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书号:12586)》孔圣人,耶稣 全本小说免费看
同时,本书亦以一定篇幅探讨了“自然界的暗示”--征候和预兆,对人与自然力的泛灵关系作了动人的描述
角色:孔圣人,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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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1章
清浦十八滩的老人们固执地认定,往日的一切俱比如今的好。那时,海禁未开,北洋的平底沙船和南洋的鸟船、估船都还未从遥远的天边漂过来;洋毛子也还乖觉地呆在他们的番邦中向大清圣上纳贡称臣。那时,洋药没人吃,洋教没人信,这片依山傍海的土地上世风纯朴,崇尚礼义;鲜亮亮的太阳每日从阮家集东面的大阮山后升起,平平和和地照耀着这片土地上的山山水水,而后合情合理地沉入西面的海底。带着潮湿腥味的海风,从广阔无际的海面上荡过来,轻柔地吹拂着这沿海十八滩上的好庄稼,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给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送来丰收的祝福。那时节,清浦镇虽说没有如今这般热闹,可东西却是很便宜的,米、肉的价钱俱比如今低得多,上好的白米每担六钱,上好的黄豆也价只七钱,豪门大户自不待言,就是一般小民百姓也大都不必为生计犯愁的。那时大清圣上圣明哩,朝廷三番五次严设海禁,寸板不许下海,家藏船网者以叛逆论,斩无赦。南寺坡坡顶上就立着一方赫然的大木牌,上书七字;“居民过限者,枭示……”
后来,朝廷开了海禁,大清圣上为搜集南国的奇珍异宝,倡导海运,恩准南洋地面的广东、台湾、福建货商组成船队来往通商,并命各通商口岸的知县老爷官服率属,鸣炮仗,奏鼓乐,予以欢迎。
雍正五年夏,一支南洋的鸟船队来到了清浦,使这个小小的自然村镇第一次变成了热闹的商港。船队共由二十四只两桅、三桅的大海船组成,那海船船头油红色,绘有大鸟图案,十分的神气,仿佛啸聚海中的一群飞鹏。津口县城里的县尊老大人冒着炎炎烈日赶了三十多里路,亲自到清浦镇的南寺坡上去迎,半个津口县的人都涌来了。南洋货商下船时,炮仗骤然爆响,鼓乐立时奏起,搞得整个海滩上沸沸扬扬,一片喧嚣之声。鼓乐平息之后,当地百姓便在南寺坡上和南洋货商们做起了生意。鸟船运来了绝好的缝衣针,铜钮子,阳江漆杠皮箱,漆杠皮枕,金箔、银箔,石湾缸瓦瓷器,拷绸云纱,还有茴香、八角、玉桂油,以及南国的各种药酒,各种居家用品。清浦人觉着自己开了眼界,他们的自尊心和自信心自此发生了动摇。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入侵,更没有想到:南洋鸟船的到来,对他们未来的生活,对清浦三村十八滩的前途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贪图南洋人带来的精美商品,竟忘记了维护这块土地纯朴世风的道义和责任。他们发疯似的大买鸟船上的舶来之物。喋喋不休地夸赞着这些舶来之物的种种好处。那一回,鸟船队的生意极为兴隆,不到半月,所有舶来之物便抛售一空。拷绸云纱从此走进了津口县城和清浦镇的大街小巷;阳江漆杠皮枕,漆杠皮箱也大模大样闯进了豪门大户的内室。
这无疑是清浦十八滩堕落之始。
南洋船队一年只来那么一次,来临的时间一般是在初夏季节——船队在海上要走一两个月哩!载来的东西也颇多变化,开初是铜钮子、缝衣针、皮箱、皮枕之类,后来又运来了象牙、玉器,吸水烟的白铜烟筒,隔潮大砖、红糖、橙柑、香蕉等物。再后来又舶来了翎羽——那可不是一般清浦百姓用的物件,那是专卖给官家的,是插在官帽上令人肃然起敬的花翎。南国人就是如此的聪明,只要能赚到银子,他们什么捞什子都能搞来卖。清浦十八滩的老人们因此认定:南国的蛮人是不讲道义的,是半个洋毛子,刨自家祖坟,卖先人骨殖的事他们也做得出。
和这帮东西交往,清浦十八滩还有个好么?
乾隆末年,又来了北洋的平底沙船。平底沙船把北方的大豆、猪肉、牛羊肉以及木材、小麦、药材等物源源不断地运来,除了卖给当地的清浦人外,也和南洋的商船大做交易。如此一来,动静便闹大了,北洋船队和南洋船队不约而同地在清浦镇上了岸,买下了沿海南寺坡上的一片街面,开下了十几个不同字号的商行,清浦镇真正具有了一种镇的规模,成了仅次于津口县城的又一个热闹之所在。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清浦镇上出现了洋药。洋药又叫大烟,据清浦老人们讲,是从南洋运过来的,是洋毛子在番邦造出来运到南洋,又从南洋舶到清浦来的。洋药箱上有洋毛子的字,那字连学问高深的清浦镇陆府的孝廉老爷、津口县城的县父母大人都不认得哩!洋药一运进来,没多长时间就在这地面上蔓延开了,吃洋药成了一种时尚,连官兵也吃哩!大清圣上圣明无比,知道这洋药不是好东西,降旨查禁,可哪还禁得了?吃洋药有瘾,只要吃上三五回,断无不吃之理。朝廷一禁烟,烟价立时就上去了,贩洋药得利更多,南洋商人们贩得便愈加疯狂。到了今天,洋药非但没禁绝,反而越传越广,惹出了不少事端。阮家集盐民阮老二在熬盐大锅前吸食洋药,吸醉了,一个踉跄跌进滚沸的锅中,竟被煮成一副白骨。清浦镇陆荣令因着一家几口吃洋药,不到几年家资几乎败光。
洋教也舶来了。洋教上岸,要比洋药上岸晚些时日,而且,也不是那么明目张胆。嘉庆二十三年,南洋船队在运来南国奇货的时候,顺便给清浦人运来了两个洋毛子。这两个洋毛子说是来做生意,脖子上却挂着十字架,嘴里一会儿讲洋毛子话,一会儿讲中国话,一个叫什么詹姆斯·杰克逊,一个叫李约翰。他们白日里做生意,天一黑便传教,说是要把上帝的福音传播给人们,把人们从迷途之中拯救出来。他们买下了南寺坡背后南洋商人的一处房屋,暗地里办了福音堂,现在,听说也有了不少信徒。他们的信徒脖子上也暗暗地挂十字架,也尊奉上帝,尊奉一个叫“耶稣”的老毛子。清浦十八滩上的老人们由此而生出了疑问:他们尊奉上帝,尊奉耶稣,还要不要皇上?要不要孔圣人?要不要孔圣人的忠孝节义。这端的比洋药还要不得!洋药毒其身,而洋教却毒其心。
这都不算,据说,近几年南洋鸟船、估船还给平平和和的清浦镇舶来了南国的会匪哩!这就更使清浦十八滩上的绅耆老爷们深感不安了!绅耆老爷们知道,会匪是反叛大清朝廷的,他们的首领林爽文曾在台湾举过事,后来被朝廷的官兵剿灭了。这些会匪们如今到清浦来干什么?还不是要聚众谋反么?会匪的传播情况绅耆老爷们还不甚清楚,可关于会匪活动的传闻却着实听了不少……
这时节,忠于大清圣上的清浦老人们是多么怀念那过去了的好时光啊!尽管那些好时光他们也没有亲眼见过,可他们固执地相信,那会儿的一切都比现今好!他们无不渴望官府能以皇家的权威荡涤流动在这块土地上的污泥浊水,还他们一个宁静和平的好世道。他们希望时光倒流,甚至希望大清圣上重设海禁,再在清浦镇的南寺坡上插上一个大木牌,书上:“居民过限者,枭示!”……
清浦人是高尚的、清廉的、正直的,他们宁愿终身不食海味,宁愿不要漆杠皮箱,不穿拷绸云纱,也得要大清圣上的朗朗乾坤,千古不变的纯朴世风。
仿佛晓得了他们的心理,这一年南洋船队没有在正常的五六月间驶抵清浦镇,一直到七月下旬也没有任何音讯。在这期间,北洋的沙船队倒来过两拨,他们等不到南洋鸟船的音讯,只得卸下运来的松木、大豆,装了一些清浦地面的土特产扬帆北归了……
这一年颇为怪异,清浦地面上出现了不少令人不安的征兆,该来的鸟船、估船没有来,不该来的天灾人祸却一一来临了。
五月头上,当南寺坡上的南洋商行和北洋商行的商人们翘首企盼鸟船队的时候,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片黑压压的蝗虫,清浦十八滩上的庄稼一夜之间被啃得精光,连田埂上,荒野里的野草都没留一根。
蝗虫过后,清浦地面上寸草不生,仿佛遭了一场天火,三村四寨的万余乡民仰天号啕,痛不欲生。清浦镇上和津口县城里,灾民如蚁,民死道路,填沟壑者无可计算。十八滩上草根茅根全被灾民扒光,更有丧尽天良者竟烹食人子,苟且偷生。
食人之事出过几起。五月底阮家集阮五孩在村前的官道旁抱了一个三岁的弃儿,杀后煮了一锅,正欲吞食,被邻居阮庆山发现,当即合着族里长辈扭拿送官。六月头上,荷花桥一老妇杀了自己的孙子,煮了一锅肉,存放在瓦钵里,被人窥见,当即强看瓦钵,竟在瓦钵里发现了小儿的手指,于是,也被扭送津口县大衙。六月十二日,清浦镇南门外小贩豆狗夫妇偷掠邻人之子,洗净杀死,正欲下锅,被官兵闻讯拿获,双双扭至大衙。六月十三日,这二男二女被绑到津口县北门外杖毙。津口县县父母老大人陈荣君亲临监刑,十数个虎狼一般的衙役手执大棒在这二男二女身上杖击了不下二百,才一个个把他们击毙,其时,围观者如堵,盛况空前。
就在杖毙这二男二女的次日,又一个凶象显现了。
这日午后,清浦镇上空黑云四合,狂风大作,大有翻江倒海之势,清浦人们都预感到要发生点什么事了。果不其然,狂风旋起之后,一声炸雷撕开了半个昏暗的天空。南寺坡上一条白龙自天而降,长达十余丈,乘风飞腾,啸旋四方,尔后,一头扎入海底。南寺坡沿的陆通浦家被龙拖去屋舍八间,屋内三男二女均被抛入海底。相家纷纭:此乃大凶之兆,恶龙入海,主大劫。
然而,一直到七月下旬,大劫却没有出现,小麻烦倒出过一次,那是六月二十二日夜里的事。那夜,海贼三和尚手下的剽悍海匪百余人,分乘两条三桅快船于夜黑风高之际,由茫茫海上驶抵清浦,抢了南寺坡上南洋商号和北洋商号的不少财物,津口县城里的官兵闻讯赶到,这帮海贼才逃窜入海。
这是个灾难的年头。这一年是宣宗旻宁道光二年。这年五月,陕西、青海番人反清,七月,新蔡朱麻子举旗造反,而豫皖二省捻乱四起,盐枭甚众,沿海各地,洋盗肆虐。南方各省之天地会继顺天大盟主林爽文台湾举事、广东梅县起事之后,又图谋反叛,其党徒甚众,传播区域,扩大到沿海各通商口岸并长江下游的广大地区……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神谕(书号:12586)》
默认卷(ZC) 第2章
这年八月的一天,一只清浦人们见惯了的三桅鸟船孤雁般地漂到了清浦岸边。
最先看到这只鸟船的,是南寺坡上“致隆”号的南洋商人钟亦亮钟二爷。钟二爷先是以为鸟船队来了,兴致极高地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叫了一通,把南寺坡街面上所有的南洋商人和店中的伙计都唤出了店堂。可是,到得港岸一看,水天相接的天边依然是一只孤帆,钟二爷不觉生出了许多疑窦:咋还是一条船,其它船都猫到哪儿去了?莫不是……待那鸟船渐渐近了,钟二爷又发现:船上前后两条桅杆上的帆都不复存在了,中桅上的帆也扯坏了,像一面迎风四摆的旗。高高翘起的船头破了几处,印在船头上的大鸟图案也被什么秽物涂遮得模模糊糊了。船的吃水线很浅,好像根本没装什么东西似的。破旧的船板上站了许多人,这些人晃动着赤裸的上身向岸上招手、呼喊,手里还挥舞着帽子、毛巾、小褂。他们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几分野兽嚎叫似的粗野,继而,这嚎叫又变成一片哭喊,那哭喊声煞是响亮,嗡嗡吟吟汇成一阵旋风般的喧嚣,几乎把哗哗涌动的涨潮之声遮掩了。
钟二爷从那船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中明白了些什么,猛然省悟到:鸟船队完了,归属于他的两条三桅大船也完了!一时间,他脚跟一软,眼前浮出一片旋转的金星,虾米般弯驼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要往地下瘫。“致隆”号的本家伙计钟阿夏一看势头不对,上前两步,将钟二爷搀扶着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
钟二爷坐在石头上,昏花的眼中浮出了一线泪光,他偎依着阿夏的身子,苍老的面孔痛苦地抽动着,木然地喃喃道:“完了!我……我的三桅大船完了!我的……我的货完了!天……天杀的海贼哟……”
阿夏道:“二爷,咱们且去瞧瞧再说,说不准那些船是迷了航。”
“不!不是迷航!他们,他们必是遭了海贼了!必是遭了海贼了!我知道!几日前我就做过这样的梦!”钟二爷固执地说。说话时两眼牢牢盯着岸边那条越漂越近的海船,心中似乎还企盼着什么奇迹。
海船靠近了青石铺就的港岸,聚集在南寺坡上的居民开始向坡下的港岸上涌,钟二爷被阿夏搀起来、也随着涌动的人流,急急地向前滚。正是大晌午,热辣辣的太阳当空悬着,碧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儿,海滩上没有一丝风,钟二爷没走到海岸边,云纱大褂的后背便湿透了,脑门上、脖子上也滚下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子。
钟二爷却不示弱,他口张气喘像条被热昏了的狗,东一头、西一头地在人群中乱挤,两只饥渴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寻找着可以通往岸沿的空隙;他那两条芦秆似的瘦腿不时地被跷起的脚掌抬高几寸——有一回,他甚至跳将起来,让自己的目光掠过众人的头皮而直抵鸟船。他那永远弯驼的脊背,在这个灾难的晌午也奇迹般地挺直了,他不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倒像个浮躁不安的十五六岁的孩童。损失两条三桅大船给他带来的第一阵痛楚过去之后,他立时想到了押船的两个儿子的存亡问题。他已经丢了两条大船,丢了船上的货物,再也不能丢掉两个儿子的性命了!可他现刻儿还不能判定他的两个儿子是否在这条归来的孤船上,他得尽快地证明:他们的生命没有随着那两条三桅大船被海贼劫走!
