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红尘/布衣红尘》陈文泽,薛彩萍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布衣红尘/布衣红尘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陈文泽 简介:苏渰是个很平凡的人,生活技能普通,家世普通,就想平平常常地过日子
他的管家无意中救了个人,既没有得到一点报酬,反而让苏家卷入一系列的麻烦之中
尘封三十年的往事一点点揭开序幕,这一切与苏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点怂又有点宅的苏渰将何去何从…… 角色:陈文泽,薛彩萍 布衣红尘/布衣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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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未归人


梅州南城的东园一直被人看不起,东园的现任主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基本不在人前露面,好像叫苏渰。日常打理东园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管家,人们喊他老郑。梅州城的人都不屑于和东园的人打交道,曾经有个云游道士说东园不祥,果真东园祸事连连,苏渰年少失怙,而且性格软弱不成气候。先前东园苏家的产业还不错,后来到了苏渰手里,庄子和铺面变卖的被抢的都不少,现在就剩南城麻姑山里一处贫瘠的庄子,里面大概十来户佃户,再就是东园这个不大且破旧的园子。从外面望去,外墙年久失修,虽不至于坍圮,但是大大小小的裂纹和斑斑点点的苔痕着实不大好看。再往里,只看得到毫无章法种了许多参天古木,中间夹了些长势惊人的竹子,因此东园一年四季都是阴森森、静悄悄的。

临近年关,雪一场又一场地下个没完,刚停了没多久,天还没放晴,坐不住的顽童一个个裹得圆滚滚的在外面玩雪。南城与北城不同,南城住的都是些平民,各色人等鱼龙混杂。东园大门正对着一条小巷子,两边参差拥挤的是些低矮的小瓦房。爆竹零星的噼啪作响,东园角门旁几个垂髫童子在点爆竹。他们将捡来的没响的爆竹,放进小竹筒里,再将竹筒插进雪里稳住,点燃后捂着耳朵四散开来,这样爆竹的声响比平常大很多。旁边的房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怒骂,几个顽童咧着牙没长齐的嘴,笑嘻嘻的全然不当回事。没玩多久,爆竹便用光了,其中一个大一点的推了一把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的,小的没站稳一屁股栽进雪里,其余的几个哈哈大笑,围着他拍手唱起了歌:”癞皮狗,跑大路,大路窄;喊大伯,大伯搁家织布袋;喊阿婆,阿婆在家择韭菜。“(百度找的《小趴狗》,有改动)跌倒的小孩听见同伴笑他癞皮狗”哇“的大哭起来。

正是准备午饭的点,小巷子里满是锅碗瓢盆错落的声音,一阵清冽的冷风裹挟着人间柴米油盐的味道扑面而来,哭闹着的小孩被这劲风呛得一哆嗦,抬眼就看见前方弯道口隐约走来个人,几个小孩愣了半晌,那不是郑阎罗吗!最大的那个率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家里跑,剩下的几个也反应过来,一哄而散。

没人能说出老郑的年纪,说年纪不大吧,可他头发已经全白。说他年纪大吧,可是精神头极好,苏家里外全仗他打理。从上一代东园主人起,老郑就一直在苏家做工,深得两代主人的信任。梅州城的人再怎么瞧不上苏家人,也没人敢造次,传闻当年东园老主人殁后,多少有几个居心不良的人暗中惦记起苏家的产业来,是老郑一个一个摆平的。当然有人不服气,要是老郑真有这么厉害,苏家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寒酸的境地。反正好的坏的传闻一直不断,但是东园门口牛羊巷的住户对东园管家的手段深有认知。

武和元年,前太子少傅杜秋山当庭怒斥先皇废长立幼,动摇国本,最后被抄了家流放三千里。杜少傅出身梅州,乃天下儒林之首,门生无数,一时间举国上下清查废太子余党闹得沸沸扬扬,而尤以梅州为最,杜氏门人无一幸免。当时东园老主人已经故去,少主人年幼,遭人陷害被卷入祸事,老郑一把揪出艰险小人拎到梅州刺史面前当庭对质,最后少主人才得以洗清冤屈。不过此后十年,东园少主人隐匿不出,才落得个软弱无能的名头,这是后话。

