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重生后,郡主每天都想娶小暗卫》猪鼻子插大葱免费在线阅读

小说:重生后,郡主每天都想娶小暗卫 小说:古代言情-智力 作者:猪鼻子插大葱 简介:(1v1,双洁)平阳王府惨遭灭门后,重伤的平阳王府小郡主周萱和失去一手一脚的暗卫青竹,在京郊一处破庙勉强为生。苦难面前,才发现主仆间不知何时产生了不同的情愫,那年除夕风雪夜,两人终究没有熬到新的一年,相拥离去……周萱再次睁眼,竟回到了及笄礼的当天,看着眼前木讷的小暗卫,周萱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才能把他拐跑…… 角色:周萱,竹青 重生后,郡主每天都想娶小暗卫

《重生后,郡主每天都想娶小暗卫》第1章 大婚免费阅读

京兆今天热闹,到处都洋溢着喜气。

裕王府的西街到平阳王府的东街,整整一条街都挂满了红绸,一台一台的嫁妆从平阳王府搬出来,看的人眼热,怕是皇帝嫁女儿也就这场面了。

今天是平阳王府小郡主与裕王府的主子裕王大婚之日。

那平阳王可是国都内唯一异姓王,听说平阳王还是和当今圣上是一起长大的,他们之间的情分可比一般的君臣情深厚得多。就冲这个,小郡主的地位在京兆闺阁千金中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裕王更是了不得,十岁上战场杀敌,十五岁就立下赫赫战功,是几个皇子中唯一一个出宫建府拥有王位的。

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都被耽搁下来,听说那小郡主都已经双十年华,而裕王弱冠早已过五年。

这般想来,这二人不论是从身家地位还是年龄来说都是异常的契合,说是天作之合都不为过。

然而令无数人叹息的是,那裕王是个瘸子!

十年前裕王身中敌国埋伏,脚筋具断。

一个将军,没了双脚怎么打仗!

一个皇子,没了双脚怎么夺权!

这裕王所有前路尽毁,性格也越来越阴沉暴虐。

听说裕王府每过几天就要新进一批丫鬟小厮,以前的那些下人,早就在乱葬岗堆了起来;听说有人仅仅是看了裕王双脚一眼,就被生生挖去双目;听说……

即使这小郡主被耽搁下来几年,年龄略大,也不能把人好生生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这裕王,当真算不上良配!

“你说这圣上是怎么想的?不是说对那平阳王宠信有加,怎么做这么……”街道边看着红色八抬大轿缓缓走过的中年妇女,抬头向四处张望一番,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她,对着身边的丈夫道,“怎么做这种糊涂事!”

“哎,皇家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可怜这娇滴滴的小姑娘了,进了狼窝,可怎么过哟。”身旁的男子听到妻子的话也不禁感叹起来。

“我可听说了,那裕王不仅是个冷心冷血的人,他府中的姬妾可是多的吓死人。还有……”

“嘘,皇家事不可议,不可议……”看妻子还有说下去的念头,男子赶忙阻止,生怕惹怒了裕王,惹祸上身。

中年妇女不再张口说话,但看着那远去的轿子眼中仍然充满了同情。

周萱习武,耳力自然不差,一路上那或大声或小声的议论,即使是隔着一层盖头也分毫不差的传入她的耳朵里。

哎——

在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那裕王府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自然也不想嫁过去。

但这是皇伯父的旨意,皇伯父的赐婚。

即使父王疼爱她,也不可能由着她抗旨不遵。当然,她也不会抗旨不遵,毕竟不遵守这道旨意,丢的可不仅仅是她的性命。

但是直到出嫁当天,坐到轿辇中她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裕王会跑到皇宫中求下和自己的赐婚旨意,她更不明白为什么皇伯父答应的如此爽快,不是说皇伯父和父亲的感情很好吗?

怎么会……

垂眸看到身上红色的裙摆,一只金线钩织的凤凰展翅翱翔,凤尾坠着一颗颗小指那么大的南海珍珠,在同色的薄纱下栩栩如生,似乎只要给它一线生机,这凤凰就能够展翅翱翔。

端的是富贵逼人。

但周萱心中并没有新嫁娘心中该有的对于未来的期待和紧张

平静,她的内心除了平静,还有一丝惆怅。

“竹青”周萱微微启唇,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轿帘似随风拂动一下。

周萱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单膝跪地,头微微低垂,令人看不到神态。

“竹青,我嫁人了。”

竹青听到周萱似叹息般的声音,瞬的抬起头。

剑眉星目,薄唇紧抿,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白。一身黑色轻短打扮,但又似乎为了配合这喜庆的氛围,袖口处挽着一个红色的绢花。

竹青抬眼后又急急低下了头,眼眸中复杂的光芒并没有退去,那眼中有担忧,有急切,同时也带上了一丝惆怅和眷恋。

“恭喜主子。”唇抿了又抿,竹青终究是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周萱掀起盖头,定定的看着这个跪在她眼前的黑色身影。

须臾,似是无奈,又像是妥协般说道“去吧。”

竹青像是来时一般,转眼消失在眼前。

周萱心中憋闷,心口像是有块巨石压着,让她想要将这眼前一切撕碎。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将竹青唤来,她只是那么想想便那么做了。

但是听到竹青的恭喜,心口像是被利剑划过,又像是被扔进醋缸,痛苦又酸涩。

“踢轿门咯——”

礼仪官喊叫打断了周萱的思绪,接着一只着黑靴的脚踢了踢轿门,周萱被喜娘搀扶着下了轿子。

眼前还是那双黑靴,不过从盖头下看那人衣着,虽是红衣红裤,但是短打打扮。

这自然不会是裕王。

裕王不良于行,怎么可能做得出迎亲接亲的活计,这身短打,当是裕王府的小厮吧。

这裕王,也没有表现的那么重视她,小厮接亲,倒也是京兆头一遭。

周萱仍旧沉溺在心中那股子酸涩感觉之中,对裕王也没什么别的感情,也就随着那接亲小厮和礼仪官的摆弄,如木偶般完成一道道繁琐的礼仪。

裕王府外有两棵粗壮的大树,似乎经历了百年沧桑,拥有两人合抱那般粗的枝干,树冠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此时一个大树上一根粗壮枝丫上站立着一个身影,黑色短打,墨发紧束于头顶,露出带有棱角的面庞,肤色带着一丝苍白,面容冷峻,眼神紧盯那个在庭院中踏过火盆的红色身影。

竹青放在身旁的手紧紧握起,浑身扬起一股令人难以靠近的冰冷气息。

另一枝丫上,一个同样黑衣短装束发打扮的少女,圆脸上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在庭院中的周萱和枝丫上竹青之间流连,眼中充满着担忧和无奈。

主子和竹青,哎。

情这个字,难说啊。

周萱已进行到最后一步,拜天地。

此后她将成为风家妇,在这裕王府后宅和一群女人靠着那双脚具断的裕王讨生活。

“一拜天地——”

周萱盈盈下拜。

还未等她起身,就被一阵喧哗打断。

“将平阳王府逆贼拿下!”门外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叫喊,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受到惊吓的宾客有着一瞬间的平静,接着就爆发了更加热烈的喧哗。

尖叫声,讨论声,官兵驱赶宾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冲入周萱的脑海中。

一把将阻挡视线的红盖头扯下,庭院中的场景尽数出现在周萱的眼前……

周萱将眼前阻碍视线的红盖头一把扯下,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庞。

和风神国喜爱的文雅玲珑不同,周萱眉毛细长眉峰却带着一丝冷硬,一双杏眸带着三分冷气,鹅蛋脸上一张总是带着笑的嘴此时紧紧抿着。不似女儿般柔情,倒带着一份侠客般的洒脱。

入目所及,一个身高八尺着一身甲胄的硬汉正带领一队同样身着甲胄的官兵闯入,与京兆寻常巡逻官兵不同,他们就像是被封在剑鞘中的剑,内敛而又危险。

这是……羽林卫!

来参加王爷婚宴的身份自然不会低到哪里去,此时看着事态已不受控制,怕引火烧身,纷纷告辞离开。

心中盘算着回到家派人前来好好打听一番这裕王府发生了什么,毕竟看热闹也要有命在才行。

羽林卫的目标原本就不在那些宾客身上,没有阻拦,让出一个缺口,让宾客离去。

“不知羽林卫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此时周萱方才注意到在羽林卫的包围中有着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子,那人脸庞坚毅有棱角,眉毛密而有型,一双细长眼带着一丝阴郁。此时正端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身后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推着他缓缓走到羽林卫包围圈的正中间,在周萱的正前方落定。

似乎有种保护周萱的意味在。

能够在裕王府身着红衣,坐着轮椅的,除了裕王还能有谁?