和两个儿子的性命相比,两条鸟船和船上的货物就算不了什么了!他的船,他的货,他的商号都是为两个儿子办置的,倘或没有了儿子,他还要这些干什么?
钟二爷十分地后悔。早知道会遇上海贼,他说什么也不该让年方十六的小儿子上船办货。早先,钟二爷是自己押船办货的,一年往返一次,从没碰到过什么海贼。后来,钟二爷岁数大了,又在清浦办了商号,才告别海船,在岸上做起了甩手掌柜,让大儿子洪声顶了自己在船上的位置。去年秋天,洪声押着两船北货南下,小儿子洪奎哭着、闹着要随船同去,他一时迷糊,竟应了,这无疑是个天大的错失!
钟二爷满头满脸大汗地在人群中挤着,满是皱纹的面孔白一阵、青一阵,难看极了。
费了好大的劲,钟二爷终于挤到了众人前面,那条破败的大船和船上许多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孔一古脑儿扑进了他的眼帘。船已经靠岸,船上的人正在往岸上搭架板。就在搭架板的时候,船头、船尾上已有人往下跳。钟二爷一一打量,没在那些人中看到自己的儿子。
“声儿!奎儿!”
钟二爷喊。声音发颤,带着深长的忧虑和希望。
没人应。海岸上一片雀起的噪声。海浪拍岸的声音,船上、岸上人们的呼叫声响成一片。钟二爷微弱的声音汇入了这片噪声之中,完全不属于他自己了。
“声儿!奎儿!”
钟二爷又喊,音量扩大了几倍,瘦额头上的青筋隆了起来,豆大的汗珠很响亮地跌到港岸的青石上。
还是没人应。钟二爷急得发昏,又是拍掌又是跺脚,以期引起船上人们的注意。船上的人们却没有注意到这个癫狂的老头儿。他们把架板搭好,开始像鱼干似的一串串往岸上移。
这时,本家伙计阿夏窜到了钟二爷面前:“二爷!二爷!见到了吗?见到两位少爷了吗?”
钟二爷一把抓住阿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阿夏,你……你……你给我喊!”
阿夏点点头,立时将两手拢成个喇叭状,罩在嘴上,拼足力气,要开喊——就在这时,钟二爷在船头的人群中看到了大儿子洪声。洪声衣衫破得不像样子,满脸污秽,正在向港岸上张望。他显然看见了钟二爷,嘴唇张了张,似乎是喊了句什么,可钟二爷没听见。
“声儿!声儿!”
钟二爷喃喃地,对阿夏道:“快!问问他,奎儿怎么样?”
“好!好!”
船上却不见了洪声的面孔。正在犹疑之时,只见洪声引着洪奎出现在阿夏和钟二爷眼帘中。
钟二爷眼中的泪水一下子落将下来,心中的一块石头也算落地了。他在阿夏的引导下,慢慢向船边的岸头移去。
钟二爷挤到岸头时,洪声和洪奎也双双下得船来,一下船,钟二爷便一手扯着一个儿子唏嘘了一阵,尔后,极自然地询问起海上之事。
洪声长叹道:“险哪!真险哪!被抢了!被海贼抢了!这一回能保得命来就算便宜!海贼好凶哦,真真是杀人不眨眼哩!‘南宝’号船上的人给杀了八个!”
洪声的口吻中带着炫耀的意思。
钟二爷不禁一抖。
“咱们船上呢?也死了人么吗?”
洪奎道:“没有,只是伤了两个,一个是本家的六崽,一个是清浦镇上陆姓的伙计。”
“咱们的船呢?货呢?”
钟二爷在有了儿子之后,又必然地关心起船和货了。
“这还用问么?全被海贼劫去了!”
“这些天杀的孽障!”
愣了一下,钟二爷又道:“给我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哪儿碰上的海贼!海贼扯的什么旗号?都有多少人?咱们报官还来得及吗?”
洪声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把额头上的汗水一抹,慢慢地道:“咱家的两条船和‘盛春’号、‘南宝’号的十二条船五月初六办了货从广州出来,五月十八日到厦门厅,又在厦门厅卸了些货,装了些货,五月二十二日从厦门厅至清浦。不料,过了厦门厅的第五日夜里,六条海贼的快船悄悄贴上来了。那为首的海贼人称三大爷,后来蒙难在岛上时,我们听下面的喽罗称他为三和尚。”
“唔!就是这个三和尚,六月底抢了清浦,咱们号上也被掠走不少东西哩!”
“哦?清浦岸上也遭抢了?”
“是的!是的!这事咱们回家细说,你先把海上的事讲完。”
洪声又道:“贼船逼上来以后,把我们的船兜到了一个远离岸边的荒岛上,半途中,‘南宝’号的两条船想跑,结果,被贼船追上了——‘南宝’号的那两条船是三桅的,贼船也是三桅,可‘南宝’号的船装满了货,贼船却很轻,且又挂满帆,轻而易举就把那两条船拿下了,押船的‘南宝’号掌柜刘大牙被贼人一刀捅死,两个船工也被吊毙在桅杆上。其它船见势不妙,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到得岛上,二三百号子海贼命我等将船上的货物卸了,把‘春盛’号、‘南宝’号和咱家的船凿沉了六条,余下六条,五条被贼人劫留了,一条总算被我等驾了回来。”
“回来的这条船是哪个号上的?哦,是不是咱们的?”
“不!是‘春盛’号上的!”
钟二爷眼中的希望之光又消失了,黯然道:“接着说,接着说吧!”
“在岛上,我们百余人被海贼留难数十日,贼首三和尚要我等年轻力壮者留下为匪,我等誓死不从,结果,又有几人被杀。”
“那,贼人最后又怎么把你们放了呢?”
阿夏仿佛在听一个奇妙的故事,听到紧要处,禁不住插了一句。
钟二爷瞪了阿夏一眼:“多话!这道理还不是明摆着的么?贼人依恃者乃邪气,而邪气是压不倒正气的,你大少爷他们乃堂堂君子,压不垮,折不服,贼人焉有不放之理!”
钟二爷十分地自豪,很为自己养了这么两个好儿子而沾沾自得,他弯驼的背脊一时间又挺直了许多,脑袋后面那条花白的小辫也随着话语的抑扬顿挫踉踉跄跄地摆动起来。
然而,钟二爷的儿子们却并没感到自己是如何的英雄了得,小儿子奎儿先道:“不是这么回事呢,这百十号人能得以逃生,可多亏了阮大爷!”
奎儿这么一提,声儿也想起什么大事似的,顿足叫道:“哎呀!把个阮大爷忘了!他腿上还有伤呢,如何下得了船?奎儿,你在这儿瞧看着父亲,我去去便来!”
钟二爷一把将要走的声儿拉住:“什么阮大爷,这么值得敬重?”
洪声道:“爹,你有所不知,这阮大爷是随‘春盛’号船到清浦来的,不是他舍命对贼,咱这百十号人如今还不知是人是鬼呢!”
正说着,奎儿叫了起来:“哟,阮大爷出来了!爹!您看,就是那个穿云纱大褂的!”
钟二爷顺着奎儿手指的方向向船上看。船上的人还在陆续往岸上下,穿云纱大褂的有好几个,钟二爷眼神儿不好,看不真切。
“在哪儿?在哪儿?”
“那不是么?那个站在船头的高个汉子!”
钟二爷又凝神巡视了一番,这才依照奎儿的提示,在那一串缓缓移动的人流之尾,将那个穿云纱大褂的高个汉子翻腾出来。
果然是条好汉!那立在船头的神情气韵便不同凡响哩!钟二爷暗自思忖。在证明了两个儿子的确凿存在之后,钟二爷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他极自然地从局中退到了局外,开始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细细评判眼前的一切了。眼前的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海贼的劫杀将这些生存者们吓破了胆。钟二爷从他们下船时急匆匆的动作中,从他们重见亲人时的悲切呼叫中,从他们的面容和眼神里,看到了一种透入了骨子里的怯弱,而这种怯弱独独在那阮大爷身上没有看到!那阮大爷久久立在船头上,像一尊石塑的神像。他并不急于下船——也许是因为腿上有伤,独自一人下不得船。他默默站在那里,任凭那些急于下船的人争先恐后地从他身边掠过去。钟二爷注意到,他的面容上好像凝结了一层霜,浓眉毛下的一双眼睛镇静而阴冷,光亮的额头上布着一层亮闪闪的汗珠,脑后那条油亮乌黑的辫子软软地搭在脖子上,像一条盘在粗树桩上的黑蟒。在一片乱糟糟的气氛中,他的神态如此镇定,愈加显得他的高大伟岸和那些船上人的渺小可怜。他那有些歪斜的嘴角上挂着一丝含意不明的微笑;他的眼光有些吓人,阴冷的眼光仿佛能探入人们的骨头里去。
阮大爷不同凡响!钟二爷认定阮大爷不同凡响!阮大爷的不同凡响,使钟二爷产生了一丝敬重之意,一时间,钟二爷有了些愧疚的感觉:这阮大爷救了南洋鸟船百十口人的性命,现在船到清浦了,阮大爷下船的事却没人管了,这像什么话?这可有点不仁不义的意思哩!钟二爷真为所有船上的人感到脸红心跳。
“声儿!奎儿!快,快上船把那阮大爷接下来!”
洪声点点头,扯着洪奎,又向船边挤。
然而,没等洪声和洪奎挤上船,船上已有两个人涌到阮大爷身边,将阮大爷的胳膊架了起来。
阮大爷不干,他推开那两个赶来架他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独自一人,用一只手扶着自个儿的大腿,一瘸一瘸地走上了架板。那两个人,一个赶快跳到前面,为阮大爷开道,后面的一个还是扶住了阮大爷的肩头。身后,又有几个人抬着阮大爷的箱包跟了上来。
冲在前面的那人在喊:“让开!让开!阮大爷下来了!”
这一声呼喊,即刻在港岸上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已下了船正和家人叙道的人又涌了过来,急急忙忙去迎阮大爷。另一些已知晓了阮大爷事迹的岸上人也涌上前去迎。瞬时,许多粗大的嗓门一齐呼叫起来,声声不离阮大爷,仿佛那阮大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似的。
阮大爷在一片狂热的呼喊声中一步步下得船来。他显然是很得意的,自认为当得起这隆重而热烈的欢迎,他频频向那些呼喊的人们点头拱手。
这时,钟二爷在阮大爷身边发现了大儿子洪声,洪声几次想去搀扶阮大爷,都没有成功,阮大爷身边人很多,最后是一个船上装来的黑脸汉子劫去了这份应该归属于他儿子的光荣。钟二爷颇有几分不快。然而,这不快一现即逝,一转眼的工夫便被另一种欣慰取代了:大伙儿还是讲仁义的,获救的人们并没有忘记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不必为他们感到羞愧了。
钟二爷又开始往前挤。他扯住身边望呆的阿夏,让他在前面开路,打定主意要立时会会这个不同凡响的阮大爷。能结识这样的大英雄,委实是光宗而又耀祖哩!
不料,钟二爷挤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挤到阮大爷身边时,“春盛”号杨梦图杨三爷已将阮大爷装入了自家的轿中。
钟二爷拦住了轿子,探入脑袋,对坐在轿子中的阮大爷道:“阮大爷!阮大恩人!此番海上逢贼,承蒙您舍命相救,老朽的两个儿子方得生还,老朽实在是感激不尽哪!”
阮大爷双手抱拳,款款一笑道:“哪里!哪里!大伙儿能够安然归来,全是天命!不谈!不谈!”
钟二爷又道:“为表表老朽心迹,今日务必请阮大爷到舍下小坐……”
未待钟二爷把话说完,“春盛”号杨三爷便从一旁挤过来道:“亦亮兄,这可使不得哩!阮大爷是随‘春盛’的船到清浦来的,是‘春盛’号的客人,岂能被你劫去?我看,还是同到寒舍小叙吧!把‘南宝’号的赵子云他们也一同邀来,如何?”
钟二爷无奈,只得点头道:“也好!也好!”
阮大爷的轿子走了,聚在港岸上的人渐渐散开去。
钟二爷也随着那四散的人群,伴着两个儿子郁郁不快地往南寺坡的街面上走。走在路上,钟二爷不禁又想起了那两条三桅鸟船,想起那两船货物,心中叹道:海面上不安静,以后的生意怎么做呢?
钟二爷不觉有些怅然……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神谕(书号:12586)》
默认卷(ZC) 第3章
尽管“春盛”、“致隆”、“南宝”三家商号在这次劫难中都遭受了惨重的损失,但,十余条船上的人却大部分生还了,这实在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就冲着这得以生还归家的百十口人的性命,三家商号也非得好好地酬谢阮大爷一番不可,当晚,“春盛”号杨梦图杨三爷率先设宴为阮大爷压惊洗尘,“致隆”号钟亦亮钟二爷,“南宝”号赵子云赵大爷等人应邀前往。
坐到酒桌上,酒过三巡之后,慢慢叙道起来,众人才知晓了阮大爷的身世。原来这阮大爷早先却是清浦十八滩上的人,家住清浦东面阮家集。阮大爷本名阮大成,字隆基,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嘉庆十四年其父弄诗罹祸,被下了大狱,病死狱中,家道因此中落,阮大爷被迫孤身一人流落南洋做买卖。如今,阮大爷在南洋地面已呆了十几个年头,买卖颇为发财,发财之后,自然犯起了思乡之病,自然要想着荣归故土,光宗耀祖,于是乎便将手头的两个铺面盘了出去,携资北归……
这是阮大爷自己叙道的。
“哦,如此说来,阮大爷在清浦地面上还是很有根底的呢!府上现在景况如何?家中还有什么人吗?”赵大爷听了阮大爷的叙道,十分关切地问。
阮大爷抿了一口酒,摇摇脑袋道:“却也没有什么人了。老母在父亲罹难之前业已过世,在下又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故尔,只身漂流南洋之后,连老宅也卖与族中叔伯了!”
钟二爷此时正用两只筷子对付盘中的一片溜滑的松花皮蛋,几经失败之后,也停下筷子,接上话头道:“那么,阮大爷可不必急于回阮家集嘛!不妨暂在镇上小住几日,四处走走嘛!”
阮大成道:“正是这个意思!清浦镇陆府的孝廉老爷和先父交情甚厚,必得拜访,其他朋友处也要走走的!日后,我还想在清浦镇上开个铺子,殷盼诸位多多照应!”
