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开(书号:12528)》陈伯吹,高士其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杜鹃花开(书号:12528)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陈伯吹 简介:简介:杜鹃花开 角色:陈伯吹,高士其 杜鹃花开(书号:12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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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作者简介


韩进,安徽桐城人。编审、教授、评论家、作家。从事儿童文学评论、研究、教学、出版和创作。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亚洲儿童文学学会北京分会副会长。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副主席、安徽省文艺批评家协会副主席、安徽省散文家协会副主席。

主要著作有《中国儿童文学源流》《儿童文学》《儿童文学课程学习指导书》《陈伯吹评传》《高士其评传》《世界童话大王安徒生》《幼者本位:儿童文学论集》《童心密码:为孩子选择文学》《发现童年:韩进儿童文学评论30年文论选》。

作品获第三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安徽省哲学社会科学著作奖、安徽省哲学社会科学论文奖。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杜鹃花开(书号:12528)》

默认卷(ZC) 引言 童年好,最忆杜鹃花


我的童年是在老家桐城乡下度过的。桐城就是清代文坛“桐城派”的桐城,有个“六尺巷”的故事流传至今。我到省城合肥工作后,小家庭也从县城迁到省会城市,与故乡的距离远了,心里的感情却更浓了。每逢节假日,我们小家庭都会回老家团聚,从未间断,这是桐城人的家风和传统。

每当清明时节和大年三十,我们都要沿着一条横穿县城的龙眠河西上,到县城西北的龙眠山去祭拜先人。我们将一大束火红的纸杜鹃——用五色纸扎成的杜鹃花——恭敬地摆放在墓台上,表达我们日久更浓的思念。

桐城人叫杜鹃花为映山红。花开时节,漫山遍野,远远望去,层林尽染。映山红花期月余,集中在春夏之际怒放,非常珍贵,人们习惯用它来表达珍惜、相思、祝愿等美好情感。

父亲的墓地,在桐城佛教圣地投子寺的南边,与“接官亭”同在一处向阳的高坡上。每当春天来临,满坡的杜鹃花恣意怒放,父亲就在花丛中,享受着日出到日落的阳光。我仿佛看见父亲年轻灿烂的笑脸,不禁想起父母那段“花开红满天”的爱情……

在投子寺的西边,也有一处向阳的小坡地,每年春天来临,也是满坡的杜鹃花,姹紫嫣红。花丛中淹没了一座小小的坟茔,那里长眠着我童年时代的小姐姐,村里人叫她“春儿”,大家都相信她是在端午节的正午,被王母娘娘招去,在御花园里做了一名护花天使。

在外越久,越眷念故土;人越长大,越想回到童年。我的童年有苦难,也有快乐,它是“杜鹃花开”的色彩,它开在我心灵的深处,那是父亲母亲宛转悠扬的黄梅调:

四月春风绿龙眠,

杜鹃花开红满天。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杜鹃花开(书号:12528)》

默认卷(ZC) §山外有山


我是在山里长大的野孩子。山是我童年记忆里最亲的自然,山里有我童年全部的苦难和欢乐。靠山吃山,山是我家的粮仓,也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那逶迤蜿蜒的山峦,那一望无际的竹海,那满山遍野的花儿,那林间潜行的野兽,都早已定格在我的心田,随时可以鲜活起来。我对山的感情,不只因为我是山里的孩子,而是感觉我就是山的孩子,我爱童年的山,爱所有的山。

蛇山

我的童年是在山边的小村庄度过的。村子叫蛇山,是有二十多户人家的自然村,依山而居。山是小山,山形似蛇,故名蛇山。村子因山得名,山有多长,村子就有多长。

老屋在村子最南端,位于“蛇”尾巴边,屋后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山野,那里是我小时候玩耍的乐园,放牛、种地、耙柴、上树、捉迷藏……最有趣的是父亲在农闲的冬日,带我和弟妹们上山,一起玩“烟熏野兽”的游戏。我们先把草木掩盖着的山洞找出来,再将准备好的干草柴火塞进洞口,点燃焚烧,一边对着洞口,跺脚、鼓掌、起哄,一边四处张望,寻找有浓烟在别处冒起——那就是洞的出口,赶到出口守候,会有被熏晕的小野兽——大多是黄鼠狼、野兔,极少有野猪和狼,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我们围着它,跺脚、鼓掌、欢呼,小野兽惊慌失措,撒腿乱跑,我们也不追赶,冲它跑的方向,一起跺脚、鼓掌、呐喊,像是欢送一般。

有时,洞口在山的东边,出口却在山的西边。西山的对面,有一条更大的山脉,叫投子山。蛇山和投子山之间有一片田野,我们站在蛇山的山冈上欢呼呐喊,迟迟不肯散去,就是想看看那些惊慌失措的野兽穿过田野,由点成线,拼命向投子山逃跑的场景,直到目送它消失在山野里,还在想象着它在山林中没命地奔跑,就像自己在奔跑一样,紧张、刺激、开心。

投子山

投子山位于桐城县城西北郊外三里地。投子山上有一座寺院叫投子寺,投子山下的村庄也叫投子村。关于投子寺,有一段传说故事。

话说三国时期,东吴大将鲁肃在这里排兵布阵,抵抗曹操大军,结果战败而逃,临行前,鲁肃把年幼的儿子送到寺里藏身,以免随军而行遭遇不测。当时的小寺叫“胜因寺”,后人因为鲁肃投子寺中,改名“投子寺”。胜因寺所在的凤凰山也改名“投子山”。明代诗人刘与言有诗《投子山》,说的就是这个故事:“三雄分汉鼎,郊野战群龙,将军偶败北,投子空山中。”

投子寺位于投子山的山顶。投子山原名凤凰山,因其山形如凤而得名。凤凰山方圆数十公里,地势平缓,四周群山环绕,松枫深茂,风光幽雅。相传东汉末年,山中就有小寺,唐宋鼎盛时期,佛殿雄奇,僧侣众多,名播海外,香烟与云雾交相缭绕,钟声伴山风悠悠长鸣,被誉为“桐城第一寺”,“投子晓钟”为“桐城八景”之首。

我小的时候,没有听过投子山上传来的钟声,投子山上也没有了投子寺,据说毁于明朝嘉靖年间,有官员以葬父孝心,骗得皇帝圣旨,回乡威逼拆寺,结果千年古寺毁于贪欲,后世虽多次恢复重建,似乎是伤了龙脉,断了仙气,辉煌不再。遗址上草木茂盛,成为村民砍柴歇脚的好地方。正巧生产队将这片山地划为我家的柴山,每年秋天,父亲都要带我们来到山上砍柴,给我们讲山里的传说。如今父亲就安息在这里,守护在投子寺的“接官亭”边。每年祭拜父亲,我都会站在接官亭,凝望投子寺,想起和父亲一起上山砍柴的快乐情景……

龙眠山

投子山位于龙眠山的东麓,龙眠山属于大别山余脉的南麓。桐城自古有“抵天柱而枕龙眠”之说。

龙眠山是桐城人的“父亲山”,其主脉贯穿龙眠乡全境,余脉蜿蜒西去,直抵天柱山。天柱山、龙眠山又都是大别山东去的余脉,真是山外有山。

我家所在的蛇山村,就属于龙眠乡。上小学时,父亲经常逗我,玩“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游戏:

在什么学校读书呀?

龙眠小学呀。

为什么叫龙眠小学呀?

龙眠乡的小学呀。

为什么叫龙眠乡呀?

因为有龙眠山呀。

为什么叫龙眠山呀?

不知道呀。

每当这个时候,父亲就会讲龙眠山的故事,不记得讲了多少回,我都喜欢听。父亲没有读过书,不识字,把供子女读书识字,看作天大的事情,也是他一辈子要成就的最伟大事业。父亲记忆力特别好,外面听过的故事,就回家给我们讲。夏夜纳凉的塘埂上,冬天温暖的床头,还有劳动的间隙,父亲总是把他道听途说来的故事,不知疲倦地、添油加醋地给我们胡吹乱侃,那种乐趣就是天伦之乐吧。

关于龙眠山山名的来历,那时的小学课本里,有一首明朝许浩的诗,叫《题龙眠山》,前面四句是:

大小二龙山,

连延入桐城。

山尽山复起,

宛若龙眠形。

说的是龙眠山也是因山形而得名,与蛇山、凤凰山是一个道理。父亲说那是文人的想象。他相信是有条巨龙,沉睡在山底,至今未醒,所以叫龙眠山。

“为什么不醒呢?”我好奇地问。

“不能醒,不能醒!醒了就会兴风作浪,就会发大水,就会淹没县城,就会死人……”父亲紧张地说。

“永远不会醒吗?”我担心地追问。

“永远不会醒。”父亲肯定地说。

父亲说,有条巨龙,身长十里,沉睡地下千年。十里是龙眠山的长度,千年是桐城的历史。父亲说,龙头在龙眠河出口的地下,龙尾在大别山一个叫黄岭的地下。龙眠山三面高山环绕,南面有一条龙眠河,通往两公里外的桐城古城。在山门的右侧,有一座叫孙家岭的山脉,向着龙眠河口的方向不停地生长,如果任其延伸,就会堵住河口,积水成海,龙眠山就要沉入海底,龙得水性,就会醒来,就会兴风作浪,就会发大水,就会淹没县城,就会死人。有高人指点,“不怕此山长得高,就怕童钉斩断腰”。只要在孙家岭山上,埋下童男童女,山就不会再长。有乡民舍小家为大家,献出一对童男童女,埋在孙家岭的岭头,从此,这座山不再伸长,海也自然没有形成,这条龙就一直沉睡着,永远没有醒来。