年底多少有点忙,最近满大街的告示征召伐木工,苏家的庄子也被抽走几个青壮劳力,老郑不得已亲自去处理庄上事物。等到忙完,眼见着就腊月二十九了,他提着采办的一些年货匆忙往家赶。没走到园门口,老远听见厨娘常三婶的孙子阿奴在雪地里哭,大概又被巷子里的小孩欺负了。老郑腾出一只手抱起阿奴,阿奴正哭得伤心,睁眼一看是郑爷爷,于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就往老郑身上蹭。

“爷爷,你怎么才回来。”

“怎么啦,小祖宗。”阿奴虽是常三婶的孙子,但是东园没有这多规矩,上下都当宝一样养着,偏生阿奴生得极周正,又聪明乖巧,时间久了,外人对阿奴的身份越来越怀疑,都在传他其实是苏少爷的私生子,真是太伤风化了。

园门没锁,老郑抱着阿奴进来时,常三婶和丫头琴儿正在灶头忙活,常三叔在厨房门口剖篾织簸箕,园子里有的是竹子,常三叔又是个闲不住的主,于是想织几件称手的用具。他最先看见刚进门的两人,于是拍拍身上的竹屑去帮老郑拎东西:

“不是说晚间才能到家吗?”常叔边接过东西,边不无担心的问。

“不如想的事多,就提前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

常婶听得屋外有人说话,走出来正好看见三人,阿奴哭累了恹恹地窝在老郑怀里。

“这是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常三婶接过阿奴,让常三叔和老郑先进屋。

厨房后门直通下人住的院子,格局虽然简单了点,但整洁雅致。丫头琴儿的窗台外正开着一株艳艳红梅,在白雪青竹的映衬下,别致可爱。

老郑将采办的东西放在厨房后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常三叔跟在他身后, “公子那边可有消息?“老郑问到。

“不清楚,我也很心焦,天天去码头打探消息,可别出什么事。”听说江面最近不太平,常三叔一直心神不宁的。

“可能是路上耽搁了,你别太担心,午饭过后我再去码头一趟。”

常三叔不动声色地瞧了老郑一眼,面上虽没异样,常三叔知道其实老郑也在担心,十年了,也不知公子过得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有多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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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事里的旧事


萧国和离国划繁江而治,繁江北岸是离国重镇临江府,繁江南岸即是梅州。虽然临江府与梅州分属两国,但是两地居民日常往来颇密切,天长日久,风俗饮食都趋同,而这又加速了两地的输通交流。商人们从离国或者更远的地方贩来粮食、棉花、铁石等重要物资,过繁江后在梅州刘家港卸货,再经由陆路运送到各个地区。萧国的玉石珠宝瓷器字画等物品过繁江后也是在临江府转陆路运送到北疆地区,因此梅州与临江,自古繁华。

眼见着要过年了,刘家港大小码头附近的茶楼酒肆依然人潮涌动,官船商船私家小舫毕集,五湖四海的人汇聚在此,行脚商人,拉船的纤夫,五花八门的小商贩长短吆喝声不断。午饭后阿奴不肯待在家里,老郑只得将他裹好抱了出来,挑了照花楼视野较宽阔的一个厢房坐下。阿奴自己爬上了老郑对面的椅子,上茶水果盘的伙计刚走,即有说书艺人与琴师过来拉生意,老郑一概客气地回绝了。阿奴趴在窗沿上往外望去,远处是宽阔的江面与大大小小的船,而照花楼一楼店门口台阶两边则聚满了本地菜农,小簸箕里装着还带着湿泥巴的萝菔莴苣香葱等,只是他们似乎对生意不大上心,三三两两的倚着扁担或廊柱闲聊、抽旱烟。阿奴瞧得新鲜,刚刚被郑爷爷打发走的说书人此刻被小贩们拦下,他们闹哄哄地让说书人给他们说段故事。

”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三文,游侠轶事五文,皇家秘史十文。“

”嘿,我说瞎子,皇家秘史你敢说,等下就逮你去衙门?“

”说得说得,十文,各位要听吗?“

”我这筐萝菔十文钱,随便说一个,我这筐萝菔就送给你。“

”谁要你的萝菔!”