这番话引起了钟二爷高度的关注:开铺子必得有银子,可这位阮大爷哪来的银子呢?他从南面带过来的银子难道没被抢吗?
钟二爷以关切的口吻将问题提了出来:“阮大爷不是和船队一起遭劫了么?这随船携来的银两、财物……”
阮大成笑笑道:“那帮海贼敬我之义,畏我之勇,未敢贸然动手,故所携银两、财物安然无失!”
“呀!呀!……”
席面上一片赞叹之声。
赞叹之余,钟二爷和赵大爷心中却又生出了许多疑窦:这太不公道了!为什么同在船上,他们船货俱失,而这个阮大爷竟能毫毛不损?莫不是这阮大爷勾通了海贼,做下这弥天大案吧?
“请问阮大爷,这匪贼如何就轻易地把你放过了呢?”
钟二爷不能不问!
阮大成斯斯文文地抿酒,笑而不答。
赵大爷亦忍不住道:“阮大爷,说说吧!说出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阮大成摇摇头说:“还是不说了吧,说出来惊闪了各位,在下吃罪不起!来,我们还是吃酒吧!”
这愈加显得可疑!
钟二爷认定这其中有诈!心下暗想:若讲仁义,海贼们断无丝毫仁义可言,而这位阮大爷却说海贼敬其仁义,这不是欺蒙人么?说到一个勇字,这阮大爷就更难当海贼的拼命之勇了!这些海贼惧官府,不怕朝廷,难道会惧你一个小民百姓什么了不起的大勇么?可疑!这阮大爷来路不正,委实是可疑得很哩!
在钟二爷胡思乱想之际,“春盛”号杨三爷的兄弟杨老四发话了:“既然阮大哥不愿说,那么,老四我就替阮大哥张扬、张扬吧!”
杨老四将袖子一卷,两只青筋暴突的大手往桌沿上一按,立起身子就要开讲。
“哎,哎,老四,你慢着,还是我来讲吧!阮大哥和海贼们对阵的时候,兄弟我就在阮大哥身边——是不是呀,阮大哥?那情形和场面,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说这话的,是清浦镇孝廉老爷陆荣山的本家侄子陆华田,外号陆牛皮。这陆牛皮年近三十,素常不务正业,聚赌窝娼吃大烟,去年,被孝廉老爷教训了一通之后,投到了“南宝”号赵子云门下做了押船工头。此番海上遭劫,陆牛皮恰在船上,恰又目睹了阮大爷的忠烈义举,且逢如此场合,焉有不吹之理?
杨老四颇有几分不快,却也不好发作,他和在座的这三家商号的大爷们都知道,这陆牛皮是惹不起的人物!他们陆家在清浦镇树大根深,陆家的家族首领陆荣山陆孝廉德高望重,谁招惹了陆家,谁在这块地盘上就甭想站住脚!更甭说那陆牛皮又是个泼痞无赖!于是,杨老四强作笑脸道:“陆老弟,你讲我讲,原本一样!还不都是为了替阮大爷扬扬名么?这样吧,我先说,说得不周全的地方,老弟补充,如何?”
杨老四认为替阮大爷吹嘘是十分荣耀的事,自不肯轻易放弃这荣耀的机会。
陆牛皮根本不买杨老四的账,嘴里嚼着一块海参,呜呜噜噜地道:“老四,你讲个啥吔!那阵子你他妈的尿了一裤子,还当我不知道?还是我来说吧!我看得真切哩!”
杨老四脸孔涨得通红,两眼环视着众人,喃喃道:“陆……陆老二,你尽……尽瞎说些什么!我姓杨的何时尿了一裤子?那……那分明是海水打湿的!真是,尽瞎说!好!好!我不与你争,你讲!你便讲!”
陆牛皮将包在嘴里的海参咽将下肚,用衣袖将油光光的嘴揩了一下,借着三分酒意,立起身子,手舞足蹈道:“妈的!我都看得真切哩!阮大哥了不起,大英雄哩!我陆老二今生今世不服别人,只服一个阮大哥!咋的?阮大哥大……大英雄哩!”
钟二爷收藏起满腹狐疑,瞪大一对昏花的眼睛,盯着陆牛皮,敦促道:“那你就快给我们讲讲,阮大爷如何的英雄么!”
“自然,这自然是要好好说一下的!先前的事咱不谈,就说说到了岛上以后咱阮大哥的事吧!哎,老四,咱们被海贼裹到岛上,是哪一日?”
杨老四立时殷勤地答道:“是六月初一!”
“对!是六月初一!那是个大阴天,荒岛上雨蒙蒙,雾蒙蒙的,几十步外就看不见人影了,海贼们逼着我们卸了船后,就把我们关在岛中间的一个山洞里。那山洞很大,下面的一个洞口通往海边,上面还有两个洞口是通向海贼居住的洞穴的,上下几个洞口都有海贼把守。洞里很黑,日夜点着几盏灯芯极粗的猪油灯,搞得满洞都是油烟味。”
杨老四又抢上来道:“山洞还很潮哩!铺在洞里的稻草都长了白白绿绿的霉毛,最下层的稻草一攥一把水,我们这百十口人就他妈的睡在这等稻草上!”
“是的,那稻草确是很潮湿,这不说它了!可恨的是,第三日,海贼首领三和尚就提出要我们年轻力壮者留下为匪。我们自然不从,苦苦哀求,要那三和尚放我们回去。三和尚根本不依,断然说道,倘或我们不留下为匪,他就要大开杀戒,一个个要我们的性命。从我们这洞中离开时,三和尚说,给我们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他就要杀人。三天过去之后,我们依然死不相从,结果,‘南宝’号上的船工老祁被拉出去砍了,老祁血糊糊的首级小海贼还拎进洞里让我们看过。”
“真吓人哪!那首级上的面孔白得像纸,现刻儿想想,我还脊背发凉哩!”杨老四又以炫耀的口吻道。
接下来两天,一天又砍了一个!这下子我们一洞子的人都慌了神,大伙儿无不担心下一天自己也挨上一刀。却不料,第三日早晨,海贼首领三和尚又来了,说是再给三天时间考虑,三天过后,再接着杀。
这三天,外面老是下雨,海贼们都聚在洞里,也觉着怪无聊的。一日傍晚,三和尚喝得醉醺醺的和十几个小头目、小喽罗涌进了大洞,对我们假仁假义地道:“三爷我决非残暴之人,三爷我独往独来,替天行道,原本是为了杀富济贫!你们众人随我杀富济贫,自有好处!他娘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享福哩!甭怕什么鸟的官府!大爷自从十五岁反了皇上,迄今三十多年了,官府连屌毛也没伤着我一根!”听他吹嘘,我们才知道,这三和尚十五六岁时就犯上作乱,参与了乾隆五十一年的台湾林爽文会匪起事。在那匪首林爽文手下做过喽罗的。他吹他的,我们只管听,既不答言,也不问话。末了,三和尚也腻了,伸伸懒腰道:“不扯了!不扯了!去留之事,你们再思量、思量;来,来,今日老爷子无事,和诸位老少爷们一起玩玩!”当下,三个喽罗从那海贼穴居的洞中捧出了一个色盆,一把赌筹,一副色子。三和尚道:“你们他妈的都认定老爷子是匪,光知道杀呀,抢呀!老爷子今日改了,不杀啦,不抢啦!老爷子今日和你们来文的,和你们一人赌上一回,赢了谁,谁连人带货全留下;谁他妈的赢了我,老子连人带货全还他,这个……这个再送他白银一百两,赢的钱也让他拿走,如何?”
我们起先并不做声,生怕这三和尚借机杀人,赚他一百两银子的梦,更无人敢做。那工夫,每个人的小命都攥在他手上,哪还有心思赌呢?!
见大家没有应,三和尚火了,血红的眼一瞪,“腾”地立了起来,破口骂道:“操你们祖宗,咋连屁都不放一个?难道非逼着老爷子我动怒不可么?”
这当儿,“春盛”号上的钱三歪子斗胆走上前去,对那气焰熏天的三和尚道:“我……我来试试!”
“嗯,这还差不多!”
二人头碰头守着色盆掷起了色子。三和尚让钱三歪子先掷,钱三歪子手直抖,脸苍白,几次欲掷都未掷将下来。最后,在三和尚的催促下,闭眼将色子往色盆里一抛,却是个“平头十四点”,无人下注。可怜钱三歪子立时就瘫在了地上。接着两个小喽罗掷,一人掷了一个“叉”,各赔三个筹,赌到最后,三和尚把三人全赢了。
三和尚乐了,拍着大腿叫:“谁再来试试!”
陆牛皮正讲到精彩之时,杨老四又禁不住插了上来,这一回,他颇为理直气壮,因为接下来和三和尚那老混球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杨老四,他杨老四的事自不必请陆牛皮代吹。
“三和尚这么一叫,我可就上来了!当时,也说不上害怕,只想着碰碰运气,赢上那老家伙一回,捡得一条命来……”
“别讲了,老四!你他妈的上来后,我一个屁都没放完,你就败下阵来了,就在那会儿,我瞅着你的裤简直往下淌海水哩!”
陆牛皮接着说:老四败下阵后,我又上去试了一回,不怕诸位见笑,我他妈的也输了,这三和尚端的是个绝好的赌棍哩!不过,我输了之后,却没有像老四那样吓得孙子也似的。我心想权且施个韬略之计,暂居匪穴寻机逃命。不谈!不谈!咱接着正题说。
第四个来赌的却是个赌场老手,这人是“南宝”号上的押船工头李二爷,李二爷对赌场上的一切门道都精通得很,三圈过手之后,竟把三和尚和两个小喽罗跟前的几个筹子全赢了过来,最后一掷,竟来了个“临老人花丛”!这下子还了得?三和尚脸色陡然变了,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一个喽罗,那喽罗从背后“嗖”地抽出雪亮的大刀,一刀便把李二爷劈了!可怜那李二爷直到刀抹脖子还在做着赢钱的美梦哩!
这么一来,大家谁还敢赌?谁还敢赢?一个个吓得身子直往后缩。就在这时,阮大哥站将出来,铁塔般立在那老混球跟前,大大咧咧地道:“三爷,小的和您老玩玩!”
三和尚命小喽罗把李二爷的尸体拖出去,又在色盆跟前蹲下。阮大哥却道:“有一点得说在明处,小的既敢和您老赌,就没有惧怕的意思,大不了一个死,无甚了不得!只是我如今身无分文,也没有什么可输给您老的了,真是不好意思得很哩!我看,我就和您老赌赌这一身好肉吧!”说罢,阮大哥云纱大褂一撩,裤腿儿一撸,裸露出一条白生生的大腿。阮大哥把大腿高高跷在一块隆起的石头上,玩儿一般地对三和尚身边的一个喽罗道:“兄弟,来呀,找块好肉给三爷割下二两,让三爷赢后炖了喝酒解闷!”
三和尚一怔,半晌没敢说话。三和尚万万没想到咱阮大哥是如此的英雄义气!三和尚身边的那个喽罗也呆了,掂着刀却不敢过来,倒仿佛不是要他去割阮大哥的肉,而是阮大哥要割他的肉似的。这工夫,一洞子人也全被阮大哥震住了。
三和尚却不是个轻易认软的家伙,他端着下巴想了一下,露出满嘴黑黄的大牙笑了,连声赞道:“好!好!说得好!就冲着你小子的一片孝心,我也得成全你!小子们,给我上,割下二两,我要和这位朋友玩个痛快!”
两个喽罗立时掂着刀扑了过来,一个家伙揪住阮大哥,一个家伙要下刀。阮大哥将那揪他的家伙轻轻一推,推出好远,笑道:“区区小事,哪要闹这么大的动静,来,伙计,你麻利地干吧!”那下刀的喽罗端的可恶,他却并不麻利地割下一片肉来,他掂着刀一丝一毫慢慢地在阮大哥的大腿上旋,那块肉没旋到一半,阮大哥大腿上的血已像开了河的水一样,顺着小腿肚子流了下来,糊湿了阮大哥踏脚的那块石头。好个阮大哥!面不改色,心不跳,连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知道下刀的这小子是要折腾他,决不会利索地把这块肉割下来,于是,便对三和尚道:“三爷,这么干等着怪无聊的,咱们边玩边等吧!”
三和尚道:“说得也是!咱们先玩吧!”
三圈玩下来,阮大哥手中的筹子输了个净。
这时,那狗养的喽罗竟还没把阮大哥腿上的肉割下来,阮大哥便拍拍那家伙的脊背道:“劳你的架,一客不烦二主了,一齐头弄下四两吧,正在兴头上,说啥也得陪三爷玩个痛快!”
转过脸,阮大爷又对三和尚道:“三爷,您请!您先请!”
三和尚这时真被咱阮大哥震倒了。他喝住下刀的喽罗,让他住手,尔后,双手抱拳对阮大哥作了一个揖,不无敬佩地道:“请问好汉尊名大号?”
“阮大哥自报了家门。三和尚当即挽起阮大哥的手,要阮大哥到海贼居住的一个什么勇义厅说话。打那以后,阮大哥就和我们分开了,打那以后,海贼们怯着阮大哥的胆量,也不再那么磨难我们了。后来,听说三和尚要放阮大哥独自回去,阮大哥却不干,坚持要海贼连我们一同放回,阮大哥向三和尚晓以大义,苦口婆心予以劝说,最终说服了三和尚和众海贼,救下了我们这百十口人的性命!”
陆牛皮一口气说到这里,方才收住活头,端起面前的一盅酒仰脸喝了下去,润了润嗓子又道:“咱船队这百十口人的性命,包括在座的老四,还有兄弟我的性命,都是阮大哥给捡来的呀!今日里,客气话咱也不说了!这样吧,阮哥哥,兄弟我借这一杯薄酒,替三家商号死里逃生的弟兄向哥哥您敬上一杯!”
陆牛皮将杯中倒满酒,恭恭敬敬地举到阮大成阮大爷面前。
杨老四也将酒杯举了起来:“阮哥哥,我也敬上一杯!方才陆老弟说了,他今生今世不服别人,只服您阮哥哥一个!我杨老四今生今世不敬别人,也只敬您阮哥哥一个,日后,哪怕是下海擒龙,四兄弟也随您同去!”
大成慌忙站起,豪爽地道:“我们弟兄大难不死,全托佑于天,实乃命中注定之事,原本不是我阮某的功劳,我看这酒就不必敬了,且让我们兄弟三人同干一杯吧!”
