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书号:12629)》小说排行榜

小说:香火(书号:12629) 分类:其他小说 作者:胡司令 简介:本书是著名作家范小青的作品,主要内容为:饥荒年代,一个村庄少年在吞下一只从棺材里跳出来的青蛙后,读出了白纸上的“观音签”。爹想把他送到庙里讨口饭吃,但在给少年讨药的路上不幸溺亡。少年当了香火,住进了庙里,忘掉了自己的名字。荒唐岁月,人们要“破四旧”,来砸菩萨像。这个不信菩萨的少年在呓语中看见了…… 角色:胡司令,孙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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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章

那和尚回头看了香火一眼,说:“阿弥陀佛,草长得比菜都高了。”说罢就盘腿坐下,两眼一闭,念起经来。 香火却不依他,回嘴说:“这么辣的太阳,村里的人也要躲一躲,难道做一个香火倒比做农民还吃苦?” 和尚不搭理他,自顾说道:“早也阿弥陀,晚也阿弥陀。纵饶忙似箭,不忘阿弥陀。” 香火气道:“你还好意思说忙似箭,究竟是谁忙似箭?早知这样,我才不来你这破庙里当香火。” 和尚要香火去菜地干活,否则庙里要香火干什么。香火却偏不服他,又去挑逗他说:“谁想到一个和尚这么难说话,比周扒皮还难说话。”他一边说话,一边在和尚身边绕来绕去,企图干扰他,但和尚不受香火的干扰,他闭着眼睛,根本看不见眼前有这个人。 香火又再拿话激他说:“你念阿弥陀佛一点用也没有,我又不是孙悟空,你也不是如来佛,你念破了嘴皮子我头也不疼。” 又挖苦和尚说:“看见大佛笃笃拜,看见小佛踢一脚,阿弥陀佛不离口,手中捻着加二斗。” 话是说了又说,气却没有泄出来,香火也知那和尚不会理睬他,便使出本领,将气撒到爹的头上,念道:“爹啊爹啊,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爹。”停顿一下,仍觉不够,重又念:“爹啊爹啊,世上没有你这样的爹。” 这本领果然了得,引那和尚开口道:“怎么怨得着你爹?” 香火道:“不怨他怨谁?要不是他,我就不会来当这受苦受累的香火。” 和尚说:“冤枉你爹。明明是你自己要当香火的。” 香火无赖说:“就算是我自己要当,但是爹为什么要同意?他应该拉住我,不让我来,他不但不拉我,竟然还亲自把我送到庙里来,怕我在半路上逃走。” 又说:“奇了,我爹又不是你爹,干吗你要帮他说话?” 那和尚说:“算了算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 香火不服说:“怎么看我爹的面子,我在这里辛辛苦苦伺候你,你不看我的面子,反倒要看我爹的面子,这算什么道理。” 和尚说:“连爹的醋也要吃。” 香火说:“这是我和我爹的事情,与你无关。” 和尚说:“阿弥陀佛,我也不说了,我说什么你爹也听不见,只有你说了,你爹才听得见。” 香火怀疑道:“我爹对我有那么好吗?” 和尚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知道。”终于睁开了眼,朝香火看了一下,这一眼一看,那和尚顿时明白过来了,差点又着了他的道儿,幡然省悟,断然不再与他罗唣,说道:“不说爹了,说你自己吧。你到菜地锄了草,太阳下山的时候,还要挑水浇地,然后还要煮晚饭,还有好多活要干呢,你抓紧点罢。” 木鱼也敲妥了,经也念罢了,从蒲团上起了身,不紧不慢朝后院去了。 香火被撂在那里,愣愣地瞧了瞧殿门柱上一对对子:“绳床上坐全身活,布袋里藏两大宽。”气道:“那是活的你们和尚,那是宽的你们僧人。”口干舌燥,想着菜地上的菜被晒了一天后又被浇了凉水的那个惬意,气就不打一处来,骂不着别人,骂起菜来:“我一身臭汗还没得洗凉水澡呢,你们的福气难不成比我好?菜天生是给人吃的,哪有叫人去伺候菜的,这没道理。” 他当然不去菜地,他没那么勤快,只管往前院树荫下偷懒去,背靠在树干上打瞌睡。 起先有一只知了在头顶上噪叫,香火找了一根长竹竿捅过后,知了不叫了。可刚刚闭上眼睛,就见那知了“忽”地变成一个火团腾飞起来,把香火吓一大跳,赶紧睁开眼睛,就看到大师傅正从那个高高的门槛里跨出来,他穿着布鞋,鞋子很软很薄。 香火惊奇,大师傅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他是怎么听到声音的呢,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呢? 大师傅换了一件新的袈裟。香火还是头一回见他穿得这么精神,忍不住“啧”了一声,说:“人是衣装。大师傅,你像是换了一个人哎。” 大师傅点了点头,说:“今天要来人了。” 香火没听懂,茫然地看着大师傅,想听他再说一遍,再说清楚一点,但他知道那是痴心妄想。大师傅说话,从来都只说一遍,大概因为念阿弥陀佛念得太多,所以别的什么话都懒得多说。 大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差不多正是胡司令他们从公社出发的时间。 香火始终没能搞清楚,大师傅是怎么知道的。一直到许多年以后,香火还在想着这件事情。 香火迷惑不解地看着大师傅不急不忙走到院子当中,站在大太阳底下。 香火好奇说:“大师傅,你干什么?” 大师傅站在当院搁着的那口缸前,朝缸里探了一下。 那口大缸香火早就探过,里边什么也没有,只是扔了一些稻草,有什么好探的呢。 大师傅并不着急,但动作也不缓慢,他朝缸里探了一探后,就竖直了身子,双手搁在缸沿上,这个动作让香火一下看出来,大师傅好像要到缸里去。 大师傅身子有点胖,而且年纪也蛮大了,看他老态龙钟的样子,香火觉得他是爬不进去的。正这么想着,就见大师傅两手轻轻一按缸沿,“哧溜”一下就蹿了上去,在缸沿上蹲了片刻,大师傅的身子就飘了起来,轻轻的像一片灰,一晃之间,大师傅就落到缸里去了。 香火惊了一会,等慢慢地回了些神,赶紧到缸那边去探望,大师傅已经盘腿坐定在缸里了。那缸不大不小,大师傅放在里边不松不紧,恰恰好。 香火忍不住“啊哈”笑了一声,说:“大师傅,这口缸好像就是为你定做的。”但是他并不知道大师傅要干什么,用心想了想,似乎有点明白了,饶舌说:“大师傅,你练气功啊?” 这时候,大师傅不再说话,也不再念阿弥陀佛了。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知了也不叫唤了,香火忽地打了一个冷战。大热天没来由地打冷战,那必是有鬼经过人的身边,吹的鬼风。 香火赶紧喊二师傅。二师傅没应答,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又喊了几声小师傅,其实也知道喊他无用,那小和尚昨天已经出门去了,背了一个大包袱,恐怕不是一两天回得来。 既然喊和尚都喊不动,只有喊爹来给自己壮胆,香火喊道:“爹啊爹啊,你又不怕鬼,我又死怕鬼,应该你来当香火才对啊。” 身上仍然冷飕飕的,又继续道:“爹啊,爹,你明明知道庙里鬼头鬼脑,你还把我送来当香火,孔常灵,孔常灵,你不是我的爹,我不是你的儿,我不是你养的,我是和尚养的。” 又喊上了爹的大名,又说了这么歹毒忤逆的话,算是泄了点心头之气,但身上还是横竖不舒服,想必是大师傅那势态作怪作的,赶紧离开大师傅,往大殿里去找菩萨保佑。 刚要拔腿,猛地听到有人敲庙门,喊:“香火!香火!” 香火听出来正是他爹,心头一喜,胆子来了,赶紧去开了庙门,说:“爹,是不是有事情了?” 爹奇怪地看看香火说:“香火,你怎么知道?” 香火得意说:“我就知道有事情了。” 爹朝着香火拱了拱手,说:“香火,你当了香火,果然料事如神。” 香火身子歪开来,不受他爹的拱拜,说:“你别拜我,我又不是菩萨。” 爹说:“香火,胡司令已经出发了,马上要来敲菩萨,三官让我来给你师傅报个信,好让你们有个准备。” 香火立刻“咦”了一声,说:“敲菩萨?那怎么行?敲掉了菩萨我怎么办?” 爹不说怎么办,只说:“香火,三官交代了,等一会胡司令来了,你不能说是三官报的信啊。” 香火说:“那是谁报的信?” 爹说:“是我呀。” 香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爹说:“听三官说的。” 香火说:“那还不等于是三官报的信。” 爹说:“反正你别说报信的事,我得走了,怕胡司令顺道进村,把东西给抄了。” 香火说:“什么东西?原来你有东西?” 爹一听,慌了,急忙说:“没有东西,没有东西。”不敢恋栈,拔腿要走,却又放心不下,叮嘱道:“香火,菩萨要紧,你赶紧告诉你大师傅。” 香火哪里听信爹的,跟他绕嘴舌道:“我告诉大师傅,是让大师傅保佑菩萨呢,还是让菩萨保佑大师傅?” 爹一听了,眼神就趴了下来,可怜巴巴说:“香火,你当了香火,嘴巴还这么刻薄。” 香火“嘻”一笑,道:“刻薄不蚀本,忠厚不赚钱。” 爹急道:“错了,错了,是刻薄不赚钱,忠厚不蚀本。” 香火说:“爹你才错了呢,你自己忠厚不忠厚?你忠厚得把老本都蚀光了,把儿子都蚀到庙里当香火了,还不蚀本啊?” 爹两头惦记,心里焦虑,脚下就犹豫起来。 香火看爹那模样,似乎要留下来帮他,他却只管惦记爹的东西,赶紧说:“爹,你快快回去藏好你的东西吧,别给胡司令瞧了去。”见他爹仍腻腻歪歪,欲走欲留,赶紧又说道:“爹,你放心,我家师傅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一粒骰子能掷出七个点。” 爹不怀疑,点头称是:“我一看你家师傅,就是个抿嘴菩萨——不怕红脸关公,就怕抿嘴菩萨,那胡司令,顶多是个红脸关公而已。” 这才放心而去。 爹这一走,香火才着了急,暗想道:“假如菩萨真的被胡司令敲掉了,庙里没有菩萨,算个什么庙,也不会有人来拜佛了,也不会有人来上香了,和尚的饭碗没有了,香火的饭碗也没有了。” 赶紧去报大师傅,走到缸边,见大师傅还是刚才进去时那样子,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双手合十,眼睛也闭上了,再仔细看,又觉得眼睛好像还张开着,这又像开又像闭的,叫人看了心里不受用,香火赶紧说:“大师傅,你莫吓人啊。” 大师傅不吱声。香火见他这样子,浑身已没了劲道,手足都酥软,知道拿他没办法了。这大师傅一旦闭了眼睛,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香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心里有点恼,嘀咕说:“不管菩萨了?连和尚都不管菩萨了,这算什么?” 嘀咕了两句,把自己的火气又嘀咕起来了,竟然忘记了缸里这个人是庙里的掌门和尚,是大师傅,就用手去推他,要把他推醒,让他起来阻止胡司令敲饭碗。 奇的是香火这手还没有伸出去呢,那大师傅的身子已经往下缩了一下。 大师傅这一缩,香火方才明白了,心想道:“原来你爬进缸里就是为了躲避的,我还以为你装神弄鬼有一套,一粒骰子掷七点呢,却原来你一粒骰子连一个点也没掷出来。” 再往仔细里瞧,这口缸好像就是为了让大师傅躲藏才一直搁在那里的,因为它不大不小,正好装下大师傅的身体,还垫些稻草,好让大师傅坐在里边屁股不硌疼。 不过香火最后还是发现了一点问题,缸稍稍矮了一点,大师傅的身子装进去了,脑袋还露出小半截,因为它光光的,所以特别亮,特别容易被人发现,进院子的人,肯定第一眼就会看到这半个光脑袋。 香火说:“大师傅,你躲不过的,这口缸,连个盖都没有,他们肯定会找到你的。” 又说:“大师傅,你倒是躲着地方了,二师傅肯定也找到地方躲了,小师傅更不要脸,干脆就逃走了,我怎么办呢?难道你们和尚不管菩萨,倒叫我一个香火来管菩萨?没这道理的。” 又再说:“我以为我做香火,菩萨也会对我好的,其实不是这样,菩萨只对你们好,对我又不好,凭什么要我管它?” 任凭香火怎么说,大师傅也不吱声,香火无计可施,便自我安慰说:“大师傅,你躲吧,我不躲了,胡司令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我爹是他的隔房老娘舅,他爹是我爹的什么什么。” 大师傅的光头被太阳照得像一盏灯,耀着香火的眼睛,他有点晕,但脑子却还清醒,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师傅这样躲着,甚是丢人,想了一想,有计策了,跑到灶间拿来一个碗罩,碗罩很大,正好扣在缸沿上。 