“那不对,上次你讲的那个太祖皇帝夜袭屠龙岭的故事还没完。”

“不可能。”说书的瞎子被这帮胡搅蛮缠的菜农惹恼了,用拐杖戳着地面:“我邱瞎子从不欠别个故事,你肯定是尿憋不住自个先溜了,休想骗我。”

“别理那个卖萝菔的,我们不要听太祖皇帝的故事了,你讲个别的。”

“嗐!瞎子你不行,你翻来覆去就这几个故事怎么行!“旁的人起哄。阿奴圆溜溜的眼珠在底下闹哄哄的人群间转来转去,觉得此处可比在园子里有趣得多。

“郑爷爷,我们是在等公子哥哥吗?公子哥哥认得阿奴吗?”老郑显然对阿奴这个奇异的称谓习以为常了。

“阿奴,忘了郑爷爷说的话了吗?“

阿奴发觉自己说错话了,惊得从床沿上滑下来,在椅子上端正做好,压低声音说到:

”阿奴记得,郑爷爷说不要在外面说公子哥哥,别人问起公子哥哥在干什么,要说公子哥哥不喜欢出门,每日都在园子里养花种草看书。“

”阿奴会认得公子哥哥吗?“

”认得,阿奴已经看了一千遍画像了,阿奴昨天做梦还梦见公子哥哥了。“

老郑替阿奴把粘在嘴边的糖粉轻轻抹掉,笑问:“哦,那阿奴还梦见什么了。”

“嗯!”阿奴很肯定的说:“爆竹,公子哥哥给了阿奴很多爆竹,然后祖父祖母琴儿,当然还有公子哥哥和郑爷爷都在一起点爆竹玩。”

老郑听得阿奴的话,脸上还带着微笑,但眸色沉寂如水,不知道在想什么。窗户外面传来阵阵哄笑,说书人已经赚到了今日的酒菜钱。

“你们可知道这普天之下,人人都想得到的三件宝贝是什么?”说书人卖起了关子。

“欸,瞎子还说瞎话呢!要我说天下最宝贝的东西只有一件。”

“哦?”邱瞎子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示意他继续说。

“那肯定是苍梧阁的苍梧令了,谁不知道这事啊!”围观的人哄地笑了:“就是就是,瞎子你就编吧!”

邱瞎子摇摇头:“你们有所不知,除了苍梧令,当年另有两件宝贝与它齐名,只是它们实在太珍贵了,拥有它们的人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你说说另两件宝贝是啥?”

邱瞎子清清嗓门提高了嗓音:“你们都知道苍梧令,当年禹王建立苍梧阁,调动天下英雄辅佐太祖皇帝,因而有了今天的江山盛世。后来禹王归隐,苍梧令也就跟着消失了。传说得苍梧令,就能号令整个江湖势力,因此武林人士尤其想得到这个。但是,另两件宝贝的威力不输于苍梧令,你们且听完我细细跟你们道来:

相传古时云州有个世代习医的家族,族中两个弟子一日结伴上山采药,他们越走越深,最后在山中迷路。天色渐沉,两人着急着找个歇脚的地方,他们走啊走,忽然看到远方某山头云雾缭绕,隐约可以看见有个凉亭。于是两人欣喜的朝凉亭奔去。等走到凉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两人一瞧,嚯,凉亭里有人,还是俩老头,两人于是恭敬地朝老人们行过礼,并表示因采药迷路,想借凉亭过宿。但是两老人根本不理睬这两个前来投宿的年轻人,自顾自的就着灯光继续下棋。两个年轻人不好意思打搅,只得站在一旁看两位老者下棋,就这样不知不觉看了很久,天光大亮,两个年轻人还沉浸在棋局里,忽然一个老者放下了棋子,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该回家了。“两人被老人一说,方才醒悟,于是跟老者道别,下得山来。临行前,两位老人说山中多猛兽,分别送给他们一样宝贝防身。他们带着宝贝上路,找了好久才找到回家的路,感觉回家的路跟以前不大一样了,等两人磕磕绊绊回到家,一打听,原来已经过了六十年,族中长辈皆已仙逝,当年的小辈如今已经须发皆白。那两位老人送个两人的宝贝就是风神笛与逆鳞剑。”

“呸,邱瞎子,我也可以给你讲一个,我阿婆讲给我的,樵夫王质看南极仙翁和北极仙翁下棋的故事。”围观的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喊陈瞎子还钱,将刚刚打赏的钱都还回来。忽地一阵马蹄疾,一队人马疾驰而过,街面上人群纷纷避之不及,摔倒的,带翻了东西的,受了惊吓的,一片怒斥与叫骂声。台阶上的小贩们安逸地看着乱糟糟的人群,一个小声问到:

“刚刚这是什么人?”

“没瞧见吗,清一色的锦衣貂裘,不是他们还是谁!”

“我也没看清,这么急,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估计又赶着去哪儿瞎闹吧。“

”也真是的,镇国公这么正派的一个人,怎么儿子这么不上道。“

”镇国公府迟早败在这个小世子身上。“

”也是,现在就这么猖狂,等袭了爵位,还不定是什么样呢。“

”哼,什么梅州四公子,四个混账。“

”嘘,不要给自己惹事。

一众人的声音越说越小,终究至沉默无声。忽然有人细细地说了一句:“当年杜太傅才是天资绝伦真风流。”说完,是更长久的沉默,这种沉默又被码头上日常嘈杂的声音淹没,老郑端着他的茶碗,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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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家提亲


树冠的积雪时不时扑簌簌地往下掉,午后的东园仿佛在沉睡中。常三婶、常三叔和琴儿围在炉边烤火。只是常三叔似乎坐不住,经常往外跑,常三婶笑话他长了尖屁股。琴儿拿火钳拨弄炉里的炭火,想把火势拨旺点,天实在太阴冷了,棉袄在身上感觉潮潮的不暖和。

“常老三你坐下,老这样来来回回的走,带着风,冷。”

“是啊,常三叔你别急呀,也急不来的。”

老常三终于在炉火面前坐住,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常三婶看在眼里,伸手替他掸去肩上不知在哪里粘的灰尘。

”公子以前就老成,何况出门在外,他省得的。

”我当然知道公子稳重,可这都晚了四五天了,明儿就大年夜了,路上恐怕没船了。”

”郑叔去打探消息了,三叔你再耐心等等。“

”可别出什么幺蛾子哦。”没见到人回来,老常三心里总是不踏实。

”呸呸呸,常三叔你别疑神疑鬼的,弄得我也心慌。“

三个人正说着话,忽然传来大门沉重打开的声音,三人狂喜,常三叔最先起身,常三婶和琴儿也跟在他身后。他们今天着意锁了角门,虚掩着大门,这会儿三人已经奔到了照壁,东园大门离照壁还有十几步距离,但是透过雕花的窗格,可以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身影,那一刻,狂喜渐渐地被翻涌而来的酸涩取代,三个人都红了眼睛,傻傻地定在原地,十年的思念紧紧地绊住双腿,每迈出一步都让脚心发麻。年轻人也看见了从园里奔出的三人,率先迈步迎了上去。老郑抱着阿奴在后面关园门。

“常三叔,常三婶,琴儿。”年轻干净的声音响起,三人对来人行了礼,常三婶接过年轻人手里的包裹,冲还愣愣的常三叔喊道:”老常三,你天天念叨公子,说要给公子生个大大的炉子,怎么公子回来了,你反倒不动弹了。”老常三摸着自己的脑袋嘿嘿地笑了两声:“我这就去,这就去。”