说毕,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
陆牛皮、杨老四也将各自杯中的酒吃透了。
这时,钟二爷、赵大爷也纷纷端起了杯子,要和阮大爷喝上一回。他们听了陆牛皮这番血淋淋的述说之后,不禁感慨万端!却原来阮大爷是这样拼得性命才保住了自家的财物,保下了这百十号人的性命!这有什么不公平呢?他们三号船上,这等顶天立地的英雄一个没有,被贼人抢光杀尽都是活该!钟二爷和杨大爷都颇感羞愧——他们吃酒之初还以小人之心怀疑人家阮大爷通匪哩,真不像话!
钟二爷、赵大爷涨红着脸和阮大爷喝了一杯,接下,杨三爷以及在座的其他人又和阮大爷喝了三五杯,直喝到午夜时分,酒席方散。
阮大成当夜就住在杨三爷府上。
在随着杨三爷到大门口送客时,阮大成在院墙下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打着灯笼一看,竟是一个刚刚断了气的老头儿,那老头儿两手抱膝,蜷缩成了一个球,大约是依着杨家院墙蹲着的,阮大成不胜酒力,踉跄一绊,将他绊倒了。
这绝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身为主人的杨三爷看看老头儿身下的墙根一片平土,立时就发了火,对那守门的汉子道:“怎么回事?不是给你交待过了么?每晚上灯之前,在这墙根都泼上水,今日咋又没泼?看,又在门口死了一个,不晦气么?”
大成不解地问:“为啥要泼水?”
杨三爷刚要回答,钟二爷却抢上来道:“阮大爷刚到清浦有所不知,今年五月蝗虫齐飞,吃尽了田中稻禾,饥荒严重,乡民们四下逃荒,夜宿街巷饥而毙命者极众。故尔,每到傍晚,大户人家的院前墙根都要泼上水,不让饥民置身,以免倒毙门前落个不吉利的兆头!”
“是的,家家都泼水哩!”杨三爷补充了一句。
阮大成不禁打了个寒颤,晕乎乎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一下子捕捉到一个实实在在的灾难信息,他不知道他在这个时候回到清浦是桩好事,还是桩坏事?他不知道他会给这片灾难的土地带来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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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4章
第二日,阮大成吃罢早饭,换了一身新衣,坐着“春盛”号杨三爷的轿子,到清浦镇南街陆荣山陆孝廉府上拜访,杨老四和“春盛”号上的两个伙计携着阮大成带给孝廉老爷的广东拷绸云纱,牙雕金匾,玉器小玩随同前往。天怪热的,一大早晨,悬在东边大阮山上的太阳便把太多的光和热倾泻到了这块傍海的土地上,仿佛把整个小镇置入了一个热腾腾的蒸笼中。阮大成坐在轿子上真切地看到了前面两个轿夫脖子上和脊背上的汗水,那汗水把他们小褂的后背全浸透了。跟在轿子两旁步行的杨老四和两个伙计也一头一脸的汗,热得张口搭舌直喘粗气。
好在从南寺坡“春盛”号上到孝廉老爷所住的南街并不太远——统共不过里把路的样子,这般酷热也能打熬得住,阮大成才没把对烈日的诅咒吐露出来。
阮大成没怎么出汗,一来有轿顶遮阳,二来又没怎么活动,汗水儿便不好意思从他那细白的皮肉中爬将出来。不过,因那令人不快的燥热,脸上和脖子上却有些腻腻的,好像是涂了一层油似的,阮大成便一次又一次掏出白净的小手巾在那脸上、脖子上抹——回到清浦头一次拜见孝廉老爷,他决不能显现出一丝一毫的邋遢!他要给孝廉老爷留下一个绝好的印象!
阮家和陆家本是世交,当初,阮大成的父亲和孝廉老爷曾同从浙人李双林读书。二人同庚,六岁一起开蒙,始读《大学》,后读《孟子》,十岁之后分手。却不料,二十年后,二人应试,竟同科中举,一时传为佳话。阮大成的父亲罹祸入狱时,孝廉老爷正在铜岭县任上主政,他也没有怕祸连身家,袖手旁观,而是辗转托人,为其说项,后来听说事情已有些眉目了,阮大成的父亲却在狱中病逝了。嗣后,阮家一蹶不振,阮大成又流落南洋,两家的交往才断绝了。
这一日,阮大成拜望孝廉老爷,自然要重叙世交之情的,同时,也颇有些想借孝廉老爷一臂之力,在清浦地面上立个脚的意思。
这清浦陆家的事情,阮大成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说起过,父亲每每谈及陆家总是那么肃然起敬,仿佛说着一个什么了不起的神话似的,故尔,阮大成印象是极深刻的。
据父亲说,早先这清浦十八滩上并没有这许多村镇,明朝天启之前,清浦镇和新市集都还是一片荒滩,只有阮家集有几十户人家。到了天启初年,才有一个山东过来的陆姓乡民携带家口流落到此。这陆姓乡民穷困潦倒却不失大志,他一边开荒种地,一边刻苦读书,门楼上的木制匾额就写着“出耕入读”四个朱红大字。可怜这陆姓乡民辛勤耕读凡二十八年,既未进学,也未得中,只抛下一片亲手开出的良田郁郁而毙。临死前,他谆谆告诫儿孙,要他们好好读书,力求上进,跻身仕途,光宗耀祖。然而,儿子那辈,也无甚长进,几个儿子屡次应试,只有一个中了个秀才便再也不见发达了。最后一个儿子死前,又将爷爷留下的话传给孙子们。其时,陆家孙子已有八个。这八个孙子中七个无大出息,唯有那小孙子由进士而翰林,四十岁上便官居礼部侍郎,陆家至此发迹。陆侍郎告老还乡之后,带来了白银数百万两,珍宝无计,当年冬天便在南寺坡下重建府宅,动用工匠达三百人之多,费时越五载,建成了陆家的第一进大院,齐整整二十余间飞凤盘龙的大屋。那大院门楼的匾额就是“出耕入读”四个大字——陆侍郎忘不了创业的祖父。陆家新宅落成之后,陆侍郎为后人们续修了三十二世家谱,陆侍郎是“朝”字班辈,家谱便从朝字始,依次排列为“朝鼎继世,家道遐昌,荣华富贵,地久天长,仁义贵孝,勤俭为常,守定宗训,自卜传芳”。
时越八载,老侍郎无疾而终,死后留下遗训一纸,称云:陆家乃外来之户,创业艰难,立足不易,陆家后人要聚族而居,且不可萧墙起祸,受人欺辱。为防后患,老侍郎留下新宅后面良田三百八十四亩作为族中公产,永世不予分割,作为后人盖屋用地。
后来,陆氏家族便牢守祖训,聚族而居,儿子、孙子大了便分出去,在老宅后建新宅,在老院后建新院,宅宅相接,院院相连,迄今八九代人过后,陆家府宅已有了七进二十一个大院,房屋三百余间,俨然一座家族的城堡。
十三岁和十四岁上,阮大成随父亲到陆府上去过,那迷宫般的府宅给他的印象也颇为深刻。当时,他虽还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却也深深感到了这个大家族的逼人威势和豪华气派。头一次拜访,父亲在二进院的书房里和孝廉老爷谈诗论文,他觉着无聊,就征得父亲的同意,自个儿出去转了一下,不料,走过了三进院子,他就摸不回来了,结果,还是陆府上的一个管家,将他送到了父亲面前……
清浦的历史,实际上就是陆家的历史,清浦的繁荣史,也就是陆家的发达史,陆氏家族的城堡,过去是清浦的中心,现在依然是清浦的中心,陆家的威势从十三四岁印入阮大成的脑子后,便再也没有消失。
自然,阮大成也知道陆家族人并不坏。陆家是书香门第,素常最注重忠孝礼义,从不恃强凌弱,尤其是陆家如今的最高长辈陆荣山陆孝廉更是廉正公允,以仁义待人,颇得人们的拥戴,因此,他一下船便想到了拜访孝廉老爷的事情。
下得南寺坡,过了北洋街面,又行了不到百十步,便到了陆府大门前。
四个轿夫放稳轿子,阮大成撩开轿帘下了轿子,抬眼向偏门方向一望,见那偏门前拥挤着不少衣衫槛褛的乡人,便信口向大汗淋淋的杨老四问道:“这些人拥在这儿干什么?”
杨老四一边揩着脸上的汗,一边道:“自春荒开始,孝廉老爷就在这偏门里设了个粥场,每日午前和傍晚各施粥一次!”
“唔!”
阮大成心中暗道:孝廉老爷果然仁义哩!
“阮大哥,你稍候,我去给府上的门人说一声,让他通报孝廉老爷!”
趁着这等候的闲暇,阮大成双手抄在后面,细细地打量起了陆府大门口的设施装潢。陆府的气派不减当年,门前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依然在高高的台阶上盘踞着,青石铺就的五级台阶被进出宾客的脚板磨得镜面也似的亮,门前的空场依然是那么宽大,使得府宅大门离开街面不下十丈,那门楼却又高大威严,门楼的砖石表面自下而上有三层细腻逼真的砖雕,最下一层是百花图,中层为二龙戏珠,上层为天界众仙,门额上辉而煌之凸现出四个大字“行仁履义”,使得整个门楼既有雄伟之魄,又兼备秀丽之色,阮大成不由地在心中暗暗称绝。
看过大门,阮大成又转过身子,向陆府对过的街面上望去,街面上是一片简陋的平房铺面,那些铺面阮大成小时候到陆府来时没看到过,他记得那时候陆府门前是一口不大的塘,塘里水很清,水面上漂着绿萍和白色的荷花。他不知道这塘是什么时候填掉的。这一片简陋的铺面房屋又是什么时候盖起来的。
他恍恍惚惚有了些隔世之感。
恰在这时,陆府门丁随着杨老四跑了出来,那门丁先向阮大成拱了拱手:“老爷请!我家孝廉老爷在二进院西厅堂候着哩!”
阮大成“哦”了一声,便随着门丁一步步踏上了青石台阶,进了陆府大门。大门里是第一进院子,院子很大,院子正中有一条石板路直通二进院正厅,头进院两侧还有两个大门,门上亦有门楼,只不过比大门的门楼要小得多,阮大成注意到,左边的一个门楼的匾额是:“斯道坦然”,右边的一个门楼的匾额是:“缓步凝思”。进得二进院正厅,又见得正厅里飞红走绿,金光一片,大而粗的朱漆木柱上盘满金灿灿的龙凤,更稀奇的是,那正厅房上的屋梁,竟也是两只龙头的大嘴噙住的。
走在阮大成身边的杨老四被这阵势震慑住了,怯怯地对阮大成道:“阮大哥,这陆府可不是寻常人来的地方!不是您这天大的面子,我们可是进不来哩!”
阮大成自觉杨老四这话说得极为不妥,他注意地看了一下前面引路的门丁,见他没有回头,才淡淡地“哼”了一声。
出了厅堂,门丁引着阮大成一行人进了左首的一个院落,在那院落门口,一个红颜白发的老人缓步迎了出来。
阮大成一下子竟没认出那老人是谁,虽然直觉告诉他,这老人应该是德高望重的孝廉老爷,可他还是不敢认。
倒是孝廉老爷先朗朗开口了:“呀!呀!果然是阮家公子!看看,老夫都认不出了!”
阮大成这才上前两步,跪拜道:“小侄大成拜见世伯大人!”
孝廉老爷伸手扶起阮大成道:“起来,起来!来!来!到厅堂说话!”
于是,阮大成招呼杨老四和两个伙计将带给孝廉老爷的礼品交给陆家下人,让他们随陆家下人一起另房歇息,自个儿随着孝廉老爷进了西厅堂。
西厅堂不大,却优雅得很,厅堂前是一个花圃,不时地飘来阵阵花香。厅堂里迎门立着几扇花鸟画屏,画屏后放着一方古色古香的八仙桌,桌边摆着两把雕花花梨木椅,依窗放着一张水磨据榆长书桌,书桌旁是两只据榆书架,书架上齐整整放满了书,从《孟子》、《大学》到《礼记》、《诗经》齐齐全全。
阮大成和孝廉老爷行礼如仪之后,在八仙桌旁的花梨木椅上分宾主坐下,家中下人当即送来浓酽的碧螺春茶,二人开始叙谈起来。
孝廉老爷对昔日旧情耿耿不忘,眯着一双细小的眼睛,沉入了幻梦般的缥缈境界。孝廉老爷极动感情地向阮大成谈起了他和其父幼年同窗时的许多趣事,谈起了同科中举时的欢欣。孝廉老爷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好像不是六十余岁,而是十六七岁,正雄心勃勃要干一番大事业哩!
“真快呀!时日过得真快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那阮家老弟屈死狱中,老夫我也土埋脖子了!”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孝廉老爷垂落的眼皮中流了出来,在他那面皮松垮的方正脸膛上缓缓流着。
阮大成受了些感动,诚挚地道:“世伯大人,却也不能这么说哩!我看哪,世伯气色好着呢,好时日还在后面哩。”
孝廉老爷拼命摇着脑袋,脑后那根细细的辫子像小蛇一样扭着,自顾自地道:“你家父亲是屈死狱中的,这我知道,他写的那诗怎会是反诗呢?闻知此事,我便找到了一些朋友为他说项,事情也快办成了,他却去了!好让人伤心哟!这或许就是命!唉,他的命好苦啊!他过世之后,我还写了一首祭诗,那诗我如今是记不真了,只是其中大意倒还记得。”
孝廉老爷沉思片刻,吟哦道:
经月寒风着意吹,
更逢今夕死别时。
杯酒孤影无兼味,
坐对妻儿费远思。
成败生死缘有数,
繁华颠倒莫相疑。
心灰未冷狻猊火,
漏转新生志可期。
阮大成不禁一阵凄然,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他为父亲的凄惨身世而感伤,这感伤尽管十多年来一直伴随着他,却从来没有像今天来得这么强烈。
孝廉老爷真真是义重如山哩。
在义重如山的孝廉老爷面前,他觉出了自己的鄙俗和浅薄,愈加不敢轻言妄动,他只把一双汗津津的手搭在膝头上,小孩儿一般眼盯着孝廉老爷庄重神圣的面孔,凝神倾听。
孝廉老爷长长叹了口气,又道:“这诗自然算不上好,可也道出了老夫心中的一些感慨!这诗既是写给我那老兄弟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今日忆起,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一生虚度,迄今一事无成,惭愧!惭愧啊!”
阮大成道:“世伯大人过谦了!小侄虽远在南洋,也时常听人说起世伯大人的高风亮节和赫赫政声哩!世伯大人在铜岭为一县之令时,谁不称道世伯大人是陆青天啊!世伯大人怎可说是一事无成?”
