啄米般点头说:“革命需要,革命需要,反面教材,反面教材。”
孔万虎说:“和尚师傅,一个人不可能没有老家的,你既然不愿意回老家,想必是有难言之隐,也许你是回不去,也许你是不能回去,我也不勉强你,但庙是一定要封的,你们不能继续在庙里住下去的,你们赶紧各自作个打算吧。”
二师傅说:“我没有别的打算,我的打算多年前就做好了,就是一辈子伺奉佛祖。”
香火说:“我的打算是一辈子伺候伺奉佛祖的人。”
孔万虎说:“你们的打算算得了什么,错误的打算就得纠正,还有人打算反攻大陆呢,还有人打算反对毛主席呢,这样的打算就要打倒。”
被孔万虎当头打了几棒,二师傅再也无言以对,孔万虎出主意说:“师傅,其实我已经替你打算好了。”
香火不服道:“咦,队革会,香火和尚平等的,凭什么你光顾着和尚,不管香火啊?”
二师傅却急道:“我不要你打算。”
孔万虎笑道:“和尚师傅,我有个好打算,一定要送给你的。”凑到二师傅耳边,嘀咕一番。
香火凑过去听,只听到个牛什么什么。着了急,怕好处被二师傅得了去,赶紧说:“什么,你要送头牛给二师傅,为什么我就不能得一头牛?”
二师傅说:“我不要这牛,你方便送给香火吧。”
孔万虎说:“送给他当妈啊?”
二师傅说:“反正我不要,你要你自己拿去。”
孔万虎说:“和尚师傅,我尊称你一声师傅,你倒不跟我讲礼貌,给我瞎许配,我早有对象了,我对象是东风公社一枝花。”
香火纳闷,又不甘心被蒙在鼓里,抢上前问道:“你们说什么呢?说牛呢,怎么说到一枝花?难道是鲜花插到牛粪上?”
孔万虎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大气量,又笑笑道:“不与你啰嗦了,任务完成,该走了。”
香火料想这庙里难待下去了,心里焦急,想起了爹,念叨起来:“爹,爹,你怎么还不来?”
爹没听他的念叨,没有来,香火又暗道:“我爹不来,哪怕来个孔万虎的爹也好哇,好歹也是个爹,好歹也对付一下孔万虎。”自知不是孔万虎的对手,又没个人可以差去喊爹来,遂喊住孔万虎手下一个民兵问道:“你认得我爹吗?”
那人道:“我不光认得你爹,我还认得你祖宗呢,就是掘出来的那几根骨头罢。”
孔万虎走后,香火和二师傅在告示面前站了半天。香火说:“二师傅,和尚不当和尚了,那算什么?”
二师傅说:“那是还俗。”
香火说:“那你就还俗罢,你不回老家也行,就在我们村里当个还俗的和尚不好吗?”
二师傅说:“可是,可是,队革会要我和牛、牛那个结婚。”
香火乐不可支道:“这队革会也太队革会了,要和尚和牛结婚,生出来的孩子,是牛还是人呢?”
二师傅说:“不是和牛结婚,是和一个叫牛可芙的寡妇结婚。”
香火方才恍然大悟,更乐道:“原来是牛可芙这头母牛,二师傅,这也蛮不错啊,你跟那母牛结个婚,生几个孩子,哈,也不用生了,她已经就有五个女儿了。”
二师傅说:“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我对佛祖发过誓的,一生都献给佛祖的。”
香火说:“二师傅,又不是你自己要结婚,是孔万虎逼的,你就告诉佛祖,叫佛祖找孔万虎去算账。”
二师傅说:“佛祖不会找人算账,只会帮助人。”
香火说:“佛祖好坏不分啊,难道他还要帮助孔万虎?”
二师傅说:“佛祖心如大地,慈怀天下,腹中藏有渡人船。”
香火恼道:“他不来度我们受苦受难、吃碗干饭,倒要度孔万虎做死做活,敲我们饭碗?这样的佛祖,要它干什么?”
二师傅急道:“可不敢这么说,可不敢这么说。”
香火说:“你怕它,我且不怕它。”
二师傅说:“我不是怕它,我是敬它。”
香火不服说:“敬它什么?它水平还不如我呢,我还知道个爱憎分明,疾恶如仇,它算什么,好坏一锅煮。”
二师傅朝天拜了拜,念道:“阿弥陀佛,佛祖别跟他一般计较,原谅他个童言无忌。”当即盘腿坐下,开始念经。
香火自找个无趣,落寞地在院子里转了转,树上有只乌鸦哇哇地叫了几声,香火拣了块石头恨恨地砸过去,骂道:“乌鸦嘴,乌鸦嘴!”
心知那二师傅念经念破了嘴皮也无用,又怨起爹来:“爹,爹,你不是我爹,我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你要是我爹,怎么就不来帮帮我,我又没有想当队革会,更没想当社革会,我只想太太平平当个香火而已,你都不肯来给我做个主。”
始终也没把个爹念叨来,遂去灶屋弄吃的,将爹昨晚给的酥饼和咸菜打开来一看,又惊又气,差点闷过去,那两纸包里,哪里是什么酥饼和咸菜,竟是包的一块泥巴,一坨狗粪,香火气道:“爹,爹,你不是我爹,你将好吃的自己吃了,将泥巴狗粪给我吃,你不是我爹,你是大头鬼!”扔了泥巴和狗屎,灶屋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将就煮了点粥,凑出几条酱瓜,便去喊二师傅吃饭。
二师傅过来胡乱一吃,也不与香火废话,就到自己屋里躺下。香火不放心,追进去一看,二师傅眼睛紧闭,一言不发,叫他也不吭声,推他也不动弹,香火无法,骂了孔万虎十八代祖宗后,只得自己回屋睡去。
睡不多久,爹就来了,香火发嗲道:“爹,我不理你,我要用你的时候你不来,这三更半夜的你倒来了,你是夜游神还是鬼夜叉啊?”
爹笑道:“你嫌我来迟了?”
香火道:“庙都给封了,我都无处藏身了,你还不迟?”
爹仍然笑道:“庙封了也无妨,你家佛祖说,参禅何须山水地,灭却心头火亦凉。”
香火大惊,说:“爹,不对不对,你不是我爹,你要是我爹,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爹还是个笑,说:“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不是你爹。”
香火拼命往仔细里瞧,却瞧不分明,急得说:“爹,爹,你的脸呢——”
爹抓了香火的手往他脸上摸,说:“你摸,你摸,这是我的脸。”
香火摸了个空,正着急,就有一张手将他扯醒了,睁眼一看,果然有张脸凑在他面前,却是那二师傅,香火泄气说:“二师傅,你又来做甚?”
二师傅惊喜道:“香火,我做梦了。”
香火道:“你这么高兴,梦见佛祖了吧?”
二师傅想了想,说:“奇了,我是应该梦见佛祖的,可是佛祖没来,你爹倒来了。”
香火说:“你梦见我爹了?不可能的。”
二师傅说:“怎么不可能?”
香火说:“我也梦见我爹了,我爹怎么可能到了我梦里,又到你梦里,小半夜的跑来跑去,不要累死他?”
二师傅说:“我真的看到你爹了,你爹跟我说,参禅何须山水地,灭却心头火亦凉。”
香火更是大奇,说:“不可能,不可能,我爹跟我也是这么说的,怎么会一模一样?你又不是我爹的儿子,凭什么爹对我说的和对你说的一模一样?”
二师傅跟他说不清,也不再多说,只道:“反正你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遂丢开香火,跑回自己屋去。
香火追进去一看,二师傅收拾东西了,香火说:“二师傅,你要走了?”
二师傅说:“我要还俗了。”
香火打翻了醋缸子,四处泛酸,说:“你要丢下我了,你不仅丢下我,你还丢下大师傅,你不仅丢下大师傅,你还丢下太平寺,你不仅丢下太平寺,你还丢下菩萨,你还丢下佛祖,你还丢下——二师傅,你不是你了。”
二师傅不理会他的攻击,卷上行李铺盖就走,香火大急,跳脚喊道:“爹,爹,我瞧见你了,你快进来吧!”