那高壮男子恭敬地向裕王弯腰下拜行礼。

站定后说道,“属下奉旨捉拿平阳王府逆贼,望裕王殿下通融。”

周萱在听到“平阳王府逆贼”时心头就猛地一惊,此时再听到那人重复一遍,就知道出事了。

平阳王府出事了!她的父母兄弟出事了,还是和谋逆有关!

“大人休要胡说,平阳王府忙碌着婚礼事宜,怎会谋逆,非议皇室可是大罪!”周萱心头暗暗着急,但也不得不将事情弄明白。

裕王听到周萱的质问挑了挑眉,没有反驳,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是知道周萱跑不了,羽林卫头领也有耐心说起

“属下刚刚接到密旨,平阳王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抬眼看了一眼周萱,心中不屑,这叛国贼真是恶心,“属下受令将逆贼抓捕归案。”

“既然是这样……”裕王风博裕手指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似在思考。

“报——”门口冲入一个身着甲胄的小兵,跪拜在那大汉的身前,抬头看了看周围,似乎欲言又止。

大汉不以为然,裕王一个残废,周萱一个必死无疑的家伙,有什么可担心的。

随即挥了挥手,让那小兵说话。

小兵得到指示,“报告头领,平阳王府众人负隅顽抗,当场斩杀!”

当场斩杀,当场斩杀!

“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周萱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手指着围着的一群人,只觉得喉间一阵甘甜,一口心头血呕出。

“通敌叛国啊,那就请吧。”听到周萱痛苦控诉,风博裕凤眼眨了眨,眼中带着一丝兴味,让小厮将他推到包围圈外。

就是眼前这些人杀了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平阳王府上下一百多口,他们怎么敢!

扯下头上装饰精细华美的凤冠,周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这些人为平阳王府报仇。

“咣当”凤冠落地,仿佛是一个信号。

青竹和绿幽早在羽林卫冲进王府时就落在周萱的身后。

周萱一掌打向冲过来的羽林卫,眼中充满血丝。

被她一掌拍向胸口的士兵没有想到周萱竟会武,一时不查,竟被周萱击出数十步,一口鲜血喷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绿幽和青竹早在周萱动的时候就护在周萱身后,跟着开始动手,两人皆是暗卫中的顶尖,一时羽林卫奈何不了他们三人。

“主子,撤吧”绿幽心中明白,即使此时他们三人占了上风,但是这京兆军队可不止羽林卫一支,源源不断的补充上来,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周萱手中握着从羽林卫士兵手中夺过来的大刀,直直插入眼前士兵的胸膛,一股鲜血喷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点点溅到周萱白皙的面庞上。

此时周萱心头只有惨遭灭门之恨,哪里听得下绿幽的叫喊,只是不停机械的杀着冲上来的士兵。

周萱的功夫并不好,拥有武学天赋,但是在这个崇尚柔弱为美时代,她只能跟随礼教,及笄礼之后就再也没碰过武学,此时能够打斗如此长的时间甚至还连连斩杀,一方面是灭门之恨支撑,另一方面则是青竹和绿幽在身后的防护。

即使这样,她身上也多了不少刀伤,血随着伤口流出被红色嫁衣吸收,带着一丝妖艳的美感。

绿幽看着这样的主子,咬了咬牙,挑开攻到眼前的大刀,大喊一声

“青竹,带主子走!”

随后闪到青竹和周萱前方,为两人断后。

青竹没有犹豫,暗卫的使命就是保卫主子,即使今天他和绿幽折在这里,也是他们的荣幸。

周萱感到腰间猛地一紧,紧接着就看到青竹的面庞。

青竹将周萱拉到身后堪堪躲过砍来的大刀

“主子,不能折在这儿。”

周萱满含血丝的眼中有了一丝清明,是了,她不能死在这里,如果她死在这里,谁给平阳王府上下一百多口报仇?她还没有血刃仇敌,她怎么能死?

“撤!”

周萱再次挥起手中的大刀,向平坦的空地靠拢。

“上!”远处一声令下,援军已到。

三人压力陡增,即使他们都是以一当百,却也敌不过这些士兵源源不断的猛扑,士兵的攻击一波又一波袭来,根本没有给三人施展轻功离开的机会。

“青竹!”绿幽大喝一声,圆脸再没有娇俏可爱,带着一丝坚毅。

提起身上全部内力,拎起长剑将三人面前士兵尽数斩落。

剑中带着强悍的内力,将士兵逼得向后退了三步。

青竹在绿幽出声时就揽住周萱,抓住这一空挡,提气施展轻功离开。

绿幽看着离开的两人,嘴角挂起一丝微笑。

真好,主子离开了。

周萱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绿幽带着微笑被一刀贯入心口。

青竹和周萱来不及伤心,匆匆辨认出方向后,马不停蹄地向京城外逃去。

京中各个可以调派的军队已收到消息,从四面八方涌向他们逃脱的方向。

……

京外竹林,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子和一身黑色轻装的男子在四处张望后停下。

青竹扶着走路已经有些虚浮的周萱,缓缓坐下,让她依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前。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双目却充满担忧和心疼。

眼前女子一头秀发早已没了束缚,随意撒在肩头,趁得本就因失血过多苍白的小脸更加苍白,一双杏眸因为力竭而半闭着,双唇被血染得更加红润。向下看去,原本繁琐昂贵的红色嫁衣早已千疮百孔,零落的挂在女子身上,透出里面骇人的伤口。

“主子,歇会儿吧。”

竹青何时见过这样狼狈的周萱,心中酸楚的情绪顶着喉咙,张了张嘴,半天才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你也歇会儿吧。”周萱声音极小,她早已力竭。

竹青的状况不比周萱好到哪里去,周萱的功夫并不算好,竹青护着她提起施展轻功离开,一路上又和赶上来的追兵打斗,此时身上已经多了不少伤口,尤其是右臂,一道自左向右的伤口深可见骨。

周萱只觉得那流出的血,翻出的肉刺伤了她的眼,微微偏头不敢再看。

青竹听到周萱的话应了一声,身体略微放松,但仍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周萱的前方,暗暗警惕着。

周萱抬起头,透过竹子细碎的叶片看向天空。

夕阳染红了整个天空,使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血色中间。

周萱只觉得眼前的场景不真切,她从人人羡慕家庭美满的平阳王府小郡主变成了人人喊打,四处躲避的窃国重犯,只需要那么几个时辰。

真是,像梦一样。

周身伤口的疼痛和力竭后无尽的虚弱感向她阵阵袭来,周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待周萱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暗。青竹仍然像柱子一样站在她的前方,呈护卫状态,让周萱感受到莫名的心安。

看到周萱睁开眼睛,脸色因为休息而有了一些血色,青竹的眸子亮了亮。

周萱抬眼看到青竹更加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再看那伤口,血肉仍然外翻,看来是光顾着守着她根本没有处理伤口。

周萱咒骂自己一声,竟这般铁石心肠就这么睡过去了。

“青竹,坐下。”因长时间没有饮水,周萱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主子……”

青竹想说自己不需要休息,还可以坚持,但看到周萱坚定的眼神,终究是将话咽了下去,盘腿在周萱前方坐下。

周萱看了看青竹身上的衣服。

嗯……好像暗卫只着单衣,如果撕了的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摸了摸自己的衣服,这嫁衣真的是中看不中用,上面布满绣娘的工艺,用来包扎定会和伤口摩擦,令人疼痛难忍。好在嫁衣里还有一层里衣。

嫁衣下摆早已破碎,露出里面白色里衣,此时沾了周萱的血迹,带着点点红印。周萱就着腿上被划出的伤口,稍稍用力。

“刺啦”

衣帛破裂的声音在幽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得突兀。

竹青仍然环顾周围的脑袋,在这道声音响起后转向了周萱。

只见周萱此时手上拿着一条白色的丝绸布料,而破碎的裙摆下一只肤色白皙小腿露出,与红色的绣鞋交相呼应。

周萱拿着撕下的布绸在青竹面前蹲下,拉起青竹的胳膊就要给他包扎。

青竹感受到她的动作,猛地一颤,就想要把胳膊抽回来。

他卑贱之躯,怎能让主子给他包扎?