大师傅被罩在乌赤赤的碗罩里,头上的光亮罩没了,就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过了不多久,果然胡司令就带着一队人马来了。 爹走的时候庙门并没带上,半掩着,手一推就开了,不用轰的,但他们还是轰了几下,把庙门轰了一个洞,从洞里钻进来。 香火赶紧上前认亲,凑到胡司令的脸前说:“隔房哥哥,你来啦。” 那司令眼睛向上翻。 “你喊谁呢?谁认得你?” 香火说:“咦,你不认得我啦,我是你爹——不对,你是我爹——不对——” 司令“啐”他一口,骂道:“什么你爹我爹,你有爹吗?” 香火道:“司令你贵人多忘事,去年过年的时候,我还到过你家,给你爹你娘磕头的。” 司令说:“磕头?你敢封建迷信?” 旁边立刻就有人上前,伸手把香火推了一个趔趄,倒退了好几步。 香火气得骂人说:“司令,你六亲不认?” 那司令这才伸出长长的手臂,对着他的队伍划了一个圆圈,说:“小和尚,你说对了,我们,六亲不认。” 香火不解,问:“为什么?为什么六亲不认?”觉得这话没问在点子上,又赶紧辩解:“司令,我不是和尚,你看,我有头发的,和尚是光头。” 司令看了看香火的头发,不屑道:“你不是和尚,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香火。” “香火是什么东西?” 香火正想回答香火是什么东西,那司令却制止了他,朝他劈了一下手臂,说:“四旧!封建迷信!” 香火赶紧说:“不对不对,香火是劳动人民。” 那司令又狐疑地看看香火,怀疑道:“谁说香火是劳动人民?” 香火说:“香火在庙里低和尚几个等,打杂干活,庙里什么事情都是香火做的,扫地烧饭种菜浇水,一天做到晚,累也累死了,还不是劳动人民吗?” 司令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暂时放弃了对香火的追查,问道:“你庙里的和尚呢?” 香火想这个难题迟早是要摆到面前的,到底是保全自己还是保护师傅,事先没来得及掂好分量,却已经有一个人注意到那口缸了,他大叫起来:“一个缸,一个缸!” 大家都看到那口缸了,但他们有些不明白,因为缸上不是盖了一个缸盖,而是顶了个什么东西。 那司令一把揪住香火的衣领,把他提溜过来,问:“这是什么奇怪?” 香火扭了两下没扭出来,生生的被那司令揪着,香火怕他扯烂衣领,只得踮起脚,让身子去跟着衣领子,边挣扎边说:“哎哟,衣领子,哎哟,衣领子,那不是奇怪,就是一口缸。” 那司令说:“缸上顶了个什么奇怪?” 香火说:“没顶什么奇怪,就是一只碗罩。” 司令的人马哄笑起来,司令也笑了笑,放开了香火的衣领,说:“缸上顶碗罩,还不是奇怪?罩什么呢,难不成下面罩了一只老虎?” 大家又哄笑,有一个人嘲笑说:“罩只老鼠还差不多。” 那司令举了棒要打这个碗罩,参谋长走上前来,挡住了胡司令。 香火这才看清了参谋长的面目,原来是认得的,隔壁村人氏,前一阵不干农活跑到乡里去了,原来是跟上胡司令了。他本名叫个孔万虎,现在改名叫参谋长了。 他对着那口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发话说:“司令且慢,从前听人说,和尚有金钟罩,谁若是打着了金钟罩,不光敲不烂它,自己的手臂会被震断。” 那司令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他手里的棒却挂了下来,可能对金钟罩吃不透,多少有点惧怕,回头对着香火大喝一声道:“小和尚,这分明不是碗罩,到底是什么罩?” 香火见那司令满脸杀气,赶紧抱住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和尚,我只是香火而已,你问大师傅吧,你问二师傅吧。” 二师傅正在后边的茅坑蹲坑,他便秘,蹲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蹲出来,腿麻得不行了,猛地听到前面院子里有人大喝一声,二师傅一哆嗦,裤带子掉粪坑里了。二师傅提着裤子,两腿一瘸一拐出来了。 大家盯住二师傅这样子,都觉得他有奇怪。参谋长说:“你为什么提着裤子?” 二师傅说:“我裤带子掉在粪坑里了。” 那司令刚想上前,忽然又回头看看参谋长。参谋长沉吟了一下,点头说道:“是听说过,有提裤功。” 司令一愣,问:“什么意思?” 参谋长说:“提着裤子跟你打。” 司令又一愣,问:“什么意思?” 参谋长说:“牛罢,提着裤子,就是不用手,不用手就能打倒你。” 香火朝着参谋长瞧了瞧,暗想道:“这参谋长倒像是和尚派到胡司令身边去的奸细,专门在为和尚说话。其实和尚哪有这么厉害,我自打进了太平寺,就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练什么功,一天到晚就是坐在蒲团上念阿弥陀佛,扫把也拿不动,水也提不动,放屁都放不响。” 那司令看了看被二师傅提着的裤子,又看看二师傅的胖脸,就不去动他了。他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司令,重又过来一把提了香火的衣领,好像那衣领是专门用来让他提的,他提起来那么顺手,那臭嘴就顶在香火的鼻子跟前,问道:“他是你们的当家和尚吗?” 香火如实交代说:“他是二师傅,当家和尚是大师傅。” 二师傅急得说:“他瞎说,他瞎说,没有大师傅,我就是大师傅。” 胡司令不去治那谎话连篇的二师傅,却朝着香火乱嚷道:“小和尚,把你的大和尚交出来,不交出来就把你的脑袋当菩萨脑袋敲!” 香火才不愿意用自己的脑袋去顶替菩萨的脑袋,把大师傅供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本来就应该和尚管菩萨,要顶也应该让和尚的脑袋去顶菩萨的脑袋。 香火一张嘴,就要供出大师傅,可忽然间胆又怯了,赶紧念叨几句给自己壮胆:“大师傅,别怪我出卖你,你平时对我也不怎么样,我偷喝一碗粥你还要念阿弥陀佛来咒我,我现在也顾不得你了,我自己的脑袋也要紧的,没有脑袋就没有命了,没有命就是死人了,我不想当死人,我只好当叛徒了,可是当叛徒吧,又——” 香火胡乱念叨还没完,忽然间就有一声长嚎炸雷般地响了起来,简直是响彻云霄的响,简直是震耳欲聋的响,简直是稀奇百怪的响。 大家定睛一看,是二师傅。 二师傅双手提着裤子,对着院子里的那口缸“扑通”一下跪了下去,顿时间哭得“噢嚎噢嚎”的。 没人知道他哭的个什么,大家倒是对那口让二师傅下跪的缸产生了兴趣,围到了缸前,透过碗罩,仔细了,才看到缸里有一个秃脑袋。 那司令又愣了愣,他不知道这又是什么花招,站定了,半躬下腰,离得远远的,伸长脖子朝缸里瞧。他的队伍也学着他的样子,半躬着腰,围成一个圈子对着那缸,却没有人敢再靠前。 还是香火过去揭开了碗罩,说:“你们看,没有什么,就是一个和尚,是我家大师傅,他已经死了。” 那司令的几个手下走近来看看,有一个胆子大的,用手去探探大师傅的鼻子,回头向司令报告说:“没气了。” 那司令生气道:“敢在你爷面前装死?你爷让你怎么死的,就怎么活过来。” 大师傅身子已经僵硬了,怎么也拉不出来,众人使出吃奶的劲,才把他从缸里架了出来。 大师傅果然是死了,奇怪的是,他被抬出来,放在地上,仍然还是在缸里的那个姿势,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双眼微闭,一点也没有改变。那司令上前去踹一脚,大师傅的身子竟像块石头,纹丝不动,倒把胡司令反弹了一个趔趄。 那司令“呸”了一口道:“晦气!还没打就死了?你爷岂不是白跑了——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向众人一挥手,喝道:“进去敲菩萨!” 二师傅见他们要去敲菩萨,顾不上哭了,提着裤子又追又喊:“菩萨敲不得呀,菩萨敲不得呀。” 司令说:“怎么,你以为我们怕泥菩萨?” 二师傅说:“你听说过孙悟空吗?孙悟空都弄不过菩萨,你敲谁都敢敲,可不敢敲菩萨。” 司令大怒道:“你爷不敢敲菩萨?你爷就敲给你看!” 二师傅还在追着,还要说话,结果被参谋长伸腿绊了他一个狗吃屎,趴在门槛上不能动了。 众人拥进大殿,见到了菩萨,菩萨高高在上,那司令的棒子只能敲到菩萨的一只鞋,司令转来转去不甘心,叫人去端梯子,他提一把大刀,对着空气挥动了几下,嘴里“哗嚓哗嚓”先练习一遍。 二师傅趴在门槛上听到“哗嚓哗嚓”的声音,再次失声痛哭起来了:“菩萨呀,菩萨呀,菩萨保佑呀。” 那众人听到了,哄堂大笑起来。 “菩萨保佑谁呀,哈。” “谁保佑菩萨呀,哈哈。” 端来梯子,司令动作利索,“唰唰唰”往上爬,大家伙也七手八脚地操起家伙,正呼呼生风,忽就听得“啪”一声巨响,震得大家又懵又晕,等定过神来一看,才发现是司令从梯子上掉下来了,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有人惊得脱口说:“死了?” 庙殿里顿时一片死静,过了片刻,才依稀听到司令闷哼哼闷哼哼的声音,知道没有死,大家赶紧过去拉,可一沾司令的手臂,司令就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死死抱住自己的一条胳膊,大喊:“啊呀哇,抽筋了!” 眼见着司令的一条胳膊翻、翻、翻,他怎么扯也扯不住,好像有一个大力士在扭他的手臂,一直扭了他个一百八十度的弯,整个扭成了一条反胳膊。 那司令也不吵也不闹了,斜眼看着自己的反胳膊,眼泪和口水一起斜着流淌下来。又有人惊叫了一声:“中邪了。” 没有人呼应,知道自己说错了,吓得赶紧退到一边去了。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眼茫茫然,惊恐万状,那参谋长虽故作镇定,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但终究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最后从牙缝里吐出了几个字:“奇怪,太奇怪!” 顿时间,司令的队伍大乱,众人夺路而逃,有人踩着了趴在门槛上的二师傅,吓得跪下来磕头说:“大仙,大仙,我不是有意踩你的。” 片刻之后,人都散光了,乱哄哄的场面安静下来,二师傅慢慢地从门槛那里爬起来,跪到菩萨面前,对着菩萨拜了拜,说:“菩萨,菩萨,我知道是你。” 香火奇道:“二师傅,难道是菩萨扭断了胡司令的手臂?”一边说一边就把自己吓着了,赶紧拍心口说:“二师傅,你别吓我啊,菩萨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他是泥做的,他怎么会扭人啊?” 二师傅说:“四月十四城隍庙轧神仙你去轧过吧,那就是轧吕洞宾,那一天吕洞宾会变成一个人,谁轧到他谁就有好运。” 香火说:“我是去过的,人轧人,鞋子都轧掉了,却没有轧到神仙。” 二师傅说:“不是人人看得见的。”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心思又回到大师傅身上,重新又哭了起来。 香火回头看时,才发现刚才被架出来的大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缸里,仍然是那个姿势,碗罩也仍然罩在他头上。 香火过去揭开碗罩,笑道:“大师傅,你装死装得真像,真的像个死人。”又说:“大师傅,胡司令走了,参谋长也走了,你起来吧。” 大师傅不理香火,香火又伸手推了推,感觉他的身子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软软的,但仍然一动不动,鼻子里也不出气。 香火奇道:“大师傅,你的憋气功怎么这么好?你怎么能这么长时间不出气不吸气?”又回头跟二师傅说:“我找根蟋蟀草来撩一撩大师傅。” 二师傅哭丧着脸道:“香火,师傅不是装死,他是真死了。” 香火才不信他,说道:“刚才他们明明把大师傅从缸里弄了出来,他要是死了,怎么自己又爬回缸里去呢?” 二师傅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鼻涕也很多,但他宁肯让眼泪流下来,却偏不让鼻涕流下来,下来了就“呼哧”一下提上去,下来了又“呼哧”一下提上去,“哧通哧通”的,两条鼻涕上上下下,弄得香火心里很烦,忍不住说:“二师傅,你哭什么,你看大师傅还在笑呢!” 二师傅睁着泪眼一看,顿时止住了哭,说:“对呀,师傅见佛祖,他是会笑的,我也应该笑的,师傅这是往生了呀。” 香火说:“二师傅,什么是往生?” “往生就是入灭。” “什么是入灭?” “入灭就是圆寂。”