庙门果然被推开了,可进来的不是爹,却正是那牛可芙。
这个女的也是个奇,什么名字不好叫,叫个牛可芙。她本来不姓牛,嫁到牛家才姓了牛,结果把个姓牛的丈夫给剋死了。
牛可芙跨进山门,径直走到二师傅面前,凑近了,“嘻”笑了一声,说:“师傅,我来接你了。”
二师傅竟就随着她往外去,香火在背后跳脚喊道:“大家快来看哪——不对,大家看有卵用——佛祖快来看哪,寡妇抢和尚啦。”
二师傅和牛可芙俨然已是一家人了,二师傅笑眯眯地跟牛可芙道:“你倒来得早。”
那牛可芙道:“我本来就是个十三快,急性子,何况结婚大事,宜早不宜迟的。”
香火一急之下,冲那牛可芙道:“你个急性子,夜里嫖婊子,早上就脱裤子。”
牛可芙脸皮比牛皮还厚,才不理香火黄口稚牙,只管和二师傅调笑。
香火没好气地说:“我师傅是杀猪的,你不嫌弃,你不恶心?”
牛可芙说:“杀猪的有什么好嫌弃的,行得正,立得正,哪怕和尚道士合板凳。”
香火愈加来气,道:“这不是和尚道士合板凳,这是和尚寡妇合床困。”
不料那和尚还替寡妇说话,说道:“香火,其实你不应该怨牛大嫂。”
牛可芙说:“就是嘛,明明是你爹的主意。”
香火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说:“我说呢,我说他就不是我爹,他还真不是我爹!”想想不对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爹的主意?你在哪里看到我爹了?他在哪里,怎么不来找我?”
牛可芙呸了一声,道:“我可没看见你爹,是你爹托梦给我的。”
香火更气道:“爹,爹,你好忙啊,一晚上竟托了三个人的梦,你累不累啊?”又说:“你以后要托梦,先跟我商量商量再托,不要再托出个和尚结婚这种烂梦来。”遂把二师傅拉到自己身后,不让牛可芙抢去。
那牛可芙道:“和尚结婚是早晚的事情,晚结不如早结,你二师傅过了我这个村,还不定什么时候才找得到另一个店了。”
香火道:“我师傅早就归于佛祖了。”
牛可芙说:“什么叫归于佛祖?”
香火道:“就是嫁给佛祖罢。”
二师傅见他两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也不插话,只转身往殿里去,牛可芙赶紧追着说:“师傅,师傅,黄道吉日都掐出来了,你不能赖,赖婚我就投河,上吊也行。”
香火说:“不喝农药吗?喝农药死得快。”
牛可芙说:“不喝,农药太贵,我买不起,除非师傅替我买,买了我就喝。”
香火也追着二师傅说:“师傅,你们常说,佛祖最肯帮助人,你现在碰到困难,佛祖就来帮助你了。”
二师傅认真地看了看牛可芙,看不出她就是佛祖,说:“她是不是佛祖,不是你说了算。”
牛可芙摸了摸自己的脸,奇道:“我怎么会是佛祖,我是牛可芙。”
香火说:“佛祖也从来不说自己是佛祖。”
二师傅说:“我得问问佛祖。”跨进大殿,盘腿坐在那个脏兮兮的蒲团上。
香火见牛可芙着急,劝她说:“你不用急,他问到了佛祖自然会出来回话的。”
牛可芙朝大殿里探了探头,四处看看,说:“佛祖在哪里?”
香火说:“在他心里。”
牛可芙又不明白了,问说:“佛祖在他心里,那这大殿里的菩萨是什么呢?他们不是佛祖吗?”
香火瞧不上她,翻个白眼说:“这是佛菩萨的泥像。”
牛可芙打破砂锅问到底说:“那佛在哪里呢?”
香火说:“咦,告诉过你了,在心里。”
牛可芙仍不明白:“在师傅的心里?”
香火说:“你心里也有。”
牛可芙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说:“我怎么摸不到?”
香火说:“你闭上眼睛想一想,佛祖会告诉你。”
牛可芙真闭了眼想起来,想了一会,睁开眼睛,说:“我听到了。”
香火说:“佛祖跟你说什么了?”
牛可芙说:“他老人家叫我早点和你师傅结婚。”
香火本是捉弄牛可芙的,结果却反而被牛可芙弄了去,心里不乐,反唇相讥说:“可我心里的佛祖不是这么说的。”
牛可芙奇道:“你心里也有佛祖?”
香火恼道:“凭什么你们个个心里有佛祖,我偏没有?”
牛可芙喜道:“香火,你心里竟然也装得下佛祖了,你当了香火,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哎。”
香火心里才没有佛祖呢,只是为了要把牛可芙赶走,把二师傅留下,才硬把佛祖放到心里,希望佛祖能够站在他的一边,可是现在看起来佛祖并没有这个意思,香火不由来气道:“罢了罢了,我还以为你真是个佛祖呢!”
牛可芙跟着二师傅进了大殿,也知道惧怕菩萨,依在二师傅旁边,先站直了朝菩萨拜了拜,觉得不够,又跪下来朝菩萨磕了三个头。
香火赶紧去推二师傅,挖苦他说:“师傅,散场了,阿弥陀佛也要睡觉了。”
二师傅睁开眼睛埋怨他说:“香火,你别推我,我差一点就见着佛祖了。”
牛可芙拉扯二师傅问道:“师傅,你姓什么?”
二师傅说:“你为什么要问我姓什么?”
牛可芙说:“咦,我嫁了你,我要改姓你的姓。”
香火说:“我二师傅是倒插门女婿,应该他改姓牛。”
牛可芙说:“那也不姓牛,牛是我家那死鬼的姓。”
香火说:“你叫个牛可芙,把姓牛的丈夫给克了,你要是改姓我二师傅的姓,不还是要克死我二师傅吗?”
牛可芙想了想,说:“这话有道理,要不这样,我还叫个牛可芙,反正姓牛的已经给我克死了,也不能再死第二回了,师傅你该姓什么还姓什么,也不用跟着我改姓牛。”
二师傅道:“我姓释。”
牛可芙说:“姓湿?啊哈哈,我头一回听说有姓湿的,有没有姓干的?”
二师傅叹息一声,说:“你连释迦牟尼都不知道,也罢也罢。现在不知道,以后就知道了。”又朝香火看看,说:“香火,你就别煞费苦心了,师傅跟她走了。”
香火惊道:“你问到佛祖了,是佛祖让你去的?”惊虽是惊,服却是不服,说:“没道理,太没道理,佛祖竟然跟孔万虎一鼻孔出气。”见二师傅张嘴要说话,赶紧阻止道:“你不要再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是孔万虎养的,孔万虎说什么,阿弥陀佛就说什么。”
香火一急之下,竟说出如此大不恭之言,连牛可芙都觉得这事颇有不公之处,赶紧插一句嘴说:“阿弥陀佛不是孔万虎养的,是你爹养的。”
不提爹也罢,又一提爹,香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呸”了爹一声,咒道:“爹,你也改名叫个孔绝子算了。”
牛可芙“扑哧”一笑,说:“可你爹却有三个儿子,叫了孔绝子,到底是要绝哪个儿子呢?叫人不明不白的,还得改叫个孔绝一子,孔绝二子,孔绝三子才妥呢。”
老实巴交的二师傅,从来不曾嬉笑嘲弄别人,这会儿还没当上俗人呢,倒已经先学会了俗人的习性,跟着牛可芙笑了起来。
香火怒道:“你居然笑?”气得拔腿就走,边走边道:“你不要来拉我,我不会去喝你喜酒的。”
二师傅和牛可芙也没追上去拉他,香火做做样子跨了两步,却哪里肯甘了心,又停了下来,说:“为什么我走?该走的是你。”
这句话一出口,脑子里顿时不一般了,灵光来了,忽然就亮了,就想明白了,心里赶紧念道:“爹啊爹,你真是我的亲爹,原来你设计赶走二师傅,庙里就惟我独大了。”
想了想,又念:“爹啊爹,你赶走了二师傅,庙里没了和尚,孔万虎也不会再来纠缠,我正好占庙为王,哈哈。”
再想了想,想出更多的好来,忍不住说出声来:“爹,爹,干脆你搬来陪我一块儿住,我当大师傅,你干小香火,爷俩就把太平寺坐定了,啊哈哈哈。”
得意忘了形,声音越说越大,听到大殿里头有回音荡出来,啊哈哈哈,啊哈哈哈,香火吓得一哆嗦,赶紧再看时,二师傅和牛可芙早已走得不见踪影,香火跳脚拍屁股,喊道:“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才好,走得永远不要回来才好。”停息一会,又自我安慰说:“他回不来了,他都还俗结婚了,还有脸回来?”