感受到青竹的动作,周萱眉头一皱,怎么这么不听话。

“别动”

感受到青竹不再抵抗,周萱小心翼翼得给青竹包扎起来。

初看时就觉得那伤口刺得人眼疼,此时趴在伤口上细看,冷不丁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口比她想象得深得多,外层血已经开始干涸,但里面还在不停得向外渗血。

周萱心里更加埋怨自己。

怎得如此没心没肺,竟然能心安理得的让他守着自己睡过去?她的心是铁做的吗?

当然没人能回答她。

看着眼前狰狞可怖的伤口,不由得感觉眼睛一热,双眼直接就红了,不争气的眼泪充满眼眸,又生生被她逼了回去。

生死攸关面前,不是矫情的时候。

青竹看着眼前人的头顶,微凉的手指划过受伤的胳膊,带着一丝难以让人察觉的颤抖,仿佛眼前是什么珍贵宝物。接受周萱发自内心的怜惜,青竹内心似有什么在不断发芽。

真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啊。

感受到周萱传出的低落伤心的气息,青竹抬起左手,不知怎得,就想摸摸眼前人毛茸茸的头顶。

手在半空中描摹着周萱的发,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睡会儿吧,我守着。”

周萱包扎完抬头,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怕青竹拒绝,又说道,“你不休息,怎么有力气保护我?”

青竹不愿让周萱独自一人守着,但明白周萱说得是实话。

他的内力已经耗光,又失血过多,本就凭着毅力守着周萱,若此时有什么人再追上来,他能做的可能就是随她一起赴死了。

“是。”

竹青便合上了眼睛,强行使自己保持一丝警惕,奈何身体到了极限,没多久就昏睡过去。

周萱看着竹青皱起的眉毛,睡得并不安稳。

暗暗叹息一声,坐在他的旁边守着,尽可能的争取休息的时间。

保存实力,他们才能拥有一线生机。

深夜,万籁俱静,偶尔吹来一阵清风,拂过漫天的竹叶,发出“撒撒”的声音,给这方空间更增添了一分清幽。

始终不会是个平凡夜。

“报,前方竹林发现血迹。”距离两人栖身处十里外的岔路口,前去探路的羽林卫回来复命。

“噤声,你们十个跟着我前去。”

首领听到消息,眼中划过一丝喜悦,握着弓弩的手紧了紧,点下十个人组成小队,按照探路人给的路线悄悄向竹林摸去。

立功的机会来了。

这两人功夫都不错,羽林卫不知道有多少折在他手里。

以防万一,出城追捕前,他特地带上了自己偶然得到的弓弩,这回看他们怎么逃!

周萱身体受了不少伤,又经历几轮追杀,即使是休息了一番,精神也大打折扣。

竹叶扔在耳边发出“撒撒”的声响。

忽然,一阵细小但不同于风拂叶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声音,听起来倒像是枯枝被一脚踩断。

有人!

眼中因困顿带来的迷茫散去,升起警惕,立马撑起身子站起身向四周望去,寻找可疑之处。

“娘的!”

远处羽林卫小队首长低头暗骂,这小叛贼警惕性太高,他们才将将出现在视线内,就引起了她的警惕。

不过,幸好他带了弓弩,虽说距离有些远,不过也堪堪在弓弩的射程之内了。

将弓弩举起,首领瞄准了竹青的胸口,将那功夫最强的护卫杀了,这小叛贼就算有再高的警惕性又有什么用!

周萱四周环顾,竹林如来时一般无二,四周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但这正常的环境令周萱不禁警铃大作,打定主意赶紧离开。

迈出一步上前唤竹青。

破空声由远至近传入耳中,一只箭向竹青的胸口冲来。

四周过于黑暗,当周萱看清窜向这方的箭矢时,时间根本来不及。

情急之下,跳起猛地向竹青一扑,将竹青推开。

青竹躲过了要他性命的一击,箭矢却直插入周萱右方侧腰。

撕,这不一般的疼。

竹青被扑醒,睁开眼就看到趴在自己身上的周萱,黑夜中的白脸上闪起一抹红晕。

然,一股热流在左腿流淌——那里与周萱的腰部贴合。

青竹心头一冷

主子受伤了?

也不顾什么尊卑有别,双手环着周萱轻轻一转,周萱的姿势就从趴在青竹的下半身,变成靠在青竹的怀里,远远看过去,就像是青竹抱着她一样。

“斯——”

拉动伤口,周萱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插着短箭的左腹在周萱转过身时展现在青竹的面前。

谁?竟然敢伤她?

青竹心头大怒

伤口顺着箭矢不停地往外渗血,让周萱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青竹伸手想要去堵那伤口,想要求求它不要再流了,但在手即将触碰到伤口时突然缩了回去。

他不敢,他怕他一碰,眼前的女子就碎了。

“青竹,快走!”

周萱却顾不得身上的伤口,这附近不知道来了多少人,现在不赶紧跑,可能一会儿就真的离不开了。

却不等青竹抱起周萱离开,那十人小队在看到有人受伤后就立即围了上来。

“哗啦啦”脚步声响起来,两人就被围了起来,像是当初在裕王府一般。

“咦?”羽林卫分队小首领叶强发出一声,他记得明明是瞄准那个男的,怎么受伤的是这个小叛贼?

算了,就算伤的是这个女的,这护卫带着这个女子也难以周全。看这护卫的神情,啧啧啧,今天他还捉了一对苦命鸳鸯,真是感天动地,如果不是上头下了死令,说不定被这感情感动他还能放他们一马。

心头这么想着,嘴上和手上倒也没停,叶强右手微抬,做了个手势。

一圈羽林卫将手中大刀拔了出来。

“圣上有令,诛杀叛贼,论功行赏。”话音落,叶强也拔了大刀,向周萱和青竹两个人袭来。

“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青竹将周萱小心得放在地上,抽出腰上软剑,迎了上去。

这十人自然没将地上重伤动弹不得的周萱放在眼中,解决了这护卫,女的岂不是手到擒来。

青竹迎上前方几人,运转内力,对准面前几人的要害刺去。

青竹本就是暗卫中的佼佼者,学得就是杀人的手法,此时又生着要这些人死在这里得心思,即使是训练有素的羽林卫,竟也被他连杀三人。

在青竹后背几人对视一眼,将大刀砍了过去。

青竹感受到身后气流耸动,身子稍稍一偏,堪堪躲过要害就那么用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迎了上去,手中的长剑仍然向面前几人挥动。

青竹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不仅让羽林卫震惊,也揪紧了周萱的心。

周萱拼命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喊出声

青竹不能分神,不然很有可能就丢了性命,她帮不了他,不能添乱。

“噗滋”

几把大刀砍到青竹的后背,刀刀见肉,让本来就充满各种细小伤口的后背,多了四道巨大的刀口。

眼泪终究还是从周萱的眼睛中流出。

青竹此时已经解决完前方几人,转过身来,胸前不比后背好在哪里,甚至有一道刀口中竟隐隐露出了肋骨。

余下五人没想到青竹竟如此强悍,如此不要命。

一时之间不敢再进攻。

青竹身子晃了晃,这是透支的表现。

但他没打算停下,不解决这些人,主子根本不可能离开。

握紧长剑,青竹咬牙向几人冲了过去。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叶强半跪在地上,一手抓住周萱的头发,一手执刀横在周萱的脖颈前。

叶强没想到这个护卫竟然这么恐怖,转眼间他带领的羽林卫尽数被杀,只留下他一个人。不过,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这就没人抢功了。看那小子挺在意这个丫头,抓住这个丫头,害怕那小子干甚。

这般想着,叶强将头梗了梗,手中的刀又逼近周萱一寸。

下巴下的大刀闪出冷冽的光芒,上面还缠绕着细细的血腥味,似乎是个即将要将周萱吞噬的凶兽。

周萱不在意这威胁生命的大刀,她眼中只有两步外那个浑身仿佛从血中捞出来的人。

“你当如何?”

青竹已经握不住剑柄,身体晃动得更加剧烈,只有脚还坚定的站在原地,双眼紧盯那柄大刀。

“青竹。”

周萱知道那大汉说不出什么好东西,抓住机会赶忙说道。

“今日起,你我主仆缘分已尽,你离开吧。”

离开后好好活着吧。

后半句周萱没有说出口。

青竹像是没有听见周萱这句话一样,仍旧盯着那把大刀,又重复一句。

“你当如何?”

叶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知道自己这招有用。

“你自尽我就放了她。”

怎么可能放了她,放了她这功劳可就没了。不过这护卫杀了自己这么多人,不杀他怎么解恨!对,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叶强的视线在青竹身上扫射,最终定在了握剑的右手之上。

就是这只手杀了他这么多人!