二师傅说过后,知道香火又要问什么是圆寂,赶紧说:“你不要再问什么是圆寂了,你一定要问,我就告诉你,圆寂就是往生。” 香火说:“我知道了,往生就是入灭,你跟我兜圈子。” 二师傅跪得膝盖生疼,才盘腿坐下,香火一看这情形,知道二师傅要念阿弥陀佛,急了,怕他念个没完,赶紧说:“大师傅,二师傅,你们不要吓我,我胆小,你们一个坐在缸里,一声不吭,一个坐在缸外,要念阿弥陀佛,我怎么办?我干什么?” 二师傅说:“你没什么可干的,不如和我一起念经吧。” 香火道:“你要我念经,你拿什么引诱我?” 二师傅道:“香火,你真是个铜箍心。” 香火道:“你没听大师傅说过吗?从前有个和尚,要叫人念经,人不肯,他就叫小孩子念经,小孩子也不肯,他就跟小孩子说,你们念一声佛,我就给你们一钱,结果小孩子个个抢着念经,后来大人也跟着念起来,大师傅说,那是佛声不绝于道。二师傅,你不仅不如大师傅,你连几百年前的和尚也不如。” 二师傅说:“我现在一钱也没有。” 香火道:“那就等你有了一钱,再引我念佛吧。” 二师傅叹道:“唉,既然你不念佛,你就走开吧,不要打搅我,我要给师傅超度。” 香火猛一惊,暗想道:“超度这事情我知道,就是给死去的人念经,让他死的时候可以不孤单,不害怕,而且死后还可以到一个好地方去,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从前村子里死了人,死人家属就到庙里来请大师傅去给他念经,现在却轮到和尚自己给自己超度了。” 直到这时候,香火才相信大师傅真的往生入灭圆寂了。他瞥了一眼死在缸里的大师傅,赶紧往后退,站得离缸远远的,感觉尿急了,憋了憋劲,就把尿憋回去了,双腿筛糠,说:“我要逃走了,我要逃走了。” 二师傅朝香火看看,说:“你怕什么?” 香火说:“万一大师傅觉得一个人死太孤单,要带上我怎么办?” 二师傅说:“要带也不会带你的,会带我。” 香火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说:“那也不一定,大师傅其实也蛮看重我的,他还说我做事机灵呢。” 二师傅才不服香火,说:“就算师傅说你机灵,也不会带你的,你没有慧根。” 香火且放了点心,但他终究还是想不明白,高低要问出个道理来:“大师傅怎么搞的,前一会儿还好好的,后一会儿就真的死了?他跳到缸里去的时候身子轻得像只猢狲,不对,他比猢狲还轻,像一片灰。” 二师傅说:“师傅要去见佛祖。” 香火倒不信了,说:“要见佛祖,身子就会变得很轻吗?” 二师傅说:“不是很轻,是很欢喜,师傅念了经,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香火没听明白,问说:“大师傅他想怎么样呢?” 二师傅说:“师傅想往生。” 香火说:“往生不就是死吗?难道想死就能死?没病没灾的,忽然想死了,就会死?” 二师傅点了点头,郑重其事说:“正是这样的。” 香火到底被他给吓跳了起来,指着说:“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二师傅也懒得再给香火细细解释,只对着自己说:“所以,从今往后,我更要好好念经,只要念经念得多,念得好,就能像师傅一样,想往生就能往生了。” 香火一听这话,两眼珠子一对,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二师傅在背后喊:“香火,你别走,香火,你走了谁替我超度啊?” 香火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默认卷(ZC) 第二章

香火跨出庙门,头也不回拼命跑,只恨爹娘没有把自己生出四条腿来,只知道脚后跟上有个东西紧紧追着,但是不敢回头看,不知道是大师傅的阴魂,还是二师傅的佛号,还是小师傅的眼睛。总之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惧,就要上前来把香火扑倒了。 心里一慌,脚下就乱了,眼前也没了方向,跑了没多远就迷了道路,等到发现自己跑错了,赶紧停下来,喘着气四处打量,才知道把自己迷到阴阳岗来了。 阴阳岗就是一块望不到边的坟地,一个坟堆连着一个坟堆,一块墓碑比着一块墓碑,如同一方迷魂阵。一人了这阵势,就尽在里边打转,难出来了。 香火赶紧对着坟堆拜了拜,又对着地下拜了拜,说道:“各位祖宗,香火不是来和你们结拜的,也不是来给你们请安的,香火只是走迷了道,借个路而已,你们开个恩,让条路给香火走走吧。” 哪想话音未落,那喷嚏就上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我的妈,接二连三打个不停,清水鼻涕也跟着出来了。香火赶紧擤掉鼻涕,心里就犯奇,嘀咕道:“奇了奇了,二师傅还说我阴气重,我要是阴气重的话,就不应该我打喷嚏,应该他们打喷嚏才对。” 这么个念头一闪,竟然真的就听到一个大喷嚏,活生生的,新鲜响亮,不像是隔代老祖宗打的。这一喷嚏把香火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竟跪了下来,伏在那儿好半天,等着人家打第二个喷嚏呢,结果人家喷嚏不打了,倒发出了人声来,说道:“咦,却是香火么?” 香火这才敢抬头一看,哪是谁家的老祖宗,却原来是自己的爹,搂住一个包袱,鬼鬼祟祟,贼眼四处张望。 没来由地遭他一吓,香火没好气地说:“爹,你张望什么,这鬼地方,除了鬼,还能张望出个什么来?” 爹摇头道:“难说的,难说的,现在这世上,到处都有人,可怕的,可怕的。” 香火顺嘴道:“爹,你倒奇了,人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怕鬼倒怕个人?”一边说一边向爹靠拢去,其实他对人对鬼都不感兴趣,倒是对爹抱着的那东西有兴趣,指了指道:“爹,你果然有东西。” 爹愈加搂紧了包袱,紧张道:“没有东西,没有东西。” 香火笑道:“没有东西?那让我瞧瞧。”就上前去扯。爹赶紧夹住包袱朝后退,依到一个墓碑旁,警惕地盯着香火的举动。 香火扯那包袱的时候,已经吃到分量,想必是什么货色,说道:“爹,你依着那石碑干什么,想祖宗保护你啊?” 爹说:“正是,正是,祖宗会保佑我们的。” 香火“哧”,一声道:“稀罕,祖宗是什么,一堆乱糟糟的死人骨头罢了。” 爹急得说:“香火,你是香火,你不能百无禁忌啊。” 香火却一发不可收道:“祖宗是什么东西,总不见得比菩萨还厉害吧,连菩萨都保护不了它自己,你还指望一堆骨头来保护你?” 爹听了,更是大惊失色,双手一合,一拜,喃喃道:“祖宗在上,祖宗在上。” 香火用脚点了点坟地,批评爹道:“哪里在上,佛祖才在上呢,祖宗明明在下,在地下,你怎么说在上,你上下都不分噢?” 爹眼睛仍朝上看着,嘴上道:“祖宗宽宏,祖宗宽宏。” 虽然爹一口一祖宗叫得亲,香火的心思却不在祖宗那儿,一包东西就在眼前,却叫他视而不见,怎能甘心? 香火重又上前去拉扯,嘴上道:“爹,我只是个香火而已,我又不是强盗,你如此怕我干什么?” 爹抵挡不住他,手上的包袱到底被香火给拉扯开了,“哗啦啦”一下,散落开来,掉在地上。 香火低头一看,却是一堆破破烂烂的书,从一个硬纸匣子里撒了出来,香火好奇,嘴上道:“爹,你大字也不识得几个,你竟然有书?”见爹支支吾吾,满脸慌张,又主动给爹解围说:“爹,不过你也不用心虚,你毕竟姓了孔,有几本书也是应该的嘛。” 爹赶紧说:“这是的,这是的。” 其实香火一见那书,早已经泄了气,埋怨说:“爹,你带这些破烂货来干什么?” 爹说:“这不是破烂货,是经书。” 香火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说:“啊?是金书,难怪这颜色黄蜡蜡的,原来是金子做的书。” 爹说:“不是金子做的书,是经书,就是和尚念经的那个经书。” 香火又奇道:“经书?难道孔夫子也是个和尚,他把经书传给了你?” 爹怕了香火,不想被他套了去,不敢再搭理他,但又怕得罪他,想裹了经书走开,香火却不依,挡着说:“爹,经书是和尚看的,你留着干什么?你又不识得几个字。”一边说,一边朝那纸匣子上张望,纸匣子皮上倒是有一排字,香火只扫了一眼,字没认出几个,已经一阵头晕,赶紧闭上眼睛运气。 香火当了香火以后,看到和尚每日每夜守个经书念念有词,不知那是个什么东西,忍不住拿一本翻翻,见封面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七八个字倒有一大半认不得,再往里一看,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祉树给孤独园……香火只看得半行,就觉得头晕眼花,两只脚像站在棉花上,轻轻飘飘的站不稳,吓得赶紧放下经书去问二师傅。 二师傅说:“你身上有邪气,你要多看经书才能祛邪气。” 香火心想:“我才不信你的鬼话,我不碰经书好好的,一碰经书就要被放倒,明明经书是个什么邪东西,反倒说我有邪气,和尚念了经,话都反着说。” 从此以后,香火不仅躲开和尚念经,见了那些经书也逃得远远的。天气好的时候,和尚会把经书倒腾出来晒晒太阳,香火找了一把放大镜去照经书,想让它着起火来。经书被晒得干翘翘的,根本就没有水分了,应该很容易着的,却不知为什么它就是不肯着起来。 爹见香火闭了眼,欣喜道:“香火,你快要升和尚了,和尚念经,都闭着眼睛,你念经,也闭上眼睛,你跟和尚也差不多了。” 香火说:“爹,你才跟和尚差不多呢,明知我沾不得经书,一沾就晕,你们还偏要我晕,你基本上就是个和尚。” 爹说:“我不行的,我差远了,你差得近。”反倒捧起那经书,递到香火跟前,讨好说:“香火,你再仔细看看,这是《十三经》。” 香火退开一点,生气说:“爹,你离我远点,经也离我远一点。”又说:“爹,这破经书,你带到阴阳岗来干什么?” 爹说:“家里没地方藏。” 香火说:“亏你想得出来,藏到祖宗家里来?” 爹连连摆手,说:“那不行的,会连累祖宗的,他们会连祖宗都挖出来的。” 香火又不明白了,问道:“那你还抱这儿来干什么?” 爹那贼眼珠四下一瞧,压低声音说:“反正留不住了,早晚留不住了,干脆把它们烧给祖宗。” 香火说:“这又不是纸钱,你烧也是白烧。” 爹说:“我不烧也是别人来烧。” 香火说:“我看你这书纸黄蜡蜡的,不是金子,必是草纸,不如用来擦屁股,给家里省点草纸钱呢。” 爹见香火如此出口,着了慌,一边拿身子横过来,挡着香火,一边赶紧掏出火柴,“嚓”一下,火着了,香火撅起嘴,正想吹灭了它,不料“忽”地一下,火自灭了。 爹说:“香火你别吹呀。” 香火说:“我哪里吹你了。” 爹重又点火柴,仍然是“嚓”一下点着了,又“忽”一下熄灭了。 爹说:“有风。”遂弯腰弓背,拿身体圈住自己的手,重又点火,又灭了。奇道:“咦,这风从哪里钻进来的?”起身朝四处看看,又说:“奇了,没有风呀。”再弯身去点,还是点不着。 爹沉默了,不再点了,过了一会说:“我知道,是他们不让我烧,要我留着。” 香火说:“是祖宗吹了你的火?” 爹没有回答香火,只朝祖宗说话:“祖宗,祖宗,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实在是没地方可藏呀。” 香火“扑哧”一笑说:“乖灰孙子,我知道你不孝,不想把祖宗的东西保管好。” 爹愁眉苦脸道:“香火,我正和祖宗说话呢,你别插嘴。” 香火笑道:“爹,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正是你八代老祖宗呢。” 爹朝香火脸上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来,心里着慌,赶紧将散落的经书收拢包扎。 香火眼见前前后后啰嗦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于心不甘,提议说:“爹,你也别为难了,你将经书交给我,我带到庙里藏起来。” 爹受一惊吓,连人带书往后退了退,防止香火前来放抢。 香火道:“爹,你现在连太平寺都不相信了?” 爹支吾说:“太平寺我是相信的,但是我再一想啊,还是不对,你见了经书会头晕,万一晕倒了怎么办?经书撒在地上,会被别人捡去,交给你不保险。” 香火道:“我只将经书紧紧抱在怀里,并不看它,不会晕的。” 爹的脸色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犹犹豫豫地说:“好是好,不过我还是不放心。” 香火赶紧说:“你放心,庙里经书多的是,谁也不稀罕你那几个字,没人偷得去。” 见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香火赶紧把那堆书收收拢,把包袱布从爹手里拿过来,将书包了,搂到自己怀里,又说:“爹,你放心,我虽然嘴馋,也不会馋到偷吃你的经书,我又不是蛀虫。” 