香火高兴得朝着大殿里的菩萨拜了又拜,道:“谢谢菩萨,谢谢佛祖,香火终于熬出头了。”
既然一切爹都给安排妥帖了,那二师傅的喜酒,就等于是他香火自己的喜酒了,哪有不喝之理。香火到牛可芙家,朝院子里一张望,孔万虎不光自己来,还带了许多人,这些人既不是从前胡司令的造反派,也不是孔万虎的民兵大队,大部分面孔都是陌生的,一个个七死八活的样子,衣着更是奇怪,好像穿的都不是自己的衣服,大的挂到屁股上,小的吊在肚脐眼上,一眼扫过去,就没有一个衣衫合身的,大多数的人还都套着个帽子,这些帽子更是千奇百怪,各式各样,有草帽,有鸭舌帽,有礼帽,有黄军帽,甚至还有那种老式的圆滚滚的滴粒头帽。但不管他们戴的什么帽子,个个都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试图盖住自己的脸,十几个人七歪八扯地掩在孔万虎身后,像十几个哑巴并排站着,断无声息。
香火好奇地凑到他们的帽檐底下看看这张脸,看看那张脸,没看出什么来,倒是二师傅先了认出来,“咦呀”了一声,对着其中的一个说:“原来是空竹师傅。”
这空竹和尚顿时红了脸,说:“明觉师傅,不是我要来的,是社革会叫我们来的。”
香火笑道:“这位和尚师傅,你脸红什么?我二师傅脸都没红,怎么轮到你脸红?”
另几个和尚也捂不住了,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脸来,一一上前和二师傅打起招呼来。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孔万虎带来一群和尚,虽然用帽子盖了头脸,还是看得出来和常人不一样,和尚扮俗人,真是要什么样没什么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众人无不好奇围观,奇这和尚们平时在庙里穿着长袍,个个玉树临风,慈眉善目,怎么一出了庙门,换了短打扮,就变得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一个个贼眉鼠眼了。
孔万虎没嫌弃他们没模样,去把换了新衣裳的二师傅拉过来,说:“你们仔细看看,老二现在是个模样了,从前在太平寺的时候,一身妖气,跟你们一样,人不人,鬼不鬼。”
有村民好奇问道:“队革会,你怎么喊他老二?”
那牛可芙性急,又大有面子,抢先说:“我们家老二,死活不肯说自己姓什么,只骗我们说姓湿,哪有姓湿的人,所以就依了香火,香火喊他作二师傅,我就依他姓二罢了。”
众人甚觉意思,又嬉笑一阵。
乡下人话多,七嘴八舌说:“二师傅,你是头一个结婚的和尚,你是先进啦。”
又说:“老二,先进可以到北京去看毛主席啊。”
孔万虎手下的民兵气不过说:“你们做梦,队革会才是先进呢,队革会已经提拔到公社当领导了。”
群众这才恍了悟,说:“队革会,原来是你想去北京见毛主席。”
香火说:“所以才来逼我二师傅结婚。”
牛可芙乐道:“这是一箭双雕。”
香火瞧不上牛可芙,顺着嘴也要灭她个威风,说:“成语都不会用,这怎么是一箭双雕,这是一石三鸟。”
牛可芙说:“哪有三只鸟?”
香火没好气道:“哪三只鸟,你自己想去吧。”
虽是不耽误吃喝,心里却还念叨个爹,处处有个爹的,今天这热闹场合怎么不见爹来,倒是娘带了二珠三球吃得个满嘴流油,满心欢喜。
香火过去问二珠:“爹呢?”
二珠说:“咦,爹一向是和你在一起的,你都不知道爹,我们怎么知道?”
娘连话也不让他说,拉扯二珠道:“不理他。”
二珠说:“他是我哥。”
娘呸道:“他不是你哥。”
二珠说:“娘,庙封了,和尚结婚了,香火是不是要回家了?”
娘骂道:“看他有这个狗胆没有。”
香火吃了亏,又被众人哄笑,心里直恼,跳到一边骂道:“我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
众人更笑,说:“和尚养出个香火,算是对上了眼。”
孔万虎也来凑热闹,笑道:“却原来你是和尚养的,难怪你这么喜欢待在寺庙里。”
众人又笑说:“喜欢待寺庙也没用,也没把香火喜成个和尚。”
香火指着他们道:“好,好,我记得你们,你们以后来太平寺拜菩萨,小心着点。”
众人又笑他说:“香火,你省省心吧,庙门都封了,菩萨就算不倒,饿也饿死了它,早晚是个死菩萨了。”
又说:“不是死菩萨,也是死老虎。”
又说:“死老虎还不如纸老虎,敬它又有何用。”
香火说不过他们,大急,喊道:“爹,爹,你怎么不来啊?”
众人仍然笑他:“喊爹有什么用,你爹又不是菩萨,就算你爹是个菩萨,现在也不管用了。”
香火骂道:“你对菩萨不恭,叫菩萨踢你屁股。”
那人朝着香火就把屁股一撅,撇嘴道:“城隍对城隍,一样木头装,屁用!”
另一个人更瞧不起道:“他太平寺里的菩萨,连木头装都没有,一堆烂泥。”
再有一人说道:“香火,你倒是奇了怪,先前你当香火,菩萨高高在上,是你对菩萨最不恭,现在菩萨威风扫地,你倒埋怨我们对菩萨不恭,你这算是唱的哪出戏?”
香火气道:“你一言,我一语,拿我当下酒菜?不怕我到菩萨面前告你个刁状?”
那些人愈加嘲笑道:“香火,你又不喜欢菩萨,菩萨也不喜欢你,你这般使劲干什么?你家大师傅、二师傅、小师傅,都不管菩萨了,轮得着你管吗?他们都走了,你还在菩萨跟前讨的什么好,敬的什么神?”
另一个道:“你个‘十人看见九摇头,阎罗王看见挢舌头’的货,菩萨还能指望了你?”
眼看着酒席就吃完了,众人嘲笑了菩萨,又没灭了香火,打着饱嗝,拍着屁股,散了。
香火冲着他们大喊大叫:“你们连菩萨都不信了,你们连菩萨都不信了?”
再也没人理睬他。
牛可芙要关院门,见香火赖着不走,拿扫帚在他脚边扫来扫去。
香火说:“你别扫,我别过二师傅,自会走的。”
牛可芙说:“你别不着二师傅了,他累了,已经睡下了。”
香火说:“我不信,我二师傅每天念经念到半夜,哪能这么早就睡下,人不能变得这么快吧?”朝着牛可芙屋里喊:“二师傅,二师傅!”
二师傅果然不出声,牛可芙道:“你别喊了,他不会出来的,他让我给你捎过话,让你回去好好种地。”
香火说:“我是香火,我凭什么回去种地?”