闻听此言,孝廉老爷甚为高兴,呷了口茶道:“哦!你在南洋地面也听说过老夫的传闻么?是不是来往航行的船民们带过去的?是的!老夫为官不敢说是如何圣明无私,可清廉正派,为民做主倒还是做得到的!嘉庆十八年,铜岭匪患四起,是年八月头上,外县流匪八百余人夜半突入县城,大肆抢掠,天明退去。次日,抚台大人知晓,疑城内百姓通匪,率官兵几千,围定铜岭县城,意欲屠城,约定子时开刀,老夫大惊,拦住抚台大人坐骑,极力哀求,老夫说:‘此番匪贼突人,并非百姓勾引,且匪贼又非本县人氏,如何降罪于本县民众呢,本县十三万生灵皆朝廷赤子,何忍屠戮?’老夫声泪俱下,长跪不起,求至半夜,方才劝下抚台大人!老夫之政声也就由此而鹊起了。”
孝廉老爷仿佛并未告老还乡,仿佛还在做着铜岭的知县哩!他讲起任上的事情是那样动心动情,如醉如痴!孝廉老爷显然并不是那么谦虚的,孝廉老爷也有自己的骄傲与自豪!别的不说,就冲着他嘉庆十八年救下一县十三万民众,也很值得骄傲一回哩!
据孝廉老爷自己叙道,他告老还乡时,铜岭民众是恋恋不舍的,长亭十里相送,光那标志政声的金匾和长生牌就接下了十几块哩!
叨叨唠唠吹完自己,孝廉老爷才恍然想起了别人的事情,自觉着有义务听听阮大成漂流南洋这十余年的经历。
于是乎,孝廉老爷关切地问道:“世侄,你这么多年都是咋过来的?也给老伯说说!”
大成干咳了一声,怯怯地道:“这却也没啥好说的!我才如世伯大人所言,一事无成哩!这十余年虽说也读些书,做些诗文,却在那仕途经济上一无进取,整日为着一张嘴忙忙碌碌,做生意,开铺子,给南来北往的船家在南洋地面上办货,银子倒是积下了一些,正事却没做成一桩……”
孝廉老爷开初还是装做很有兴致地听,听着,听着,眉头却皱了起来,方正的脸膛上泛出了一片暗淡之色。
孝廉老爷很响亮地呷茶,很响亮地把茶水往肚里咽,很响亮地扇扇子。
阮大成觉出了孝廉老爷的不快,说话时愈加发怯,说到半下里,竟停下了。
孝廉老爷扬扬下巴道:“你说,你说!老伯听着哩!”
阮大成只好再说,说他如何孤身一人随南洋鸟船漂流南国,如何在人家货栈管账收钱,后来又如何办了自家的货栈。
孝廉老爷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听着听着眼皮竟合了起来,两腮鼓胀着,一口口向外吹气。
阮大成脸上、额上、脖子上汗津津的,他知趣地将长话短说,简洁地将自己开货栈的过程和随“春盛”号鸟船返回清浦遇险的过程说了一遍,说到和海贼三和尚赌肉一节,也未敢大肆渲染,他知道,面前这个孝廉老爷才不吃这一套哩!
果然,阮大成说完之后,孝廉老爷便开口了,一开口便是一通不客气地教训:“大成侄儿,许多年前,你孤身一人闯荡异乡,也实在是出于无奈,老伯知道。然而,老夫以为,人生一世总得饱读些经书,求得功名,力求进取,方为正道。就说令尊大人吧,那学问多好!如今我还留存着他的不少诗词墨迹哩!他虽说后来罹祸殒命,那学问却是常人比不了的!方才听得你的述说,老夫以为,以你今日的学问也是比不了的!你说到,你还时常读些诗书,那么,今日里老夫倒要考你一考,与你赋诗一首,看你如何应和!”
阮大成慌忙立起道:“世伯大人,小侄不敢!”
孝廉老爷做得一手好诗,岂愿轻易放过这炫耀的机会?再加之又肩负着教训世侄的神圣责任,更急急地想露一手!
孝廉老爷固执地道:“这却是要试试的!老伯今日就以芙蓉如面为题,赋诗一首。”
孝廉老爷当即唤人取来笔墨纸张,提笔凝思片刻,疾疾如风似的书道:
将别芙蓉岸,
漫上木兰舟。
离情犹耿耿,
余思复悠悠。
萍合岂无意,
波飘总带愁。
凄凉归故里,
梦为是人留。
孝廉老爷写毕,端坐一旁,目视着阮大成,看他如何应对。
阮大成只得抹汗提笔,愣了一会儿,遂下笔写道:
红叶媚秋岸,
迢迢一叶舟。
琵琶江上调,
砧杵声悠悠。
又愣了好一会儿,想疼了脑子,也未能将下面的意思写出来。
孝廉老爷走了过来,在阮大成那四行诗上看了一遍,接过笔,未假思索便接着写了下来。
这四句是:
斜月松梢外,
风寒水带愁。
依依无限态,
梦中人尚留。
搁下笔,孝廉老爷自认为完全取得了教训的资格,遂愤愤地从开海禁骂起,把那南洋的鸟船、估船,北洋的平底沙船,全骂了个遍!孝廉老爷一贯地认为,清浦十八滩上的世风就是被这帮只认银钱不识礼义廉耻的商人们搞坏的!他逐一数落着南寺坡上各家商号的种种鄙俗之事,确凿无误地证明了自己的高尚伟大。后来,孝廉老爷还骂起了反叛朝廷的会匪,骂起了妖言惑众的洋毛子和那些自甘堕落的二毛子。
孝廉老爷没骂阮大成一句,然而,阮大成却觉着孝廉老爷处处都在骂自己!
孝廉老爷指桑骂槐哩!
孝廉老爷似乎并不这样认为,他痛快淋漓地骂了一通之后,却对阮大成道:“你觉着老夫讲得可有道理?”
阮大成认为孝廉老爷毫无道理,嘴上却不敢直说,只道:“世伯大人是否过虑了?眼下事情尚不至于如此严重吧?”
孝廉老爷拍案而起,厉言正色道:“这决非过虑!世侄刚到此地,有所不知,眼下的清浦实在是糟不可言!天灾暂且不说,这人祸就是不得了的!你晓得么;就是我们陆家族中,也有不少人自甘沉沦,吃洋药,信洋教,聚赌嫖娼哩!这怎么得了!如此下去,陆家书香何以为继?忠孝礼义何以为继?老夫我不能不虑!不能不管!我不但自己要管,也得要知县父母大人和我一同管,老夫不能让大清圣上治下的这块地方这么堕落下去!老夫不管,既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子孙后人!”
阮大成又道:“可这与经商、做买卖是两码事!”
“不是两码事!这原本是一码事!”
孝廉老爷又论证道:
“那洋药、洋教、洋毛子,那赌徒、会匪原都是开海禁通商之后带来的!早先,咱清浦十八滩上没这些玩意儿!”
说到会匪,阮大成便问:“这地面上也有会匪么?这怕不确吧?会匪不是在南洋地面活动么?不是被官家剿灭了么?”
孝廉老爷哀叹道:“若是果真如此,可就好喽!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哩!前些时候,津口县城知县陈荣君来府上小坐,说起了此事,风传津口周围有会匪呢,只是一时还未拿到确证。”
阮大成松了口气,“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孝廉老爷这才将话题转到阮大成身上,要阮大成不要贪图钱财,只顾眼前菲薄小利,而要重温经文,用功读书,争取早日谋个功名前程,使阮家书香门第重放光辉。孝廉老爷谆谆诱导,要阮大成先背诵《五经》,尔后,读熟一部《列圣御制群臣赓和诗集》。孝廉老爷说:就是五十岁得功名也不为迟,大器晚成决不为辱哩!
最后,孝廉老爷似乎对阮大成还是有些不放心。孝廉老爷为人重义,不能看着自己当年好友的儿子这么堕落下去,在听说阮大成尚无住处时,当即命人到“春盛”号上代阮大成取回行李,要他暂住在自家府上。
阮大成却不甚乐意,他觉着自己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孝廉老爷陈腐的说教,他宁愿远远地敬着这位世伯大人,却不愿自投牢笼,住进陆府。
孝廉老爷以为阮大成怕自己住进来干扰陆家人等,愈发慷慨而起劲地道:“世侄就不要客气了!当年你漂流南洋时,老伯还在铜岭任上,没有给你尽点什么力,今日里,老伯就不能不管了,倘或老伯再不管管,我那贤弟在九泉之下也要数落我呢!”
无奈,阮大成只得暂时住下,心想,尽管孝廉老爷今日里如此热情、慷慨,可总有一天,这位热情慷慨的孝廉老爷会把他逐出家门的!
自然,住在陆府上也有好处,日后行起事来,就多了一层保护——谁能想到门风清正的陆府会住进像他阮大成这样的人呢?
于是乎,阮大成做出极不好意思的样子,接受了孝廉老爷的盛情邀请,当日下午便将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和一应行李用具搬进了陆府。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神谕(书号:12586)》
默认卷(ZC) 第5章
几日之后,清浦镇“春盛”、“致隆”、“南宝”三号商家盘点出此次海上遭劫所失之全部船只、货物,具一清单,呈报津口知县衙门,恳请官府缉拿海贼,疏通海路,保护通商,为民做主。八月十二日,三家商号主事之人钟亦亮钟二爷、杨梦图杨三爷、赵子云赵大爷又相约而行在津口县署拜见了陈知县陈老父母。三人互为补充,将商船队遇贼经过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尔后,又将阮大成如何舍命对贼,救下船队百余人性命的事迹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通,请求陈老父母见见阮大成,对其不惧海贼淫威,舍命救人的忠义之举予以褒奖。
陈知县陈老父母恰恰刚接到府道衙门关于严缉洋盗的公事。自然不敢怠慢,当即让那衙中书办将商船遇贼详情细节笔录在案,说是要报呈府道,调集官兵,协力缉拿。可对邀见阮大成的事,陈老父母却颇不以为然,在陈老父母看来,阮大成危急之中,和海贼们赌命赌肉,虽说情有可原,却决非什么忠烈义举,更无予以褒奖之必要!陈老父母为官多年,饱经世故,对这类刁民顽泼、地痞无赖见得多了,素常没有好感。
然而,三个商人走后,陈老父母转念一想,却又想出了新的道道。据那三个商人说,这阮大成如今住在陆府上,那么,这阮大成必是孝廉老爷的什么亲朋,而孝廉老爷是如此清廉正派,孝廉老爷的亲朋也就不可能是那泼痞无赖之徒,况且,陈老父母和孝廉老爷交情极厚,孝廉老爷家的亲朋碰上了这倒霉的事,他也不能袖手旁观哩!
陈老父母决定见见这阮大成,顺便也把那海船遇劫之事问个仔细,能不能拿到那些匪贼另当别论——海上的事,且又是那么远的海上的事,他管不了,可为一县之令至少得把事情的脉络弄个清楚,方可向上面交差呀!
当日下午,陈老父母便差人传信陆府,约定次日邀见阮大成。
第二天上午,一顶带着陆家徽号的轿子进了津口县城。直奔县大衙而来。轿子放稳,阮大成一瘸一拐地下得轿来。守门衙役当即飞报后堂,后堂陈老父母传下话来,要阮大成到签押房说话。
阮大成进得签押房大门,见那陈老父母已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正端着一个细瓷砂壶慢慢品茶。
阮大成急忙跪拜道:“小民阮大成叩见县尊大人!”
“罢了!罢了!”
陈老父母唤起阮大成,请他在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随随便便地问道:“孝廉老爷近来可好?”
“好!好!我家世伯还有一封信带给大人呢!”
说着,阮大成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帖孝廉老爷的亲笔,敬奉至陈老父母面前。
陈老父母接过孝廉老爷的信草草看罢,将信放在桌上,又淡淡地道:“清浦商船被海贼劫持之事,本县已得报了,朝廷时下对洋盗之横行骚扰至为关注,几番降旨予以严缉。清浦商船被劫之事,官府不会不管的!听说商船被劫之时,你也在船上,而且表现颇为勇义,誓不从贼,本县对此极为欣慰!”
陈老父母说话时,阮大成已注意到了他面容上的表情,陈老父母的表情是木然的,有点让人吃不透,尤其是他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黄眼睛,暗幽幽的,更让人从心里发冷。阮大成原来以为,看过孝廉老爷的信后,陈老父母会对他刮目相看的,却不料,看过信后,他依然是那么一身官气,仿佛在公堂问案一般。
阮大成从陈老父母身上觉出了官府的威严。
其实,这威严原来与他并不相干,陈老父母不想见他,他还不想见陈老父母哩!可陈老父母不想见他便可以不见,而他要不想见陈老父母却不行——只要陈老父母要见他,他就得来,即此一斑也可看出官府是如何的可恶了!
阮大成愤愤地想。
却又不敢将这愤愤之情露在脸上,回陈老父母的话时,他颇为谨慎小心:“县尊大人,小民此番遇劫难而得以生还,一则托佑于天,二则托佑于官府威严,小民情急之下的莽撞举止,谈不上什么勇义。而不愿从贼,洁身自好,原本是小民本分!”
“说得不错!”
陈老父母启齿一笑,含意不明地道:“可在那帮亡命之徒面前能挺身而出,与之赌肉,怕也不是一般小民能够做出来的吧?这端的要有些胆识,有些过人的勇气吧?想必你在南洋地面上也曾这般赌过吧?”
阮大成立时悟出了这话后面的阴险含意,遂笑道:“不知县尊大人何以做出这般奇想!小民自幼也曾读过不少诗书,做人的礼数还是识得一二的。故尔,在南洋时节除经商办货,从未与人争斗械殴,何至于赌肉呢?遭逢海贼,性命难保,好歹一个死,不得已而为之,恐不为过吧?”
这话软中有硬,且含有几分不平的意思,陈老父母自然听得出,他呵呵一笑道:“笑谈!笑谈!本县不过是随便开个玩笑,请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接下来,陈老父母又道:“今日找你来,本县的意思是要对你的忠勇之举予以褒奖的!本县虽说对刁顽泼赖之徒常常予以重责,可黑白是非总还是有所区分的!本县不怪你,不怪你!”
阮大成默默听着,并不做声。到得清浦短短几天,阮大成已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县尊大人的事情。这县尊大人对境内泼痞无赖之徒责之甚严,动辄打板子,上夹棍,枷号示众,清浦街面上的那些地痞都骂他是“陈阎王”,而孝廉老爷和那帮绅耆老爷们却称他为“陈青天”。阮大成通过上面这番交谈,也认定他是陈阎王,而不是陈青天。阮大成知道,他讲这番话是不怀好意的,意在提醒他阮大成,不要把泼痞之风带到津口地面上来。
果然,县尊大人又说话了:“遭逢海贼,情急之下的事,且不去说它了,只是以后这赌肉、赌命的事却是使不得的!须知,这等行径等而下之,毕竟不是体面人做得出的!你如今住在陆孝廉府上,也算得半个体面的人,断不可再一味胡来,坏了本县的规矩,坏了孝廉老爷的名声!”