爹盯着香火怀里的包袱,想了好一会,最后摇头说:“难说的,难说的,从前你连棺材里的东西都敢吃。”他话虽说得慢,动作却不慢,趁香火不备,又把包袱夺了回去,紧紧搂住,转身就跑。 香火怕爹一下子跑没了,自己迷在阴阳岗坟地出不去,赶紧照着爹的背影追了一段,上了道,再仔细看时,才清醒过来,发现上了爹的当,爹是指着他往庙里走呢,香火心里恼恨,回头要找爹算账,却不见了爹的影子。见起毛在路边走,便上前喊道:“起毛叔,起毛叔,见着我爹了吗?” 起毛一见香火,脸色大变,赶紧离香火远一点,说:“香火,你,你从阴阳岗来?” 香火奇道:“我只是迷了道,迷到阴阳岗去了,我又不住在阴阳岗,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那起毛朝香火的脸瞧了又瞧,瞧得香火起了疑心,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来,又说:“起毛叔,我脸上有什么吗?” 起毛又后退一步,文不对题说:“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香火见他没来由地慌乱,也不与他计较了,问道:“起毛叔,你见着我爹了吗,奇了怪,他刚刚带我从阴阳岗转出来,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起毛顿时一脸警觉,说:“香火,你在阴阳岗见到你爹了?” 香火说:“是呀,他还,他还——”使劲憋了,才将那经书的事情憋在肚子里。 起毛赶紧回头要走,嘴上嘟囔说:“不说了吧,不说了吧,你快回太平寺找你师傅吧。” 香火上前拉起毛,要他别急着走,起毛却甩开他,脚步起紧说:“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香火说:“起毛叔,你有急事吗?” 起毛说:“我没有急事,是你有急事。” 香火不明白,说:“我有什么急事?” 起毛说:“我不和你说了,你又抽筋了。” 香火听不懂起毛在说什么,再想问清楚些,那起毛却已经拉开脚步,慌慌张张跑开了。 香火说:“起毛叔,你到哪里去?” 起毛朝自己的脚看看,调转个方向,又跑。 香火看着起毛的背影,奇怪说:“咦,他明明就在这路口上,怎么没撞上爹,难道刚才在坟地里不是爹,而是爹的鬼?”胡乱一想,也想不到底,算啦,算啦,先不管是爹是鬼,看这起毛就够奇怪,人不人鬼不鬼的,也不知抽了哪个筋,还反咬他一口,说他抽筋。 香火顾不得计较起毛,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自管定了定神,认了认回转的方向,撒开腿子,放死劲跑了起来。 一口气跑回家,先奔灶屋去,揭开锅盖看看,锅子刮得干干净净,再揭开碗罩看看,碗罩下只有半条酱萝卜。把酱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嚼,咸得舌头起麻,气道:“知道我要回来,一点也不留给我。”将灶前的柴火堆踢了一脚,恨恨地喊道:“二珠三球,滚出来吧。” 喊声未落,就听到院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赶紧追出来一看,看到二珠三球连滚带爬抱头鼠窜地逃出了院子,边逃边喊:“娘,娘,香火回来了。” 香火没追上他们,跺了跺脚,也是白跺。回头进屋看看,原先在家时睡的床板也给拆了。分明这家里头,就没他的份了,香火气得拍了自己一嘴巴,正恼个不休,就听到院门口有动静,香火出去一看,是爹回来了,那包袱却不在身上了。 香火赶紧说:“爹,经书到底给你藏起来了啊。” 爹眼睛发直,目光却是散的,不聚焦,只在香火脸上游了一游,人就穿过香火身边,一头就拱进屋里去了。 香火不知道爹要干什么,紧紧跟进来,看到爹在屋里翻东西。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翻的,只有一口旧樟木箱,是娘的嫁妆。娘一生起气来,就拿这个樟木箱来瞧不起爹,她一边把樟木箱拍得砰砰响,一边数落说:“孔常灵,你有什么,你家有什么?头顶茅草脚踏烂泥。” 樟木箱是上了锁的,钥匙在娘的裤腰带上系着,爹居然偷来钥匙开箱子了,香火赶紧凑过去,爹倒不回避香火,大大方方让香火看。 香火一眼就望到了底,丧气,原来樟木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娘的一件嫁衣,都已经褪成了土灰色,可爹还在嫁衣底下摸索着。 香火着急说:“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爹脸上一喜,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块东西,是块木牌子,香火定睛一看,大失所望,原来是一块祖宗牌位,上面写着孔家上辈子什么人的名字。 爹摸到了牌位,举着它,面朝着香火说:“是你爷爷的爷爷。” 香火看了看牌子,说:“他叫孔成辉?” 爹说:“香火,你认字不认字啊,这是辉字吗?这明明是耀字,他叫孔成耀。” 香火又不服,说:“他虽然不叫辉,但难道他没有成灰吗?” 爹说:“他成不成灰,都是你祖宗,你要恭敬一点。” 爹火急火燎举着牌位就拱了拱,又围着香火的身体绕了一圈,替香火消毒祛灾。 爹把祖宗的牌位擦干净,恭恭敬敬地供到桌子中央,左看右看,移来挪去,直到放得横平竖直、丝毫不差了,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腰来。 香火很不高兴,说:“爹,你只顾着死人牌位,你儿子一大活人站在你面前半天,你都视而不见。” 爹忧心忡忡说:“香火,不是我对你视而不见,要出大事了。” 香火说:“什么大事?” 爹说:“你不知道?你怎么还不知道?你当了香火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掘祖坟了。” 香火说:“掘谁家的祖坟?” 爹说:“谁家的祖坟都要掘。” 香火且松了一口气,说道:“爹,那你急什么,既然不是掘我们一家的祖坟,你急也是白急。” 爹说:“怎么是白急呢,我赶紧把祖宗请出来,要给他们打个招呼,否则他们会生气的。” 香火说:“他们生气了会怎么样呢?” 祖宗还没生气,爹已经先生气了,说:“我不回答你。”又把祖宗的牌位再往正里摆了摆,然后到灶屋看了看,回头过来跟香火说:“咦,我记得有一条酱萝卜的。” 香火说:“是半条。” 爹说:“你吃了?该留给祖宗的。” 香火咂巴着起麻的舌头,说:“给他吃,不咸死他。” 爹对着祖宗的牌位又拱了拱手,抱歉说:“祖宗,没有东西供你了,舀一碗水吧。”就去舀了一碗水来,供在牌位前。 香火说:“爹,你给祖宗喝凉水,他万一拉肚子怎么办?” 爹一听,神色又不对了,点了头,又摇头,说:“不行,这样不对,太马虎了。” 爹犯了难,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香火劝爹说:“爹,其实祖宗不知道的。” 爹偏说:“谁说不知道,祖宗什么都知道,祖宗天天看着我们。” 香火说:“爹,你搞错了,天天看着我们的,不是我们的祖宗,那是佛祖,是和尚的祖宗。” 爹一听这话,顿时两眼贼亮,死死盯住了香火。 香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得说:“爹,你别死盯着我看,你可千万别说在我身上看到什么。” 爹两眼大放光芒,兴奋地说:“看到了,看到了,香火,你是香火,你不就是香火吗?你就是香火哎!” 香火奇怪说:“我是香火呀,怎么啦?” 爹朝香火也拜了拜,说:“香火,你来拜祖宗,你来告诉他们。” 香火往后退着说:“为什么是我拜?” 爹说:“咦,你是香火呀,香火离和尚近,和尚离菩萨近,菩萨离祖宗近。”香火说:“你才近呢。” 爹一定认为香火更近,固执地说:“你离得近,所以要你来拜,你比我管用。” 香火才不拜祖宗,只管跟爹胡说:“我跟祖宗说了话,就不掘祖坟了吗?” 爹说:“咳呀,咳呀,你到底是不是香火啊?” 香火拿着架子说:“爹,瞧不上我,你自己跟祖宗说就是了,我才不稀罕跟死人说话。” 爹又急道:“他不是死人,他是祖宗。” 香火总算还记得爹对他的好,不再拂爹的面子了,但香火也不能白辛苦,便说:“爹,你叫我拜祖宗,你打算拿什么东西施给我呢?” 爹朝香火看看,似乎不相信香火说的话,疑疑惑惑地反问说:“香火,你是在跟我谈价钱吗?你是在跟爹谈价钱吗?” 香火说:“咦,你们到庙里烧香,不都往功德箱里扔吗?”拉着自己的衣裳口袋,拉出一个大口子,朝着爹说:“爹,你就当这个是功德箱罢,你尽管朝里边扔。” 爹说:“香火,你当了香火还是这个样子啊?” 香火说:“爹,你以为我当了香火会是什么样子呢?” 爹说:“我不跟你说了,你赶紧着拜祖宗吧,万一掘坟的人赶在前头了,就麻烦大了。”朝香火的脸看看,又小心翼翼说:“今天,炒鸡蛋吃。” 香火咽了口唾沫,又想了想,怀疑说:“爹,你说了不算吧?万一娘不同意,不就炒不成蛋了吗?” 爹说:“鸡和鸡蛋的事情我说了算,你快点吧。” 香火这才勉勉强强地走到桌前,爹紧紧守在一边,追着香火问:“怎么弄,怎么弄?” 香火先朝着孔成耀的牌位拜了两下,正在想往下怎么唬他爹,忽然就听到门口一声急吼吼的尖叫:“咦,咦,怎么可以这样?不可以这样的!” 香火回头一看,原来是四圈站在香火家门口,瞪着他们桌上的祖宗牌位,又瞪着香火,抗议说:“你不可以这样做!” 香火好奇怪,说:“四圈,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四圈说:“掘的是大家的祖坟,又不是掘你一家的祖坟,所以你不能只顾自己拜祖宗。” 香火说:“咦,我们拜自家的祖宗,碍你什么事?”说罢了,又想了想,补充一句说:“你也可以回去自己拜。” 四圈立刻说:“那不一样的,香火拜祖宗,跟我们拜祖宗,不一样的,祖宗只相信香火的话。” 四圈这话一说,香火灵魂里“嗖”地一响,身上一激灵,就想撒尿,可他身子一动,四圈就看出来了,怕香火跑了,急急挡着,但又怕得罪香火,所以不敢跟香火来粗的,只是说:“你只拜自家祖宗,便宜都叫你占去了,香火又不是你一家的香火,香火是庙里的香火,庙是大家供起来的,香火就是大家的香火,就应该大家用,不能被你一家独用。” 爹被四圈一说,犹豫道:“四圈说得也是,香火应该大家用。” 那四圈却不搭理香火爹,视而不见,连瞅都不瞅他一眼,死鱼样的眼睛只管死死盯着香火。 香火不耐烦被大家用,伸手把四圈扒拉开一点,一边拱着手对着桌上的孔成耀说:“祖宗啊祖宗,你且等着,谁也阻挡不了,我马上就来拜你。” 四圈眼见抗议反对不管用,一拍屁股跑到院外场上大喊起来:“快来人哪,快来人哪,香火要拜祖宗啦!”停顿一下,觉得这样喊言不及义,又重新喊:“快来呀,快来呀,快把祖宗的牌位拿到场上来,香火要给大家一起见祖宗啦!” 香火着急道:“谁见祖宗?你才见你祖宗!” 呼啦啦一下子,香火家院子外的空场上桌子也摆好了,人也到齐了,家家户户的祖宗牌位都找了出来,也有人家穷得连个牌位都供不起,平时就只把祖宗放在心里供着,这时候觉得不行了,放在心里怕香火看不见,赶紧找张纸来,写上祖宗的大名也挤到桌上去,又怕风把纸张吹走,就借用他人的祖宗压一下,他人也没意见,反正我的祖宗在上,你的祖宗在下。 这么多的牌位和临时牌位集中供在一起,桌上摆满了,很拥挤,很壮观。香火和爹站在院门口看着,爹说:“香火,没法子了,帮大家一个忙吧,谁叫你是香火呢。” 香火拿捏说:“现在你们瞧得起香火了。”心里多少有点犯怵,在自己家糊弄糊弄爹,倒是小菜一碟,现在全村的人都来等他糊弄他们,香火没把握了,想逃走,又找不出个理由,再细一想,灵感就来了,说:“不行不行,这不是个人行动,这是集体行动,队长不来怎么行?” 众人这才发现三官没在,有人急着问:“三官呢?” 有人急得骂:“倒头的三官,不想见他的时候,天天戳在眼门前,这时候要他了,倒不见鬼影子了。” 有人说:“等一等三官吧。” 老屁不同意,说:“等个屁,三官管屁用。” 四圈也说:“我们是拜祖宗,又不是拜三官,祖宗也不归三官管。” 老屁说:“就算归他管,他敢管吗?胆子有屁大。” 乱哄哄地闹了一阵,仍然没见三官,众人都心急火燎怕祖宗怪罪,建议要等三官的也等不及了,忽然的,众人不再七嘴八舌,都齐齐地闭上嘴巴,只是拿眼睛紧紧地盯着香火。 爹也不放心香火,他不知道香火的水平够不够,追着香火问:“香火,你要帮忙吗?香火,你要大家帮什么忙尽管说。” 香火心里慌慌慌的,头皮也麻酥酥的,被爹提了醒,心里倒是一亮,有主意了,将桌上的牌位挨个儿看一看,指着群众说:“你们拿什么拜?