牛可芙说:“你二师傅说了,你没有慧根,你本来在寺庙里就待不长,现在正好给你个台阶下。”
香火说:“就算我没有根,我不能种根吗?我种下了根,就有根了。”
牛可芙嘲笑道:“你没根还种根呢,人家有根的都给连根拔了。”请香火朝外走,香火身不由己出了牛可芙家院门,还没转身,那牛可芙就关上了门,留香火一人孤零零地站着,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闷闷地站了一会,就不明白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助他,心念一至,果然就看见了爹,站在黑乎乎的夜色里,朝他笑道:“香火,跟我走吧。”
香火赶紧跟上爹,走出一段,依稀感觉已经走上了前往太平寺的道,但再仔细看时,道上哪里有爹,连条狗都没有。
香火独自个摸黑往太平寺去,尽想着刚才牛可芙家那最后的场面,众人竟然连菩萨都不理睬了,香火心里竟有点酸楚起来,原以为二师傅还俗结婚,他就可占定太平寺,依庙为王。现在才知道,没了二师傅,还真孤单,别说往后在庙里孤身一人没个伴,就眼前这段黑路,也走不到尽头了,在脑子里盘想了些许怨言,却觉不够,干脆骂了起来。先是在心里骂,又觉不畅,憋闷,干脆骂出了口,好在深更半夜的,路上也没个人,如果有别的什么东西跟着,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香火骂道:“姓二的,好你个假和尚,你倒快乐,害老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又骂:“好你个二秃子,你不怕你师傅来问你个罪。”
再骂说:“你个杀猪的屠夫,你杀你的猪也就罢了,偏来太平寺当和尚,你当和尚也就罢了,偏又要做人家的丈夫,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人家的丈夫,我就成孤家寡人了。”
骂人壮胆,这话不假,香火骂着骂着,就忘记了害怕,去太平寺的夜路也显得不那么长了,还没骂过瘾呢,已经看到太平寺黑咕隆咚的影子了。
香火也够背的,这夜里连个月光也没有,摸到庙门口,也看不清那封条还在不在,伸手摸了摸,还在,香火也不敢造次,放弃了撕封条走正山门的念头,往庙后面绕去。
这菜地平时香火来往甚多,应是熟门熟路,但此时毕竟心慌意乱,高一脚低一脚,七歪八扭,一脚踏到了大师傅的坟上。香火赶紧拜了拜,又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怕不够,又说:“大师傅,大师傅,我虽然踩了你的坟,但你是高僧,跟我不会一般见识,不会怪罪我。”
边念叨,就到了庙后墙脚,看着黑乎乎的院墙竖在眼前,忍不住又骂道:“断命的破庙,连个后门也不开。”
又想:“唉,算了,就算有后门,孔万虎还不一样要封上。”
遂朝后退了几步,运足了气,往前一冲,一跳,果然弹得蛮高,两手抓住了墙头,用劲一挺,就光知道喘气,手里无力,才扒了片刻,就松下来,掉落在地,骂自己道:“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这么一下子就喘,什么东西?”
躺在地上歇了一会,喘平息了,才端正了姿势,重新再来一次,但仍跳不上墙去,泄了气,重又摸回到庙门前来,壮了壮胆子,伸手上前要撕封条,说时迟那时快,另有一只手“刷”地伸过来,钳住了香火的手腕。
香火也没挣扎,以为是孔万虎,泄气说:“我早知道你会跟踪我——哎哟,你捏我这么重干什么?”
那人“嘻”了一声,说:“香火,你比从前聪明多了。”
哪里是孔万虎,却是自己的爹,香火抽出手来,气道:“爹,原来是你,喜酒你不喝,倒来盯我的梢。”
爹说:“我看你往山门来,就知道你要来撕封条了。”
香火说:“咦,这不是你设的计策么?”
爹说:“计策也不能撕封条呀,撕了人家就知道你在里边。”
香火说:“我撕了吗?”
爹说:“要不是我阻止你,你不就撕了吗?”遂拉着香火仍朝寺庙后边去,说道:“香火,你还是从后墙翻进去,给孔万虎一个出其不意。”
两个来到后面的菜地,站在大师傅的坟头前,香火心慌,说:“爹,你陪我一起进去吧。”
爹说:“那不行,我有我的事情。”
爹也不多话了,身子往地上一蹲,说:“香火,踏上来吧。”
香火踏上爹的肩,扒到墙头上,蹲稳了,却没往里跳。
爹说:“香火,你跳呀,你跳了,我再走。”
香火说:“爹,你先走,你走了我再跳。”
爹拗不过他,也不想让他在墙头上呆太长时间,一步三回头说:“香火,你跳吧,我已经走了。”
香火说:“我再等一等。”
爹又说:“我已经走远了。”
香火睁大眼睛朝黑夜里看了看,已经看不清爹的身影了,可爹的声音还在响着:“香火,你跳吧,我看不见你了,你也看不见我了。”
最后又补了一句:“香火,你跳吧,跳进去就好了。”
香火两眼一闭,朝墙下一跳。
香火以为闭了眼睛一跳,就把一切的危险跳到墙外去了,就把自己彻底跳安全了。
哪曾料到,他这一跳,“扑”的一下,没有撞疼屁股,也没有崴了脚,却跌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面,那东西没出声,香火自己先“哇”地一声大叫起来,魂魄出窍,从压着的那软东西上滚倒在地,翻身一趴一跪,朝着那东西先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可那东西并没有声息,香火硬着头皮伸手一摸,妈呀,不仅是软的,还是热的,是个人,活的!
香火浑身像通了电似的一麻,重新趴倒在地,又咚咚磕头说:“大师傅,大师傅,我知道是你,大师傅,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那又软又热的东西仍不出声。
香火又说:“大师傅,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但是我不知道大师傅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特意回来吓唬我的吧?大师傅,我从前虽然偷懒调皮,但是你的话我还是听的,虽然我不服二师傅和小师傅,但大师傅我还是服的,你跟二师傅不一样,你跟小师傅也不一样,你是真正的和尚。二师傅不是真正的和尚,他竟然听从了孔万虎的馊主意,跟牛可芙结婚了,真丢人。他还对我不管不顾,抛下我一个人;小师傅更不是东西,为了找他爹,他不要太平寺,也不要菩萨,更不要师傅,他在你坟头上连哭也没哭。他们哪里像大师傅你这样,和和气气,生气的时候,也不过念一声阿弥陀佛,大师傅啊,应该死、应该往生的是二师傅和小师傅,不应该是你,可是你替他们往生了,他们就歹活在世上,没脸没皮,比我这香火还不如,他们都弃佛祖而去,丢下我一个人陪着佛祖,大师傅,不是我觉悟高,是你教我教得好——”
一口气拍了这么多马屁,那东西还是不做声,香火停了停,动了动脑筋,换了个说话方向,道:“大师傅,我知道你不是回来吓唬我,你是不是有什么掉不下的心事?大师傅,你要是有什么事情未了的,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去了。”说到这儿,忽然心念一动,又想到好事了,赶紧说:“大师傅,你是不是有财产没有交代,是金银珠宝,还是现钞?你藏在哪里了?我替你挖出来保管好。”说着便又想起一事,赶紧又问:“大师傅,我埋在你那里的法来寺的那包东西是不是你吞没了?害我被小师傅和二师傅怀疑,大师傅,你吞了就吞了,我也不向你讨还了,但你要告诉我一声,不要害我吃冤枉。其实大师傅你想一想就明白了,你吞了法来寺的东西在那边也用不上,不如我多烧些锡箔给你,你把财宝给我,大家得实惠。”
那软东西仍不做声,香火猜想可能还是说得不对,觉得快没招了,挠了挠脑袋,又想起一事,说:“大师傅,众人皆说,人生一世,一为财富,二为子女,你既然不是为财宝,那是为子女?但你是和尚,你哪来的子女呢,难不成小师傅就是你的儿子?大师傅,你虽然让小师傅去找他爹,但你没告诉谁是他的爹,更没告诉谁是他的娘,害得小师傅为了找爹找娘既失了心,又失了踪,大师傅,你是不是在那边看不过去了,心疼他,你是特意回来告诉他,谁是他爹谁是他娘,是不是?可是大师傅你应该早点回来,他现在已经失踪了,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爹找娘了。”
说得又顺又溜,一个疙瘩也没打,觉得自己像快嘴快舌的说书人了,可惜那听众一点反应也没有,香火再说:“大师傅,要说晚,也不太晚,小师傅只要不投河,他早晚会要回来的,他找到爹娘会回来,找不到爹娘也会回来——”香火越说越兴奋,压低声音道:“大师傅,不如这样吧,你先告诉我谁是他爹他娘,等他回来,我再转告他。”
这一招果然灵了,那东西忽然就动弹起来了,先前任凭香火怎么大声喊大声说,他根本听不见,这会儿香火的声音憋在嗓子里,他倒听清了,“哼”一声,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哇!”