我对“高人”有着本能的厌恨,对他出的“童男童女”的坏主意毛骨悚然,仿佛与我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后来真的发生了与之相关的一件事,成为我生命中永远的伤痛……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杜鹃花开(书号:12528)》

默认卷(ZC) §母亲河


有山必有河,有龙眠山就有龙眠河。童年记忆里的龙眠河,犹如牛郎织女故事里的天河,把古桐城分为城里与城外,有龙眠桥相连。同饮一河水,里外两重天。城外的我家是茅屋草舍,男耕女织,一片田园风光。城里是亭台楼阁,商贾云集,一片繁华景象。城外的到城里赶集,还回到城外;城里的到城外踏青,还回到城里。以龙眠河为界,不越雷池,各安其分;像龙眠河那样,蜿蜒向东,永不停歇。

龙眠河

龙眠河发源于龙眠山,西起颂嘉湖,东至嬉子湖,全长约四十八公里,其后宛若游龙潜水,直通长江。龙眠河自西北往东南,斗折蛇行,将古桐城分为东南、西北两半,东南面的叫东大街,西北面的叫北大街,中间有龙眠河上的“紫来桥”相通。

东大街是商业中心,保存有一条明清建筑老街。西大街为行政中心,有元朝始建的桐城文庙,清朝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的故居宰相府,传承和谐精神的六尺巷和晚清大教育家吴汝纶创办的桐城中学。

龙眠河是桐城文化的长廊,沿河两岸布满名胜古迹,何仙姑修炼成仙的仙姑井,吕洞宾坐岩垂钓的钓鱼台,张县令为民求雨的境主庙,李公麟归乡隐居的龙眠山庄,还有张英、张廷玉两位大清相国的园林墓葬,“铁打桐城”的东作门,张廷玉捐建的紫来桥……龙眠紫气,生发万千气象;人文与自然交相辉映,宛若串串珍珠嵌缀其间。桐城有史(公元757年设立桐城县)一千两百多年来,每一次重大变革,龙眠河都是默默的见证者,至清朝统治文坛三百年的桐城派,集中华文化之大成,成为中华龙文化的缩影。

龙眠河是桐城人的母亲河,如果将龙眠河的源头颂嘉湖比作人的大脑,龙眠河就像人的脊梁,两岸汇聚到龙眠河的溪流,就像人的血脉,而沿河向两边延伸的街巷便是人的骨骼,在河、桥、巷划分的格子里,自然形成一个个街区、村庄、田野。龙眠河水不仅是桐城人的饮用水,还是庄稼地的灌溉水,与桐城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水是生命之源。桐城历史上遭遇过(颂嘉)湖干(龙眠)河裂的特大旱灾,流传着为民求雨的“境主庙”故事,也见证了新中国拦湖筑坝修建水库的人间奇迹。

境主庙

龙眠河源头的颂嘉湖,又叫“境主庙水库”。湖面的形状曲折有致,宛若游龙戏水。1958年,桐城县政府响应国家“兴修水利”的号召,在龙眠河口拦湖筑坝修建了境主庙水库。

父亲自豪地对我说,你要记住,你的父母都是当年兴修水库的光荣劳动者,我和你妈妈就是在水库工地的青年突击队认识的。

我问父亲,你和妈妈怎么认识的?

父亲说,给你讲一段“境主庙”的故事吧。

境主,就是“一境之主”,当时的桐城县令。境主庙,就是当地百姓为纪念境主修建的庙。相传唐朝贞观年间,桐城遭遇特大干旱,从开春到盛夏,滴雨未下,塘塥见底,河水断流,田地龟裂,草木皆枯。春麦颗粒无收,夏粮无水栽插,饮用水无法保障,加之瘟疫肆虐,民不聊生,社会治安每况愈下。

时任县令张孚卿,为官清正,体恤民情,为寻找抗旱良策,茶饭不思,心急如焚。夫人王氏劝他何不亲自为百姓求雨,张县令恍然大悟,马上在西郊的龙眠山下设坛作法,每天布衣芒鞋,头顶烈日,跪拜在前,为民求雨,如此连求七七四十九天,仍然是有云无雨,望天长叹。

这时有人建言,龙眠山深处有两口龙井,一口为风井,一口为火井,下火井求之则天晴,下风井求之则降雨。张县令若真心为民求雨,就要单身独骑,前往深山风井求雨。张县令不及多想,只要能快快降雨,纵有火海刀山,也在所不辞,当即上马,赶往风井。

张县令的虔诚之心,感动了雷公电母。雷公问道:

“张县令,念你爱民心诚,求雨心切,决定赐雨,你是要上马雨,还是要下马雨?要多大雨点?”

张县令问:“何为上马雨?何为下马雨?”

电母回答:“上马雨即你上马就行雨,下马雨是等你回到县衙后再行雨。”

张县令早已将自己的危险置之度外,不假思索地说:“我要上马雨,雨点要梨子那样大。”

话音刚落,雷鸣电闪,梨子大的雨点,倾盆而下,转眼间山洪暴发,河水猛涨,白浪滔天,张县令连人带马被洪水冲走。此时,王夫人正抱着孩子,站在龙眠河畔的钓鱼台上,向龙眠山方向眺望,听说老爷落水,悲痛欲绝,纵身跳入水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当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说也奇怪,王夫人和孩子落水后,竟然向着张县令落水的方向,逆向漂行。

雨过天晴,沟塘水满,山野郁葱。人们在龙眠山下的河滩上发现了县令一家,张县令和夫人躺在一起,孩子也在不远处的沙窝上。为了纪念他们,人们将他们会合的地方叫“会夫潭”,孩子停落的地方叫“失子窝”,上游张县令失马的地方叫“失马潭”。人们自发捐资,把他们一家三口合葬在“会夫潭”北面的龙眠山下,又在近旁修建了一座庙宇,取名“境主庙”。在庙里立起张县令塑像,叫“境主老爷”。在下游找到张县令那匹白马的地方,建了一座“白马庙”,庙柱上刻有对联:“惜民不惜身,万户张侯终莫比。载德不载力,千秋良骥义难齐。”

故事讲完了,父亲拉紧我的小手,若有所思地说:“这个故事提醒后人,应该在龙眠河上游建一座水库,不让悲剧重演。

这个愿望终于在父亲这一代实现了。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将水利看作农业的命脉,县政府响应国家兴修水利的号召,果断决策,借龙眠山势,在龙眠河出山处,筑坝建库。从1958年10月动工,到1973年7月竣工,历时15年,建成后灌溉面积10万亩,庄稼旱涝保收,百姓用水不愁,有诗称颂道:“一坝锁住千峰水,万民解开百辈愁。”虽然境主庙从此淹没在水库深处,但政府给水库命名为“境主庙水库”,以此弘扬勤政为民的境主精神。

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学校组织到境主庙水库工地劳动,我也成了一名小小的水库建设者,为水库建成挖过一锹土,挑过一担泥,特别是知道父母在水库工地结下的美好姻缘后,境主庙水库成了我心中的圣地,每次想起都非常亲切而温暖。

紫来桥

有山必有河,有河必有桥。龙眠河上最古老最有名的桥,莫过于紫来桥。在我心中,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父亲桥”。

紫来桥横跨龙眠河,东西走向,连接古城东西,长五十米,宽五米,高五米,五孔四垛,石砌墩台,桥面以巨型条石铺就,是一座千年石桥。

史料记载,桐城派始祖方苞的祖先方德益捐建石桥,初名“桐溪桥”。明朝嘉靖末年,石桥毁于洪水,改建木桥。明朝天启年间,知县陈赞化复修石桥,始名“紫来桥”,取“紫气东来”之意。此后又多次毁坏和重建,在木桥与石桥间反反复复,其中最著名的是清朝乾隆初年,宰相张英次子、大学士张廷玉捐银六千两,重建石桥,人称“良弼桥”,因为雍正皇帝曾经赠给张廷玉一枚铜印,上有“调梅良弼”四个大字。此后至新中国成立前,又多次因为水患而重修或再建,可谓多灾多难。一座紫来桥的毁建史,就是一部桐城的变迁史,也是老百姓的生活史。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发洪水是家常便饭。每年梅雨季节,都有大洪水,父母都要去抗洪救灾,常常几天不回家,我带着弟妹们不敢出门。

8岁那年,也就是1969年的梅雨季节,连阴雨下个不停,成熟的早稻都泡在水田里,无法收割。一天早晨醒来,发现门外一片汪洋,凶猛的洪水裹挟着庄稼、树木、房子、家禽,从村边肆虐而过,向龙眠河奔涌而去。