“不,你砍了你的右手。”

青竹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将箭递到了左手中。

“青竹,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你已经不是我的暗卫了,滚啊。”

周萱眼看他要动手,杏眼瞪得滚圆,眼角似要裂开。不顾脖颈前的大刀,身子向前倾斜,一时间,刀刃又近了脖子一分,在周萱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既非主仆,那您就更无法管束我了。”

青竹脸上带着一道刀伤,眯了眯眼。

左手扬起,只见地上多了一只手。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一对主仆情深啊。”

叶强扬天长笑,即使这护卫再强,失了手,他还能做什么。

“可惜我可不会放了你们,真的是……”叶强话还没有说完,就瞪着双眼仰面躺下,心口插着一根泛着绿色的针。

竹青的保命暗器。

青竹赶忙向周萱走过去,想要探查她的状况。

“青竹……”

周萱眼泪糊的一脸,将上身里衣撕了,赶忙给他包扎。

青竹知道情况严峻,没再说话,由着周萱包扎。

待最后一个结打好,青竹便半蹲在周萱面前,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小心拉过周萱,让她伏在自己背上,避过箭口,将周萱背了起来。

周萱没有矫情,知道如果不赶快离开,刚刚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周萱伏在青竹背上,眼泪顺着面庞流下,滴在青竹的脸上,流淌到了心里。

“青竹,既有暗器为何不用?”

“刀在主子脖子上。”

“我们去哪儿?”

“能治病的地方。”

周萱昏过去之前想的是,能治病的地方好,这样青竹身上的伤就有的治了。

风吹过竹林,竹叶“飒飒”得响着,一片翠绿色的竹子中间,一只断手和十具尸体昭示着这里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寒冬已至,枯叶堆满地。

凌冽西风卷起层层落叶,抛在半空,如来自地狱的枯蝶,轻灵而萧瑟,在另一个角落又将落叶扔下。

废弃小庙,平添了一股子凄凉的意味。

庙堂一个门板靠墙平放,门板上一个暗红色的身影躺在上方,头发散落,面庞黯淡无光,嘴唇布满因干裂而产生的死皮。

若非胸膛还有些起伏,这女子跟死人怕是一般无二。

另一边蜷缩着几个年龄不一的孩童,正依偎在一个破烂薄被中取暖,不时探头看地上的女子一眼。

这是一群由孤儿组成的小乞丐团体,一直以来在这破庙生存。

几天前,一个断手跛脚又满身是伤的男子背着这个女人闯了进来,两人满身是伤,让他们这群正在加热剩食以求暖身的孩子吓了一跳。

那男人从进来就什么话都不说,拖着跛脚忙碌着,周身凌冽的气势不禁使他们都缩了缩脑袋,没敢说出驱赶他们的话来。

看起来像是什么受了难的大人物。

他们只当多了个室友,毕竟这小庙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不知来了多少生面孔,也不知送走了多少生面孔。

但没想到那断手男子在安顿好女子后竟直接向他们一群人走过来。

“你们的锅能借我熬药吗?”

“我这副身躯,怎么才能赚钱?”

这是那个男子说出的两句话。

领头的小乞丐元宵看他那副样子,心中起了些怜悯,将吃食分发给乞丐们后把锅给了那个男人,而后又交代了水源所在的地方。

最后,眼神在那人身上仔细扫过,尤其是在断手和跛了的脚上停留了一下,仔细思索,说道,”寻常挣钱的法子你现在的条件是不行了,不会有收工的要你,要不……跟我们一起乞讨吧。“

听到元宵说的话,那人顿了顿,带着一道血色大疤痕的脸上非常的平静,向元宵道了谢,就拎着还没刷洗的小锅走了出去。

然后他们就看着他一刻也不得停,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几包药,坐在火边熬了起来,趁着空挡,又寻了破木盆,洗刷干净,盛了清水给那个安顿在地上的女子擦洗。

面庞,脖子,手指……露在外面的地方一点都不放过。

然后他们才看到女子腰侧缠了白布,白布下还隐隐渗着鲜血,想来受了极重的伤。

低头给地上女子喂完了药,那人抬头看向元宵

“你们……明日几许前去。”一句话说的没头没脑,但元宵听明白了,这是要跟他们一起去要饭。

“到时候我叫你。”

听到他说的话,那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大家都没有异议,不说这两人身上的伤看着可怜,就说那个男的,身上带有残疾,对于他们要饭事业来说可是没什么坏处。要饭要饭,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心。

突然闯进来的,是被医馆赶出来的青竹和周萱。

青竹带周萱出了竹林,选择偏僻的小路走,七拐八拐竟然来到了一个坐落在山谷里的小镇。径直来到医馆,却没有遇到悲天悯人救死扶伤的大夫,伙计瞧他们一身破烂,直接将人轰了出去。

青竹不爱说话,但心中担忧周萱的伤势,只能一求再求,甚至最后跪在医馆门前。

伙计觉得晦气,直接带人要赶,推搡间为了护住周萱,青竹被推至路边,一辆马车驶过,碾在了他的左脚上。

马车上的人留下些赔偿离开。

看青竹有钱,伙计也不再赶他。

周萱身上的箭拔了出来,得到处理,又开了些药,钱便用完了。

伙计又恢复了原先的嘴脸,一把将两人扔了出去。

辗转寻找栖身之所,来到了这间破庙。

周萱自从那日昏迷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面色越来越青,身体也逐渐消瘦。

青竹随着小乞丐们来到镇上,立于从前最讨厌的热闹喧哗中,说着以往从来不会说出的乞求怜悯之语。

哪怕小乞丐们已经非常照顾青竹,那要饭得来的钱财也只是勉强果腹而已,青竹将所有钱投在了为周萱买药中,人也在随着周萱一起消瘦。

还有两日是除夕,新年在这个小小的庙宇中带动不成任何兴奋。

新年,就意味着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来了,他们谁能留下听新春的爆竹?

周萱在这时醒了。

睁眼看到一群小小的孩童带着惊喜的眼眸。

”你醒了?“其中一个挂着破袄的小孩子咧开了嘴,赶快拍了拍身旁比他大一点的孩子,”快快快,快去叫青大哥,就说他媳妇儿醒了!“

被拍的男孩子,赶快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拍身上的尘土,就套着一双露脚趾的鞋赶快往外面跑。

周萱冷不丁听见“媳妇儿”这个称呼一噎,不过也没有反驳,接过另一个孩子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嗓子顿时觉得清爽很多。

“这是哪儿?”

小孩子们听见她问话,七嘴八舌的把他们到来到现在的事说了出来,虽然有些嘈杂,不过周萱还是听明白了。

抬头看向庙宇中坐着的菩萨,周萱心中卷起了惊涛骇浪。

她欠了青竹太多,那么骄傲的人,为了她

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周萱的思绪。

青竹站在门口,看到那个半依在墙的身影,身盖露出棉花的薄被,手中抓着一个破碗,因为瘦弱,手上的骨头和青筋露出。似乎感应到有人出现,将头扭了过来还是那双杏眸,因为长居病榻,暗淡无光,面庞依旧嫩白,却带了股青气。

周萱扭头就看到背对着阳光站立的青竹,还是那身破烂黑色短衣,此时却空荡荡的挂在青竹的身上。阳光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似神明,与堂间那尊菩萨争夺光辉。

周萱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在嗓间抵住,让所有的话语堵在嘴中,眼泪却不争气的划过脸庞,像两条永不停息的小溪。

疾步上前,青竹一把搂过周萱,将人紧紧的搂在怀里。这几天的紧张,惶恐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

她还在,她还活着。

什么主仆尊卑,什么男女大防,这些都抛之脑后,他只想就这么抱着她。

周萱身子有些僵硬,随后感受到青竹内心的惶恐与不安,抬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他的后背,给予他安慰。

“青竹,苦了你了。”

脑袋搁在青竹的肩膀上,周萱侧头对着青竹说,声音很轻,似是叹息,似是呢喃。

耳朵感受到呼出来的热气,似是充血般变成了红色,听到周萱的话,青竹将两个人拉开一些距离,盯着周萱的眼眸说道

“不苦,主子平安一切都好。”

……

周萱抱着青竹做的暖炉看着窗外发呆。

她没有阻止青竹出去要饭,因为他们两个还必须要吃饭。

青竹将这几日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周萱。

风神国皇帝早已病重,此前一直是三皇子把持朝政,想来诛杀平阳王府一家的旨意也是三皇子下的,老皇帝病重,作为唯一成年且健全的皇子,三皇子风彬蔚已被拥立为太子,等老皇帝咽气就可以登基。

平阳王府从未得罪过风彬蔚,在朝堂上也是中立态势,可以说是风神国少有的纯臣。要说叛国,就更不可能,毕竟,父亲可是掌管皇上私有暗卫的头领。

只是少有人知晓罢了。

难道这是冲着暗卫来的?