香火一听,又惊又气道:“啊呀,你不是大师傅,你吓死我了!”
那声音气呼呼说:“我还真想吓死你呢,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废话、烂话,多嘴多舌。”
香火这才知道是个活人,不是死鬼,心下镇定了些,“扑”地笑了一声,说:“你说准了,我前世里就是个恶讼师。”
那声音气道:“什么屁话!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来这里听你放臭屁,我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好不容易找了个清静地,才睡得香,正在做梦,是个好梦,梦见了我的儿子,我正要上前喊他,你就来捣乱,把我的美梦打断了,多少年没做到这么好的梦了,你该赔我。”
香火心想:“我算得是个无赖,也没想出这么好的主意,让人赔梦,这个人是什么东西,比我还聪明?”
哪里肯服他,道:“这是我的地盘,你做梦怎么做到我这里来了?”
那人道:“你的地盘,你还不是和我一样要翻墙进来,像贼一样。”
香火说:“你也是翻进来的?难怪了,我一下来就撞上你,你是谁?干什么的?”
这个人在黑暗中翻身坐了起来,香火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他身子上气冲冲的,香火有些害怕,身子往后挪了挪,说:“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我又不是干部,不会查你的成分。”
那人天生拧巴,说:“你要我说,我偏不说,你不要我说,我还偏要告诉你,你小心,我说出来,别把你吓死才好。”
他还没说,香火已经领教了,赶紧捂了耳朵说:“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那人不理睬香火的求告,硬说:“我是陵山公墓的公墓主任,陵山公墓你知道吗?”
香火打了个寒战,说:“我听说过的,是,是一个墓地,葬死人的地方。”
那主任生气说:“你嘴巴放干净了,什么葬死人的地方?”
香火说:“难道那里葬的都是活人?”
那主任说:“这回你说对了,在我心目中,他们都活着。”
香火身上一颤,颈子一矮,说:“活的?那、那你跟他们说话吗?”
那主任说:“说,怎么不说?天天说,没一天不说。”
香火大觉异怪,结结巴巴道:“那他、他们说话的口音,是、哪里、哪里口音呢?”
那主任气壮说:“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你管得着他哪里口音吗?我告诉你,你可弄清楚了,那可不是普通的墓地,那是烈士陵园,里边睡着的都是烈士。”
香火已知这是一根比他还长的长舌,预感自己不是这死人主任的对手,不再主动攻击,退而求之说:“你既是烈士陵园的主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主任说:“我现在不叫主任了。”
香火说:“那叫个什么?”
那主任不:“叫个走资派。”
香火说:“走资派,你应该在烈士陵园挨批判,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主任拍了拍身子,只听“咣啷咣啷”一阵响。
香火估摸着说:“这是一串钥匙吧?”
那主任说:“我是带着钥匙逃出来的,他们要抢我的钥匙,要进陵园砸烈士的墓碑,这还了得,翻了天了!”听那蛮横凶霸的口气,好像仓皇出逃的不是他。
那主任摸索出钥匙串来,听声音好像在一把一把地摸钥匙,摸着又说:“就是这一把最要紧,烈士陵园大铁门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他们进不了烈士陵园。”
香火一听,就冷笑起来,说:“进不了?他们有什么地方是进不了的?他们没有钥匙,但是他们有铁锤榔头,他们开不了锁,砸了便是,便当得很。”
那主任一听,顿时哑了,也不摆弄钥匙了,愣了半天,说:“你放屁,谁敢砸烈士陵园?”
香火说:“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别说烈士陵园,他们连庙门都敢砸,他们连菩萨都敢敲。”
那主任说:“庙和菩萨,才不关我事,我只管对革命烈士负责。”
香火不服说:“庙和菩萨就不要有人负责了?”
那主任说:“庙是庙,烈士陵园是烈士陵园,不是一回事,不许相提并论。更何况,我和烈士相处十几年,我们都是好朋友。”
香火心里一惊,又朝那主任看一眼,小心问道:“他们到烈士陵园,不是死了才去的吗?”
那主任训斥道:“对他们说话不许用个‘死’字。”
香火赶紧说:“是往生。”
那主任更气说:“不是往生,是牺牲。”
香火道:“且不管他是往生还是牺牲,反正死也是那个,往生也是那个,牺牲也是那个,你说你是在他们那个了以后才认得他们的?”
那主任说:“那是当然。”
香火大叫起来:“那,那你是活的吗?”
那主任奸笑说:“你说呢,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是个死的呢?你要是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反对。”
香火吓出了一身冷汗,说:“我不和你说话了,我不和你说话了。”想从地上爬起来就走,可是身子沉甸甸的,居然爬不起身。心想:“完了,鬼压身了。”赶紧又朝那主任跪求说:“你饶了我吧,放我走吧,我又没死,我不想和你这样不知道死活的人待在一起。”
那主任冷笑一声说:“死有什么可怕的,我可以死,但是还没到死的时候,我得为烈士正名,他们说我的陵园里有一半以上是叛徒,我说,放你娘的臭狗屁,你爹才是叛徒,你爷爷才是叛徒。”
香火已经朝后挪去半丈余,但那主任说话太用力,唾沫星子还是喷到香火脸上。
香火说:“你怎么冲着我的脸吼,你的唾沫都喷到我脸上了,好臭。”
那主任说:“我看不清,我不知道你的脸在哪里,你身上有自来火吗?”
香火说:“没有,那边灶屋里有。”
两个这才从后墙脚的烂泥地上爬起来,摸到灶屋,点着油灯,互相看了看,那主任又笑话香火:“啊哈哈,长了个什么脸,这么长,驴脸。”
香火恼道:“你还笑话我,你长了个什么脸?”仔细了朝那主任看,却看出点名堂来了,惊道:“你,你就是,你就是那只——”
那主任道:“我就是那只青蛙。”
香火:“不对不对,你不是青蛙。”
那主任道:“咦,那天在后面的坟头上,你说我是青蛙。”
香火说:“可你明明是个人。”似乎又想着了什么事情,觉得这事情就在嘴边,就在眼前,但又觉得这事情离他很遥远,飘在半空中,让他想不着实,奇疑道:“我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主任说:“那要问你自己了。”
香火静了一静,把许多事情来来回回想了几遍,也想不起来,又怀疑说:“我从墙上掉下来,砸到你身上,你不疼吗,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主任说:“疼就一定要叫吗?”
香火说:“疼了都不叫唤,那还是活人吗?”
那主任“咯咯”怪笑一阵,说道:“乡下人就这怂样子。”
香火不服他,说道:“你不怂,你为什么要躲进菩萨庙?”