都空着两只手,叫我怎么有脸跟祖宗说话,怎么有脸求他保佑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老屁说:“对呀,光拿牌位来有屁用。” 四圈说:“香火,你指挥吧,要什么?” 香火果断地说:“再去搬一张大桌子,要比这张大,再把你们每家能供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能供的,都端过来,那才叫供祖宗,那才有资格跟祖宗说话。” 众人信香火,纷纷奔回去拿吃的来,搁在新搬来的桌子上,虽然吃的东西不如牌位那么多,搁着不显满,但集中在一起,还是堆了一堆,散发出各种不同的香味,引得苍蝇和小孩都来了,苍蝇在人头上飞来飞去,小孩在大人的裤裆下钻来钻去,有的干脆拱到桌子底下等待机会。 香火闭上眼睛都知道是些什么东西,有麦芽塌饼,有青团子,有炒蚕豆,有炒米粉,还有咸菜与腌肉。香火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恨恨地想:“平常都哭穷,一个个都是饿死了老娘的样子,这会儿要求祖宗了,好吃的都出来了。” 东西都搁置好了,再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拖延,香火也不想再拖延了,他要赶紧办完正事,才好代替祖宗享用那些食物。 香火想了一想和尚平时念经时的样子,正犹豫着自己是盘腿坐下,还是跪下,已经有人拿来一把稻草,扎了一个团,往桌前地上一丢,香火顺势就往稻草团上一跪,眼睛一闭,双手合十,就念起经来。 香火哪里会念什么经,这会儿被众人推举出来了,方才有些后悔,早知道念经还可以派用场,不如先前费点功夫死记硬背几句,也好蒙混过关了。可现在肚子里除了阿弥陀佛四个字,一句经文也没有。好在香火向来习惯急中生智,一着了急,果然就急出点东西来了,记起小时候常念唱的一个顺口溜,前面几句忘了,反正是什么什么什么,中间一段记得,是这样的:“红眼睛绿眉毛,一眉眉到城隍庙,城隍先生请你——”下一段又忘记了,又是什么什么什么,最后是:“你结婚,我吃糖,你养儿子我来抱,你死脱,咪哩嘛啦咚咚呛。”香火断断续续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后,觉得最后两句最像经文,干脆就丢了前几句,把这两句反反复复地念起来:“你死脱,咪哩嘛啦咚咚呛,你死脱,咪哩嘛啦咚咚呛。”念了几遍,又觉太简单,怕人一听就听明白了,再又把阿弥陀佛加进去,变成了:“阿弥陀佛,你死脱,咪哩嘛啦咚咚呛。” 众人屏息凝神,想听听香火到底念的个什么东西,但是香火念得很含糊,他们听不分明,也就不去讲究念的什么经了,想必总是念的好经,想必总是在求祖宗保佑,想必是在报告祖宗,要掘祖坟了,但不是你们的小辈要掘的,是谁谁谁要掘的,如果祖宗生气,就找他算账去吧。 但是也有人听出点名堂来了,奇怪说:“他怎么老是念那两句,那两句是什么?” 别人都朝他瞪眼,说:“你懂个屁,和尚念经念得更少,总共只念四个字,阿弥陀佛,要念一生一世呢,香火还比他们多念几个字呢。” 那个提疑问的人不敢吱声了,众人任凭着香火“咪哩嘛啦咚咚呛”。 香火念了又念,却没想好怎么收场,只得不停地往下念。有人站得腿酸了,问:“要念到几时?” 立刻被别人批评说:“念到几时不是你说的,要听香火的。” 香火的膝盖虽然有稻草垫着,却也快把骨头跪碎了,早已熬不住了,可又不知该怎样才能顺利结束这场虚假的人鬼对话。不早不晚,那三官恰好回来了。他是香火的一根救命稻草,挤进人群说:“你们干什么呢?” 大家赶紧“嘘”他说:“轻点,轻点,香火在和祖宗说话。” 三官说:“为什么要和祖宗说话?” 大家说:“咦,掘祖坟呀,你不是开了掘祖坟的会吗,你不是叫我们做好掘祖坟的准备吗,我们在做准备了。” 三官这才长吁了一声,朝众人摆了摆手,大声说:“散了吧,散了吧,香火也别念了。” 香火趁势站了起来,揉着膝盖道:“队长,你念过经了?” 三官说:“我念什么经,念经是你们和尚的事情,不过现在不需要你念经了,我刚刚从公社回来,公社批准我们不掘祖坟了。” 三官话音未落,众人胡乱叫了几声,急急拱到桌前,把自家带来的东西又抢到手,紧紧捧着,头也不回急急往家去了。 一眨眼间,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光,一点零星屑粒也没有留下,香火急得大叫说:“哎,那是给祖宗吃的,你们留下来。” 没人理睬香火。 香火又喊:“你们不留下来,祖宗要去追你们。” 他们跑得更快了,比祖宗还快。 香火闹了一个空欢喜,把气撒到三官身上,说:“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说话不算话,一会儿要掘,一会儿又不掘了,掘祖坟也可以乱开玩笑的吗?” 三官没答话,顺脚踏进香火家院子,几个队干部跟着进来,就听三官说:“你们不要去扩散啊,是我骗了他们,我说我们村的阴阳岗是块僵地,漏水,水灌进去就漏掉了,这地里长不出水稻来,才拿了做坟地的。他们就说,算了算了,僵地要它干什么,你们争取今年粮食多收一点,就抵了你们的祖坟。”说罢这话,三官又朝香火看了看,说:“香火,今天的事,你也听到了,你嘴巴要夹紧一点。” 其他干部不服说:“香火又不是干部,怎么能说与他听?” 三官说:“他虽不是干部,好歹也是个香火,今后还能升和尚呢。” 香火指着站在一边的爹,不服道:“我爹也不是干部,你们不关照他嘴巴夹紧一点,倒关照我嘴巴夹紧一点,你们就不怕他扩散出去?” 大家并不朝他爹看,只是朝香火看,脸色怪异,也不说话,过了一会,三官才说:“香火,又吃你爹的醋?” 香火朝爹看看,说:“爹,你那屁大的胆子,经不起吓的,你要是出卖三官,到时候可别冤枉我啊。” 三官说:“香火,你又抽筋,不和你说。”朝几个村干部挥挥手说:“散了吧,散了吧。” 正要散去时,外面又吵吵闹闹有动静了,出来一看,村上的狗毛和铜锣又回头了,各自捧着一尊牌位,并带领着各自的家人,拉拉扯扯,拱到香火家院子里来了。香火一走出来,双方赶紧抢上前来,抢到香火跟前,把牌位竖到香火面前。 狗毛先说:“香火,你给断断,我家祖宗叫丛才根,这个牌位是不是我家的?” 香火看了一眼,牌位上确实写的是丛才根,就说:“是啦。” 铜锣不服,挤上前说:“香火,我家祖宗也叫丛才根。”他把自己手里的牌位随手摆到香火家桌上,回头指了指狗毛手里的牌位说:“他手里那块,才是我家的。” 香火再一看,果然两块牌位上的名字一模一样,都叫丛才根,再仔细看,却还是有区别的,牌位上的字写得不一样,一个端正些,一个潦草些,更不同的是两块木头的材料不一样。可惜香火并不识得这些木头是什么材料,哪块好一些,哪块差一些。 铜锣说:“刚才乱哄哄的,他拿错了,现在又不肯承认,看中了我家祖宗木头好。” 说话间身子就往狗毛身边靠过去,眼看着要动手动脚了。狗毛眼明手快,已经将身子往后缩,嘴上说:“这明明是我家祖宗,你凭什么说是你家祖宗?你喊它,它能应你吗?” 铜锣说:“那你喊它,它能应你?”手上指指戳戳,脚下也带了些风。 三官站在香火背后,见大家眼中无他,只管找香火,也没生气,只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抢什么抢,在祖宗面前丢不丢脸?” 狗毛和铜锣不服三官,说:“谁丢脸,搞错了祖宗才丢脸呢。” 三官戳穿他们说:“你们是为了祖宗吗?你们是为一块木头罢了。” 狗毛和铜锣更不买账,说:“我们是来找香火的,你多管什么闲事呢。” 三官退了下去,但嘴里还忍不住嘀咕:“一块杉木,一块松木,半斤八两,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香火这才知道杉木和松木都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判断,到底哪块是哪家的,香火怎么会知道,赶紧推托道:“你们找别人断去吧,这事情不归我管。” 狗毛和铜锣顿时急了,说:“你是香火,你不断谁断?” 爹赶紧趴到香火耳边说:“我去他两家自留地上看看就来告诉你。” 香火道:“爹,你快点啊。” 众人一听,立刻噤了声,只有狗毛家的一个孩子不懂事,说:“咦,香火说什么呢?” 狗毛拍了他一个头皮,说:“闭嘴,不许捣乱,香火有香火的道理。” 那小孩子仍不明白,问道:“香火有什么道理?” 狗毛还没说话,铜锣不满意了,说:“狗毛,看好你的小孩,不要让他乱说话,影响香火。” 狗毛也认了铜锣的批评,把小孩拉过来,捂住他的嘴。 这边才说了几句,那爹已经返回了,香火奇道:“你倒快似箭啊。”见爹要开口,赶紧凑到爹耳边说:“你先别说,你一说,我就显得没有水平了,水平都叫你给显摆去了。” 爹说:“我不说,你怎知道呢?” 香火说:“你扯耳朵吧,狗毛家是松木你就扯右耳朵,铜锣家是松木你就扯左耳朵。” 爹点了点头,想了想,扯了扯右耳朵,香火喜道:“狗毛家松木?” 爹赶紧摇头,说:“错了错了。”又赶紧扯左耳朵。 这下香火吃不准了,有点生爹的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谁是右谁是左?” 爹慌了,说:“你让我再想一想。”想了一会,认准了,重新扯耳朵,扯的是左耳。 香火看清了,说:“你再扯一遍。” 爹又扯了左耳。 香火道:“你认定了,不会再变了,没有差错了?” 狗毛家那小孩已经从狗毛的手里挣脱出来,不服说:“他在干什么?” 狗毛说:“他在装神弄鬼。” 铜锣也道:“不装神弄鬼,就听不到祖宗的声音。” 那小孩说:“他听到祖宗的声音了吗?” 众人不答他,光盯着香火看,香火脸色光鲜起来,他的确听到了祖宗的声音了,不过他没有传达祖宗的声音,只将那松木丛才根拿起来,交到铜锣手里,铜锣欣喜地接过牌位,去看狗毛的脸,丛狗毛也不再多嘴了,乖乖地换回了杉木丛才根,还客气地跟丛铜锣说:“还是你家祖宗有面子。” 丛铜锣也客气起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面子,松木杉木,半斤八两。” 刚才面红耳赤势不两立的两个人,这会儿又都和和气气地谦让起来了。 香火却着急着暗示道:“你们到庙里拜菩萨,要烧香点烛哦。” 狗毛和铜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狗毛说:“在这里也要烧香吗,可这不是在庙里呀。” 铜锣也说:“我们并没有拜菩萨呀。” 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认了祖宗就忘了香火,香火也有办法治他们,说:“那也好,就算我白忙,就算我没有替你们认祖宗。” 这一下狗毛和铜锣急了,转身往外跑,他们的家属子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往外跑,一会儿院子里就空空荡荡了。 不出几分钟,好事果然来了,狗毛先到,他在自留地上捉了几棵青菜,供送给香火。 香火看了看,不满意,说:“怎么光是素的?” 狗毛说:“你在庙里不是跟和尚一起吃素的吗?” 香火不客气说:“丛狗毛,你别搞错了,你以为这是香火要吃吗,是你们的祖宗要吃噢。” 狗毛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又掏出一片咸肉,肥得流油,香火赶紧接过来晃了晃,说:“看看,看看,薄得像张纸头,风一吹就飘走了,你也拿得出手?” 狗毛哭丧脸说:“你还嫌薄呢,我家里小的快哭死了。” 说话间铜锣也来了,他在鸡窝里掏了三个鸡蛋,塞给香火说:“香火,鸡蛋。”香火将鸡蛋托在手上,说:“只有三个?” 铜锣和狗毛一样哭丧着脸要解释什么,香火也懒得听他的,挡住说:“三个就三个吧,鸡蛋算荤的还是算素的?” 铜锣直咽口水,结果被口水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说:“鸡蛋当然是荤的,鸡蛋当然是荤的。” 香火既收到了东西,就顾不上跟他们再啰嗦了,急急到了灶屋,他娘已经在灶上煮晚饭了,看到香火就说:“你走,你走,我不要看你。” 香火觍着脸将手里的东西捧到娘跟前,娘不看也罢,一看更来气,撇嘴道:“来路不明龌里龌龊的东西,丢出去。” 香火说:“什么来路不明,又不是偷的。” 爹追着香火手里的肉和鸡蛋进来了,也赶紧说:“他娘,不龌龌的,来路明的,是狗毛和铜锣谢香火的。” 香火娘毫不理睬香火爹,直朝香火翻白眼道:“要弄你出去弄,不要弄脏了我的锅!” 香火急了,香火爹也急了,二珠三球也急,只是没敢表现出来。香火爹壮着胆子说:“一个灶头两口锅,我们俩一人一口,香火,你别用你娘的锅,就用爹的锅烧吧。” 