父亲手下暗卫众多,怎么会被区区羽林卫诛杀,必定是有所顾忌。

哎。

周萱脑子里想有张巨大的线团,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愣是找不到一天头绪。

低头看了看逐渐凉掉的暖炉,扯起一丝无奈的笑,她的身体怕是没什么好活的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不如想想在剩下来的时日里让自己和青竹好过一点儿。

除夕前一天。

周萱摸了摸腹部,似乎伤口没有那么痛了,支撑起来来到水缸前鞠了把水洗了洗脸,顿时觉得清爽很多,随后借来小乞丐收藏的断了尺的梳子开始给自己梳头发。

身上还是那件破碎的嫁衣,裙摆垂下,只到周萱的小腿,里面白玉般的小腿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青竹窝在茅草堆里,抬眼看着突然活力满满的周萱,内心升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对着水缸的倒影将自己的头发理好,转头就看到青竹左手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周萱冲着青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又洒脱。

一瞬间令青竹仿佛又回到了王府,看到那个洒脱又大气的平阳王府小郡主。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盛,眼前的周萱仿佛随时有可能随着外面的狂风吹走。

“青竹,来洗漱可好?”

青竹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点了点头,也掬起一捧水将脸洗了。

周萱拿起破木凳放在水缸前,示意青竹坐在上面,左手拿起一缕头发,右手执起梳子梳了起来。

长发柔顺,如墨如瀑。

青竹细细品味心头的那个猜测,没有反抗,温顺地随着周萱,像是一只依偎在主人身边的小兽,让人有些心疼。

阳光顺着门框斜斜地照射进来,铺洒在二人身上,两个人形成了自己的一方小世界。

周萱从红色嫁衣身上撕下一条布绸,上面的那只凤凰尾羽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将青竹的头发用红色的绸带束起,从水缸的倒影看去,端的是翩翩公子。

青竹看着水缸中二人的倒影,红色的绸带没由来给他苍白的面容上增加了一丝血色,用没有右手的右臂碰了碰那发髻。将胳膊伸到眼前,因为没有好好处理,此时断口已经化脓,透过胳膊看向胸口,伤口有化脓的倾向。

对着水面上周萱的眼眸,青竹露出了大大的微笑。

他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呢。

“我们家青竹,果然是最好看的。”

叹喂一声,周萱和青竹拉开了一些距离,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更是满意。

“今日回来,能带些梨花白吗?”周萱砸了砸嘴,似乎在品味,对青竹眨了眨眼,眼中一片光彩,”你知道的,我最爱梨花白。“

“好。”

日落始,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

周萱搬着破木凳坐在破庙门口,伸手接住雪花,又看着雪花在手中融化成水。

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青竹拎着两坛梨花白走到院落中就看到裹着破被的女子望着雪发呆,本就有些发青的面色,此时显现出灰白色。

“主子,梨花白。”

快步走到周萱的面前,青竹扬了扬手中的酒。

“回来啦,孩子们呢?”

“李员外府办大宴,他们找口热乎的。”

“好,今天这片天地是我们的了。”

周萱扬起一抹笑,带起两个梨涡,眼中散射光芒,肆意又张扬。

伸手接过两坛酒,周萱转身走到菩萨像前的供桌前坐下,看青竹仍然站在门口,拍了拍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青竹寻了两个碗,在周萱对面坐下,碗放在二人中间。

“赏雪,饮酒,佳人在,快哉快哉。”周萱将一碗梨花白倒入嘴中,自胸腔起,一阵低低的笑响起,随后便是爽朗的大笑。

作为佳人的青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将自己那碗酒喝下,给两个人又都满上。

周萱抬眸看着青竹髻上那红色的凤凰羽,青竹出奇的适合红色呢,如果他穿上一身红色新人服,不知得多好看。

又饮了一碗梨花白。

“青竹,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愿嫁人?”

青竹有一瞬间的怔愣,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圣上忌惮平阳王。”

周萱手臂支在膝盖上,手托在面庞上,笑着摇了摇头。

“不只是这个原因,圣上怕平阳王靠郡主婚姻增加权势是一个理由,我怕所嫁非人也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觉得手撑得麻了,周萱撤回手,坐直了些,牵扯到伤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待嗓子没有了那种瘙痒感,周萱才再次张口,“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心里早已有了一个身影。”

听到周萱似乎有心上人,青竹面色苍白了一瞬,看着面前人的侧脸,一口喝下面前的梨花白,身体晃了晃。没有说话。

“你不问我是谁吗?”

“主子想说就会告诉属下。”

他永远尊重她,即使他心里因为她说的那个身影,像是被千把利刃划过,他也不会为难她。

掩嘴轻笑,周萱手支在地上撑住自己的身体,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问,你怎么舍得我不舒服。“

另一只手也撑在地上,周萱觉得自己勉强稳住身形。

“但我想告诉你啊。”

“青竹啊,那个人就是你啊。”

那个人是你啊。

一句话飘荡在青竹的心间,将那上千个日日夜夜压在心中不敢流露的感情一瞬间倾泻而出。青竹握着装满梨花白的破碗的左手微微颤抖,抬眸看到周萱无比认真的眼眸。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平阳王府风光无限的小郡主,心里竟然装着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暗卫。

周萱的脑袋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她说,“青竹啊,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累啊。”

没有犹豫,青竹伸出颤抖的左臂将人轻柔的揽在怀里。

周萱躺在青竹的怀里,眼睛有些沉重,看着他已经长出胡茬的下巴,笑了笑。

“青竹啊,我心悦于你。”

“青竹啊,到今日我才明白自己的心。”

“青竹啊……"

耳边的呢喃在没了声息。

青竹紧了紧抱着周萱的手臂,眼中泣出一滴泪。

看着眼睛紧闭嘴角带着微笑的女子,青竹俯身将自己的面庞与她的面庞贴了贴。

“主子,青竹心悦你,从成为你的属下开始。”

雪纷纷扬扬,下得很大。

绚烂的烟火在天空中绽开,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庙中紧紧依偎的两个人。

新的一年来到了。

不过这两个人却看不到了……

“小姐,喝药吧。”

娇俏的小丫鬟双丫髻上挂着红丝带,带着婴儿肥的脸庞上满是焦急的神采,脑门上还有着因为着急而出现的薄汗。此时带着窝窝的小手正抓着汤药给躺在床上的另一个小姑娘喂,看着刚喂进去的药又流了出来,心头又是一阵着急。

哎哟这是造了什么孽哟,原本满心欢喜的和小姐一起去工部侍郎千金的及笄礼,小姐不喜欢人扎堆的奉承,自己就跑到后院散心,谁知道那工部侍郎家后院的枇杷树那么多,一个个枇杷又大又黄,小姐看着看着就馋了。

馋就馋吧,偏生小姐又是个不省心的主,非说最近轻功学的不错要给自己这个没什么见识的丫鬟展示一番,瞄准那最高的枇杷树就飞过去了。

结果也真的飞过去了。

就是小姐趴树上下不来了。

小姐嫌丢人,不让她去叫人,可自己又下不来,一个没站稳,摔下来昏到了现在。

府医说弄不好小姐脑子里有血块,万一药喂不进去人可能就傻了。

想着机灵又俏皮的小姐以后两眼痴呆,张着嘴流口水,只会啊啊啊的叫,杏儿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这算不算是一颗枇杷引发的血案?

现在药喂不进去,又不能真的让小姐变成个只会啊啊啊的傻子,可怎么办哟。

杏儿急的端起碗在床边团团转,腮边的肉也跟着抖啊抖。

脑中灵光一闪,话本子上说遇到药喝不进去怎么办来着?

好像都是翩翩佳公子仰头含那么一口药嘴对嘴喂给俏佳人,然后佳人醒过来嘤嘤嘤的依偎在公子怀里,两个人在这样那样,噼里啪啦,这样那样……

可是人家还没有心上人呢,杏儿心头纠结,转头看了看自家小姐,心一横,绝对做个为主牺牲的好仆人。

咬了咬牙,把碗里的药倒进嘴里。

苦的杏儿头都蒙了,立马俯身趴到床上女子身上,把这苦到心肝的药脱嘴。

周萱一睁眼,就看到一张鼓着腮帮子的小胖脸向自己越靠越近,脸上还带着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

一伸手挡住了面前的脸,手感不错,又抓了抓。

“杏儿,你干嘛?”