两天后,水退了,母亲回来说,龙眠河支流的水库垮坝了,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冲毁了山林,冲毁了农田,冲毁了村庄,冲毁了龙眠桥,父亲正带领民兵营在抢险救灾。

一天夜晚,父亲冒雨回来,说政府正在组织全县的能工巧匠,抢修紫来桥,尽快打通龙眠河两岸这座唯一的生命桥。父亲作为民兵营长,带头参加了突击队。父亲回家是报个平安,他拿了一包换洗衣服,又连夜回到了抢险前线。

我读书的小学也在大雨中倒塌了,学校借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废旧厂房,正好离紫来桥很近。一天,老师突然通知,学校宣传队要去紫来桥工地演出。我是学校宣传队的成员,第一个冲出教室,想到可能见到父亲,非常激动。

原来是县里召开紫来桥修复竣工大会,父亲被评为先进个人,戴上了大红花。我和母亲分别作为学生代表和妇女代表,上台慰问演出。一家三口意外在工地相逢,别说有多激动。父亲瘦了好多,黑了好多,心里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觉。看着父亲胸前的大红花,又看看整修一新的紫来桥,觉得父亲非常伟大,从此紫来桥在我心中还有一个名字——父亲桥。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十多年了,每一次回到桐城,我都会到紫来桥看看,站在紫来桥上,向正北方望去,正好是父亲长眠的坡地,连大理石的墓碑都依稀可见,仿佛父亲正在高处望着我,胸前的大红花变成了满山的杜鹃花,映红了父亲清癯的脸……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杜鹃花开(书号:12528)》

默认卷(ZC) §时来运转


我的家族追溯到我爷爷那辈,就说不清楚了。也就是说,我们祖上可能不是土生土长的桐城人,这是我不愿意证实的。没有来历的外来户,就像漂来的浮萍,生不了根,不仅没有地位,还会被人欺生。我很佩服我的奶奶,她一个妇道人家,硬是把家撑了起来,像山里的杜鹃,花开满天红。我很感谢朱老木匠,他在我心中是个神秘的人物,他帮助我们一家留了下来,我才会生在桐城,成了不折不扣的桐城人,这对我是多么重要!从此我的生命里流淌着桐城文化的血液,能做一个桐城人,是我一生的荣耀和自豪。

朱家老屋

蛇山村只有我家一户姓韩,还有两户姓杨,其余二十多户都姓朱——他们相信自己是朱元璋的后代,在此隐姓埋名,与世无争,自称“朱家老屋”。

听父亲说,他14岁那年,也就是新中国成立前一年,我爷爷带着一家人从江南逃到这里,选择蛇山最南边的山坳处——离朱家老屋有点远的地方,搭草为棚,落户生根。最先发现我家的是一位常到外村做活的老木匠,姓朱。

有一天,不知怎么着,我爷爷和老木匠一起很晚回到村子,老木匠还到我爷爷家坐了会儿,后来,他们经常结伴回来,我爷爷也到老木匠家回访过,两家渐渐有了走动,老木匠家还时常接济我们家。老木匠的儿子朱小木匠,比我父亲大一岁,他们也开始熟悉起来。

有一天,老木匠一个人回村了,我爷爷没有回来。此后,老木匠一直一个人回村子,我爷爷还是没有回来。

老木匠对我奶奶说,我爷爷可能回不来了,让我父亲跟他一起去做小工吧——老木匠给人打家具,我父亲给他打下手,帮忙拿个什么递个什么的,得一些工钱帮着我奶奶一起养家。

父亲很聪明,跟着老木匠做事,又和小木匠在一起,很开心,学得也快,老木匠很是喜欢,想收他为徒,父亲因为置办不起一套昂贵的木匠工具,就改学瓦匠,只要有一把泥刀、一把砖刀、一片泥板、一盘卷尺即可。何况在农村盖房子,瓦匠和木匠都是一起请的,父亲仍然在老木匠的照顾下,和小木匠一起干活。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在农村,手艺人最吃香,最有出息。朱老木匠因为手艺好,为人好,在朱家老屋德高望重,说话有分量。得到朱老木匠认可,和朱家有了往来,我们韩家在村子里也有了合法地位,很快就被村民们接受了,成为朱家老屋的一员。

革命家庭

我爷爷一直没有回来,我奶奶就一直等着。我奶奶不相信我爷爷还会回来,但也没有绝望——总该有些消息吧,不能就这么没了。

奶奶本姓胡,嫁给爷爷后,就叫“韩胡氏”,村人都称韩嬷嬷。我奶奶和我爷爷育有五个孩子,第一个男孩、第二个女孩,因病都夭折了。我父亲排行老三,还有两个弟弟。我爷爷没有消息后,全靠我奶奶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着三个大小子,生活非常困难。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爷爷一直没有回来。又过了四五年光景,我父亲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了,也是小有名气的瓦匠师傅,可以帮我奶奶一起养家糊口了。我奶奶也习惯了,就快把我爷爷这事忘记了,就在这时,县里突然来了人。

来人自称是县人民武装部(简称人武部)的,来核实我爷爷的家庭信息,原来我爷爷瞒着家人参加了革命,不幸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由于部队从江北一路不停地打到江南,关于我爷爷的情况,直到最近部队普查时,信息才汇总到县里。

我奶奶一直不知道我爷爷参加革命队伍的事,现在突然成了烈士家属,不知所措。朱老木匠特意来看望,整个朱家老屋都为之轰动。政府对烈士家庭有特殊政策,我父亲被特招到县人武部工作,做了一名保卫干部,家里生活条件大为改善。

烈士家庭的光环带来全家生活的改变,但我爷爷的牺牲从此成了谜。六十年代中后期,风云又变,我奶奶突然被任命为生产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相当于大队书记),在县人武部做保卫干事的父亲提拔为保卫科长。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村里人也就见怪不怪了。母亲担任妇女队长,二叔参军成为解放军战士,小叔担任民兵队长。就连读小学的我,也承包了班长职务和“五好学生”(德、智、体、美、劳五个方面)的荣誉。在政治待遇与家庭出身密切相关的年代,我奶奶家从烈士家庭、军属家庭到干部家庭,成为远近闻名的革命家庭了。

童年地图

生在革命家庭的我,从小有一种优越感,那是从周围人的眼光里,慢慢习惯起来的优越感,也可以说是贯穿我童年生活的幸福感和自信感,这成为我一辈子的人生财富。

我出生在朱家老屋,喝过朱老木匠家媳妇的奶水,读过村子里朱老师家的“学前班”,上过龙眠乡的小学和中学。记忆中的童年,我的足迹正好呈椭圆形:蛇山(朱家老屋)—投子山(投子寺)—龙眠山(境主庙水库)—龙眠河(望夫台)—龙眠桥(紫来桥)—老街(东门街)—蛇山。在这个圈子里,有我生命之初的惊险,有我人生之初的艰难。如今这个圈子依旧在那里,除了朱家老屋因为县城建设而扩迁,其余都没有明显改变,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桥还是那座桥,街还是那条街,模样都没有改变,它们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经风雨见世面,又仿佛在向我召唤,随时欢迎我回到老家,回到它们身边,一起走进那历久弥新的童年时光。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杜鹃花开(书号:12528)》

默认卷(ZC) 第二章 父亲母亲


每当这个时候,父亲就会讲龙眠山的故事,不记得讲了多少回,我都喜欢听。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杜鹃花开(书号:12528)》

默认卷(ZC) §母爱最无私


母亲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母亲不仅养育了我,还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母亲为我们这个家庭付出太多,如今70多岁了,身体还算健康,这是我们做子女的最大幸福和欣慰。母亲不愿意来城里和我们一起住,怕我们不习惯。她守着老屋,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子女们都能回家,在春节时有一次短暂相聚。忙于工作的我,很少专程回家去看望母亲,也没有亲口对母亲说过“我爱您”,即便对着电话或手机,也说不出口,一切都放在心里,以为不说母亲也知道。在母亲心里,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我心里,母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母亲十八岁

母亲生我时18岁。

第一次做母亲一定是幸福的,而我给母亲带来的却是灾难。

我在母亲肚子里只待了七个月,就提前来人间报到了,那时的母亲肯定还没有做好做母亲的全部准备。

据说那年冬天走得特别晚,还没有过年,就已经立春了。待到“三月播种、四月插秧”的春耕时节,却春寒料峭,冷风呼呼地吹。那时的农村非常贫穷,没有今天的保暖内衣和羽绒服御寒,尽管穿了棉衣棉裤,仍然像筛子,任凭冷风带着寒气像箭那样穿透身体,那种冷不是冷,是一种全身像针扎般的刺痛。

东方发白,母亲就和村里的妇女们下到秧田拔秧。秧田是培育水稻秧苗的田块,又叫秧母田、秧底田、秧脚田、秧池,叫法不同,其实就是按照计划栽插水稻的总面积,按比例选出几块避风朝阳的水田作为秧田,提前一个月时间,大约在农历三月初吧,将已经用温水催芽的水稻种子,撒播到秧田一排排整齐的田畦上,再用柴火烘育成拱门形的青竹竿搭成帐篷的骨架,然后铺上一层塑料薄膜,给秧田盖上透光挡雨的塑料房子,也就是“帐篷育秧”。