“琴儿,快去烧茶。”琴儿也应下了自己的工作。

”公子吃过午饭了没?“

”在路上吃过了。”

“赶路乏了吧。”

“不累的,常三婶你别张罗了。”

“祖母,你怎么不问阿奴饿不饿?”阿奴为自己受冷落颇为伤心,它倚在老郑肩头嘟着嘴说到。

”你个小泼猴,你郑爷爷还能不给你买零嘴,何况你吃过午饭的。“阿奴从老郑怀里下来,笑着往自己祖母怀里扑,常三婶抱住这个沉甸甸的小团子,几个人踩着青石小径往前厅方向走去。

这本就是个酒足饭饱后昏昏欲睡的午后,东园这出久别重逢的戏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是刮过东园的风都不曾起任何波澜。梅州南城这条牛羊巷,一切如常。只是东园自己知道,东园不一样了。常人不知道东园的风景,这会儿东园的梅园正开着,一树花红一树白,灿烂若云霞,淡淡幽香浮动在东园的亭台楼阁间。苏渰仍旧穿着白色的斗篷,在梅林间的小径上徘徊。路两边堆着雪,苏渰想到回来的路上都是雪,只有东园没雪,应该是常三叔已经把过路上的雪都铲掉了。在一处花开繁密的白梅下,苏渰停住了脚步。梅花树下浅浅地隆起一方土丘,苏渰在土丘面前伫立不语,面上的神情出奇的平静。良久,苏渰叹了口气,牵动平静的眉目起了狂澜,海雨天风般的忧伤一旦撕开口子就再也掩藏不住。园子里风吟雪落,苏渰很想找谁问问,一抔黄土的那头,母亲过得可安好?有些东西永远无法找到答案,苏渰怔怔地想,人间又过了一年,花开真好

“公子,正找你呢。”老郑急匆匆的赶来。

“怎么了,郑叔?”

“是琴儿的亲事。本来公子刚回来,不该惊扰公子的。但是刚刚李家送来一堆礼品,而且李家父子亲自来了,往常年不是这样,估计是趁着这机会来正式提亲的。”

“这事你曾跟我提过。”

“信里说不清楚,他们今天也是赶巧了,不过幸好是今天。”

“边走边说吧。”苏渰怅惘地离开梅花树,由老郑引着往松雪深处的月洞门走去。

“老奴知道公子认了琴儿做妹妹,公子不在的这些年,我们几个对外也只称琴儿是公子的远房表妹。琴儿渐渐大了,常三婶怕耽误了琴儿,于是托人物色了一门亲事。李家是个知书达理的清白人家,虽然家境不算优渥,李家公子也是个好孩子,去年刚刚中了举人,以后要是能考中个什么最好,再不济识字的总比不识字的强,做生意也不怕。前些年琴儿还小,常婶拿话敷衍了过去,如今琴儿也大了,再拖下去恐怕过意不去。正好他们今天来了,常婶就想请公子作主,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琴儿自己的意思呢?”

“琴丫头自是愿意的。”

刚刚回来就要重新面对分别,苏渰心里自然不好过。当年他去寺庙上香,遇到在大街上捡东西吃的琴丫头,一问之下才知道琴丫头父母双亲亡故,她被叔父赶出了家,稀里糊涂流落到了梅州,家在何方姓甚名谁一概记不清楚,苏渰将她带回东园,让老郑替她重新入了籍,跟着他姓苏。那时候琴丫头大概四五岁,养了一两年后苏渰也离开了东园。这么多年,聚少离多,但他真当琴儿是家人了。苏渰收拾好心情,加快了脚步。