那主任说:“我有我的事情要做。”说罢又朝香火瞧了几眼,瞧熟了香火的脸面,说道:“既然我们两个要同甘共苦,我得问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香火说:“你那天在坟头上已经问过了,我也答过了,我叫香火。”
那主任说:“问你的大名。”
香火咬牙道:“我没有大名,我的大名就叫香火。”
那主任说:“奇怪了,你不愿意说你的大名?”
香火说:“你也可以不说你的大名,我就喊你主任,你就喊我香火,我们扯平了。”
那主任别扭道:“那不行,我还非要告诉你我的大名,让你欠我一个大名——”
硬是说出了自己的大名,香火虽然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名字还是钻了进去,想抠也抠不出来了。
说了大名还不够,那主任又骄傲道:“我告诉你,你能听到我的大名,是你的福气,平时只有烈士才能听到我的大名。”
香火见他三句不离烈士,心里寒丝丝的,想赶紧打发他走,说道:“你既然要照顾你的烈士,又跑到我们庙里来干什么?”
那主任道:“你以为我喜欢庙吗,我最讨厌的就是寺庙了,可偏偏给我摊上个事情,要和寺庙打交道。”
香火说:“你和寺庙打什么交道?你以为寺庙里有什么好处给你?”
那主任道:“我才不要你的好处,我要找个人。”
香火说:“他在寺庙里吗?”
那主任说:“他应该在寺庙里。”
香火说:“他在我们太平寺里吗?”
那主任道:“我都找了十多年了,我走过了无数的寺庙,见过了无数的和尚,也没有找到他,要是他真在你们这破庙里,那真是——”
香火道:“那真是菩萨保佑。”
那主任不以为然道:“才不是菩萨保佑。”
香火又道:“那是老天保佑。”
那主任仍不满说:“跟老天也没关系——那是烈士地下有知,在帮助我呢。”
香火奇道:“你要找人,烈士也知道?”
那主任道:“那是当然,没有什么烈士不知道的。”
香火“哧”地一笑,说:“这烈士倒像是我家佛祖了。”
那主任生气道:“别拿烈士和别的什么东西比较。”
香火说:“我说的是佛祖,不是东西。”
那主任道:“佛祖也不行,佛祖也不能和烈士比。”
香火道:“你要是这么说,我要念阿弥陀佛了。”
那主任撇嘴道:“你念就是了,我又不是孙悟空,你又不是如来佛,难不成我还怕你念得我头疼了?”
香火差点给气闷过去,这话从前他常对二师傅说,怎么让这主任学得滴水不漏,他是在哪里学了去的呢?又朝那主任瞧了瞧,心下捉摸不准,往后移了一点,换过话题说:“你找什么人?”
那主任说:“我找儿子。”
香火心里一奇,说:“找儿子?你儿子多大了?”
那主任又朝香火看了看,说:“和你差不多罢,从小就丢了。”
香火还是奇,说:“你找了十多年也没有找到,还在找?”
那主任来气说:“关你什么事?只要一天找不到,我就要找下去。”
香火挖苦他道:“哪怕一百年?”
那主任牛道:“一百年算什么?一万年也不算什么。”
香火不再奇了,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说:“你真是个好爹,连我爹都不如你这个爹。”
那主任说:“你爹对你不好吗?”
香火说:“好是好,不过远不如你这么好。他还哄我来庙里当香火,嫌我吃得多,省家里一口饭。”
那主任说:“那真是不如我,我这十几年,一处一处挨着走,到一处,先住下来,找一个寺庙,进去将那些和尚一个一个看过来,不是,再走,再换一个地方,再找寺庙,再看和尚,又不对,再换一个地方。”
香火只听他“找”来“找”去,“换”来“换”去,头脑里发晕,头皮都发麻,捂了耳朵说:“别找啦,别换啦。”
那主任却对自己的“找”和“换”津津乐道,继续说:“我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情就是什么,你知道吗?”
香火说:“找你儿子罢。”
那主任道:“错,我要先找和尚。”
香火说:“既然你儿子从小就丢了,你怎么知道他当了和尚?”
那主任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尚,但是当初就是一个该死的和尚抱走了他。”那主任想到和尚气就不打一处来,看到香火也就不待见,不礼貌道:“你虽然不是和尚,只是个香火,但香火和和尚也差不多,讨厌得很,我且问你,你这庙里,有没有没爹没娘的小和尚?”
香火一拍屁股跳了起来,嚷嚷道:“哎呀呀,瞎猫抓到死老鼠,居然给你撞着了。”
那主任急吼吼问道:“你快说,我儿子是哪个,我儿子在哪里?”
香火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主任惊异地盯着香火,盯得香火全身直起鸡皮,主任“忽”地扑上前,一把抱住香火,搂得紧紧的,凑着香火的脸说:“是你?是你?”
香火气得甩开他的手,呸道:“我有爹!我才不要你这个爹,就你这看死人的走资派,我投猪胎狗胎也不要投到你家当儿子。”
那主任泄了泄气,停了一会,又鼓了鼓气道:“不是你,那是谁?”
香火说:“想必是我家小师傅罢。”
“你家小师傅,他叫个什么?”
香火想了想,又把几个师傅的法名记混了,说:“叫个,叫个,什么觉,或者觉什么吧。”
那主任说:“那不是名字,是和尚的法名吧?”
香火说:“都当了和尚了,还想要名字,有个法名就不错了。”
那主任着急着问:“那这个觉和尚,他在哪里?”
香火说:“他去找你了。”
那主任一听,大吃一惊,疑惑说:“他去找我了?他怎么会去找我?他知道我、认得我吗?”
香火撇嘴道:“你不是他爹吗,他去找爹了,不就是找你吗?管他认得不认得、知道不知道。”
那主任又问:“那他上哪儿找我去了?”
香火道:“我怎么知道,他偷偷摸摸半夜里从庙里逃走,我还以为他偷了庙里的东西呢。”见那主任发了闷,又挑逗他说:“要不,我陪你去找他,或者,我帮你去找他,找到了他,等你认了亲爹亲儿子,就感谢菩萨吧——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感谢菩萨?我告诉你,很方便,只要往菩萨跟前的功德箱里塞点钞票,塞多少呢,当然越多越好,越多菩萨越欢喜,越多——”
香火胡乱一说,倒把那迷迷糊糊的主任惊醒过来,一拍脑袋说:“嘿呀,我找他,他找我,我们等于是捉迷藏。”
香火说:“只要人在,藏得再迷也总能捉住嘛。”
那主任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话:“他如若找不到我,必定是要回来的,不如我就这里等着他。”
香火退而求其次,想这主任留下,倒也不坏,至少自己呆在这孤零零的庙里,也有个伴,便拉上那主任一道,先进自己屋子,将铺盖搬人二师傅屋里,离后窗外大师傅的坟头远一点,心里清爽些。
两个人就此在庙里躲下,灶屋剩的点粮食,只吃了两天就吃尽了,开始挨饿,那主任比香火还不经饿,才一顿没吃,就说自己两眼昏花,要晕过去了。
香火怕他晕死了,又落自己孤单一人,虽然心下并不喜欢这个人,但有他在,好歹不显孤单,死他不得,便找了楼梯翻墙出去,到院后菜地上弄点蔬菜,顺便拜一拜大师傅,希望他显显灵,到佛祖那儿给他们讨点吃的来,但拜了几回,大师傅也不吱声,佛祖更是音讯全无。
那主任垫着板凳趴在墙头上看,看到香火拜了大师傅的坟,却一无所获,嘲笑说:“拜有屁用,你家佛祖只会看你的好戏,让你吃屁。”
香火没有力气拔菜,一使劲,就喘气,骂起菜来:“你们也欺负人啊?平时我伺候你们,你们都松松垮垮,软皮搭拉,这会儿用得着你们了,你们个个坚挺起来,倒拔你们不动了。”朝墙头上看看,说:“你倒看得下去,不出来帮我?”