种子在这样温暖的房子里,隔风挡雨,沐浴阳光,会很快发芽,长成绿油油的秧苗。待到秧苗长到五六寸的光景,空中传来“布谷布谷”的叫声,生产队长就会选中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带领全村男女老少来到秧田边,抢在太阳要升还未升起的时辰,亲自点燃鞭炮,揭开秧篷,插下第一棵秧苗。这时大家一齐欢呼鼓掌,一起涌入秧田,有的拔秧,有的插秧。在简单而隆重的开秧门仪式后,一年的春耕就算开始了。

南宋诗人翁卷有一首《乡村四月》的诗:“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虽然写的是他老家浙江春耕插秧的情形,但和我老家桐城的农事也是一个景象。

母亲用手试了试秧田的水温,突然像被蛇咬了似的缩了回来,水太凉。母亲招呼姐妹们不要急着下田,大家便弯下腰来,用手在秧田的水沟里来回不断地搅动,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水下面的热气搅和上来一样,其实是让手慢慢适应水的冰凉,然后再下到秧田里。下秧田的时候,也很有讲究,左脚的脚尖先入水,直插秧田的泥土里,然后才放下脚跟,轻使暗劲,猛地踩下去,感觉碰到硬硬的田底,踩实了,右脚再跟上,双脚稳稳地站在秧田里。这时会感到水里的脚阵阵刺痛,一股凉气顺着下肢一直往上爬,爬到腹部、胸口,直蹿头顶,突然打个寒战,一股凉意传遍全身,人顿觉清醒起来,浑身感到一种轻松,身体也不再冻得僵硬,站在水里的双脚开始发热,这时才弯下腰去,挥动双手,开始拔秧。不过半个小时,就会感觉全身热乎乎的,再过半个小时,有人就会脱掉早晨专门用来御寒的大衣外套,待到太阳快当顶的中午,人们脱了厚厚棉袄,脸上红扑扑地冒着热气,一边拔秧一边开始大声说话,聊着各自听说来的新闻趣事,时而发出欢快的笑声。

母亲性格开朗,喜欢说笑,可今天却沉默不语。刚下水时,她就感觉肚子隐隐作痛,以为是受凉了,忍一忍就会过去。后来越来越疼,她咬咬牙,又挺过来了,有一段时间感觉好了,但到拔秧结束,母亲却站不起身子,腹部连着腰部一起痛。她以为是腰弯久了,起得快,扭了腰,才不舒服。回到家里,肚子越来越疼,那种疼仿佛从肚子到胃里到心口直往上钻,母亲以为是在冰冷的水田里泡得太久,她喝了碗红糖生姜水,驱寒活血回暖,以为睡一觉就会没事了。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四五点钟,母亲突然疼醒过来,她告诉父亲,应该是我在肚子里大闹天宫,可能是要生产了,吓得父亲连忙赶到三四里外的邻村接生婆婆张奶奶家。张奶奶看到父亲紧张的样子,心里明白,穿衣下床,一路小跑来到母亲身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张奶奶出来恭喜父亲:“大喜啊大喜啊,母子平安。”说“大喜”就是生了男孩(“小喜”是生了女孩),父亲听得真切,自然喜出望外,连忙把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张奶奶手里,嘴里说着谢谢,人已冲到屋里看母亲和我了。

那一年,父亲28岁。

七活八不活

父亲送张奶奶走时,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正好升到山口上,红彤彤的,望着父亲笑呢。张奶奶说,这个时辰好,吉利,生肖属虎,老虎在夜里下山找食,早晨吃饱了上山,孩子是上山虎,迎着太阳生,就叫“虎生”吧,小名“虎儿”。父亲连连点头。

正在拔秧的妇女们看到父亲送张奶奶走,什么都明白了。我的到来,像早晨的春风,一下子吹醒了朱家老屋,大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是村子里当年出生的第二个孩子,而且是第一个男孩,算是全村人的大喜事。早在一个月前,朱老木匠的大儿子小朱木匠添了一个千金,也是张奶奶接生,喝满月酒时,张奶奶看着胖嘟嘟的婴儿,像画儿般可爱。因为生在春天,又长得如花似玉,张奶奶脱口赞道,真是一朵“春花”呀。朱老木匠听得真切,连忙称赞“好名字”,就这样,朱老木匠没有经过小朱木匠的同意,就给孙女取名“春花”,小名“花儿”。

我是韩家的长房长孙,按理说“母以子贵”,我的父母应该高兴才是。谁说父母不高兴呢?但那脸上的笑容分明有些勉强,笑容后面有一种焦虑和担心。谁心里都明白,七个月出生的我,像个没有皮毛的小猫,五官都没有长得分明,最要命的是不喜欢哭,不像足月出生的孩子,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就是“苦哇”地大哭,我是连这第一声“哇”声都气短声小,几乎没有哭,以后也很少哭,好像还在母亲肚子里贪睡呢。没有了婴儿的哭闹声,自然少了新生儿家里那种热闹喜庆的气氛。只有在饿的时候,我才像猫那样在喉咙里“咪咪”地叫几声,当母亲给我喂奶时,羸弱的我居然没有吮吸的力量,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不会哭又不会吃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朱家老屋,很多人在心里有了疑问和叹息,不吃不哭的孩子,能养大么?一种不祥的气氛在村子里悄然蔓延。

好像只有母亲很乐观,她把我捂在胸口,心疼得不得了,虽然同样担心,却记得一句古话:七活八不活,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洗三朝

我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节日——洗三朝。

桐城民间有一种习俗,婴儿出生的第三天,家人要举行隆重的洗礼,叫“洗三朝”。传说婴儿都是拜送子娘娘所赐,出生第三天,送子娘娘要亲自来到人间,看看这家人是怎样对待新生的婴儿,如有不敬重者,就要受到送子娘娘的惩罚。

这一天,父亲早早起床,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好要用的物品,就赶着去请张奶奶来家里主持洗礼。

张奶奶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婆,有孩子出生,都请她接生,只要张奶奶在,就会母子平安,从没有意外,享有很高的威望,有孕妇的家人都要提前打招呼。据说张奶奶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中医世家,往上三代起,就在紫来桥东边的桐城老街开有一家“张氏诊所”,二十四小时接诊,不分富人穷人,不问官家平民,一视同仁,医术高,口碑好,深受人们尊敬。张奶奶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如今虽已五十出头,仍然清秀淡雅,有超凡脱俗的仙风,加上她有一双小脚,更显得有些历史和来头,所有人都敬爱她,甚至视她为送子娘娘的化身。

上午九点钟光景,张奶奶走出屋子,看了眼高高爬到门前白果树上的太阳,太阳像金盘子发出闪闪金光,照得张奶奶脸上暖和和的。张奶奶不由得眯起眼,手搭凉棚,冲屋里说“开始吧”。

话音未落,张奶奶就来到床前,从母亲怀里抱起小小的我,放到盛满温水的木盆里沐浴。这盆里的温水不是一般的热水,而是用艾叶、菖蒲、金银花、樟树叶等中草药放到大锅水里烧开后,等水温降到不烫婴儿皮肤时,用木瓢舀到用开水烫过的木制洗澡盆里的。张奶奶一边给我洗澡,一边伴着动作吟唱:

洗洗头,做王侯;

洗洗身,做富翁;

洗洗手,荣华富贵全都有;

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洗洗脚,身体健康不吃药,

不吃药……

唱到“不吃药”时,张奶奶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声音也慢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小心地把我翻过身来,用托在身后的手,在我小小的屁股上暗暗掐了两下,我疼得哭了两声。张奶奶连忙哄道,“虎儿,乖乖,别哭”,又提高嗓门对父亲说,“孩子他伯”——桐城人叫父亲为“伯伯”,“快把滚脸蛋拿来”。

“滚脸蛋”是用煮熟的鸡蛋剥去蛋壳后,从婴儿的脸蛋滚起,从头顶到脚跟,周身滚个遍,意思是去除婴儿的胎毒,白嫩肌肤,也有祝愿一生圆满之意。滚完鸡蛋,就着满身的热气,张奶奶马上给我穿上新衣服,戴上新帽子,系上银脚铃,再用崭新的包被把我裹个严严实实,送到父亲手里,说“去给老祖宗报喜吧”。这是“洗三”的最后一道仪式——父亲抱着我,面对高高挂在墙上的爷爷画像——也就是父亲的父亲,磕了三个头,又拜了三拜,禀告祖上添丁添福、香火延续的喜讯。

洗礼完毕,照例是大摆宴席,请张奶奶坐在主位上,大家边吃边说着恭喜的话。父亲突然进来对张奶奶耳语几句,张奶奶起身,跟父亲来到母亲房里。原来细心的母亲发现我似乎在昏睡,用手试试脸上和身上,好像有些发烧,心里不踏实,才叫张奶奶来看个究竟。

张奶奶仔细看了我的脸色,又用掌心贴到太阳穴处,把过脉搏,按过脚心,不慌不忙地对我父母说,没关系,孩子不能吃奶,身体太虚弱,先给孩子喂点米汤,再送到县医院看看,那里条件好,婴儿太小,防止烧成肺炎。

送走了张奶奶和客人,父亲不敢耽误,抱起我,一路小跑着,赶到四五里远的县医院,一位姓郑的女医生告诉父亲,必须马上住院治疗观察。

我的孩子!