整张脸都放在周萱手中的杏儿睁开眼睛眨了眨,一激动,嘴里的药全咽了。

呕,苦得人发抖,她好惨,抱抱自己。

“小姐,你醒了。”伸了伸舌头,终于找回自己声音的杏儿赶忙把自己的脑袋从周萱手里挪出来,看周萱似在发呆,以为是被吓着了,开始絮絮叨叨的说着。

“我说小姐啊,咱平阳王府缺这俩枇杷?至于您自己爬上去摘吗?你看看,这枇杷没摘着,脑袋磕个大疙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偷鸡不成蚀把米,您现在可不是这样吗?”

……

叨叨了半天见周萱还是没理她,杏儿心头一跳,完了完了完了,摔猛了,小姐真成傻子了,以后除了流口水就只会啊啊啊了。

不行不行,她得赶快禀告王妃,找个顶顶好的大夫来看看。

心头想着,杏儿一抓裙摆,刷得一下跑出去找王妃了。

周萱眨了眨眼,意识回笼,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怀念。

这分明是她的闺房,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听说人死后会有走马观花,把生前场景过一遍,她这是观到第几朵花儿了?场景竟如此真实,让人身临其境。

撩开棉被,光脚踩在石地上,嘿,还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摸摸脸,哟,还有触觉。

抬头看见梳妆台上的大铜镜,周萱不由得想看看这是让她感受哪个年龄段的生活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杏儿,你说的是真的?萱儿真的……痴了?怎么参加个手帕交的及笄礼就弄成这样了。”说着说着就带着点哭腔。

接着门就被打开,显现出一个身影。

小麦色的皮肤,一身利落的短装,头发高高束在头顶,眼睛上挑,任谁不夸赞一声“好一个飒爽的女将军!”

眼前的身影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合,周萱眼眶一热,扑进女子的怀中“母妃——”接着就是呜呜咽咽的哭声。

季梓妍接住女儿,感受她颤抖的身躯,手在周萱的背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只当是孩子吓坏了。心里面暗暗庆幸,看来傻得不厉害,能认人。

“乖啊,不痛痛,不难过,打树树。”季梓妍人利落,说话也干脆,此时心里想着可怜的闺女因为一棵枇杷树摔傻了,想着赶快安慰她。

周萱一抖,娘诶,咋这样说话。

赶忙从母亲怀里抽出身体,紧接着就迎上了季梓妍仿佛看傻子的神情。

脑海中响起季梓妍在门外的话,想来母妃是觉得自己摔傻了,这让因为见到母亲而产生的一腔悲伤一时不知道放到哪里。

脸上挂着泪珠,周萱嘴角抽了抽,迎着季梓妍的目光说道,“母妃,我没傻,就是有点吓到了。”

“萱儿,真的没事吗?那大枇杷树可有五米高,你这摔下来……”季梓妍显然不信,想着女儿的自尊心要紧,赶忙又说道,“好好好,我们萱儿不傻,萱儿是最聪明的孩子。”

听着明显敷衍的话,周萱觉得脑瓜子生疼。

“母妃,我真的没有事,是杏儿太担心我了,才去找您的。”

“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就是脑壳子有点疼。”

“那母妃留下来陪陪你?”

“不了不了,母妃您忙着呢吧,赶快去忙吧。”

“也没忙什么,就打你父王来着……”季梓妍挠了挠头,看周萱眼中有些疲惫,想着估计是闺女没休息好,不想打扰周萱的休息,转身交代杏儿几句,就离开了。心里想的是,还是得打老周头儿一顿,手底下管那么多人,不知道给孩子配几个会武的?看给孩子摔得,差点就成傻子了。

看季梓妍离开了,周萱把杏儿也赶出去,转身坐在梳妆台前。

还是那双杏眼,还是那张面庞,除了小了一些,低头伸手,手指短短的,上面还有几个窝窝。

什么走马观花?

自己八成是重生了。

重生在自己因为爬枇杷树把脑袋摔了的第二天,这是几岁来着,十三岁吧。

周萱一向没心没肺得紧,记忆这东西很少能在她脑子中留下痕迹,有关枇杷树的这段记忆倒是让周萱记得清楚。

因为自己出“枇杷惨剧”,突然让父王母妃警觉自己身边缺少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于是第二天,在两人精挑细选下,给周萱送来了两个人……

待周萱消化完重生带给自己的震惊,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十三岁,十三岁,参加工部侍郎家及笄礼时她十三岁。

一切都来得及,家人都还在,她的伙伴即将来到身边。

上一世除了接旨出嫁,她做任何事都只求一个随性而为,过得潇洒肆意,却连平阳王府什么时候被盯上了都不知道。

潇洒肆意的生活在上一世她已经感受过,这一世就让她好好保护身边人吧。

现在,她只想去见一见她的父母兄长,想看看他们鲜活地站在她眼前。

“杏儿,母妃和父王还有哥哥在哪里?”

门外的杏儿听到周萱唤,赶忙推门进来,手中端着盆温水,放到架子上,湿了湿帕子递给周萱说道,“王妃和王爷刚从演武场出来,这个时候应该在菊潭,世子刚刚下学应该还在路上。”

“嗯,知道了。”

周萱用帕子擦完手和脸,直接朝着水盆一丢,帕子稳稳的落在盆子里。

杏儿看着帕子心里想小姐这一手玩的可真漂亮,要是过年玩投壶得赢多少好玩意儿。等傻丫头反应过来,这屋子里哪里还有自家小姐的影子。

“小姐——”杏儿赶紧提裙追了出去。

周萱站在菊潭院子前,气息还有些不稳,小跑过来,脑门上还带着一层汗。

拍了拍衣服,平稳一下自身的气息,周萱踏进院子。

菊潭院落中间是一方天井,水中游着几尾锦鲤,角落一座八宝亭,亭子边种着几根紫竹,前方开辟几处花坛,坛中依照颜色种着不同的菊花,此时正绽放着,风一摇,竹叶飒飒,菊香袅袅,让人无端的平静下来。

守在门外的阮妈妈从周萱踏进院子时就看到了她,赶忙迎了过来。

“哎哟,小姐来了。”阮妈妈约莫三十岁,圆圆的面庞带着慈爱,是季梓妍从将军府带来的陪嫁,身上也带着利落。

“阮妈妈,父王和母妃在吗?”周萱对着这个尽心尽力服侍母亲的妇人很有好感,语气中也带着份尊重。

听到周萱问,阮妈妈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不过还是张口回道,“在是在……”

周萱急着见自己的父母,听到阮妈妈说在,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面的声音直接就传了出来。

“哎哟哟,夫人轻点,轻点儿。”

“你就是欠揍,给你涂药就不错了,还敢挑?”

“不挑不挑,感谢夫人手下留情,为夫晚上一定好好感谢夫人。”

“滚。”

“夫人可不舍得我滚。”

……

周萱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是进还是不进,转头盯着阮妈妈,用眼神示意。

周萱:妈妈怎么不告诉我。

阮妈妈:小姐你手太快了,奴婢来不及啊。

阮妈妈给周萱留下一个加油的眼神,就拿起地上的小铲子默默给花坛松土去了。

看着将土从这个坑挖出来放到那个坑,然后再挖一个坑,明显是没事找事的阮妈妈,周萱眉头抽了抽,看来只能她一个人面对这尴尬的场景了。

怎么办,好想逃。

抱抱自己。

“咳咳。”周萱用手掩着嘴唇假装咳嗽两声,想要提醒里面两个人。

内屋半掩着衣服露着后背的周瑾脑袋正凑到爱妻耳边吹气,满意看着爱妻充血的面庞,听到这声咳嗽,整个人僵了一下。

而被周瑾双手圈在怀里满脸通红的季梓妍,直接一巴掌把面前的人拍走。

听到屋里乒铃乓啷一阵,又恢复了平静,周萱才抬脚走了进去。

“父王,母妃,我进来了哦。”

声到人也到。

季梓妍心中懊恼,老夫老妻,两个孩子都生了,怎么被撩拨一下还反应那么大。

周瑾此时已经把衣服穿好,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一身蓝色长袍,五官立体深邃,面庞略有些圆润,将五官带来的凌厉气势掩盖,笑眯眯的像是个八面玲珑的商人。

“萱儿来啦,身体怎么样,也不知道穿件外袍再出来。”

周瑾笑眯眯地冲周萱招招手,让周萱来到面前,眼含关切,仔细看了看周萱,确定她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心也就放了下来。

周萱面对着笑眯眯的父王,眼眶就是一热,想要扑到周瑾怀里,但距离周瑾一步远就被周瑾用手推住,保持距离。

手下还用季梓妍的帕子垫着。

“萱儿,那个,你昏迷两日了吧。”

“是。”

“你,要不去沐个浴,更个衣?”