那主任才不肯下来帮他,死样活气地说:“我饿得手无缚鸡之力了。”
香火闹不过他,退让说:“那你也不能闲着,这太不公平,我在外面弄吃的,你在庙里念阿弥陀佛。”
那主任说:“我是马克思主义者,我怎么会念阿弥陀佛?”
香火说:“那你就等着马克思给你送吃的来吧。”
香火弄了点菜回来,没油没盐,拿水煮了煮,吃了,那主任大喊吃不消,说:“这和尚一年到头吃个素,怎么熬得下去?”那主任怎么也想不通,晚上又饿得睡不着,吵醒香火说:“做牛做马也不能当和尚啊。”
香火说:“牛和马难道有荤腥吃吗?”
那主任说:“牛和马天生是吃草的,有草吃就满足了,人就不一样了,人天生是食肉动物,没有肉吃,人还叫人吗?”
香火说:“所以不叫人,叫个和尚嘛。”
两个有气无力有一句没一句地苦熬时日,爹一直也没来,香火实在熬不下去了,打算出去找东西,那主任说:“我得跟上你。”
香火说:“你怕我得了好吃的先吃了?”
那主任说:“那是肯定的。”
香火说:“说好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不会独享的。”
那主任不客气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香火想跟他翻脸,但肚子饿得慌,也没力气翻脸,两人爬出墙去,一同跌倒在墙脚下,腿软得站不起来,歇了半天,才有力气上路。
路上遇到一个人,朝香火看了看,说:“香火啊,你越长越像你爹了。”
那人走过后,主任仔细端详起香火来,端详了一番,忽然说:“咦,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笑道:“我这记性真好,那一年,我们一起在河上摆渡的。”
香火说:“哪一年?”
那主任说:“你生病的那一年,你爹带你去城里看病,我呢,下乡来找儿子没找着,结果都上了老四的船。”说着又拍脑袋道:“没想到遇到老相识了。”
香火偏记不起来,也拍脑袋说:“这个脑袋,是脑袋吗,我怎么没记得你是个老相识呢。”朝那主任细看了看,又奇道:“依你这么说起来,你很早以前就来太平寺找过儿子,现在怎么又来了呢?”
那主任闷头想了半天,嘀咕道:“难道是我记错了地方,来过了又来?”
香火道:“你这是鬼打墙噢。”
两个走到村口了,香火说:“要进村了,你得给我望风。”
那主任奸笑说:“原来你是打算偷偷地进村。”
香火朝远处一望,看到一家灯火还亮着,说:“那是牛可芙家,我们找二师傅去吧。”
两个人遂到牛可芙家,没敲门,仍然翻墙,好在从庙里翻出翻进练就了一些本领。牛可芙家的院墙远不如那庙墙高,易翻,两个轻轻一起,就进去了。没有动静,鸡窝里也没有一点声音,不知道有鸡没鸡。
香火踅到那有灯光的窗下朝里看,屋里只有二师傅一人。二师傅正盘腿坐在床前的蒲团上闭目念经,香火奇怪地“咦”了一声,那主任也凑上来看看,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轻声说:“你看人家房间干什么?看看灶屋就行了嘛。”
香火说:“咦,这床怎么这么小呀,二师傅这么胖,那牛可芙也不瘦,两个人怎么睡得下这小床?”
那主任坏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两夫妻睡觉,没有嫌床小的,恨不得越小越好呢。”
香火暂且放下二师傅,摸到牛可芙家灶屋,什么也没摸着,香火一气之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灌了下去,肚子立刻鼓胀起来,那主任撇了撇嘴,咽了口唾沫,没喝水,也没批评香火,脸色恼恼地跟在香火后面出来。
两个泄了气,也没力气翻墙了,拔了门闩就走出来,那主任问道:“再去哪家?”
香火想了想,说:“去三官家吧,他是队长,总比老百姓有点油水吧。”
那主任听说是队长,犹豫说:“换一家吧,队长一般要比老百姓难对付的。”
香火说:“我们这个队长,比老百姓好对付。”
又摸到三官家,黑灯瞎火,也没动静,香火悄悄说:“我没敢告诉你,三官家有条狗,但是奇怪了,今天居然不叫。”
那主任说:“难不成它也饿了?”
香火说:“饿了它才叫呢,它恐怕是吃饱了,撑得叫不动了。”
香火这一说,两个都咽起唾沫来,妒忌起那狗来,恨不得要和那狗抢食吃。
朝院子里一看,那条狗正躺在地上呢,倒是一点声息也没有,香火怕它蹿起来搞突然袭击,先上前“喂”了一声,还尊敬地喊了它名字:“大黑,是我,香火,你认识的。”
大黑不吭声,香火上前俯下身子仔细一瞧,惊得朝后一跳,这哪里是大黑,竟是那大黑的皮。
那主任惊道:“他们把狗杀了?”
香火说:“谁说是杀的,不定是病死的,或者被人害死的,或者自杀的。”
那主任说:“那狗为什么要自杀?”
香火说:“你就不懂了,狗忠诚,如果主人碰到困难,狗会舍身救主的。”
那主任不由打个冷战说:“你是说,三官家没吃的了,那狗自杀了,让主人家吃它?”
香火说:“我可没这么说。”
那主任说:“你们这地方,什么鬼地方,连狗都这么奇怪,别说人了。”
两个遂又退出三官家,大黑的皮躺在那里,他们惊心动魄,连狗都死了,想必三官家也没有什么再可吃的了。
那主任问:“现在再去哪家?”
香火说:“去我家。”
那主任奸笑一声道:“这才对头了,熟门熟路。”
两个踅进香火家院子,香火闭着眼睛就直奔到鸡窝,把那母鸡吓出来后,香火伸手一抓,抓到手时才知道上了他娘的当,娘必定料到他会来鸡窝里摸鸡蛋,把鸡蛋捡走了,在鸡窝的稻草堆里搁了一把图钉,香火抓了一手的鸡屎和图钉,被钉在手心里,疼得又不敢叫出声。
那主任凑上来瞧清楚了,忍住笑说:“你倒像我嘛,疼了也没叫嘛。”
香火甩掉图钉,气道:“娘,娘,你才应该改名叫个孔绝子,那孔绝子虽然叫个孔绝子,可他对孔万虎却比你对我好一百倍。”
那主任说:“你娘对你哪来如此的深仇大恨?莫非你不是他的儿子,你是抱养的,你是私生子,你是路上捡回来的?”
香火说:“呸你个乌鸦嘴,你自己儿子丢了,希望别人的儿子都不是亲生。”
那主任就不解了,说:“那你干了什么恶事惹你娘生这么大的气?”
香火气道:“我才不知道,我生下来没几天,我娘就生了我的气。”
那主任说:“为什么?”
香火说:“龙虎斗罢,我属龙,我娘属虎,雌老虎。”
两个实在无路可去,返回庙里,已是大半夜,躺下后,两个饿得辗转睡不过去,听后院“扑通”一声响,香火跳起来喊道:“小师傅回来了!”
两个爬起来急奔到后院墙脚,果然见一人影,稳稳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跳下来没摔着,还是摔着了又已经爬起来了。
那主任急不可待上前欲拉手,那黑影却护着胸前往后退,手且不肯伸出来。
香火又道:“小师傅,是你吗?”
那黑影子说:“别拉我的手。”
香火凑近了一看,哪里是小师傅,却是村上的起毛,奇道:“起毛叔,你爬进来干什么?”
见到香火,起毛二话没说,先将护在胸前的物事小心搁在地上,起身后朝香火拜了两拜。
香火赶紧一闪,说:“你别拜我,菩萨在大殿里,你去拜他罢。”
起毛朝大殿那儿指了指,说:“我拜了它,它又不会给我做事,事情还是要你做,不如直接拜你就是。”
香火说:“你倒比和尚想得开,你要我做什么事?”