我在医院里一住就是一个星期,靠打针吊水维持,终于慢慢稳定下来,却没有明显向好的迹象。母亲放心不下,为着方便照顾我,从住院第二天开始,母亲也陪我住进医院。听母亲说,我那个时候在医院里,只有医生打针时才知道哭一声,平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知是死是活,有时在夜里怕得慌,母亲会像张奶奶“洗三朝”时那样,暗暗掐我的小屁股,我疼哭了,才放心。医生曾经劝过父母放弃治疗,想开些,孩子体质太差,怕是养不大,而且现在靠打针吊水,对身体伤害也大,没有母乳喂养,即使活下来,也难保没有后遗症,还不如放弃,现在还年轻,可以生很多孩子。

母亲不答应,她偷偷地哭。

父亲不答应,偷偷地去找郑医生,让她一定要想办法。

我是父母第一个孩子,而且是男孩。父母不想放弃,要坚持到底。郑医生非常同情,宽慰父亲说,孩子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你们先出院回家休养,注意观察,如果有发烧、昏睡的情况,再及时送来医院不迟。

回家后的一周,我非常争气,每天都会哭几声,给父母报平安。不太分明的五官,也渐渐有了人的模样。父母开始规划我人生的第二个节日庆典——满月。

没想到一天夜里,我突发高烧,四肢抽搐,口冒白沫,昏迷不醒,父母大惊,连夜把我送到医院,医生告诉父亲,还是回家吧。父亲知道医生的意思,抱起我就走,一路哭着回到家里。母亲见父亲这么快就回来了,心知不妙,抱着我号啕大哭,在黎明前的寂静里,这撕心裂肺的哭声,传遍朱家老屋,大家听在耳里,心里明白,韩家可能出大事了。

按村子里的惯例,每凡遇到重大事情,村里的老人和生产队长都会第一时间来到有事的人家,说是慰问,更是以防不测,以村子老人和队长权威来处理突发事件。

父亲说了我的情况,大家都默不作声,进房里来看望我的母亲和母亲怀里的我。母亲见此情形,心里明白了八九,抱紧我,只哭,不停地哭。

我仍然昏睡着,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没有一点儿动静,所有人都以为我挺不过去了。生产队长已经让队里的孤儿在村后的山上找了一块向阳的坡地,在一棵松树下挖了个深坑,准备把我埋了。当村里的老人要从母亲的怀里抱走我时,母亲知道这是生离死别的时候,突然发疯似的护卫着,谁也不给抱,谁来骂谁。一波喧闹过后,母亲一边哭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一边对父亲说“快叫张奶奶!快叫张奶奶!”

张奶奶来了,父亲把所有的情况都在来的路上告诉张奶奶了。张奶奶让所有人都退到屋外去,只留下父亲在房内。张奶奶关上门窗,在母亲床前,将平时洗澡用的大木盆翻转过来,盆底朝上,盆沿朝下,拿来洗衣用的棒槌,杠在盆沿下,再从母亲手里把我抱过来,打开包着我的棉被,把我取出来,放到盆底上,慢慢有节奏地摇动木盆,幅度很大,能听到盆沿碰到地面的嘭嘭声,然后加快速度,不让盆沿碰到地面,越来越快地摇晃,突然“哇”的一声,我哭出声来,一家人都被这“哇”声震撼了,只见张奶奶慢慢放缓摇晃的节奏,抓住盆底的边,让木盆在摇晃中缓缓停下来。

张奶奶敏捷地用双手抄起盆底上的我,用棉被包好,放到床上,再打开棉被,从脚心往头上,用掌心一段一段地自下而上地轻揉,又来回按摩几遍,直到我奇迹般地眯开了小眼睛,嘴唇也有了蠕动。张奶奶看在眼里,自言自语似的说:“给虎儿喂奶吧!”父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以为听错了,都没有动。张奶奶用棉被把我包好,送给母亲,又说了一遍:“给孩子喂奶吧!”

奶妈

我被张奶奶救活的消息,像山村炸响的一声春雷,瞬间传开,而且越传越神。有的说张奶奶会巫术,平常不示人;有的说我像被人踩晕的小鸡,摇摇就醒过来了。不管有多少种传说,父母从此把张奶奶当作我们家的大恩人,孝顺一辈子。我长大上学后,学校就在张奶奶的村子里,我经常和我的同班同学小芳——她的孙女儿一起,到张奶奶家吃饭,我也和小芳一起叫“奶奶”。

张奶奶说“给孩子喂奶吧!”一句话可难坏了母亲。因为我不会吃奶,母亲原本奶水充足,但不知何时,乳房肿胀厉害,继而感染发烧,痛不欲生,农村人把这叫“害奶”,医学上叫乳腺炎。等烧退了,肿胀好了,奶水却没有了。

张奶奶明白了,说:“叫朱老木匠的媳妇过来一下吧。”

朱老木匠的媳妇就是“春花”的妈妈。春花妈见过张奶奶,明白了意图,从母亲怀里抱起我,马上喂奶,我竟然可以吃奶了,所有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张奶奶说:“春花她妈,以后等花儿吃饱了,就来喂虎儿吧。”春花妈点头答应。母亲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春花妈对母亲说:“没事,我奶水多,俩孩子够着呢。”

母亲的奶水以后都非常少,也影响到我的弟弟妹妹们,因为我的缘故,弟妹们都没有得到充足的母乳喂养,成了我一辈子的愧疚。但我也有意外的收获——成了春花妈的干儿子,有了春花姐姐。我是吃妈妈们的奶水长大的。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医院就是我的家,我经常生病,几乎每月要去一两次医院,我传奇的复活故事已经让我在医院里很有名,常常引来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围观。我在县医院里喝过郑医生的奶水,她的儿子比我大两个月。在张奶奶家的诊所里,我喝过张奶奶家儿媳妇——小芳妈妈的奶水。

在我的人生里,多了一位奶奶、三位妈妈,她们是张奶奶、春花妈妈、郑妈妈和小芳妈妈。我们一家和三位妈妈家的情分,一直保持下来。张奶奶十年前98岁高寿走了,三位妈妈现在都已经80岁上下,身体都还不错,生活也很如意。平时母亲经常到三家走动,春节我回老家时,母亲就带着我去给妈妈们拜年祝寿,大家一起回忆我小时候的情形,像说故事那样,轻松的话语里有着满满的得意和骄傲。

奶奶和外婆

我奇迹般地活下来,最高兴的还有我奶奶和外婆。

奶奶是非常坚强的人。爷爷突然失踪后,她把我父亲和我两个叔叔拉扯成人。奶奶一共生养了五个孩子,前面一对儿女——父亲的哥哥姐姐,因为战乱和贫困,先后生病夭折了。待父亲出生时,发现有一条蛇盘住在家里的衣服箱子里,以为有什么蹊跷,请来会道法的高人指点迷津。奶奶被告知,那是一条家蛇,是我们韩家祖先的化身,来保护父亲的,寓意祖先庇佑,龙子龙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奶奶深信不疑,从此吃素放生,烧香行善,怀揣望子成龙的梦想,对父亲寄予厚望。

我七个月早产不顺,让奶奶突然想起自己两个夭折的孩子,阴影来袭,担心不已。现在我死里逃生,又让奶奶想到父亲出生时箱子里的那条蛇,相信一定是祖宗保佑,韩家才有了第三代传人。这样想着,奶奶心里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韩家仿佛飘荡的浮萍,终于在她手里可以在朱家老屋落地生根了。奶奶突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感到一生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人生最重大的使命已经完成。

其实此时,因为年轻时跟着爷爷东奔西跑,吃不饱,穿不暖,奶奶已经患上严重的胃病,变得越来越瘦,又因没钱医治,落下了顽疾,后来因为“烈士家庭”的缘故,她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担任起生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要职,带头抓革命促生产,劳累过度。后来,奶奶突发疾病,卧床不起,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去世了。

记得那天,父亲突然来到学校,把我从课堂里拉出来,说奶奶快不行了,现在要见她的大孙子。我听懂了父亲的话,跑回家伏到奶奶床前,想给奶奶看个够。奶奶盯着看我,眼睛慢慢明亮起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亮得陌生,亮得让人心慌。父亲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让我和奶奶告别,说我要去上学了,放学回家再来看奶奶。大约一个时辰后,奶奶永远地走了,但奶奶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外婆是非常勤快乐观的人。我的到来,让外婆有一种“十全十美”的幸福感。外婆育有十个孩子,我是她第十个孙子。母亲是外婆的第五个孩子,在八个姐妹中排行老四,被叫作“四姨”或“四姑”。就在我出生一周前,外婆的长孙——我大舅家的大儿子也出生了,一月间外婆收获了长孙和外孙,她老人家的第三代人升到了两位数,在崇拜多子多孙多福的传统文化里,外婆是福如东海,浩瀚无边了。