“是的!是的!”
最后,县尊大人又和阮大成大谈了一通孝廉老爷,尔后,送了阮大成两部书,一部是《理学渊源》,一部是《历朝先司农文集》,要阮大成好生诵读。
阮大成接下赠书,忍着一肚子气,唯唯诺诺告辞了。
阮大成一走,陈老父母立时拉下了脸孔,对手下公人交待道:“这阮大成勇识过人,端的有些恶赖之气,日后怕要在本县惹是生非呢!你们务必要勤盯着点!发现其不轨之举,立即报知本县!”
“是!”
陈老父母仰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叹了口气又道:“今年不比往常,饥荒严重,民心浮躁不安,又闻会匪流窜我地,须得谨慎防范才是呀!否则,闹出乱子,朝廷怪罪下来,我们都逃脱不了干系的!”
这一日,陈老父母疑虑甚重,仿佛已预感到他治下的这块土地上要发生点什么事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神谕(书号:12586)》
默认卷(ZC) 第6章
借着孝廉老爷的威势在清浦地面上立下脚后,阮大成自认为时机已到,得活动活动筋骨,去干些什么了。他可不是正宗的读书人哩!让他整日关在屋子里,读那什么程朱理学、《先司农文集》,岂不要憋炸了他——早先,他倒是可以成为正宗读书人求取功名的,可那万恶的朝廷偏偏要把他的父亲拿入大狱,偏偏要逼着他漂洋过海,偏偏不让他好生读书,这岂能怪他呢?如今,这书他是读不下去了,对那功名前程更不去想,自打二十三岁上在潮州经朱麻子引荐入了天地会,他便一门心思要和那满人的朝廷做个对头了。故尔,陈腐不堪的孝廉老爷和气势逼人的陈老父母在他眼里都显得可笑得很!他才不信他们那套骗人的鬼话哩!他如今不是十几岁的孩童,已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谁也蒙骗不了他!
他无须这满人恩赐的功名前程装点此生,他要在这浑浑噩噩的世界上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反掉满清朝廷,光复大明江山!这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搞得不好还有被官府砍头的危险,可他不怕,他要为冤死狱中的父亲报仇,为大汉民族雪耻!他不是一个人孤身奋斗,他拥有一个秘密的社会和世界,他的会中弟兄遍及天下。自乾隆五十一年顺天大盟主林爽文在台湾起事之后,三十余年间天地会起事不断,他就曾参加过嘉庆二十二年的广东梅县的天地会起事。后来,起事失败,官府大捕会中弟兄,他逃入福建。在福建,他又广收党羽,重建香堂,准备时机成熟,再行举义。不料,被人告发,会中弟兄大部被杀,他才又辗转广东,漂赴清浦。
他坚信自己投身的反叛事业迟早要成功!满人朝廷迟早总要被大汉民众推翻!他看得出,这个异族朝廷是不得人心的,反对它的,不光是天地会,还有举国民众,还有那些不属于天地会的其他行帮,以及各地的绿林好汉!那些绿林好汉们不敬重大清朝廷,却敬重天地会哩!在海上遭逢海匪三和尚时,就是天地会这块招牌救了他的命!
那日,他随着海匪三和尚入得勇义厅后,即和三和尚谈起了顺天大盟主林爽文的种种英烈义举,三和尚甚为惊讶,改用洪门暗语相问,他也用洪门暗语相答,二人越谈越投机,后来便拜了金兰,使得三和尚放了船上的人。临别之时,三和尚恋恋不舍,言明:日后只要他阮大成在清浦举事,他们啸聚海中的众弟兄一定鼎力相助,予以响应。
自然,这事除了三和尚和三和尚身边的几个亲近头目,无人知晓。
清浦也是有天地会香堂的,香堂主事之人,是一个叫高方明高老三的渔行掌柜,这是潮州朱麻子告诉他的。两年前,朱麻子曾到过清浦,设下了这个香堂。可是,后来关于这个香堂的事,朱麻子却知之甚少,几次派人联络也未有回音,朱麻子很怕这香堂出了什么鬼,曾再三叮嘱,要阮大成到得清浦,即会会这高老三,相机处置。
现在,是会会这个高老三的时候了。
这日下午,阮大成避开孝廉老爷,独自一人顺着大街来到了镇东门外大集上。大集上熙熙攘攘,喧闹声一片,卖海鲜的,卖水果的,卖饴糖炊饼的,全聚在大街两旁,把大街两旁的好些铺面全遮住了。阮大成好不容易才在一个绸布店旁边,找到了朱麻子所说的高老三的海鲜铺。
进门一问,却又不对了,那铺中掌柜根本不姓高,却是姓什么蒯。
阮大成便问那铺中的伙计:“这东门外可有一个高姓的海鲜铺?”
那伙计倒挺热情,连连道:“有的!有的!在街那边,刘记包子铺旁边便是!”
他还把阮大成引到店门口,将那刘记包子铺的招牌指给阮大成看。
阮大成这才找到了高老三的铺面,遂谢过那伙计,径自跨过街面,闯入了高老三的店堂中。
一个伙计迎上来问:“请问大人要些啥?”
阮大成在那台面上扫了几眼,幽幽地道:“不要啥,倒是想见见你家掌柜。你家掌柜可叫高方明吗?”
“正是!正是!”
阮大成道:“我是从南洋来的,想和你家掌柜谈笔生意哩!烦请到后堂通报一声。”
“好的!好的!大人稍候!”
那伙计去了片刻,便引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方脸大汉从后堂走了出来。那大汉约有四十多岁,身子又宽又厚。他隔着海鲜柜台面,举着一对凶光四溢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阮大成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粗声粗气地道:“找我么?我可不做南洋的生意!那生意是南寺坡上的人家做的!请到那边问向吧!”
阮大成瞅瞅没人注意,抬起右手,暗伸三指,往胸前一放,道:“这笔生意可是潮州朱大哥交待的哩!”
“哦?朱大哥?”
那汉子看到阮大成的手势,怔了一下,忙道:“请里面谈!请里面谈吧!”
到了后堂屋里,二人隔着一张方桌坐下了。
高老三唤人上茶。
一个身材高大的伙计捏着茶壶,托着茶盘、茶杯进来了。那伙计先倒了一杯茶放在手背上,敬奉到阮大成面前道:“大人清用茶!”
阮大成对洪门饮茶规矩记得十分清楚,知道这杯置于手背上的茶唤做“五祖茶”,不可食。遂微微一笑,接过来双手捧定,吟诗四句道:
一杯香茶本为先,
二世明王拜祖先。
兄弟扛来把手接,
扛转高溪奉祖先。
高老三见阮大成未食五祖茶,当即从茶盘中重新取过一只空杯,又倒了一杯茶,置于右手并齐的四指之上,以拇指按住杯沿道:“那就请大哥饮这一杯吧!”
阮大成一看做派,就明白了,这杯茶叫领教茶。这高老三貌似客气,向他讨教,倘或他敢赐教于他,则可以吃,否则却要难堪的,甚至为此送命亦不可知!眼下他不知道这高老三的底细,不知道他这香堂势力多大,因此,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起身抱拳道:“兄弟此番登门请教,如此敬茶,却是不敢领受的!”
高老三呵呵笑了,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他不经意地将手上的茶杯往虎口处拢了拢,再次递到阮大成面前。
此茶贴近虎口,便唤做忠心茶。
阮大成当即接了过来,吟诗道:
五虎大将平天下,
一点忠心保国家!
吟毕,将那茶喝了两口,放到了桌面上。
这时,那个身材高大、凶神似的伙计悄悄退出了,高老三和阮大成关上门,慢慢叙道起来。
高老三先问道:“兄弟高姓?”
大成道:“是姓阮。”
“有无义姓?”
“义姓洪!”
“你一人怎有二姓?”
大成道:“父母生我命头金,贵拜天地安名契在洪家。”
随后又吟诗道:
本是洪门姓,
谁母带香人,
若然尔不信,
显出白衣身。
个个无粮兵,
总定我一人。
三才品立,
一心尽忠,
转手朝东,
义气忠心。
高老三又问:“阮兄今早从哪儿来?”
大成怔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答。这句回话具有双关意味,一者明,一者暗,不知高老三意在明处还是意在暗处?
不料,只这一怔,高老三即起疑心,脸孔绷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阮兄今晨从哪儿来?”
为不致受疑,阮大成遂将暗意答了出来:“从东边来。”
“早晨就来?”
“日出红就来。”
“你不是从东边来的吧?”
阮大成立起,吟诗道:
金鸡飞出湖霜角,
透出明珠万里洪!
高老三盯住阮大成的面孔,又问:“路上可见得一个白须老人?”
大成点头道:“见到了,是方大洪,去三河聚集!”
“还见到什么东西?”
“见有二板桥。”
“不止二板吧?”
“原本三板,失落一板在水里,洪武主大战都阳湖捞去架桥去了!”
“你来得好生快?”
“佛祖皇天助我一阵风!”
“途中所投何店?”
“是义兄合店,第三间洪盛店!”
“买卖有几多银两?”
“一百零八两。”
盘问至此,高老三才确信阮大成乃洪门中人,不禁脱口赞道:“阮兄好切口!”
大成也道:“高兄心好细!”
高老三遂解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林大盟主台湾起事,朝廷和官家便视我洪门如洪水猛兽,欲除之而后快,兄弟我不可不防哩!阮兄千万不要见怪!”
当下,二人重新行过礼,开始密谈。
阮大成首先将近年来福建、广东各地洪门弟兄聚义起事的情况向高老三通报了一下,继而说到了自己此番到清浦来的目的。
“高兄,朱大哥对清浦香堂看得很重,一年半前朱大哥准备在潮州举义时,曾派了一个弟兄过来联络,却未联络上,后来,潮州起义的事便搁下了。”
高老三忙道:“联络的事我不知道,自朱大哥离开清浦,便再没有什么人来过,这是实情!”
大成又道:“此事既已过去,且不提了!朱大哥此番让我来清浦,一来为的能和这沿海各香堂取得联系;二来也为了广招洪姓弟兄,积蓄力量,准备再次起义,一显洪门声威!”
高老三一怔,颇不乐意地道:
“清浦不比南洋各地,洪门势力弱得很,而那官府防范却又极为严密,怕一时半会儿不好起事哩!”
大成看出这高老三日子过得挺顺和,又把持清浦香堂,大约是捞了不少好处,对洪门大业似乎不太感兴趣了。
“请问高兄,时下,清浦洪姓弟兄有多少人?”
高老三托着脑袋想了一下,眼珠儿转了转,叹口气道:“不多,约摸百十个人吧!都在香堂会簿上记着哩!”
大成十分高兴,拍案叫道:“百十人也不为少!百十人倘或一齐发动,每人邀十个弟兄入会,便是千余人了!以这千余人为底子,大小总可干些事情!”
高老三却道:“阮兄有所不知呀!兄弟在此主事甚难,一直未敢把我洪门灭清复明的这层意思告诉门中弟兄。我只说这天地会不过是敬天地的意思,人生以天地为本么!门中弟兄入会的缘由颇多,有的图入会之后,婚姻丧葬之事可以资助钱财;有的图入会之后,与人打架可以相帮出力;有的怕人抢劫,为保家产而入会的;有的只是为了发财,邀人入会便可得到酬谢哩!若是如今咱们把这灭清复明的意思告诉门中弟兄,只怕……只怕这香堂立时便得散伙哩!”
大成闻听此言颇为震惊,遂问:“难道我洪门起会缘由,沿革历史,我洪门规矩,你都没和入会信教的弟兄们讲么?须知我洪门自打康熙十六年起会,便订下了‘反清复明根苗第一’的主旨,这是洪姓人等违抗不得的!倘或没有这一条,洪门和那些鸡鸣狗盗的乌合之众还有什么区别!”
高老三脸上、额上热汗直滚,口中喃喃道:“这……这……这我是知道的!朱大哥立香堂时便和我说过,可我却不好和众弟兄说。我只说是学那刘关张,桃园结义,相帮相衬,起……起事的事,我……我从未敢想过!须知,咱们这清浦不比台湾,也不比福建!再说……再说,台湾和福建起事不是都失败了么?林爽文不是也被朝廷杀头了吗?”
大成怒道:“可洪门弟兄却没被吓倒,广东梅县不又起事了吗?广东博罗不又起事了么?江西崇义胡大盟主不又起事了吗?你都没听说吗?”
“听说过!听说过!”
大成冷冷一笑,又道:“现在我倒明白了这一点,高兄原对洪门大业没有兴趣哩!立香堂,大约就是为了收罗一帮人马,自家发财吧!你大约从那会中洪姓弟兄身上搜刮了不少银子吧!朱大哥那次派人联络,你大概是故意不予答理的吧?”
高老三慌忙解释道:“不!不!阮大哥息怒!小的狗胆包天也不敢做这等卞贱之事!小的确未见过朱大哥的人,确未从洪姓弟兄身上搜刮什么好处,请阮大哥明察!”
阮大成此时心中已大体明白,这等洪门香堂,已不是姓洪,而是姓高,为了邀人入会而获得好处,这高老三会大量发展会徒的,会中之人决不止百十个!他打定主意要看看香堂的会簿。
高老三却支支吾吾不愿将那会簿拿出。
高老三道:“会簿放在一个极秘密的地方,一时不好取出。再说,朱大哥也交待过,这会簿是不能出示于人的!”
大成道:“我是朱大哥遣来的!是朱大哥让我来看你这会簿的!”
高老三在这一点上却十分固执,他狡黠地笑笑:“我也不能光听你说!倘或你是官府的探子呢?我簿上这百十口人不全得招惹杀身之祸!洪门中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
阮大成无奈,只得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道:“我看看会簿,也不为别事,只是想知道一下会中弟兄都有何人?家居何方?以便联络,高兄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高老三道:“却也不必!大哥在此若有何事须办,只管找我姓高的,我高老三断无不办之理!”
看看无法打破这僵局,阮大成只得作罢,心里却对高老三恨得个贼死。他打定主意要和这诡计多端的高老三斗一斗,把这清浦洪门弟兄全抓到自己手里,彻底改变清浦洪门这不死不活的局面。
要干一番事业,就必须建立自己的势力!