香火朝两口锅看了看,问道:“哪口锅是爹的锅?” 娘气得直朝地上吐唾沫,骂道:“你把你爹都害了,你还认你爹的锅?” 爹赶紧告诉香火说:“灶头朝南,男左女右,香火你用东边的锅。” 香火又搞不清方向,问:“哪边是东边?” 二珠倒知道哪边是东边,朝着指了指,香火过去揭开了东边那口锅的锅盖,二珠赶紧配合,把咸肉丢下去煮,不一会儿咸肉的香味就飘出来了。 二珠三球有点撑不住了,问道:“娘,今天我们在哪里吃晚饭?” 香火娘气得晚饭也不煮了,指着香火道:“你不走我走,我不要看你。”起身拉二珠和三球,拉到门口,两个小的却死活不走了,他娘跺跺脚,胡乱骂了两句,自己跑走了。 二珠三球站在灶屋门口,进不进出不出的样子,香火诱惑他们说:“喊我一声爷爷,就给你们吃。” 二珠轻轻地叫了一声“爷爷”,香火兑现承诺赏了他一块肉,可三球怎么也喊不出来,张了几次嘴声音都卡在喉咙那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二珠咂巴咂巴嚼肉,伤心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还是喊不出一声爷爷来。 香火道:“算了算了,喊声爷爷就这么难,不如我喊你一声爷爷啦。”也给了三球肉吃。 两个小的见香火好说话,都不客气地抢上前来,香火一看爹吃得慢,抢不过他们,赶紧说:“你们慢点,留点给爹。” 二珠和三球听香火这么说,互相使个眼色,并不说话,光是嘴里呜噜呜噜,赶紧着吃。等爷几个把丛才根祖宗的东西吃尽了,舔嘴咋舌地再朝锅里望望,果然底朝天了,二珠才想到说:“香火,娘为什么不要看你?” 香火说:“我不是她养的罢。” 三球道:“那你是谁养的?” 香火嬉笑道:“我是和尚养的罢。” 三珠到底还小,没听出个头绪来,爹在一边急道:“香火你不能瞎说,你明明是我的儿子,你却要给我戴个绿帽子。” 香火道:“不是我给你戴帽子,明明是娘给你戴帽子。” 爷儿几个出来一看,娘坐在灶屋门口,竟捧了一碗生米在吃,吃一口,用凉水送一口。 爹一看,急得跳脚说:“哪有你这样吃的,哪有你这样吃的,这一大碗生米,可煮几大碗白米饭哎,你当家,家都给你败光了。” 香火娘不理他,一起身捧着生米碗就往外走,爹本来想追她,夺回那碗来,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仔仔细细把香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怀疑说:“香火,不对呀,我想想还是不对呀。” 香火说:“什么不对,丛才根走错了人家吗?” 爹说:“不是丛才根,三官让我去给你报信,让你告诉你师傅,胡司令要去你庙里,你告诉师傅了没有?胡司令去了没有?你师傅说什么了没有?” 香火赶紧闭紧了嘴,没有应答,这些问题香火得想清楚了才回答,但香火又怕爹盯着他看,怕那秘密从眼睛里泄露出来,便闭上眼睛想起来。 爹说:“你闭眼睛干什么?又不是叫你念经,问你事情呢。” 香火只得又睁开眼睛,说:“胡司令去了,他的胳膊被菩萨扭断了,就逃走了。” 爹一听,乐得眼睛豁亮,细问道:“怎么扭的,怎么扭的?” 香火不以为然说:“你以为人人都能看见菩萨?连我二师傅都看不见。” 爹激动了一会,又疑惑说:“那香火你怎么回来了呢?给爹报信吗?” 香火顺坡下驴说:“当然啦,你给我报了信,我也得回头给你报信呀。” 爹说:“那好,那好,你已经报了信,快回吧,我这里还有个信要给你师傅,你快快带过去。” 香火道:“又有什么东西?” 爹说:“孔万虎他爹特地跑来跟我说,孔万虎说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香火说:“什么意思?” 爹说:“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还要敲菩萨罢。”说着拿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把猎枪,交给香火,香火没有接,先问:“干什么?” 爹说:“这是孔万虎他爹给的,叫你拿去贴在菩萨脸上。” 香火说:“孔万虎怕这张纸?” 爹说:“这不是一张纸,这是一杆枪。” 香火伸手到爹那里,弹了弹这个薄薄的纸张,说:“纸上画的枪,他也怕?”爹说:“你小时候没唱过吗,老虎吃公鸡,公鸡啄蜜蜂,蜜蜂叮瘌痢,瘌痢扛洋枪,洋枪打老虎。”边念叨边把画着猎枪的纸塞到香火裤兜里,催香火说:“你快去吧,他们说来就来的。” 香火哪敢回庙里去,二师傅正在给大师傅超度,万一他超得好,大师傅一高兴,又回来了,那岂不是要吓死了他?香火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天都快黑了,明天再说吧。”一屁股坐了下来。 爹着急说:“你不去?你再不去我要去啦。” 香火无赖说:“也好,你去的时候,别忘了抱上你的经书。” 两个正纠缠着,三官也折回来了,说:“香火,不对呀,我想想还是不对呀。” 香火说:“怎么,你家的祖宗也搞错了吗?” 三官说:“你不是香火吗,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太平寺去?” 香火说:“你说话怎么和我爹一样口气,你们商量好了的?”三官脸色变了变,很不耐烦地说:“你爹是你爹,我是我,我跟你爹没得话说,更没得商量。” 香火说:“得了吧,怎么没话说?怎么没商量?你还让爹到庙里给我报信呢。” 三官脸色泛青,生气说:“你抽筋,我不跟你说,我只管通知你,叫你马上回太平寺去。” 三官说话时,爹就张开两臂,前前后后紧紧地伺着香火。 香火不满说:“爹,你要干什么,想绑我啊?” 爹急道:“用绑吗?用绑吗?你自己不会去吗?” 三官说:“香火,你不要用你爹来打岔,你赶紧回去。” 香火道:“你是不是怕我留在村里,篡了你的权,我当队长?” 三官急道:“才不是,才不是,这倒头的队长,不当也罢,现在当队长没有用。”停顿一下,叹一口气,又说:“香火,你想想,现在这是过的什么日子,敲菩萨的敲菩萨,掘祖坟的掘祖坟,下面还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事情来呢,处处乱哄哄,人心里慌慌张张,我们靠不住,靠你了。” 爹见香火仍不回话,两条手臂也举得酸了,垂了下来,眼神也垂了下来,沮丧道:“你真的不肯去了?你实在不肯去了?” 香火无赖地拍了拍腿,说:“腿长在我身上,你能把我怎么样?” 爹说:“唉,你实在不肯抬腿,只有抬我的腿了。”果然抬了腿就往外走。 香火瞧着爹的背影,嘴上道:“你去也好,你去当个老香火也好,给咱家也争点面子,光宗耀祖。” 话虽是这么说,两条腿两只脚却不听使唤,竟不由自主地跟上了爹,迈出屋门槛,经过灶屋,顺着朝里一看,恰好他娘煮熟了南瓜粥,盛了一钵头搁到桌上,香火进去抢了钵头就奔出来,听得他娘在背后骂道:“滚,滚,滚你娘的咸鸭蛋!” 香火没想到,他抢了南瓜粥,他娘竟然还骂了她自己,一边心里偷着乐,一边捧紧了南瓜粥,神差鬼使地追他爹去了。

默认卷(ZC) 第三章

香火捧着南瓜粥走在前面,爹紧紧地跟在后面,又重新往庙里去。 爹怕香火改主意,一路上小心翼翼,脚步都是轻悄悄的,生怕惊动了香火。路上碰见村上的人,问香火干什么,爹就赶紧抢到前面来,往前指了指,说:“去呀,去呀。” 人家却不爱搭理香火爹,只管找香火说话,香火又偏不说话,倒不是他做个香火架子大,只是因为捧着南瓜粥,忍不住边走边舔,就没有第二张嘴多出来说话了。 爹赶紧替香火说话:“小福子,如若有事,你尽管到太平寺找香火就是了。” 那人只作没听见他爹说话,朝香火拱了拱手,侧过身子就从香火身边穿过去了。 香火心里不服,说:“爹,他一点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不把你当回事。” 爹却很服气,还很高兴,说:“香火,香火,他把你放在眼里的,他把你当回事的。” 香火懒得与爹计较,继续吃他的南瓜粥。南瓜粥虽然香,香火还是抱怨说:“小气鬼,放点糖就好吃了。” 爹在背后小声嘀咕说:“还糖呢,你娘连盐都不肯给你吃。” 香火和爹回到庙里的时候,二师傅仍然盘腿坐在那里敲木鱼念经,闭着眼睛,只作不知道香火回来了。 香火走的时候二师傅在背后拼命喊,现在香火回来了,他倒不把香火当回事了,香火有法子治他,只管说道:“二师傅,我来和你道个别。” 二师傅果然停止了念经,睁开眼睛说:“香火,我知道你会回来的。”看到香火手里的南瓜粥,顺手就把那碗接了过去。 香火欲夺回来,爹却在旁边说:“二师傅,你一直在念经吗,你饿了吧,你吃点南瓜粥吧。” 香火赶紧说:“粥是我的,我舔过的,有唾沫臭。” 二师傅却不在乎香火的唾沫,接过去就呼啦呼啦把南瓜粥吃了,说:“好香,好香。” 爹劝慰香火说:“你娘煮得多,满满的一钵头,一头猪也能吃饱了,你已经吃掉一半,让师傅吃一半,大家分分。” 香火说:“原来你比我娘还坏。”又因生气二师傅吃了他的南瓜粥,阴损他说:“二师傅,你嘴上都起泡了,还在念经?你还没有超好度?” 爹一听香火说超度,赶紧问道:“超什么度?超谁的度?” 谁还没有回答他,他眼一尖,就看见了坐在缸里往生的大师傅。 爹惊愣了片刻,双手一拍屁股,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香火看着爹惊慌失措的背影,心里暗笑,原来不止是我怕死和尚,原来爹也怕死和尚,他逃得比我还快,比兔子还快。 笑了笑,又回头问二师傅:“二师傅,这么长时间了,大师傅还没有走到那地方,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二师傅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僵硬得像石头块子,也顾不上揉一揉,跟香火说:“香火,师傅要去报丧,你好好守着大师傅。” 香火不愿意,跟他纠缠说:“大师傅又不会说话了,我为什么要守着他?” 二师傅说:“师傅的魂去见佛祖了,见过佛祖他还要回来的,师傅回来的时候,看到没有人陪他,会孤单的,你一定要守着,不能走开。” 香火说:“我走开他知道吗?” 二师傅说:“知道的。” 香火心想:“你就哄我吧,死都死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了,还会知道别人的什么事?”嘴上却说:“那好吧,我不走。” 香火嘴不应心,二师傅听得出来,不放心走,想了想,又吓唬香火说:“你要是走了,师傅的魂会去你家里找你,别说你害怕,你家的人都会害怕的。” 这么吓唬来吓唬去,二师傅方感觉能把香火吓住了,这才放了点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二师傅走后不久,天色阴下来,好像要下雨了。一下雨,那碗罩就罩不住大师傅了。香火到灶屋里把水缸的盖拿来,给大师傅盖上。才发现大师傅身子又往下缩了一点,半个光脑袋已经缩到缸里去了,不再露在外面,盖子可以盖平了。 香火盖了盖子,把大师傅闷在缸里,淋不着雨了,心里也就受用了,对着水缸敷衍了两下,说:“大师傅,不是我不陪你,我胆小,再说了,我也忙了大半天,咸肉炒鸡蛋给爹和二珠三球他们吃了不少去,半碗南瓜粥也不顶用,我还得去弄点东西给自己吃。” 香火忙去院后摘了些菜蔬,又从酱缸里捞出两条酱萝卜,到灶屋起油锅用了不少油,油烧热了,菜倒进去,香味扑鼻,香火正咽着唾沫,就听到有人敲庙门了,心里一气,骂道:“早不来晚不来,正香的时候,就来了。” 香火去打开门一看,吓了一大跳,当门口横着一口大棺材,老屁正指挥着几个村民把棺材抬进庙里。 庙的门槛太高,棺材又太重,他们一伙人“哼哧哼哧”抬不动了,就搁在门槛上了。 老屁先生气说:“香火你个狗屁,大师傅死了你都不告诉我?” 香火说:“告诉你你就能让他活起来吗?” 老屁道:“放屁,大师傅就这样放在缸里?你们连口棺材也不给大师傅睡?屁招精!”老屁重喝一声:“起!”他们重新起劲,“哼哟哼哟”一阵,终于把棺材抬了进来,停在院子里。 平时村里有事情,都是队长三官出头,今天三官虽然来了,却不出头,混在人堆里,也不说话,也不指派。 香火看不惯老屁指手画脚的老卵样子,跟三官说:“队长,老屁当队长了吗?” 三官闭着嘴,指了指坐在缸里的大师傅,又指了指棺材。 香火赶紧说:“不行的,不行的,二师傅去报丧了,小师傅也不在。” 爹一直被众人排挤在后面,上不来,插不上话,旁人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他早就着急了,最后终于拱上来了,朝着香火说:“香火,香火,天气这么热,放在缸里两天就要烂了。” 