其实,外婆哪里有什么幸福可享。外婆就是忙碌辛苦的命,她不能来照顾我和她的四姑娘,她要照顾她的长孙,还要抚养自己四个未成年的孩子——母亲后面的一个妹妹送给远方亲戚领养了,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有趣的是,外婆最小的女儿——我叫小姨的,竟然比我叫表姐的——大姨的大女儿还要小。有人叫我哥哥,有人叫我弟弟,还有人叫我叔叔,“小房出大辈”的道理,把我弄糊涂了,别人叫我什么,我都只好答应着,感觉像变魔术似的好玩。

小时候,我对过年最深的印象,不是吃年饭、穿新衣、打灯笼、逛街市,而是正月初三那天外婆家的拜年大会。所有的姨都带着孩子来给外婆拜年,大人们把孩子放到一起,就帮外婆忙家务了。孩子们自来熟,马上玩了起来,跳房子、跳绳子、踢毽子、贴画片、滚铁环、抽陀螺,各取所好,好不热闹。待到吃饭时,为孩子们专设一间吃饭的屋子,放一张长长的条桌——夏天晚上用来纳凉的凉床,四周摆好小凳子,特意炒上三四种孩子们喜欢吃的菜,用干净的脸盆盛着,还有一桶蒸好的米饭,都往条桌上一字摆开,像个大食堂,十几个孩子抢碗抢饭抢菜,你推我搡,好不热闹。晚上睡觉时,选一间房子,往地上铺一层厚厚的稻草,将床单在稻草上依次铺开,在床单上放上被子,像个大通铺,孩子们自寻伙伴,自选床铺,打打闹闹,很晚才平静下来。睡时各就各位,井井有条;夜间梦呓尿床,各显神通;醒时横七竖八,千姿百态。那情景现在还刻在脑子里,无限怀念。

每年春节后,外婆都要累病一场。外婆的福气是名誉上的,她心里享受着,却累坏了身体,年复一年,在小女儿成家后不久的秋天,劳累了一辈子的外婆,终于可以安息了,那年我读小学四年级。葬礼非常隆重,长长的送葬队伍绵延两里地,围观的人都说外婆真有福气。

奶奶和外婆在50多岁相继离世,父母特别悲痛。奶奶和外婆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含辛茹苦地把孩子拉扯成人,本来可以享福了,却没有了时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孩子多、贫穷、劳累和随之而来的疾病,这是那个年代所有人,特别是女性的共同命运。在与命运的抗争中,传统女性作为人之母的责任与生之难的坚忍,以及勤劳的品格和善良的本性,在她们身上凸显出来,成为母亲学习的榜样。

母亲的心愿

母亲24岁那年,做了绝育手术,不再要孩子了。

不是父母不喜欢孩子,实在是养不活更多的孩子。

这年夏天,母亲有了第四个孩子。按两年一个孩子推算,母亲36岁时,就会和外婆一样,也有十个孩子了,这将是怎样的一种责任和负担。奶奶和外婆的情形就是母亲的未来,这让母亲不敢想象。

眼前的情形同样不妙。我的早产给母亲带来“害奶”的灾难,此后母亲的奶水一直很少,弟弟妹妹们因此缺少足够的母乳喂养,体质都不好。而我天生羸弱,极容易生病,隔三岔五地进医院,以医院为家,付不起药费。母亲和父亲商量,再继续要孩子——已经没有抚养的能力——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倒不如把四个孩子养大成人。当时国家正在大力提倡计划生育,作为“革命家庭”,父母有责任响应国家号召,起带头示范作用。父母把想法告诉奶奶和外婆,两位长辈都有切身体会,没有怎么阻拦。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挽救了我的母亲,也挽救了我们一家。

母亲的决定是明智的。但要养活四个孩子,还是非常艰难。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极其贫困,朱家老屋坐卧在蛇山的山坳里,田少人多,当时是人民公社制,没有家庭副业。每年生产队分配的粮食——稻米、山芋、玉米、高粱,只够半年的口粮,忙时一日三餐,闲时一日两餐,也是稀饭当家,有客人时才有干饭。还有半年需要靠挖野菜、啃树皮填饱肚子。我家亲戚多,有时还可以向条件好些的亲戚家借粮,等新粮上市时再还,但这样年复一年,债台高筑,不好再借,亲戚也不敢走动了。村里有的人家,农忙时在家干活,农闲时干脆全家外出要饭。人们没有尊严地挣扎在贫困线上,谁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有尽头。

平时用钱,譬如我生病的药费,需要向生产队借支,年底按一个工分多少钱兑现家庭总收入时,再扣除。我家孩子多,只有父亲母亲两名劳动力,我又长年生病,每年兑现扣去平时所借,我家始终是欠债户。一旦是欠债户,下一年度借支时就要受到限制,因为担心年底不能还上欠款,生产队会拒绝借支,作为生产队干部的父母,被人瞧不起,很没有面子。

1973年的一天,我因为肠胃炎又住院了。母亲偷偷找到妇产科的郑医生,说了家里的苦难,请她帮忙,想卖血来缴药费。从那时起,母亲偷偷卖血补贴家里,直到有一天,大弟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发现晕倒在路边的母亲——母亲刚从医院卖血回来,才揭开了真相。父亲非常生气,不让母亲再去卖血。后来,我们四个孩子都在读书,交不起学费,母亲又偷偷去找郑医生,父亲知道了,和母亲大吵一场。之后,家里决定,让体质好些的大弟弟小学毕业就辍学回家干活,后来妹妹也放弃初中升学的机会回家劳动,一家人供养体弱多病的我和小弟弟读书,直到小弟弟大学毕业的1993年,母亲才没有卖血。

整整20年时间,是母亲用自己卖血的钱供我们兄弟上学。母亲有一个简单的心愿,已经有两个孩子辍学了,不能让我和小弟弟再没有书读,只要我们考得上学校,就一定要供养我们把书读完。1980年,我成为朱家老屋第一位大学生,1989年,我的小弟弟成为朱家老屋第二位大学生。一家有两位大学生,在我们村里空前绝后。

母亲笑了。没有母亲卖血让我们兄弟读书,就没有我们上大学的可能,我们的人生就会是另一番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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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仰望父亲


我有一位好母亲,还有一位好父亲。

父亲离开我们有十多年了,父亲的音容笑貌却越来越清晰。父亲教会我怎样做人,和父亲一起的童年时光历历在目。父亲是远近出名的好人,人们有事都喜欢找父亲商量。父亲非常聪慧,自学一门好手艺,一生只想着为别人做好事,愿意自己吃亏。用他的话说,祖上积德,子女有福。父亲身上有一种让我膜拜的刚强和豪气,那是一种男子汉的气概和魅力。如果说我性格中的隐忍、坚韧和勤劳是遗传了我的母亲,那么我身上的善良、热情和骨子里的傲气便来自我的父亲。在自己做了父亲以后,女儿一天天长大,我越来越明白了父亲的柔情和傲骨,不论我遇到困难和得到幸福,我都情不自禁地想起父亲。夜深人静时,好想回到童年,不要长大,骑在父亲肩上,四处游荡。父亲,今生要做像您一样的好父亲,来生还做您的好儿子。

丢枪

常言道,枪在人在,意思是“枪亡人亡”,说的是枪和枪主人的关系,枪就是枪主人的命,枪丢了,命就没了。

父亲却偏偏把枪丢了。

1958年,县里恢复重建人武部,父亲作为革命后代,被县人武部特招为保卫干事。父亲聪明好学,学一行爱一行,加上训练刻苦,样样第一,特别是射击,百发百中,父亲把这归功为早先跟随朱老木匠学“调线”,闭一只眼瞄线,像射击瞄准一样。父亲根红苗正,本领过硬,不到一年时间,父亲就转正为人武部保卫干部,穿上了军装,配发了手枪,担任保卫科副科长。那年父亲25岁,一米八的个头,一身戎装,英武潇洒,前程似锦。奶奶看在眼里,心中有说不出的自豪和满足。

一天夜里,父亲执行任务回到营房,很累,把枪枕在头下,和衣而睡。一觉醒来,本能地伸手摸摸枕下,感觉空空的,心中一惊,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空的。父亲一骨碌下床,掀开枕头,空空如也,枪不见了。父亲心惊肉跳,不敢声张,见同事们都在酣睡,便又将床上床下、被里被外摸了个遍,确认枪真的丢了。

父亲满身冒汗,把执行任务的过程反反复复想了几遍,想起自己习惯性地把枪放在枕头下,又不敢肯定是否真的放在枕头下了,只好偷偷溜出营房,沿着夜间回来的路线去寻找。这一出去,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找不到枪,父亲不敢回来,趁着夜色逃跑了。

天亮了,同事们发现父亲失踪了,慌作一团。领导得到报告赶来了解情况,才知道原来是一场玩笑。父亲的一位同事,见父亲鼾声如雷,想开个玩笑,偷偷将父亲枕下的枪摸出来,放到自己枕下,想看父亲丢枪后紧张的样子,也吹嘘一下自己摸枪的功夫,没想到一觉醒来,发现父亲失踪,知道玩笑开大了,马上向领导检讨汇报。