从离开高老三海鲜铺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考虑建自己的香堂了。
高老三倒是极热情地留他吃晚饭的,他执意不从——这倒不是客气,而是他心中有了戒备,他怕那高老三在吃酒时做什么手脚。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神谕(书号:12586)》
默认卷(ZC) 第7章
出了高老三的海鲜铺,阮大成便在大集上逛了起来。
已到傍晚时分,大集上却依然十分热闹,青石铺就的大街两旁,来往行人穿梭不断,提篮的,担挑的,牵马的,推车的,一起起从他面前掠过,给他一种繁华热闹的感觉,也给他一种充实的感觉。他觉着置身在这闹闹哄哄的人潮中,自己的生命便有了某种依托。他瞅着那一个个摊贩,一个个从面前掠过的人影,无数次自作多情地想,将来有一天,这些人中的大部分也许都会置身洪门,和他一起反清复明哩!
他得建自己的香堂!他得把高老三手中的会簿拿到手!得让清浦的洪门真正姓洪,而不姓高!于是,他马上想起了好多熟悉的面孔。想起了孝子一般的杨老四和陆牛皮,想起了海船上那些敬重他的兄弟爷们。这便是他的基础之所在!他要凭借这些人,把香堂建起来!
走在街面上,在一片喧闹之声的冲击下,他的头渐渐有些昏,脚下的步履也变得沉重起来。他用手背触了触额头,竟发现额头滚烫。大腿上的伤还未好,一阵阵胀痛提醒了他,使他想起,这额上的潮热或许就是那腿上的伤带起的。
他想寻个药铺抓些药。
走了十几步,在那大街左侧的一个小巷口看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的药铺子,那药铺子唤做“保济堂”,门前清静得很,阮大成转身进了药铺。
铺子里,一个着青绸长衫的先生正坐在大门右首书案前为一个洋毛子把脉。那先生约摸四十余岁,瘦瘦扁扁的,像个立起来的影子。他脸色青暗,眼球儿下陷,烟色甚重,尖下巴上的胡须很长,长胡须却又十分纤细,稀疏,像一缕飘渺的炊烟,阮大成觉着他不像个行医的先生,倒像个死了半截的鬼魂,对他的医道已有了三分怀疑。
那先生却颇有几分傲色,见得阮大成进来,并不急于招呼,只是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扬扬下巴,示意他在一张条凳上坐下,自己只管给那洋毛子把脉。
洋毛子是个高大肥胖的汉子,头发卷曲,黄中带灰,鼻子高且尖,眼球儿蓝幽幽的,衣着也不同于镇上百姓,那衣服竟短至膝上,衣袖又小又瘦,口袋贴在外面,口袋里凸凸胀胀,也不知装了些什么玩意儿。阮大成注意到,在这夏日里,洋人也是穿袜子的,只是那袜子也不同于中国袜子,其薄如糊窗之纸,透过袜子竟能隐隐见到脚背上的黄毛,且紧紧贴在脚踝上,穿与不穿也无甚两样。脚上的鞋也是异样的,像清浦富豪人家内室穿的拖鞋,只不过鞋跟上多了一块木底,上面有鞋帮罢了。
阮大成坐在条凳上,将那洋毛子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心中暗暗将这洋人和清浦镇上草一般多的百姓进行了一番比较,越看越觉着洋人不是东西,一律的属于废品!阮大成并不是少见多怪,在南洋地界,各国洋人他也见过——常在街面上打照面,只是如此贴近地盯着一个洋人予以考察,尚属首次。在阮大成看来,洋毛子生得全是一个模样,通通是被老天爷揍瞎了,想想吧,好好的人,为啥要生一副蓝眼睛,为啥要长一脑袋的黄头发?这成何体统?这还能叫做正经的人么?
这么一想,阮大成觉着自己是十分的高贵了——至少在这些毛子们面前,他是十分高贵的。他不屑地将目光从那洋毛子脚尖上移开去,又举目去看太师椅上自己的那个同类。
却不料,抬起脑袋时,迎到了那洋毛子的目光,那洋毛子也在打量他哩!
他的目光和洋毛子的目光骤然相逢时,洋毛子向他点了点头,笑了笑。洋毛子笑的时候,嘴唇一咧,露出了半只黄澄澄的金牙,他又觉着十分稀奇。
“先生,你好!”
那洋毛子也会讲中国话哩!
他强打精神,点点头,敷衍道:“好!好!”
“身体不舒服吗?”
那洋毛子将披着黄发的脑袋向他面前探了探。
“唔!唔!取点药!”
那洋毛子又道:“很好!很好!有病就要找先生看看!这很要紧!很要紧!”
阮大成傲慢地笑笑,没有说话。
洋毛子却像老熟人似的,自我介绍道:“我的,我叫杰克逊,就住在南寺坡!开店,开一家南货店。欢迎你到店里坐坐!我很愿意和你们清国人交朋友,很喜欢你们清国……”
那洋毛子似乎还要说下去的,却是那把脉的影子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影子先生已把完脉,放开那洋毛子的手,不紧不慢地道:“老杰,这毛病倒不甚要紧,关脉和两寸都不见怎的,只是尺脉有些怕人哩!你大约心口上不太舒服吧?”
洋毛子转过脑袋,对着影子先生,连连道:“是的!是的!心口疼,而且闷胀!”
影子先生点着一颗干瘪而缺乏分量的脑袋,极有把握地道:“不要紧,不要紧!不过是一些阴翳之气痞满而已,只要你老杰吃我一剂药便见功效!我且给你开下一方!”
影子先生抓过书案上的一支几乎掉光了毛的狼毫墨笔,在那湿漉漉的砚台上拢了拢笔尖,刷刷写将起来,写毕,便鸭叫般地传唤铺中伙计。
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伙计急急地跑了过来,小心地提着那墨迹未干的药方,到柜台后为洋毛子抓药去了。影子先生却打了一个深长的哈欠,带出了一把眼泪和鼻涕。
用小手巾在脸上揩着,影子先生对洋毛子道:“老杰,那玩意儿你还得给我送点来!价儿么,自然得公道一点,咱们也算是老熟人啦,是不是呀?不能像对别人那么苛刻!”
洋毛子笑道:“没问题!没问题!我……我的,最讲究公道!我吃你的药,你吃我的药,我们的,朋友!好朋友!我怎能欺骗你呢?若是欺骗你,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天诛地灭!”
“行!行!你老杰够朋友!”
一句话刚说完,影子先生又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刚揩干净的鼻涕眼泪,又喷涌而出。
“不过,这事是不可以让李约翰知道的!那家伙是条愚蠢的公牛!让李约翰知道,你的,我的,全完蛋!”
“明白,明白!你老杰交待已不是一次了!”
这时,店中的伙计已将药抓好,包了七八个小包,用线绳捆扎在一起,递到洋毛子面前:“杰大爷,齐了!”
那杰大爷耸耸肩,提着药包儿走了,临走之前,还向阮大成笑了一笑,又将那黄澄澄的金牙展露了一回。
阮大成装做没看见,连头也没有点一下。通过影子先生和那洋毛子的简短交谈,阮大成明白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那洋毛子是贩洋药的,这影子先生是吃洋药的,这两个家伙都有些不地道哩!
果然,洋毛子走后,影子先生忍不住了,唤过小伙计为阮大成沏茶,自个儿却歪歪倒倒挪进后堂。约摸过了两袋烟的光景,影子先生又出来了。这一回,影子先生精神头好多了,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极有神采,脸色也有了些红亮,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影子先生重又坐到太师椅上,殷勤地为阮大成看伤口,看完伤口又瞧舌根,最后,探出三个柴棒似的指头为阮大成把脉。
把脉时,阮大成道:“先生和那洋毛子好生熟啊!”
影子先生道:“很熟!很熟的!方才走的那个毛子,洋名儿叫做什么斩不死·杰克逊,镇上的人便唤他叫老杰,不好叫老斩的,老斩便是斩头,怪不吉利的。还有一个毛子随了个中国姓,姓李,叫约翰,有点烧不熟,和那老杰面和心不和,时常用毛子话干仗,为的什么,咱也听不懂。”
“他们常到你这药铺来吗?”
影子先生洋洋自得地道:“常来!常来!两个毛子都常来!比较来说,倒是那老杰来的多一些。他们说,咱清国啥都不好,就是这医道好!医道神奇哩!根根草草竟能包治百病,他们十分信服哩!”
阮大成不无讥讽地道:“他们毛子国的药也不错呀!吃上几口多长精神!”
影子先生更为得意,仿佛遇到了知音似的,连连道:“高见!高见!吃那洋药确是长精神哩!你没吃过,自然不知道,只要吃上几回,你还真舍不得不吃!眼下,皇上偏要禁,禁个呀!吃的爱吃,卖的爱卖,天公地道的事,又没偷又没抢,皇上偏要管,唉!”
阮大成道:“如此说来,倒是皇上禁错了?”
影子先生忙道:“不敢!不敢!小的不敢这么一说!”
阮大成又道:“你如此下去,就不怕被毛子坑了吗?”
影子先生却自豪而又自信地道:“他洋毛子坑咱,嘁!他毛子们的肚里有多少水?他坑不了咱!咱中国人多精!一个个都他妈的像猴子似的!就拿我来说吧,我吃毛子的药,毛子也吃我的药。我吃毛子的药,那价钱比市面上低二三成——价高了咱不买,他能骗了咱?他吃我的药就不同了,我这药是没价的,想咋要咋给!方才老杰瞧的那病,我知道只不过是因为耍闹过度,略有些命门火衰,我便诱着他吃药,几味药便诈了他二两银子,咋的?他能坑了咱?”
阮大成有点哭笑不得,于是,便不再谈那洋药的事,转而扯出了另一个话题:“这两个毛子除了暗地里卖洋药,都还干些啥?卖洋药官府不管么?”
影子先生道:“李约翰不卖洋药,光老杰那家伙卖——也不敢明卖,只是私下里卖,镇上吃洋药的人多着哩,官府也只好睁一个眼,闭一个眼。有时也抓,抓一阵又松了,吃的照吃。他们两个毛子在南寺坡开了一家店,卖些南货、洋货什么的。暗下里,他们还传教,传讲些上帝的福音。”
阮大成心中一惊,暗道:这两个毛子果然不是好东西!他们不但贩洋药,还传邪教!倘或镇上的人都去信他们的邪教,谁还会入洪门?谁还会为光复大明江山拼命出力?
得把那邪教的情况摸摸清!
“他们除了讲上帝的福音之外,还讲些什么?”
阮大成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问。
影子先生道:“讲的多着哩!也蛮好听哩!比如说,他们讲,地球是圆的,像个大鸭梨,地球上有五个洲,四个洋,咱们天朝不是万国的中心,咱们是住在一个叫亚细亚的洲上。他们还讲,地球是动的,一年到头绕着太阳转圈儿,那月儿呢,却绕着咱地球转圈儿,于是,便有了冬夏春秋,日出日落,月盈月亏!”
阮大成噗哧一笑:“尽他娘扯淡!”
影子先生道:“谁说不是哩?不过,话说回来,信教却有好处,若信了教,普天之下皆兄弟,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遇事也有个帮衬!眼下饥荒,信教的人就比那些不信教的人强!李约翰大气哩,大把大把地给教徒们赏钱!”
阮大成更为惊讶:普天之下皆是洋毛子的兄弟,他洪门兄弟该到哪儿去寻呢?
“先生你可也信了教?”
影子先生笑道:“信,却也不是真信,只是图点好处!什么耶稣,上帝,全是胡说八道!”
这时,脉已号完,影子先生遂调转话题,大谈了一通病理,药理,遂又挥起秃头墨笔为阮大成开了一个方子,开了些外敷的药物。
伙计抓药时,影子先生已把诊金药价算好。
阮大成取出一串钱递给了影子先生。
影子先生把那钱撒在案上,胡乱点了一下,满脸媚笑道:“钱给多了,找给你也显得小气,我再给你加些药吧!肉桂再来一钱,丹参再来一钱,如何?”
影子先生端的一副绝好的买卖人嘴脸。
阮大成却觉着好笑,一时间大有上当受骗之感,心下明白:这影子先生的药吃卞去也许吃不坏人,可大概医不好病。
却也不好翻脸,这等宝贝,日后或许还用得着,况且,他又为他讲说了那么多事情,权当赏他两个也不过分。
于是,阮大成便道:“药不要添了,钱也不必找了,就这样算了吧!”
影子先生甚为欢喜,连声称谢,待那伙计把药包好后,亲自提着送到阮大成手上,恭恭敬敬将阮大成送出了店铺大门。
立在门口,影子先生还极负责任地嚷了一句:“熬药注意火口,肉桂后下!”
阮大成头脑晕晕乎乎,显见得身上的潮热更甚了,他没理身后的影子先生,径自跨过大街走了。
这一晚,阮大成病得不轻,进得陆府,倒在床上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夜噩梦不断。在梦中,高老三、影子先生和那洋毛子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鬼怪,缠绕在他身边喧叫。后来,他梦见他们变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魔树,那魔树上苹果一般挂着一颗颗人头。
这真是一个怪异的梦。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神谕(书号:12586)》
默认卷(ZC) 第8章
将息了半月余,腿上的伤口渐渐愈合,身上的潮热亦已消退,阮大成打定主意要离开陆府了。他先在陆牛皮陪伴之下,到阮家集庄上住了几日,一一会过了族中叔伯并各房兄弟,尔后,又托杨老四在清浦镇西边镖局街镖局旁赁了一处临街的院落,随后便打点行李准备搬走了。
孝廉老爷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已知道阮大成的心思不在功名上,乃属不可雕琢之朽木,心里也不想再留,可表面上却照例地挽留,照例地谆谆训诫一番,仿佛不这样,便尽不到心似的。阮大成看出了这一点,却装做没看出的样子,一味唯唯诺诺,再三致谢。
离开了陆府森严显赫的大门,阮大成仿佛出了笼的鸟儿一般,十分的轻松自在,杨老四、陆牛皮以及一帮相熟的弟兄前拥后呼,裹着他气派非凡地向前走,使他领略到了一种尊严的意味,而这种尊严在陆府却是不存在的。在陆府,在德高望重的孝廉老爷面前,他的尊严得夹在胳肢窝里,他大气不敢喘,大话不敢说,处处得循着个礼义,那日子过得实在憋闷!现在,他自由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练练拳脚,舞舞枪棒了!他可以放开手干他的大事情了!
杨老四眼力不错,赁下的这座院落很合阮大成的心意。院落不大,却很幽雅,东边隔一个大门是京城“龙威”镖局的南柜,西边是一家木炭厂。进得院门,便见得三间庙堂般的大屋赫然耸着。大屋盖了没有多少年头,门窗上的朱漆还鲜鲜亮亮的,房内的屋梁,屋顶上也刷着朱漆,居家用品样样齐全。据杨老四说,这个院落是一个唤做“章二嫂”的小寡妇的。那小寡妇丧夫之后,独自守着三间空屋,怪害怕的,年头上便携着细软物件回了娘家。她的娘家也在清浦镇上,很有些钱财,在北大街上开着个绸缎店哩!