李家父子确实是来提亲的,开春后,李家打算送李公子去归己书院读书,想在年后将婚事办了,反正两家都已筹备了多年,不算匆忙。苏渰仔细瞧了瞧坐在斜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一身衣裳朴素整洁,神色沉静磊落。对方瞧苏渰正在看他,也落落大方地看过来,只见得东园主人仿佛雪地里的清风,山溪间的明月,看得久了连面目都淡了,李公子心到,这样的人物,恐怕远非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于是不由得笑了起来。苏渰望着那朴实温厚的笑容,觉得李公子会是个善待琴丫头的人,当下应了这门亲事。日子定在正月初九,不搞铺排,请些邻里亲戚办几桌就成,李家也觉得如此甚好,双方相谈甚欢,最后李家父子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苏渰将婚礼的事宜都交给管家老郑和常三婶去操办,反正他也插不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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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重要的事


过年很奇怪,街面上巷子里都安安静静的,各人各归各家,因此家里这时候热热闹闹的。苏渰端着茶看着琴儿在绣一方帕子,常三婶里里外外地忙活,常三叔和郑叔在小方桌上闲聊,阿奴到处乱蹿,属他最忙。不一会儿阿奴就蹿到了苏渰跟前,一双小胖手攀着苏渰的膝盖想爬到苏渰怀里。苏渰放下茶,低头看着阿奴的小短腿乱蹬就是不帮他,阿奴气鼓鼓地瞪他:“公子哥哥是坏蛋!”

苏渰对阿奴这个奇怪的称谓很是好奇,问他:”你为什么要叫我公子哥哥呀?“

”祖母说要管你叫公子,可阿奴想喊你哥哥,那就一起好咯。“

苏渰哈哈一笑,捏捏阿奴豆腐似的脸道:“跟你打个商量呗,你以后喊我渰哥哥好不。”

阿奴认真的看着苏渰,想知道公子哥哥是不是跟他开玩笑的,看了半晌,觉得公子哥哥不是在开玩笑,于是立马改口,用小孩糯糯的口音喊:“渰哥哥。”苏渰抱了一阵,觉得这个软软的小家伙挺暖和,于是就抱着不撒手了。等到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老郑和常三叔也拿着挂爆竹去往大门口。阿奴在苏渰怀里扑腾要去捡爆竹,他还记着昨天被巷子里的阿虎欺负的事情,阿虎说他只知道放爆竹,自己一个爆竹都拿不出来。苏渰怕他乱跑,于是牵着他走了出来,寒风里尽是硝烟的味道,人间的新年怎么一股杀伐之气。

琴儿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东园里到处都是树,夜里基本看不清东西。苏渰走着走着才有真切地回到家了的感觉,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迷惘又让他心生眷恋,不觉间捏紧了阿奴的手。阿奴觉得有点不舒服,于是另一只手也附上来了,疑惑地看着渰哥哥,苏渰一愣松了力道,赶紧岔开话:”琴儿,你比阿奴大不了多少的时候,也喜欢捡爆竹的。”

“公子!”琴儿恼羞地看了一眼苏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气氛一时尴尬,苏渰暗中叹了口气,到底分开多年,回不到从前了,他暗中思索怎么开口合适,想了一会儿认真说到:“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们家比不得别人家,没有谁帮衬着。要是李家对你不好,你也不要闷在心里,东园你随时可以回来。”

琴儿的身形一顿,好久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苏渰听见她用略不稳的声音说:“琴儿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不把我当下人,东园的长辈都待琴儿极好,琴儿会好好过日子,好好报答公子的。”说完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仿佛过了漫长一段时间,琴儿用坚定的语气补了句:“我知道公子不是那样的。”琴儿知道苏渰心里担心因为东园的名声不大好,自己嫁过去后会受人指指点点,日子不好过。但琴儿是吃过苦的人,知道凡事都要自己努力,余下的事,自不用多计较。苏渰听了琴儿的话,淡淡地笑了:“那些都不重要。”