确认自己女儿不会再有问题,周瑾洁癖就开始发作了。

还没酝酿起的温情再一次被打断,周萱一把拍到脑门上,她这是被嫌弃了?

看着表情异常精彩的周萱,季梓妍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对周瑾嗔道,“你自己闺女你都嫌弃?”

周瑾顺杆子往上爬,拎起季梓妍放在扶手上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嫌弃谁都不会嫌弃夫人,夫人可是我的药。”

在女儿面前被周瑾这么含情脉脉的看着,小麦色皮肤上爬上了红晕。

看着妻子这番小女儿情态,周瑾喉头动了动,想到这还站着个碍事的,扭头对着周萱道,“萱儿赶快回去休息吧,出来太久该累了。”

周萱:……

凭良心说,你真的是怕我累了吗?

不过周萱也不想打扰两个人的感情交流,对两个人福了福身子,就离开了。

父王和母妃感情那样好,他们之间的交流不禁让她想起一个人……

周萱非常贴心的把门关上,看到阮妈妈还在撅着屁股拿着铲子在花坛里翻土玩。

她才不要叫阮妈妈,谁让她刚才不和她一起承担尴尬。

拎着裙子垫着脚,周萱悄悄地从阮妈妈身后溜了出去。

可怜阮妈妈还在原地玩挖坑填坑的游戏,心里还在庆幸自己怎么这么聪明。

回到荷园,周萱就看到自己躺椅上的月白色身影。

“哥哥。”

周文泽早在周萱靠近时就感受到人过来了,不过奈何这丫头的躺椅真是舒服,一时不想起来。

“妹妹这是去哪儿了。”声音清润,似流水一般。

周萱抬眼看那坐起的身影,双眼清澈,轮廓温润,此时笔直地坐在那里,在夕阳光芒照耀下,像是一块暖玉,当真是一个清风朗月般的男子。

此时看到周萱,眼中带着光芒,像是星钻一般,熠熠生辉。

“去见父王和母妃了。”

周萱小跑过去,坐在平时丫鬟做的小锦凳上,抬头对着周文泽道,“你是不知道,刚才有多尴尬。”

周萱说得没头没脑,不过周文泽也听得明白,毕竟对他们父母那随时随地撒狗粮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

“你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从树上摔了下来?”

当时杏儿为了不让周萱那么丢脸,并没有说她是为了吃枇杷并且炫耀轻功而把自己摔晕了,只是单纯的禀告说小姐从树上摔了下来。

是以,家里人虽然知道她受了伤,却都不知道具体原因。

周萱在心里纠结说不说实话,毕竟这也太丢人了。

周文泽看着周萱脸上出现纠结的神色,心中猜测该不会是这丫头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吧。“你只管说,哥哥绝对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周萱心里冷汗连连,她不欺负别人都算不错了,谁没事欺负她啊。

“没有,哥哥,没人欺负我。”

周文泽却只当周萱是受了威胁,道,“你如果不说,我就把杏儿叫来,看看她这个丫鬟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别呀。”周萱看哥哥是来真的,只能摸了摸鼻子,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

听完周萱的叙述,周文泽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周萱的额头,“你呀,一天天上房揭瓦的,家中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非要馋那么一口枇杷,为了一口枇杷差点没给自己赔进去,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

看周萱低头看着脚,一副忏悔的模样,心里软了软,“知道错哪里了吗?”

周萱当然知道错哪里了,但是她就像看温柔的哥哥跳脚,抬头咧开嘴笑着说,“知道知道,我轻功不好,下次一定好好学轻功,就不怕掉下去了。”

周文泽内心泄气,看着一脸憨笑的妹妹,抻出双手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一把,直接把不太整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真是个大傻子。”

刚刚被亲爹嫌弃脏,又被哥哥定义为大傻子的某人并不是很在意,仍然“嘿嘿”地笑着。

“行了,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还有功课,先回去了。”

目送哥哥离开,周萱坐在躺椅中,看远方红日坠下山头,心中松了口气

“真好,大家都很好。”

“青竹,绿幽,你们在哪儿呢。”

天方大亮,晨露轻垂在叶子上,折射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晶莹剔透。两只嬉戏的鸟儿,你追我赶之间,从树冠中冲出,露珠一晃,滴在了树下的人身上。

周萱在树下已然练了半个时辰的鞭,她不擅使剑,反而对于能够远战便于收纳的鞭子情有独钟。赤红色的长鞭随着手腕翻飞而移动,不时传出与空气碰撞的声音,令这个安静的清晨多了一丝肃穆。

一个时辰后,周萱接果杏儿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身体将将大病初愈,虽然周萱的身体一向健壮,此时也不宜有过多的剧烈运动,一个时辰已经是极限。

上一世及笄后就没有再练过武,直到二十岁去世,她在武学方面的欠缺已经有五年了,虽说回到了十三岁,且十三岁之前也一直没有停歇过锻炼,但到底是生疏了。

周萱揉了揉眉心,有些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武学这件事,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杏儿,我去洗漱,等等去母妃房中用膳。”周萱甩了甩束在头顶的头发,抬脚向正屋走过去,突然想到昨晚看到的尴尬场面。

抬头看看天,现在算早吗,母妃父王要是没起床……

算了算了。

“杏儿,在我屋里吃吧。”

周萱进屋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身影,鹅蛋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星眸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俏鼻挺立,嘴角含笑,墨发三千用一根暗红色的带子束起来,没有含春少女的羞涩和柔软,多了些爽利和潇洒。

眼神凝视到头顶的暗红色束发带,周萱眼中起了波澜。

青竹……

记得那除夕大雪日,晨起精神振奋,身体轻盈,她便知道大限已到。

望着那个陪自己浴血的身影,没由来的,周萱便将他摁在凳子上,抚上了他的发。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青竹这一头发可比她的好看多了,就这般摸着竟然像丝缎般顺滑,如果好好打扮,定然是个富家公子的模样。

鬼使神差,她从嫁衣上寻找了一块完整的地方,撕了下来。

用红丝带束起头发的青竹果真好看,肤白如玉,薄唇红润,俊的让她移不开眼,望着水缸中的两人,红色嫁衣的她和红带束发的他,竟像是立在礼堂的一对新人。

她想,她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花轿上把他唤进花轿了。

“小姐,怎的还没换衣服啊?”

杏儿声音让周萱回神,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周萱扯了扯嘴唇,状似懊恼地说道,“杏儿,小姐不知道穿哪件,帮帮我可好?”

十二岁的杏儿性子单纯,没有多想,让丫鬟们把餐食放在外间,走进来开始帮周萱找衣服。

用罢早膳,周萱便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了西厢书房中。

她得想想,用什么办法才能护得住这平阳王府。

上一世皇伯伯重病,三皇子得到太子之位,太子监国,那道杀死平阳王府上下的旨意极有可能是风彬蔚发出的,但羽林卫捉拿她时口口声声说的却是遵照“圣上旨意”,难道此时皇帝脑袋还清醒吗?

还有,通敌叛国,即使是莫须有的罪证,也是需要证据的,他们是怎么得来的证据呢?

父王掌管暗卫营,在平阳王府被诛杀殆尽时竟然没有暗卫出现保护,父王是有所顾忌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三皇子虽说是几个皇子中年龄最大的,但他母妃出身卑微,家族势力并不强大,手中也没有军队等势力,他是怎么把控朝廷的?

这些问题盘绕在周萱的脑海中,却得不到解答。

算了,想不明白也会查明白的。

距离平阳王府面临灭顶之灾还有七年,七年,她就不信还揪不出那些个狐狸尾巴。

父王掌握的暗卫营属于皇家,专属于皇帝,不可能为她所用。

那么,她只能自己培植势力了。

她,培植势力。

杏儿兴致勃勃给她讲的那些话本故事突然间就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什么天赋异禀少女单挑武林盟主之后雄霸天下,什么门派门主冲冠一怒为红颜一巴掌碾死情敌……

周萱嘴角抽了抽。

好像,她有点不太符合这种隐藏大能的设定。

生气,就没有那种今天事明天忘的主角吗?就没有那种飞到枇杷树上一屁股摔下来的幕后大佬吗?