把行李物件搬进屋里,一一收拾停当,陆牛皮率先提出:“自打阮大哥住进陆府,诸位弟兄许久也不曾见面了,今日大哥乔迁,断不可无酒的!”
一弟兄立即响应:“甚好!甚好!我且去到‘四季香’叫它一桌!”
嘴说去叫,身子、腿脚并不动作,只把两眼定定地盯着阮大成看。
阮大成当即会意,扯住杨老四道:“怎好叫你们诸位弟兄破费呢?今日诸位为我阮某帮忙,我做东,咱们哥儿几个痛痛快快饮上一回!”
说罢便取出一些碎银,交给杨老四。杨老四推辞了一下,接过银子和那弟兄一同去了。
靠近晌午的辰光,“四季香”的两个伙计提着几个盒子来了。阮大成唤杨老四、陆牛皮等人接过盒子。自己随意给了两个伙计几个赏钱,便将盒中的菜一一摆到堂屋的桌面上。于是乎,一干弟兄围定桌子,当即开喝。
酒过三巡之后,杨老四昂然立起,对坐在首席上的阮大成道:
“阮大哥,自打海上蒙难相识,我和老陆、三狗几位,对大哥的义气、胆略深为敬佩,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今日又聚到一块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阮大成已估摸出杨老四要说什么,遂道:“说吧,自家兄弟,不必见外的!”
杨老四将杯中之酒又一饮而尽:“好!那我就说!”
坐在一旁的陆牛皮却抢上来道:“我等弟兄想和大哥结个金兰之好哩!”
杨老四道:“正是这个意思!”
阮大成点点头,抿了一口酒,却不说话。其实,杨老四等人不来找他,他也要去找他们的。现在,他们来找他,他倒有些犹豫了,他不知道现在将他们邀入洪门,是否为时过早?是否会泄了天机,坏了大事。
杨老四见阮大成不说话,有点尴尬,又问:“阮大哥意下如何呢?”
阮大成笑笑道:“义结金兰,这自然是件极好的事!只是不知道诸位弟兄可晓得金兰二字是如何来的?”
杨老四和几个弟兄都不知道。
“大哥给我们讲讲吧!”
阮大成道:“昔日有位贤士,唤做戴弘正,戴弘正每得一挚友,便书之于简,并焚香告祖宗,称道自己多了一个弟兄,此乃金兰结义之由来。那简便唤做金兰簿。由此见得,这结下金兰之好的人,须是挚友,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其情义自然赛过同胞兄弟……”
陆牛皮道:“这是做得到的!做不到这一点,那还算得什么结义兄弟!说句不怕触犯天颜的话,你阮大哥反了朝廷,我们兄弟几个也敢跟着反哩!”
“对!老陆说得对!”
“反朝廷咱哥儿几个也一起反!”
这话是十分中听的!阮大成要的正是这句话!
然而,阮大成还是不敢造次,又进一步道:“义结金兰,重在一个义字,这义字又须是大义。何谓大义呢?刘关张桃园所结之义便是古往今来的一桩大义,这你们知道,我就不赘言了。我今日倒要与各位弟兄说一说本朝的一桩惊天动地的结义之事!”
“好极!好极!哥哥快说!”
大成正经作色道:“这桩大义却是不能传于外人的,传与外人,当有性命之危哩!”
陆牛皮道:“大哥只管说,我们弟兄都不是怕死的人!”
大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击案叫道:“好!那我就慢慢道来吧!”
“却说本朝康熙年间,西鲁番人谋反,朝廷点起御林兵将数万,屡次剿杀,未能征服。那番人越战越勇,打得官兵屁滚尿流。康熙皇上万般无奈,张下皇榜,招集猛将,挂帅平西。榜文上说:不管军民人等,无论僧家女流,但凡有能人都可扯榜,平下西鲁,即封万户侯,高官尽做,骏马尽骑。却不料,那皇榜张出好久,却无人敢扯……”
陆牛皮立时叫道:“若是今日,我陆老二便去扯他一回!”
杨老四正听得入神,推推陆牛皮道:“别打岔,听大哥讲!”
大成喝了口酒润润嗓子,又讲了下去:“后来,少林寺众僧闻知,飞马前来扯榜。军士看见,带至京城朝见皇上,龙颜大悦。皇上即开金口:问众僧要几多人马?众僧齐道:不用一兵一卒,只要杜龙解粮,苏洪为先锋即可。这杜龙、苏洪是起创少林的施主,众僧是借机报恩的。皇上即问:众大师何日祭旗兴师?众僧齐道:即日兴师!皇上赐每僧御酒三杯,众僧饮罢,欢声而去。”
阮大成说到此,又停下来饮酒,饮酒时注意地看了看诸位弟兄脸色,见反应尚且可以,又接下去道:“这一百零八个少林僧人,个个英雄了得,武艺过人,到得西鲁,杀得番人口服心服,得胜还朝。龙颜大悦,救封众僧万户侯,赐黄金万两,并赐盛宴,御提酒壶,对面而饮。众僧受宴,却不受金银,不受官位,自愿回寺中修行。康熙皇上过意不去,乃赐袈裟一堂,御驾送至十里长亭。众僧衣锦归寺之后,朝内一奸臣姓张名连秋,守大郡之职,入朝暗奏康熙皇上道:‘少林僧人,端的厉害,一百零八名化外之人,不用兵将,能胜西鲁,今又不受官职,倘有异心,我主江山万难保全!’皇上大惊,问道:‘将有何计,不妨道来!’连秋献计道:‘依臣之计,圣上可再赐御宴,众僧必大吃狂饮,饮到更深,就用硝磺引火之物焚之,以绝后患!’皇上准奏,即命御林军送宴至少林寺。众僧果然欢饮而睡,睡至更深,有三千御林军各带硝磺火药,放火烧了少林寺,登即将那僧人烧死九十人,只剩十八。十八个人掌起先锋印剑,走至后殿,跪拜天地神明,皇天佛祖。拜毕,火路化开,十八弟兄冲出火海走到潮州府长沙湾木杨城大浦县。后面官兵赶来,又杀了十三,余下五个,便是吴左天、方惠成、张敬招、杨文左、杜大纲。”
说到这里,阮大成又止住了。
杨老四、陆牛皮一帮弟兄却像呆猴一般,拿着眼睛愣愣地盯着阮大成看,好像在听一个精彩的故事。他们完全被阮大成吸引住了,都认定这位阮大哥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阮大哥不但胆量过人,学问也实在高深哩!
“讲呀!阮哥哥!接着讲呀,这五人后来如何了?”
阮大成笑了笑,问:“我若讲下去,你们可有胆量听!”
陆牛皮扯出一副无赖嘴脸,拍胸叫道:“哥哥敢讲,我们便敢听!活着一根屌,死了屌一根,有何不敢听的!”
“大哥快讲!”
阮大成却端起酒杯,让大家吃酒,吃酒的当儿,他又将面前的几个面孔打量了一番,见他们个个服帖,没有丝毫不敬的意思,遂又讲道:“五人继续赶路,到得广东惠州高溪庙。庙下有条大河,五人到达之日,河中浮起一物,五人捞起一看,乃是一个白锭香炉,炉底印有‘反清复明’四字,中心印有‘洪英’二字。五人看罢,甚为惊异,正相议之时,一小童忽至。这小童年方十三,面如桃粉,唇若抹朱,两耳垂肩,双手过膝,一副帝王之相,小童道:‘我非别人,乃是崇祯皇上之孙两宫娘娘李伸妃派出太子之子是也。想我太祖堂堂江山,却被清狗所占,不能恢复中原,有何面目去见祖宗?万望诸君助我一臂之力,光复大明,一来消我之恨,二来报死者之仇,三来完众民之愿。’五人乃知清狗当灭,大明当复,遂插草为香,义结金兰,拜那小童朱洪英为盟主。分别时,五人咬破手指,合血一片,写帖五本,每人各执一本,随至各省招集忠心义气,暗藏三点革命,誓灭清朝,扶回大明江山。”
阮大成说毕,陆牛皮又叫了起来:“这有甚可怕?不就是明主还活在世上么了倘或找到明主,我等帮着匡复江山,到时候便也是开国功臣呢!”
杨老四也颇感兴趣地问:“康熙至今,也有一百四五十年了,那明主还在么?那五位结义兄弟还在么?”
大成道:“你们耳目过于闭塞了!明主代代相传,怎会不在?那五位弟兄便是五祖,他们虽早已过世,可他们结下的大义却未过世,眼下,他们的弟兄早已遍及天下,说不准哪一日共同举事,便能夺回大明江山!”
阮大成口气极为肯定,面容又是十二分的神圣,由不得陆牛皮、杨老四们不信。陆牛皮、杨老四们茅塞顿开:却原来做了半辈子的大清顺民的他们,也有光宗耀祖,建立功业的机会哩!说不准光复汉室,重建大明的神圣职责就担在他们肩上哩!说不准明主重新登基后,他们都能弄个提督、道台的当当哩!
这种机会是不好放过的。
陆牛皮率先道:“大哥,那你便带我等弟兄去和他们聚义,将来闯下天下,明主登基,我等共享荣华富贵!”
三狗等人也跟着叫:“甚好!甚好!这不死不活的鸟日子,我们早就过腻了!”
“对,只要闹腾起来,咱先把津口知县陈荣君这老狗给枷号示众!这老狗端的不是个东西!”
阮大成胸有成竹,嘴上却不做声,一任陆牛皮们胡说八道。
不料,就在陆牛皮们胡说八道时,那杨老四却插了一句:“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信!可是小弟尚有一事不解,既然清朝当灭,大明当复,为何五祖聚义反清凡一百五十多年,却未反出个名堂?”
阮大成不慌不忙道:“那是清朝气数未尽,天运不济的缘故。如今却不然,如今清朝满人横征暴敛,欺压我汉族百姓,激起天怨人怒,命中该绝。当今明幼主朱永楣已命手下相家算过,道光朝,天下必将大乱,道光崩,则大明兴。”
杨老四又道:“大哥还说到,如今那五祖的义兄义弟已遍及天下,我等怎没见到过?”
大成苦苦一笑,摇头叹道:“即便你见了,也是认不出的!他们的弟兄太多,互相结识自有一套门里的切口和规矩!”
陆牛皮抢上来道:“那你倒给我们说说!”
大成把两只凸暴的眼睛一眨,意味深长地道:“他们的切口和规矩我也不知道。我说起他们聚义的事,只是想举出一个榜样,说明何为大义。我等聚义,不妨仿而效之,要相帮相衬,共图大业才是!”
“那么,大哥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喽?”
大成摇头道:“不是!这些事,我也是听一个经商的朋友讲的,听过之后,深为敬佩,便铭记在心了!”
陆牛皮们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有点提不起精神了。讲了半天,这阮大哥自己也不是那明幼主身边的人,如此看来,匡复汉室,重建大明是没他们的份了,他们想闹个提督、道台什么的当当,也无指望了。
然而,阮大哥端的不凡!即便阮大哥不是明幼主身边的忠良之臣,日后也必是一个旷世伟丈夫!和阮大哥义结金兰也还是很合算的!
陆牛皮又将结拜的话头提了出来。
阮大成这回却不含糊,一口答应下来。
陆牛皮、杨老四并那三狗等人甚为欣喜,当即便在上房设下香案,又备了笔墨纸张,各自写下生辰八字,按那金兰之礼,拜了一回。阮大成年岁最大,自然是大哥,杨老四岁数次之,便是二哥,陆牛皮再次,排为老三,三狗并另外两个弟兄依次排下,共计兄弟六人。
拜毕,阮大成又道:“我等今日结为弟兄,所依重的乃当今大义,日后,我等弟兄要图大业,共享荣华富贵,故尔,今日却要立点新的规矩!”
陆牛皮道:“你是大哥,有何规矩你只管立!”
杨老四等人也对陆牛皮的话纷纷应和。
阮大成见时机成熟,这才走入内房,打开自己的樟木大箱,取出长剑两柄,交叉插于香案前的地上,自己把香一炷,朗朗诵曰:“后土尊神为证,今日我等弟兄六人歃血拜盟,结为同胞兄弟,相帮相衬,共图大业,义胜同胞共乳,前有私仇挟恨,尽泻于江海之中。有善相劝,有过相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决不卖友求荣,决不泄露兄弟间之密商事体,如有违背,天打雷轰,毙命于刀剑之下!”
诵毕,阮大成弯下腰,从那交叉插立的剑下钻了过去。
陆牛皮、杨老四一干人等也学着阮大成的样子,极神圣地将那誓约逐一诵过,一个个从剑下爬了过去。
阮大成十分高兴,他没想到自己如此简单便立起了香堂,他认为自己是极为圆滑,极为高明的,既讲明了洪门大义,又未最后说透天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成功。日后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眼下,他们已被这神圣的誓约捆缚住了,想动弹也动弹不了了。
随后,大成又道:“我等要干一些事情,须得人多势众才好!人多势众,自据一方土地,官府才奈何不了我们。今日我等只有兄弟六人,这是很不够的,我们还要和更多的侠义弟兄结拜金兰。以后弟兄多了,很难相识,我们也须学着康熙五祖那样,立下一个见面联络的暗号才好!不知众兄弟以为如何?”
“甚好!甚好!”
“大哥学问高深,大哥立么!”
“听大哥的!”
阮大成凝思片刻道:“凡我弟兄,相见之时须右手三指按胸。”
杨老四问:“此为何意?”
大成不敢说这是洪门三点之意,却说:“此乃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三字!”
“好!”
“绝好!”
“有意味!”
“见面时还须吟誓诗一首:有忠有义公侯位,无情无意剑下亡;当天立誓图大业,一点忠心兴我邦!”
众兄弟也应了,暗暗将这四句誓诗牢记心中。
接下来,阮大成和众兄弟又畅饮了一回,一直饮到太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告终席。席间,陆牛皮有意无意地说起自己时下如何困窘,分手时,阮大成便以纹银十两相赠。
陆牛皮却坚持不受。
大成火了,作色道:“叫你拿着,你便拿着,你我弟兄并非外人,区区十两银子又算什么?”
杨老四对陆牛皮此举颇有些瞧不起,嘴上却相劝道:“大哥叫你拿着,你就拿着么!一味客套,倒伤了和气!”
陆牛皮做出很为难的样子,收下了银子,心中不禁一阵窃喜,暗想,从今开始,自己算是交上好运气了!就算做不上大明朝廷的提督、道台什么的,困窘时以结义弟兄的名义四处混点银子花花,倒是不成问题的,如此看来,这般兄弟倒要多结拜几个才好哩! 继续阅读《神谕(书号:125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