没人接他的话茬,爹又说:“赶紧动手吧,天要下雨了。” 天黑擦擦的,是要下雨了,爹说的明明在理,众人却都拿他的话当放屁,甚至连放屁都不如。香火来了气,指了指众人说:“你们对我爹也太不恭了,我爹好歹、好歹也,好歹也……”好了几个歹,也实在也想不出爹有什么特别的能耐,最后只好说:“我爹好歹也姓了个孔,看在孔夫子的面子上,你们也不能如此不把我爹当我爹,无视他的存在。” 香火这么说,众人不仅不反省对香火爹的不恭,反倒连香火也不放在眼里了,个个朝他翻白眼,有人索性站得离他远一点,不想沾上他。 三官打岔说:“算了算了,不说你爹了,还是说你大师傅吧。” 香火说:“要想埋葬我大师傅,一定要等二师傅回来,我只是香火,我做不来主。” 老屁又抢上来说:“你放臭屁,不能等,这口棺材是我们偷来的,是三官开了门叫我们偷的。” 三官说:“老屁你说话嘴巴放干净一点,是我叫你们偷还是你们自己偷的?”爹又插过去说:“是我出的主意,是我出的主意。” 香火不依了,酸道:“爹,你是我爹,还是老屁的爹,为什么老屁的事情你要揽在自己身上?” 明明香火和他爹在说话,老屁却不依,说:“香火,别以为你当个屁香火就了不起,就可以胡说八道个屁。” 三官见他们屁来屁去,耽误了不少时间,言归正传说:“香火,赶紧弄吧,这棺材是牛踏扁给老娘准备的寿材,家里放不下,寄放在队里的仓库,钥匙一直系在我的裤腰上,现在被偷了来,要是牛踏扁发现了,追来讨回去,就麻烦了。” 老屁配合说:“那我们忙半天就忙了个屁。” 大家都朝三官腰眼那儿看,三官将那钥匙摘下来,塞进裤兜。 香火也懒得再与众人多嘴多舌,退让道:“你们要埋就埋吧,二师傅回来也怪不着我。” 香火退开去,众人就七手八脚到缸里去抬大师傅,好不容易抬了出来,才发现大师傅的身体还是坐在缸里的样子,双腿盘着,双手合十,身子挺得直直的,跟活着念经时一模一样。 大师傅这个模样是放不进棺材的,要把大师傅的胳膊腿抻直了,弄软一点,可怎么弄也不行,大师傅手脚全身都是僵硬的,除非要用蛮劲把大师傅的手脚都掰断了才能抻直。 没有人敢把大师傅的骨头折断掉,众人都束手无策了,香火这才朝他们翻了白眼又撇了嘴,说:“你们不能乱来啊,和尚死了,不睡棺材,就睡在缸里。” 老屁气得骂道:“要放屁你早点放,等我们折腾完了你再放,你这是马后屁。” 众人又小心翼翼把大师傅抬回缸里,盖上缸盖,抽出抬棺材的杠棒和绳子,把大师傅的缸绑了起来,正在往起抬,香火又喊了起来:“等一等,等一等,你们要葬掉大师傅,但是葬在哪里呢,他又不是孔家村人,不能葬在阴阳岗啊。” 香火一问,蠢货们才回过神来,大师傅的坟地还没有选好呢,急着抬了能往哪儿去? 暂时先搁下大师傅的缸,你看我,我看你,都等着别人拿主意。 从前村上死了人,若是姓孔的,都往阴阳岗去,若是外姓人,上不去阴阳岗,就请龙先生点穴定位。可现在不行了,龙先生躲了起来,谁也找不到他。前些时四圈的爷爷得急病死了,全家出动寻找龙先生,最后虽然给他们找到了,可是龙先生居然一口否认自己是龙先生,说他们认错了人。 没有了龙先生,众人心里就没了底,到底应该把大师傅葬在哪里,意见不一致,都知道要找风水好的地方,但又都不知道哪块地方风水好。七嘴八舌,有的说东头好,有的说西头好,有的说高一点的地方好,有的说靠水边的好,有的又说要离水远一点,本来就没个主张的三官更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听谁的。 正手足无措,牛踏扁已经追来了,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村民。牛踏扁骂骂咧咧说:“好你个香火,竟敢偷我老娘的棺材。” 香火说:“不是我偷的。” 牛踏扁说:“不是你偷的,是我娘的棺材长了脚跑到你庙里来了?” 香火恶心说:“谁稀罕你的棺材,你还是留着自家用吧,你最好省着点,一家人——”后面的歹话好歹忍着没说出来。 村里人见过死人,但没有见过死和尚,都跟着牛踏扁来瞧新鲜。一进院子,看到大师傅盘腿坐在缸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妇女就开始流眼泪了,因为庙里安静,她们没有像村里死了人那样放声大哭,只是低低抽泣,男人都好奇地上前看仔细,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不相信这个坐得好好的大师傅是一个死和尚。死了怎么还坐得住呢,死人的手怎么还能悬空着合拢呢?他们没有见过,也想不通,都朝香火看。 香火不受用,没好气说:“你们看我干什么?什么叫和尚,这就是和尚,和尚跟你们是不一样的。” 众人点头称是,都对香火刮目相看,说:“香火,你说说,怎么个不一样?” 香火说:“你们死了,四脚笔笔直,和尚死了,跟没死一样。” 众人又称是,说:“原来这样啊,怪不得你要到庙里来做香火,大概你也想死了跟没死一样吧?” 香火说:“呸你的,你才死了跟没死一个样。” 众人笑了一下。 又有人说:“香火,听说大师傅死了,你还去推过他,他的身子是软的还是硬的?” 香火说:“你自己去推一推就知道了。” 众人又直往后退,说:“那不行的,你是香火,你跟大师傅是一家人,你推他,他不会生你的气,我们跟他无亲无故,不敢随便推他。” 香火说:“你们这就错了,我家师傅对谁都不会生气的,师傅是出家人,善待天下一切众生,就算你们是畜生,是猪,是狗,师傅也会对你们客客气气的。” 众人啧啧赞叹,表示惊奇。 又有人说:“香火啊,从前你在村里作恶多端,到了庙里果然被和尚调教好了。” 香火说:“哪有这么快就调教好了?只是我师傅不跟我计较罢了。庙里尽吃素,把我肚肠子里的油都刮干了,我去偷了一只鸡烤了吃,师傅知道了,也就是多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而已。” 四圈他娘一听,拍着大腿就骂起来:“杀你个千刀,原来我家的鸡是你偷的。”牛踏扁也骂道:“我家的鸡原先天天生蛋,现在越生越少了——” 香火打断说:“这还不明白,你家的鸡蛋长腿了罢。” 众人哄笑,牛踏扁恼了,一恼之下,又回到棺材上来了,跟三官说:“队长,你看他偷了棺材还嘴凶,这样的败类,你当队长的都不管吗?” 三官说:“他是香火,归和尚管。”停了停又说:“牛踏扁,你这回是冤枉香火了,棺材不是他偷的,不信你问问大家。” 虽然众人点头,可牛踏扁不相信,说:“不是他偷的,我牛字倒过来写。” 三官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牛倒过来,牛×冲天啊。” 大家都笑,老屁却不笑,认真说:“你们笑个屁,他又不是母牛,要他牛大嫂来,那才牛×冲天呢。” 牛踏扁更恼了,说:“香火偷我娘棺材,你们还帮着他欺负我,我找队革会去。” 香火爹认了真,挡到他和香火中间,急着解释说:“牛踏扁,棺材是我偷的,你别诬赖香火。” 牛踏扁既不认他的话,也不视见他个人,只管找香火说:“这村子里,只有你干得出这种事情。” 香火被他咬死了,怎么也不松口,气得说:“这么笨的棺材,我有那么大的力气,一个人扛过来?” 牛踏扁说:“这也难说的,都说庙里的和尚会作法,说不定你当了香火,也学会些什么妖怪了。” 三官有点沉不住气了,想必香火早晚会把他卖出来,所以赶紧打岔说:“牛踏扁,虽然你娘的棺材被扛到庙里,但是大师傅不是没有睡你娘的棺材吗?棺材还是你娘睡,所以,就算有人扛走了你娘的棺材,那也不能算偷,现在你就扛回去吧,我们得赶紧商量找个好风水埋葬大师傅呢。” 牛踏扁也不生棺材的气了,参加进来发表意见说:“好风水又不是为死人找的,是为小辈找的。” 香火头一个就不高兴,说:“你什么话,你的意思,不要给大师傅找好风水?” 牛踏扁道:“坟地风水好,小辈才发达,可是和尚又没有小辈,风水好不好也无所谓的吧。” 这话香火更不能同意,说:“谁说无所谓?和尚虽然没有小辈,但他有庙,庙里有菩萨,有其他和尚,还有香火,都要指靠他的。” 牛踏扁挠了挠头皮,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不说话了。” 香火爹说:“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天判吧。” 众人闹哄哄的,没有人听见香火爹说话,香火倒觉得爹的主意好,又替爹重复了一遍,说:“我爹说,天判最好。” 场面立刻安静下来,没有人反对香火爹的意见,他们都愿意听天的话。可是他们明明抬头就看到天,却又根本不知道天在哪里。 众人呆立了一会,脑子转不过来,都不由自主朝着香火看。 香火急道:“你们别看我,我不知道的。” 爹赶紧凑到香火耳边,压低嗓音说:“香火,你跟他们说,用扁担来判,叫扁担相。” 香火照着爹的教导说了一遍。 牛踏扁嘴碎,心里又不乐,找茬说:“扁担就是天吗?” 三官和老屁他们都赞同扁担就是天,老屁过来把牛踏扁扒拉开说:“你走开,没你的屁事。” 三官问香火道:“扁担相,怎么个相法?” 香火照着爹的说法说:“到地头上,站直身子,用力把扁担朝天上扔,等扁担落地,看它的头朝哪里,棺材就朝哪里搁。” 牛踏扁撇撇嘴又说:“扁头还有头啊?扁担两边都是头啊。” 香火说:“两边都是头,你不能做个记号记住一个头啊?” 三官说:“这是个办法,反正是天判的,天知道哪里是头。可是我们现在没有扁担呀,回村里拿?” 香火说:“没有扁担,杠棒也是一样的。” 三官喜了喜,说:“杠棒一头粗一头细,倒比扁担更好使呢。” 牛踏扁又想不通,说:“一头粗一头细,那么粗的算头还是细的算头呢?” 众人都瞪他,但他也没觉得自己错在哪里。 三官说:“粗的算头。” 牛踏扁还不服,问道:“为什么细的不能算头?” 三官说:“你摸摸你自己的头,是不是比你的脚大一点?” 牛踏扁这才被问倒了,不说话了。 众人把大师傅往生的那个缸抬到庙外空场上,大家等着三官扔杠捧,三官不扔,说:“我是队长。”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牛踏扁又出主意说:“应该香火扔,香火和和尚是一家人。” 香火转着身子找爹,爹却躲起来不见他,心知爹也不会来替他扔杠捧了,只得硬着头皮把杠棒举起来,用力朝天上扔,众人怕砸着头,赶紧往旁边撤退,杠棒落地,粗的一头,竟然对准了庙门。 香火一看,急得跳起来,大喊说:“不对的,不对的,不可以葬在庙里的。” 爹朝杠捧看了看,又朝庙门看了看,说:“谁说要葬在庙里,你从庙门笔直往里看,是什么?” 香火说:“是大院。” 爹说:“大院再里边呢?” “是大殿。” “大殿再里边呢?” “是后院。” “后院再后面呢?” “是后殿。” “后殿再后面呢?” 香火松了口气,说:“那就不在庙里了,那是外面的菜地。” 爹也松了口气。 众人不曾在意香火在罗唣什么,三官朝那杠棒的方向看了看,明确了,朝几个壮劳力挥了挥手,说:“起!” 众人抬起缸“哼唷哼唷”就往后边的菜地去。香火跟在后面慢慢看动静。 到了菜地,香火第一眼就看到了寺庙禅房的后窗,顿时头皮发麻,那后窗里边,是一张床,香火平素就睡在那床上。 活脱脱的一个大师傅,现在死了,一动不动,埋到香火的后窗下,和香火靠得那么近,就坐在香火对面,香火心里不受用,疹得慌,想了想,想出个歪点子说:“刚才不能算,刚才我扔杠棒的时候,身子没有站正,扔出来的杠棒是歪的,不作数,重来。” 老屁一眼就看出了香火的心思,说:“香火,你屁都吓出来了吧,怕大师傅离你太近,你算屁个香火。” 众人也愤愤不平,香火却不顾大家意见,重新又拣起杠棒扔了一遍。 这一回奇巧了,杠棒那么粗的一个头,掉下来竟然笔直地插到了菜地上,杠棒就直直地站在那里了,一阵风吹过,它也不动。 大家啧啧称奇说:“真是个天啊。” 又说:“要不他怎么是天呢?” 众人就地挖了一个坑,把缸埋下去,又用土重新盖好,堆出一个小小的高墩,拍拍土,又拍拍屁股,想走人了。 香火见他们如此马虎,赶紧喊住他们说:“哎,还没有立碑呢,哪有坟墓不立碑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会,三官问香火说:“香火,怎么立?” 香火才不知道怎么立。 香火爹说:“找块石头,刻上大师傅的名字。” 香火依着爹也说一遍。可众人找来找去,只找到一块青砖。 三官说:“就青砖吧。”遂捧到香火跟前。 香火不接青砖,还往后退了退,说:“青砖上刻字,我刻不来的。” 三官说:“你这也做不来,那也做不来,事事做不来,算个什么香火?”又说:“也罢也罢,你那狗爬字,还不如老屁。” 众人等着老屁在青砖上刻字,老屁却不乐意,说:“狗屁,我的字也不如你三官。” 众人又等着三官在青砖上刻字。三官眼见逃不过,嘀咕说:“我刻就我刻,不过你们别说是我刻的啊。” 香火赶紧去拿来一把剪子,递给三官。 三官说:“剪子怎么刻?” 香火说:“三官,你怎么这么麻烦,剪子不行,那你要什么,菜刀?