哎,就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别说当大佬了,枇杷就差点弄死自己。

想到枇杷,周萱的头更疼了。

她身上要钱没钱,要武功没武功,要人没人,唯一有的,也就是知道点未来的事。

嗯?

未来的事?

周萱一拍脑壳,抢占先机,钱和人不都来了吗?

抓起桌子上的纸,挖掘着脑海中的记忆,周萱开始在纸上勾画起来。

“小姐。”杏儿推门进来,将手中的茶盏放到周萱的书桌上。

这午时都过去一刻钟了,小姐还没打算出来。

小姐平时不是不喜欢写东西的吗?今天怎么这么用功?

哦,话本上说,沉溺于爱恋中的人会作出与平时不一样的举动,还有,书生和小姐之间都是通过情诗传递心意的,小姐这满脸纠结,怕不是在作诗?

哎,如此洒脱的小姐竟然也有沉溺于爱恋中苦恼的样子,真是让人感慨啊。

周萱写下最后一笔,抬头就看到双手托着脸,满脸痴笑的杏儿,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感觉有点……猥琐。

这丫头最近又看什么话本了?

感受肚子中的空虚,周萱也懒得纠结这心神荡漾的丫头想点什么,直接一巴掌拍在杏儿脸上,把那猥琐的笑遮住。

“杏儿,我饿了。”

脸再一次落入周萱手掌的杏儿,嘟起肉肉的脸颊,闷闷地说道,“窝寄到了,这就系尊卑。”

把脸挪出来,揉了揉,杏儿就跑出去准备吃食了。

“带壶梨花白啊。”

周萱的声音在杏儿身后响起来。

拿起自己的大作,周萱心满意足。

什么叫空手套白狼,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书桌上面,赫然写着几个此时在京中名不见经传的人名,每个人名旁边都标注了一个地点。

午膳从荷苑的小厨房出,很是符合周萱的口味,杏儿听了周萱的话,从库房带了一小壶梨花白。

周萱酒量不大,但是嘴馋,这一小壶酒就足够她喝了。

把杏儿推出去,周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仔细品鉴着梨花白。

熟悉的酒香笼罩在心头,一口一口抿着酒,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房间没有任何动静。

周萱心中不免有些着急,按照记忆,应当来了啊。

“小姐,白伯来了。”杏儿的声音适时从门外响起来。

周萱握着酒杯的手一紧,来了。

“请白伯进来吧。”

阳光顿时倾洒进来,给地面铺了一层金光。

白伯进门行了一礼,“小姐,王爷派奴才送两把刀给小姐,任凭小姐安排。”

白伯是平阳王身边的心腹,周瑾的事几乎都由他经手。

周萱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来对白伯笑了笑,“有劳白伯伯了,是我不懂事,还让大家担心。”

白伯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他可是看着周萱长大的,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郡主喜欢的紧,怎么会觉得麻烦。

白伯又交代两句,向空中招了招手,两个身影直接闪入了房间。

二人皆黑衣束发,气息内敛,进入房间即站定,像是雕塑一般。

白伯拱手告辞。

门又再次合上,屋子又恢复一片寂静。

从两人进入房间开始,周萱的眼神就黏着在他们身上。

脑海深处的记忆翻滚,恍恍惚惚之间与眼前的情景重合,轻启檀口,她的声音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合。

“抬头。”

两张面庞出现在眼前,

一张圆脸大眼,樱桃小口,俏皮可爱。

一张鹅脸星眸,五官深邃,气质冷清。

浑身飘荡着肃杀之气。

“可有名字。”

“请主子赐名。”

周萱提步来到两人身前。

在少女面前站定,仔细描绘着她的面庞,“绿幽”

少女单膝跪地,“绿幽参见主子。”

周萱按耐住心头的情绪,走到男子面前,看到那个最后陪在自己身旁的面容。忍不住想要看清一些,脚,便不自主地向前踏出一步。

此时二人仅差两拳的距离,周萱呼出的气体尽数喷洒在两人之间。

夹杂着酒气的青竹味就这样窜入少年的鼻腔,让他有一瞬间的迷茫。

主子,是不是靠的太近了。

“青竹,你的名字。”

面前少女突然露出一抹大大的笑,一时百花盛开。

青竹垂下的纤长睫毛抖了抖,后撤一步,单膝跪地,“属下青竹,拜见主子。”

声音清澈,带着股子少年特有的稚嫩。

青竹只能看到眼前人裙摆上的青色竹子,看着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耳边。

“可会饮酒?”

青竹有些冰冷木讷的脸上浮起一丝迷茫,耳朵爬上一抹红。

“属下会。”

“那便陪我饮一杯吧。”

一杯梨花白,送人走,迎人来。

……

不论周萱想要做什么,都绕不过“权,钱”两个字,有钱能买权,有权自然获得钱。

周萱现在想做的,就是把钱牢牢握在手中。

清点手中仅有的二百两银子,周萱便带着杏儿出门了。

临出门,周萱扭头看了看一脸肉肉的呆萌女孩儿,总觉得带着这个小兔子一样的小丫鬟一点气势都没有。

嗯…不像是干大事的样子。

而且,杏儿还笨笨的,万一坏事了怎么办。

于是被嫌弃笨笨的杏儿,小胖手抱着脸,眼窝里含着泪光,被周萱丢回荷苑里看门了。

转头周萱便唤来青竹,让他换了自己准备的长袍,易容跟在自己身边。

至于哪里来的长袍。

周萱表示,才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青竹对于自己暗卫变侍卫这件事,心里显现出一些诧异,忠诚天性使然,直接就服从了。

周萱看了看身后一脸冰冷,毫无表情,看着气势恢宏,实际上眼中带着迷茫,心里估计懵的很的青竹,点了点头。

有气势多了。

她很满意。

伸手拍了拍青竹的肩膀,“走,搞钱去。”

青竹眼睛里的迷茫更重了。

把小丫鬟换成他,就能搞钱吗?暗卫营没有教经商,他只会杀人,所以…

去抢劫吗?

周萱此行只有一件事。

那便是,收购金乌木。

金乌木,一种泊来木材,通体乌黑,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微弱金色,材质比普通木材坚硬得多,价格当然也要更贵,多用于钟鸣鼎食之家房屋建设。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垄断运输金乌木航海图的船老大与他的航队将死于海难,此后的一段时间都不会有金乌木进口国内。

物以稀为贵,金乌木的价格在京兆将节节攀升。

抓住时机,低买高卖,她应当会获得一笔不小的财富。

周萱先打听了一下现在金乌木的市场价,大概是一两银子一斤。

现在她手中可用的银子是二百两,再赁一个仓库,大约能买个一百七八十斤金乌木。

按照以后金乌木价格攀升的速度,最后会飙升到四十两一斤,贪多嚼不烂,她打算等到金乌木三十两左右就出手。

一个闺阁小姐,赚太多,把握商场机能太过准确,谁知道会引起谁的注意。

她不是没想过易容,但是当金乌木价格飙升,第一个大量集中购买金乌木的她不可避免地被注意到。

凭空出现的一个毫无靠山的小姑娘,免不得有些奸商会动些歪心思。

背靠大树好乘凉,现在没有任何势力的她,只能靠着平阳王这棵大树。

京兆商业街道人并不少,现在多集中在一家店铺门口,堵住了马车前行的道路。

马车突然停下,将周萱从思考中醒来。

“主子,外面很多人挤在一个店铺门口,似乎是这家店铺出了什么问题。”

青竹的声音从外面传出来,他功夫好,五视自然比他人强很多,但店铺门口嘈杂,说话人太多,听不真切。

周萱伸手撩开车帘,把脑袋探了出来,不经意间脸庞放在了青竹的面庞前。

女儿香在青竹面前飘荡。

好似没有发现这个状况,周萱认真的侧脸看前方的场景。

“下去看看吧。”

交代马夫找地方安置马车,周萱带着青竹往那店铺走过去。

侧目看身边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少年,他脸上一派冷清,像是一片冰湖,什么都不能让他起波澜。

唉,撩不动撩不动。

前世她和青竹算是日久生情,还未曾表明心迹就被打包扔给了裕王那个狗男人,感情方面一片空白。

撩拨清白单纯小少年,她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怎么才能把这个清冷又木讷的小侍卫拐带走呢?

这是个好问题。

她得好好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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