一天一天过去了,父亲没有回来。人武部派人到家里问奶奶,奶奶才知道父亲失踪了。来人告诉奶奶,父亲如果回来,就告诉父亲事情真相,让他马上回去上班。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父亲还是没有回来。人武部作出正式决定,将父亲的同事开除了。对于父亲,仍然等候他回到队伍里,只要接受批评,承认逃跑的错误,这事就算过去了。

半年后的一天夜里,父亲突然回到家里,奶奶喜出望外,说明事情原委和领导要求,劝父亲马上回到人武部说明情况,继续上班。父亲告诉奶奶,他已经参加了境主庙水库的青年突击队,在那里参加水库建设,有使不完的劲,不想再回去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奶奶同意了,让父亲去向领导认个错,汇报自己现在的情况,请领导原谅。

第二天一早,父亲到人武部向领导负荆请罪,领导得知父亲在参加境主庙水库建设,也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就原谅了父亲,勉励父亲好好干,为社会主义农村建设做出贡献。

一场玩笑,彻底改变了父亲的命运,也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命运。可惜了那位被开除的叔叔。

遇见母亲

原来那天晚上,父亲没有找到枪,不敢回去,一口气跑到离县城五里外的境主庙水库工地,混进水库建设大军里,成了“青年突击队”的一员,翻开了父亲人生新的一页。

境主庙水库原是龙眠河上游的一座小水库。1958年,河道泥沙淤积严重,一年中有四个月河水干涸,遇到暴雨,又泛滥成灾,沿途人们生活和农业生产都受到严重影响。县政府决定根治龙眠河,在上游拦河造坝,将原先的境主庙小水库,建成中等规模的水利工程,用于蓄水灌溉,削减洪峰,保护城区。改建工程自1958年动工,历时15年,到1973年竣工,蓄水面积达到63平方公里,总库容2490万立方米,成为桐城人民的幸福水库。

1959年,正值境主庙水库建设全面展开。县政府动员全县以乡镇为单位,组成建设大军,会战水库工地;同时号召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组成突击队,承担重要的工作,日夜奋战在水库工地。父亲丢枪后,连夜逃到水库工地,原想在人山人海的工地上避避风头,恰巧赶上青年突击队招人,父亲报名入队,埋头苦干,发挥做过木匠和泥瓦匠的经验,很快大显身手,得到重用,成为给水库砌大坝的师傅,父亲干得得心应手,得意开心的时候,还扯开嗓子唱一两句黄梅调,引得众人起哄喝彩,早把丢枪的惊吓和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亲因祸得福,在突击队遇见了母亲。

父亲精心培育着自己的杜鹃花园,保留着把花树做成盆景的习惯,盆景围绕在花坛的四周,长年累月下来,小花坛摆成了大花园。

花开红满天

196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春节刚过,龙眠山早已披上绿色春装,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迎春开放。境主庙水库工地也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父亲哼着黄梅调,调度着大小石头的安放,大坝在父亲手下欢快地生长。

突然,父亲接到排练节目的任务。原来“红五月”全县文艺会演活动即将开始,县黄梅戏剧团将在五一国际劳动节和五四青年节期间,来工地慰问演出,要求青年突击队准备节目,作为汇报答谢。离演出时间只有三天,领导不得不采取特殊措施,给青年突击队分配一名女队员,指定和父亲排练节目。

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这位姓江的小姑娘,就是我的母亲。母亲那时不过十五六岁,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黄梅戏爱好者。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是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的同乡,和严凤英的师傅严云高是小时候的玩伴,都是桐城县罗岭镇黄梅村人。

罗岭镇的黄梅村有两大姓氏,严姓和江姓,严江两姓世代友好。江家人在镇上开了一家江记茶馆,是严云高戏班子经常演出的地方,严凤英13岁拜严云高为师学艺,第一次登台演出,就在“江记茶馆”。

罗岭镇可以说是黄梅戏镇,不论男女老幼,都会唱几句黄梅戏,很多人会唱整部的《送香茶》《春香闹学》《小辞店》《槐荫别》等传统小戏,至于《天仙配》《女驸马》中的精彩唱段,可谓家喻户晓,人人字正腔圆。

母亲从小就和三个姐姐一起,追随戏班子到处看戏,演员在台上唱,她们就在台下唱,久而久之,耳濡目染,无师自通,母亲也能唱一口原汁原味的罗岭黄梅戏,那声色、腔调、身段、动作、眼神、步点,恰到好处,还带着稚气,在姐妹圈子里,有“小严凤英”之称。1952年桐城县黄梅戏剧团成立时,有意招收当时只有七八岁的母亲,作为苗子培养。外公坚决反对,认为女孩子唱戏不体面,但不反对作为业余爱好。后来母亲也响应号召,参加了境主庙水库建设,在工程指挥部办公室做一名宣传工作人员。

节目排练非常顺利,两位青年黄梅戏爱好者,自编自演黄梅调版的《杜鹃花开红满天》,借用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欢快曲调,道具就是在水库工地现采的杜鹃花。歌曲以水库建设为背景,从青年突击队的角度,歌唱人民公社好。

(女)四月春风绿龙眠,

(男)杜鹃花开红满天。

(女)随手摘下花一朵,

(男)朵朵红花献劳模。

(女)劳模就在突击队,

(男)人民公社好青年。

(女)四月春风绿龙眠,

(男)杜鹃花开红满天。

(女)主席思想放光芒,

(男)敢教日月换新天。

(女)龙眠山水听我话(听我话),

(合)人民公社红万年,

(合)人民公社红万年。

排练只用了半天时间,节目一次通过审查,大家都觉得不过瘾,要求再加排一个节目——适合青年男女特点的传统小戏《对花》。歌词稍作修改,结合水库建设,现场即兴表演,道具还是那株杜鹃花。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龙眠山。长子打把伞,矮子戴朵花,此花叫作什么花?

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龙眠山。长子打把伞,矮子戴朵花,此花叫作杜鹃花。

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什么花?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万字花。

八十岁的婆婆喜爱什么花?八十岁的婆婆喜爱纺棉花。

年轻的小伙子喜爱什么花?年轻的小伙子喜爱光荣花。

十八岁的大姐喜爱什么花?十八岁的大姐喜爱一身花。

面朝东什么花?面朝东是向阳花。

节节高什么花?节节高是芝麻花。

红满天什么花?红满天是杜鹃花。

郎对花姐对花,不觉到了我的家。

父亲的花园

演出非常成功。新编黄梅戏《杜鹃花开红满天》获奖,在表彰大会上,父亲和母亲戴上了大红花。改编黄梅戏《对花》受到欢迎,新词“一对对到龙眠山”“红满天是杜鹃花”,风靡水库工地。杜鹃花成为父亲和母亲的爱情花。

文艺会演结束,父亲和母亲响应政府号召,回到生产队参加农村“责任田”试点工作。两家相距不过二三里地,都属于龙眠公社,但分属不同的生产队。

早在4月初,县委召开三级干部会议,贯彻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停、关、并、转1958年以来盲目上马的县炼钢厂,同时在龙眠公社试点“责任田”,推行农村“包产到队、定产到田、责任到人”政策,要求年底前覆盖全县。

父亲回到生产队,担任民兵营营长,又分得了责任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待到“杜鹃花开红满天”的春天,父亲迎娶母亲,在新房里特意布置了一盆杜鹃花,开得格外鲜艳,母亲非常喜欢。

按照农村风俗,有了小家庭的父亲,就要独立门户。奶奶分给父亲两间草房,一间布置成房间,一间一分为二,改作厨房和客厅。父母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

父亲忙碌之余,把心思都用到他的花园里。说是花园,就是在门前的空地上,用石块砌一个两米见方的花坛,填满肥沃的田土。父亲从龙眠山移栽来杜鹃花,放在花坛中央,四周插满月月红,那意思是要月月开花的月月红,四季陪衬护卫着杜鹃花。后来又有腊梅花、迎春花,还有不知名的野花,也被父亲移栽到花坛的四周,形成了一年四季姹紫嫣红、花香不断的小花园,唯有四五月间的杜鹃花,最为火红鲜艳。每到这个季节,父亲都会情不自禁地唱起那首黄梅调:“四月春风绿龙眠,杜鹃花开红满天。”

父亲精心培育着自己的杜鹃花园,保留着把花树做成盆景的习惯,盆景围绕在花坛的四周,长年累月下来,小花坛摆成了大花园。父亲还有一个创造,就是在窗台上放一个大花瓶,将花园里开得鲜艳的花儿,精心剪裁成花枝,做成新鲜的插花,仿佛花园的花魂,守望在母亲的窗前,一年四季都有花香在母亲的房间飘荡。

这样的爱好,父亲保持了一辈子。父亲爱花,因为爱情。父亲爱母亲,母亲就是他的花神。父亲爱儿女,儿女就是花的孩子。父亲爱家庭,家庭就是父亲的心灵花园。

不承认,就是偷

父亲对子女的爱是真爱,是负责任的大爱。

我是父亲的最爱,因为我是老大,我最虚弱,我享受的父爱也最多。小时候,医院就是我的家。每次生病,不分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父亲都毫不犹豫地抱起我,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有一年大年三十,我的小腿处有一个肿瘤,需要做手术,当时医院没有麻药,医生把我的手脚绑到病床的柱子上,用剪刀直接剪开,排出脓血,再用消毒的黄纱布塞进伤口里,打上绷带,一周后换药时,黄沙布粘在伤口里,造成出血不止,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泪流满面地和医生理论,责怪医生不负责任。