火钳?” 三官怕了香火,赶紧说:“就剪子吧,就剪子吧。” 众人围着那青砖,三官端正好了姿势,刚要下剪子,才想起来问:“香火,你大师傅叫什么名字?” 把香火给问住了,愣了愣,嘀咕道:“名字?大师傅有名字吗?大师傅姓什么?姓张?姓李?姓王?姓孔?叫张三?叫李四?叫王五?反正我知道他不叫孔常灵,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三官说:“不是问名字,是问法名。” 香火翻了翻白眼,法名也想不出来。 老屁气道:“香火你翻个屁白眼,香火你顶个屁,你都当了香火,连你师傅的法名都不知道。” 香火还没求爹,爹已经过来,告诉香火说:“香火,你二师傅是慧明和尚。” 然后三官又记起小师傅好像是觉慧,却偏偏想不起大师傅的法号,众人又凑了半天,才记起来有个叫明觉的,那肯定就是大师傅了。 最后就由三官拿剪子在青砖上刻了“明觉师傅之墓”几个字,竖在小土墩前面,总算弄完了事情,大家都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牛踏扁央求大家伙帮他把棺材抬回去,众人毕竟偷了棺材心虚,不好意思回绝,“哼唷哼唷”又把棺材往回抬,香火站在背后看着他们受苦受累,乐得拍屁股说:“应该,应该。” 天色黑下来,下雨了,雨越下越大,风也吹进来了,庙里只剩下香火一个人了,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香火身上寒丝丝的,早早地关了庙门,躲到屋里。可屋后就是菜地,香火躲得越里边,离大师傅就越近。赶紧给自己壮胆说:“大师傅已经埋下去了,埋得深深的,不要说他是个死人,他就算活着,也爬不出来了。”嘴上这么念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窗边靠过去,想不过去也不行。 身子到得窗口边,香火又想闭紧眼睛不往外看,但是眼睛也不听使唤,拼命睁大了偏要往窗外看。 看什么呢,窗外就是埋大师傅的菜地,雨哗哗地浇着菜地,香火眼睛被雨闪花了,好像看到一个影子在大师傅的坟墓前晃动,香火一慌之下,失声尖叫起来。 那个影子听到了香火的尖叫,就扑了过来,等凑近了一看,竟是二师傅,一张圆脸都被雨淋得又尖又白,活像吊死鬼。 香火却不怕这个吊死鬼了,大喊道:“二师傅啊,二师傅啊,救命啊,你回来了啊?” 二师傅从外面把后窗拉开一点,说:“香火,这土堆里是什么东西啊?” 香火说:“是大师傅。” 二师傅点点头说:“我猜到是师傅。”又问:“香火,是谁把师傅给埋了?” 香火说:“是三官队长他们来埋的,他们说要是不埋,大师傅就要烂了,就要臭了。” 二师傅说:“说得也是,这几天天热得厉害。”又回头去看大师傅的坟墩和那个青砖碑,看了看,又回头看香火,奇怪地说:“香火,我死了吗?” 香火哆嗦了一下,说:“二师傅,你别吓唬我,你死了吗?” 二师傅说:“咦,我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香火说:“二师傅你热昏了吧,你给雨淋昏了吧,你死了还会说话啊?” 二师傅想了想,说:“对呀,我没有死,我死了怎么还会和你说话,除非你也死了。” 香火赶紧“呸”了一口,又掐自己的脸蛋,觉得疼,知道自己没死,才拍了拍胸。 二师傅说:“我没死,明觉怎么死了呢,明觉就是我,我就是明觉呀,香火,我给你搞糊涂了。” 香火一听,赶紧问:“二师傅你是明觉么?那么大师傅呢,大师傅叫什么?” 二师傅说:“早就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大师傅叫慧明。” 香火一拍脑袋说:“喔哟,弄错了,不过这可不是我说的。” 二师傅说:“那是谁说的?” 香火知道要护着自己的爹,说:“是三官和老屁他们说的,他们说大师傅叫明觉,就写上明觉了,你不能怪我。” 二师傅说:“我没有怪你,我们重新写过就是了。” 二师傅找了工具,借着油灯,把“明觉”两个字凿掉,重新刻上“慧明”两字。 香火在一边看着,还是记不住,埋怨说:“你们和尚的名字又古怪,又差不多,明什么啦,什么明啦,觉什么啦,什么觉啦,记也记不住。”翻来覆去说了几下,香火似乎摸索到什么,停了下来,用心想了想,想通了,又道:“奇了,怪了,你们三个人,总共就是三个字,三个字竟然叫了三个人,还都不一样,颠来倒去的,莫名其妙。” 忙定后,二师傅先把湿衣服换了,拿到灶前去烤干,香火紧紧跟着二师傅,一步不离,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二师傅的脸上,香火看了半天,说:“二师傅,越看你的脸,越像个杀猪的。” 二师傅跳了起来,衣服掉到地上也没顾上拣,说:“谁是杀猪的?谁是杀猪的?” 香火又逗他说:“二师傅你不要急,我没有说你是杀猪的,我只是说你像杀猪的。” 二师傅慌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像杀猪的吗?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像杀猪的?” 香火说:“你的脸好胖。” 二师傅不服说:“脸胖就一定是杀猪的?” 香火说:“那你有没有看见过杀猪的人是瘦子呢?” 二师傅说:“我从前是瘦的,我是出了家、进了太平寺才慢慢胖起来的。” 香火说:“当和尚惬意,日子好过,所以胖了。” 二师傅想了想,说:“我师傅也胖的,师傅的脸比我的脸还胖,你怎么不说他像杀猪的?” 香火说:“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他就往生了呀。” 说了一会杀猪和胖瘦,时间快半夜了,遂各自回房休息。可香火哪有心思睡觉,两只耳朵一直竖起听窗子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尽想着一墙之隔坐在地底下那缸里的大师傅,心脏怦怦乱跳,不受用,嘴上就忍不住骂起人来:“谁造的断命的后殿禅房,断掉他的骷髅头,烂掉他的手指头,为什么偏要弄四间屋,假如只有三间屋,我就和二师傅住同一间了。” 咒骂了几句,仍觉空洞,起了身,跑到隔壁二师傅屋里。 二师傅屋里黑咕隆咚,二师傅躺在床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香火恨道:“你倒睡得安逸,好像大师傅没死似的。” 悄悄拐过去,附下身子凑到二师傅的脸前,就在黑乎乎的夜色中,忽然看到二师傅两个眼珠子正在骨碌骨碌转,一下把香火吓得不轻,倒退一步说:“二师傅,你吓人啊?” 二师傅说:“我没吓人,是你自己吓自己。” 香火强词夺理说:“我进来,你明明听到了,却不出声,你装鬼还是装死人?” 二师傅说:“我以为小偷来了呢,就不出声,看看他偷什么。” 香火不知道二师傅是不是指桑骂槐,也顾不得跟他计较,说:“好了好了,吓了就吓了,就算被你白吓了一回。” 二师傅说:“香火,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 香火说:“我来问问你,经书卖多少钱?” 二师傅就把眼睛闭上了,不做声。 香火说:“咦,你又没有睡着,你假装听不见啊?” 二师傅说:“我不回答你。” 香火激将说:“为什么,莫非庙里的经书都给你卖掉了,你心虚了?” 二师傅也没有被激着,仍然躺着说:“经书不是买卖的,经书是请的。” 香火心下好受了些,说:“就是说,即使有经书,也不会有人出钱买了去?” 二师傅说:“你都是些什么心思,你哪来的经书,你不是一看经书就头晕吗?” 香火说:“我在阴阳岗看到我爹,要烧经书,我想抢来卖给你,结果没抢到,本来很懊悔,听你一说,经书不卖钱的,那也不懊悔了。” 二师傅说:“你尽胡说就是了,我又不怕你。”说罢将身子重新放好,又不做声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香火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赶紧说:“二师傅,我就睡你屋里吧。” 二师傅这下子倒给激着了,“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说:“不行,你不能睡在我屋里。” 香火说:“为什么?我不睡你床,我睡你地上都不行吗?” 二师傅口气强硬说:“不行。” 香火又奇又急,说:“二师傅,你平时很好说话,什么事都好商量,今天怎么这么别扭?” 二师傅说:“你别管我别扭不别扭,你就不能睡在我屋里。” 香火见说不动二师傅,便停下来想了想,再说:“你有什么东西,怕我偷啊?我就不相信,你一个和尚,能有什么好东西?”二师傅不做声。 香火却不怕麻烦,又说:“再说了,你们和尚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算你有东西,就算被我偷了,偷了就偷了罢,你又不要带到缸里去,你又不要传给小辈,你就当我是你的小辈,我叫你爹也可以,叫你爷爷也无妨,你就提前传给我算了。” 二师傅终于被香火激出话来了,说:“我没有东西,不怕你偷。” 香火就更奇了,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睡在你屋里?没道理的,要不这样吧,你既然不放心我,干脆你跟我一道睡到我屋里。” 二师傅说:“那也不行,我不能跟你睡一起。” 香火左说右说也没有用,终于不耐烦了,说:“你太没道理了,难道你是女人吗?” 二师傅说:“你看我像个女人吗?” 香火说:“你不是女人?那就更没道理了。” 二师傅停了停,喘口气,说:“香火,我睡觉打呼噜很响的,会吵得你睡不着。” 香火说:“我不怕打呼噜,从前我在家的时候,我爹的呼噜才响呢,像打雷,我娘的呼噜更响,像吹哨子,两个人的呼噜加起来,像杀猪。” 二师傅说:“你怎么老说杀猪?” 香火无赖说:“二师傅,要是你不爱听杀猪,我从今以后就不说杀猪,你要是不让我和你睡,我就老是说杀猪。” 二师傅说:“香火,不瞒你说,我不光打呼噜,我还磨牙,我还说梦话,我的梦话很吓人的,都是我做梦见到的事情。” 香火说:“你做梦见到什么?” 二师傅说:“我做梦尽见到死去的人,我跟他们说话,我还叫他们的名字,他们也跟我说话,也叫我的名字,你不害怕吗?” 香火说:“他们在你梦里,又不在我梦里,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二师傅又说:“今天晚上,我肯定会和师傅说话,我有好多话要和师傅说,香火,你是俗人,你不敢听,你走吧,我要睡了,不能让师傅等太长时间。”说罢干脆翻坐起,又道:“我还是念阿弥陀佛吧,干脆请师傅早点来罢。” 香火拿二师傅没办法,见他果真两腿一盘,眼睛一闭,要念了,赶紧喊道:“二师傅。” 二师傅“嗯”了一声。 香火又喊:“二师傅。” 二师傅又“唉”了一声。 香火再喊:“二师傅。” 二师傅说了:“咦,你有什么事就说,老是叫喊烦不烦?” 香火笑道:“你看看,我喊了你三声你就嫌烦了,你日日夜夜念叨阿弥陀佛,难道佛祖他老人家就不嫌你烦?” 二师傅愣了一愣,说道:“阿弥陀佛不会嫌烦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想必已经看穿香火有意跟他纠缠,赶紧用阿弥陀佛来打住他。 香火又生气道:“这个阿弥陀佛是什么人?要这么多人天天念叨他,也不知道顾惜大家的嘴上有没有起泡,舌头上有没有长疔。” 二师傅道:“香火,你又错了,不是佛要我们念,是我们自己要念佛。” 香火奇道:“怎么错的总是我呢?” 二师傅说:“因为你不念佛。” 香火道:“那些人拿棍子棒子来敲菩萨砸庙,大师傅都没法活了,你个二师傅还念什么佛?” 二师傅说:“刀刀亲见弥陀佛,箭箭射中白莲花。” 香火说:“听不懂。” 二师傅说:“你不念经,自然听不懂,我要念经了。”果然两眼一闭,念起经来。 香火使尽本事也没能睡在二师傅屋里,又气又怕地退了出来,不敢回自己屋去,就站在二师傅门口,好歹靠个活人近一点,站着腿酸,就蹲了,蹲着腿又酸,干脆一屁股在二师傅屋门口坐下,一坐下了,眼睛就搭闭起来,眼睛一搭闭,就看见大师傅站在他面前,说:“香火,你找我?” 香火急得说:“大师傅,不是我找你,是二师傅找你,二师傅有话要跟你说,他在屋里,你快进去吧。” 大师傅却笑眯眯地说:“我倒是想跟你说说话呢。” 香火惊得大叫起来:“我不要和你说话,我不要和你说话!” 大师傅忽然就变了脸,变成一个鬼脸,伸手在墙上一击,发出一阵巨响,把香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