起毛说:“我娘死了,没人做法事,我娘走不了,在家里闹。”
香火说:“走不了就让她别走罢,待在家里,跟没死一样。”
起毛说:“那怎么行,那岂不是半吊子了?”停顿一下,又说:“家里小孩子也害怕的。”
那主任起先只是听着,并不说话,过一会忍不住了,哼哼冷笑说:“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
香火说:“有什么可笑的?”
起毛说:“香火,你说什么?”凑到香火跟前,细细看了看,又求他说:“香火,别装神弄鬼了,帮帮忙,跟我走一趟吧。”
香火说:“起毛叔,你干吗要舍近求远,我二师傅就在牛可芙家,你尽管找他去。”
起毛说:“你二师傅不灵了,他都睡了牛可芙,还有什么用?”
香火说:“可我看见二师傅仍在念经。”
眼见香火不怎么好说话,起毛生了气,但又顾不得生气,深知香火脾性,赶紧弯腰下去,从地上捧起先前护在胸前的那东西,原来是一个小篓子,里边搁了些鸡蛋,还有一小段腊肠,端到香火跟前,说:“香火,你看看,香火,你闻闻。”
香火不看也罢,不闻也罢,一看一闻,便来气,道:“死了人,才想起个香火来了,也知道孝敬香火了,先前我们去村里,你们个个防贼似的防我,我娘还把图钉撒在鸡窝里,有这样的娘吗?”
起毛赶紧又赔罪又解释,讨好说:“香火,香火,我可没有把图钉撒在鸡窝里,我家的鸡蛋就在鸡屁股底下,等着你去摸的,可惜你没上我家去。”
香火好歹也在那主任面前挣了点面子,接了那篓子,说:“起毛叔,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起毛恭敬地说:“听你的,全听你的,你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香火拿起篓子,又翻了翻,问起毛道:“起毛叔,下边还有什么?”
起毛说:“香火,你跟我回家吗?”
香火说:“你要我自投罗网啊?我躲在庙里已经提心吊胆,你还要我送到孔万虎的虎口里去?”
起毛犯了难,问:“那我娘怎么办,她躺在门板上,不会动了,我能翻墙进来,她不能翻墙进来。”
香火说:“她到不到场一样的。”
起毛起了疑,做法事哪有不当着死人的面做的,那岂不是白做?当即问道:“死人可以不在场,谁说的?”
香火道:“菩萨说的。”
起毛仍不信,说:“我没听见菩萨说。”
香火说:“这还不简单,我们到大殿去,你去听菩萨说。”
就举了灯,往前院大殿去,那主任一脸奸笑跟在后面,且看香火怎么操盘。
到殿上,挂了灯,香火朝蒲团上一跪,拜菩萨道:“菩萨,你开个金口,你告诉这个蠢人。”
只稍稍闭了闭眼,就睁开来问道:“起毛叔,你听到了没有?”
那起毛竟说:“我听到了。”
香火还拿腔作势:“你听清楚了没有?”
起毛说:“我听清楚了。”
香火道:“现在你知道了,是菩萨说的。”
起毛点头称是,那主任却颇不以为然,明明亲眼监看了整个过程的,明明香火在活闹鬼,也明明那起毛没有听见菩萨说话,怎么事情一下子就算成功了,这些愚蠢的乡下人,着实叫人气愤。
就在前院,当着菩萨的面,摆上供桌,香火“咪哩嘛啦,阿弥陀佛”,念叨一番,起身道:“行了,起毛叔,你回吧。”
起毛深信不疑,又打后墙翻了出去,出去不如进来顺利,摔了一下,“啊唷哇”叫了一声,香火在院里听得分明,暗自庆幸他进来的时候没摔,否则鸡蛋都打碎,只好喝泥水蛋花汤了。
那主任心下十分不服,欲质疑香火,香火却懒得理睬他,拿了篓子便急着进灶屋去了。那主任也顾不上再批评香火,跟在后面急着问:“你怎么烧?你会烧吗?这么好的东西,别让你给糟蹋了。”
香火说:“不好吃你不吃就是了。”
两个一边废话一边精心烹饪,烧得喷喷香的,端上了桌,两个坐了下来,刚要举筷子叉上去,忽然听得啪啪两下响,回神一看时,手中的筷子竟被打掉在地,抬头一看,竟是那起毛神出鬼没地又站在面前了,把香火和那主任吓得一激灵。
起毛一手遮挡着食物,一手指着香火说:“你还给我。”
香火说:“咦,你干什么?”
起毛说:“骗人,香火你是骗子,我娘没有走。”
香火说:“咦,奇怪了,刚才明明是走了嘛,难道有什么丢不下的,走了又回来了?”
那主任见事情败露,责怪香火说:“你做事情也忒马虎了,人家是送佛上西天,你送人只送半路,怎么不要回头找你说话呢。”
香火赶紧说:“我倒不信,她会走了又回,待我去看看再说。”
三人一一翻墙而出,到得起毛家,见起毛娘躺在门板上,面色竟有些红润,香火说:“不会活转过来吧?”
起毛说:“你不要吓唬人,她要是诈尸,会吓死人的。”
香火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念了几遍阿弥陀佛,但事情并没有进展,香火暗自责怪说:“阿弥陀佛,平时师傅念你,你就应承他们,我念你,你为什么不应承我?你对我如此不好,我凭什么还要念叨你?”
闭了一会,睁开眼睛看看,那老娘依旧面色红润,只得再闭起来,起毛却不耐烦了,说:“香火,你果真不灵了,你二师傅睡了牛可芙,连你也不灵了。”
香火说:“谁说的,只是时辰未到而已,你让我专心再念一念罢。”
起毛却说:“不要你念了,你念了没用。”
一个要念,一个不让念,两个僵了场,那主任夹在中间,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边说话才好。过了片刻,听得外面有动静,起毛赶紧去打开门一看,却是孔万虎,带着些人手来了,进屋来站定了四下里一瞧,便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手一挥,众人便上前贴将起来。
片刻间,起毛娘躺着的这间屋子的墙上,就贴满了毛主席像和许多标语口号,满屋子腾起一股糨糊的酸馊味,还没等那几面墙壁上全刷满了,起毛娘的脸色就开始转白转青,转到最后,那脸色已经不是个脸色了,像只摔烂了的紫茄子。
起毛娘一言不发爬将起来,连奔带跑逃走了。
起毛这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说:“走了。”
孔万虎朝墙上四周一指,又拍了拍香火的肩,笑道:“小和尚,现在你顶个卵用了。”
起毛也朝香火一伸手说:“把东西还给我,我娘不是你带走的,不是菩萨带走的,是孔万虎带走的,孔万虎比你好,他才不要我的腊肉和鸡蛋。”
香火一边无赖说:“你要讨还,行啊,只要你不怕你娘又回来就行。”一边起身往外走,那主任紧紧跟上。起毛虽然生气,但好在老娘已走,家里太平就好,也懒得再与香火计较,随他去了。
逃出来的两个也不再多嘴多舌,赶紧回庙里享用去,那主任还嫌菜凉了,怪香火道:“你做事情太不地道,太不周全,叫人抓个把柄,耽搁半天,让菜都凉了。”
香火说:“就这腊肉,还是凉的有咬头,要是热乎乎软绵绵,你一吞便吞下肚去,连滋味都品不出来。”
那主任边吃着还是想不通,道:“奇了奇了,我们前去要讨,当个贼似的防范,我们不去要讨了,反而送上门来。”
香火说:“好事只此一回,就此而止了。”
这话果然又被香火说中,从此再也没人翻墙进来,主任又丧气奇怪,问香火说:“难道你们村子里不再死人了吗?难道你们村上没人再生病了吗?”
香火道:“却原来你一肚子坏水,希望我们村子里死人、希望他们生病。”
那主任坦言道:“死人也好,生病也好,那是必然的,不是我希望就会发生的,但是只要一发生了,村上个个像你那起毛叔一般,我们不是吃喝无忧了吗?”
香火叹气说:“可惜此等好事,都叫孔万虎那些画像给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