父亲常常把我放到他的脖子上坐着,大手拉着小手,带我四处游玩,我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比父亲高出一头,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更多,看得更远,心花怒放。

父亲算得上能工巧匠,我小学时候滚的铁环、抽的陀螺、打的弹弓、玩的火柴枪……,都是父亲亲手给我做的。

因为贫困,无力负担四个孩子上学读书,父亲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父亲说,不读书,我这样的体质,在农村种不了田。

小学四年级那年,要缴五角钱学费。我看见母亲床边的抽屉里有一本《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语录》里有一张一元的人民币,上面印着一位阿姨开拖拉机。我不想学校每次缴学费都是我最迟,就偷偷拿了书里的一元钱,缴了学费,把剩下的钱又悄悄放回了书里。我以为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父母很快就发现了。放学回家,父亲问我有没有拿书里夹着的一元钱,我假装说不知道。第二天放学后,父亲又问我有没有拿夹在书的一元钱,我仍然说不知道。父亲接着问真的不知道,我说不知道。父亲说那是特意为我和弟妹们上学准备的学费,现在没有钱缴学费了,你们都不要上学了。

听父亲说是为我们上学准备的学费,我正好拿了缴学费了,觉得自己做的就是父母想的,自己没有错,在父亲再一次问我是不是拿了书里的一元钱时,我坚定地说没有拿。

父亲从来没有生过那么大的气,突然拿起手边的竹竿子打过来,一边打一边质问:“不是你拿的吗?还不承认!”我不明白,是我拿了书中的钱,但我还回去了啊?除了缴学费的钱,我一分钱也没有拿,父亲怎么就知道是我拿的呢?母亲冲过来护着我:“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吧!”

父亲听母亲的。父亲本来也没有要打我,是因我不承认气的。事后父亲摸着我头上被他打出的肿包,心疼地说:“孩子,你怎么不跑呢?”

“你不承认拿了,就是偷。偷就是不诚实!”父亲说。

做人要诚实,这是父亲给我上的品德课,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最后一支烟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下过决心:戒烟。

那时的香烟可以零卖,随便买几支,还可以用鸡蛋换,不用钱买。香烟分低中高三档,低档的如丰收牌香烟,每包8分钱;中档的如光明牌香烟,每包0.21元;高档的如大前门牌香烟,每包0.50元。

父亲喜欢抽丰收牌香烟。父亲说,丰收烟是农民的烟,看烟盒上的图案,不是田野上的拖拉机,就是沉甸甸的稻穗,看着就有一种丰收的喜悦。其实父亲是舍不得钱,但偶尔也会抽好一点的玉猫烟、光明烟,那都是父亲爱面子,给别人抽的时候,自己陪着抽一支。

父亲是真的想戒烟,下过好多次决心,每次都说“再抽最后一支”,抽完就戒了,结果都没有成功,时间长的个把月,短的三五天。父亲说,不抽烟了,不习惯,觉得像丢了魂似的;烟不抽了,也不见把钱攒起来;没有烟,和别人交往少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有一次,父亲对母亲说,买一只手表吧,算是戒烟的钱买的,戴在手上,想抽烟的时候,看看手表,就会督促自己,不好意思再抽烟了。

父亲凑齐10元钱,买了一只旧的南京产钟山手表。父亲把表戴在腕上,点燃了手里的烟,说:“这是最后一支。”刚开始戒烟,烟瘾犯了,看手表这个精神疗法,解决不了嘴里的苦味。父亲说,能吃点什么,堵住嘴就好了。母亲就炒了米,用茶叶桶装着,让父亲想抽烟的时候,就抓一把炒米改改口味。母亲炒的炒米特别香,父亲舍不得吃,每次都只抓一点点,放在嘴里慢慢磨,越磨越香,就忘记烟味了。

父亲戒烟终于取得阶段性成果。可好景不长。有人反映,父亲冒充“烈士”子女,革命动机不纯;父亲在人武部把枪丢了,政治觉悟不高。父亲突然被带走调查,母亲四处托人打听情况,幸亏朱老木匠和人武部的领导作证,父亲才在三天后被释放回家,但有个条件,不能离开家里,随时等候问话。

父亲瘦多了,沉默了,手表也被没收了。父亲开始抽烟,母亲没有阻拦,给我两个鸡蛋,让我去换几支“光明烟”来。从此父亲再也不提戒烟的事,母亲也不再提,但他每天抽烟的次数少多了。我大学毕业后在外地工作,每次回家都会给父亲买几包高级的烟,先后有团结、金叶、424、佛子岭、大前门、大重九、阿诗玛、云烟、皖烟、中华烟……我对父亲说,烟可以少抽点,但要抽好点的。父亲点头同意,一边责怪我买这么贵的烟,一边乐呵呵地把烟接过去收起来。

母亲后来悄悄告诉我,我给父亲买的好烟,一部分被父亲拿到村口小店换了便宜的烟,父亲以为,抽好烟太浪费了,一包好烟能换好几包便宜烟,抽烟只要有烟味就行。一部分是父亲拿出去显摆,分给他的烟友们了。父亲一边乐呵呵地给烟友们散烟,一边自豪地说:“儿子又给我买了好多烟。”父亲口袋里常常有两种烟,好烟是专门给别人抽的,有时给别人拿了好烟后,自己转过身去,拿出便宜烟自己抽。知道父亲的秘密,我们都不揭穿父亲,父亲好面子,我就给父亲多买些烟,让父亲自由处理。

68岁那年秋天,忙完秋收,父亲突然消瘦下来,我们都以为是累的,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已经是胃癌晚期,医生预计还有三到六个月的时间。这怎么可能?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向不生病的父亲,健壮有力的父亲,怎么就成胃癌晚期了呢?惊恐失措之后,大家决定先瞒着父亲真实病情,由我和父亲说。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父亲聊天,用故作轻松的口气对父亲说,得了慢性肠胃炎和胃溃疡,消化吸收不好,才瘦的,需要住院治疗调养。父亲将信将疑,也不多问,说回家吧,开药回家吃,住院要花很多钱。我和父亲说,先住下把炎症消了,就回家。父亲说好吧,正好把烟戒了。

从医院回家后,正是农闲季节,父亲坚持走路锻炼,把烟戒了。有人来看望他时,父亲热情地递烟,偶尔也陪着抽一支,但很少有抽完的,客人走了,父亲就把烟扔了。我们看着父亲一天天精神起来,都希望是医生误诊了。

眼看三个月时间快过去了,父亲突然感冒发烧,就在春节前几天,卧床不起,疼痛难忍,父亲说有人在他的胸口跳舞,踩得他好疼,喘不过气来,他要把胸口打开,看看是谁在作怪。满头大汗的父亲,叫我把烟拿来,我给父亲点上,父亲不停地抽,一支接一支地抽,把烟都吞到肚子里,三五支过后,父亲舒服多了,说:“再抽一支吧!”

这一年的春节特别暖和,大年初一,我们陪父亲在屋前晒太阳,父亲说照这个温度,杜鹃花就要开了。我们果然发现父亲花园里的杜鹃花,已经开始打花骨朵儿了,旁边的梅花开得金黄金黄的。待到杜鹃花开时,母亲就在父亲床头的桌子上放一个大花瓶,每天把花园里最新鲜的杜鹃花插到花瓶里,父亲常常看着杜鹃花发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喜欢讲和母亲的浪漫爱情,但父亲心里一定千百遍地唱过那首《杜鹃花开红满天》的“情歌”。我们都装作不懂父亲的心事,默默走开,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伤心落泪。

4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和爱人、女儿一起回家看望父亲,见父亲气色不错,我们都很开心,此时离医生说的半年时间快过去了,我们心里升起了一点希望,希望半年时间过去后,父亲成为奇迹的“那一个”。

当我们向父亲告别准备回合肥时,父亲突然不开心起来,不让我们走。母亲对父亲说,明天周一,孩子们要赶回去上班,孙女儿要上学,下周再回来看父亲。听见父亲轻轻地说:“不能请假吗?”又听父亲大声地说,“走吧走吧!”

父亲这样说,我们便不好马上走。我抽出一支烟,点着了,递给父亲。父亲说,你也抽一支吧。父亲知道我不抽烟,也许是父亲想和缓一下刚才的气氛吧。父亲说,抽完烟就回去吧,路上小心,下周没空就不要回来了,工作要紧。

告别父亲,我心情沉重,有种不祥的预感。第二天早晨刚要上班,接到弟弟电话,说父亲早晨7点多走了……没想到昨天我给父亲点的竟是最后一支烟,耳边又响起父亲的黄梅调:四月春风绿龙眠,杜鹃花开红满天……

父亲安葬在龙眠山里,就在投子寺东边的接官亭旁边,那是一处向阳的坡地,每年春天,满坡的杜鹃花尽情开放。 继续阅读《杜鹃花开(书号:12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