琴儿鼻子一酸,凭什么呢,公子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当年的事纯属栽赃,可是梅州城的风言风语从来没有止歇。她那会儿还小,公子获释后,有一次她跟着常三婶去买菜,她们刚转身,卖菜的小贩就在背后说:“这就是那个苏家的人吧,想出名想疯了,攀杜太傅的名声,结果摸错了门道,哈哈哈。”公子遭人陷害深陷囹圄之际,大家骂他是乱臣贼子,巴不得杀之而后快,等到事情真相大白了,他们又说这是公子在作戏,想博个名声,总之公子做什么都是错的。后来公子虽保住了举人功名,但也落得个“德行不修”的下场,算是绝了仕途,不得已公子负笈远走,孤身漂泊这许多年,想起这些事琴儿至今心中仍愤愤不平。

除夕夜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牛羊巷的轮廓被一闪一闪的光照亮。爆竹放完就是孩子的天下了,阿奴在自家门口翻捡了好一阵,没捡到几个爆竹,眼巴巴地看着巷子里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叫嚷捡到爆竹了,于是想跟着那些孩子一起去捡爆竹。常三叔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哄他可以给他剪一串新的,阿奴说拿没点过的爆竹跟小虎他们玩,会被笑话的,不干。常三叔年事已高,老郑和琴儿又忙着筹办婚礼相关的事,算来算去只有苏渰最闲,最后这差事理所当然落到了苏渰头上。阿奴就着各家门口的灯光在一堆爆竹纸屑中翻翻找找,近处爆竹燃放多的人家门口基本已经被翻过了几遍,阿奴越找越远,苏渰想着大过年的,就由他高兴了,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拐过几道弯,出了牛羊巷入了桃花巷最后走到了板桥街,苏渰看阿奴的小荷包鼓鼓的装满了爆竹,正打算召他回去。板桥街之所以叫板桥街,就因为板桥多。板桥街一侧是汇入繁江的小澜河,河上架起了座座石桥以沟通周边地区,桥下澜河水四季充沛,从此地乘船可直通繁江,繁江上有去到萧国、离国、北汉、西蜀各地的商船。因此,小澜河两岸也泊着不少船只。平常时候,这些船只有的载着时下很受欢迎的瓜果沿街叫卖,有的则装着整框新鲜的水产大声吆喝,不过今晚它们都不过是些安静的黑色影子。苏渰问阿奴回不回去,阿奴看看自己的成果,喜笑颜开。两人往回没走几步,一个暗沉的小门庭里传来哭闹声,里面走出来一些人,苏渰怕多生事端,一把抱起阿奴加快了脚步,不料旁边的几户人家都走出好些个人来看热闹,渐渐的整条街都被惊动了,一时堵住了苏渰的去路。苏渰一边用手护着阿奴,一边环顾四周想找条自己熟悉的能绕回去的道路,很可惜,他对这片土地已经有些陌生了。别无他法,苏渰掖好阿奴的袍子又替他扶正了帽子,悄悄往人群外退去。刚退了几步,苏渰被一人拉着手臂问:“小哥,他们家怎么了?”苏渰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那人说“走走走,一起去看看,大过年的别出什么事才好。”说罢不由分说拉着苏渰往前凑,苏渰哭笑不得的被迫跟着去看了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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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贫贱夫妻


一大堆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个圈子,苏渰夹在人群中进退两难,只得将阿奴紧紧地护在怀里。小孩的哭声,妇人压低的悲鸣还有斥骂声以及围观人群嘈杂的议论声一圈一圈敲击着苏渰的耳朵,苏渰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后脑勺隐隐作痛。这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当年他是被围在中间受千夫所指的那个人,如今换了个身份,他也可以当旁观客。但他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种感觉,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样。多年以来他都逃避人群的注视,逃避热闹的场所,即便如今成了看客,他也永远不会把那种伤害加诸在任何人身上。

苏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一家子,两个小孩懵懵懂懂地夹在大人中间被搡来搡去,大人们则毫不顾忌礼仪地争吵,苏渰听了一阵子大概听明白了来龙去脉。这户人家姓鲁,家主唤作鲁仲益,十多年前鲁仲益秀才及第,后屡就吏部释褐试未果,不曾获封一官半职,为了生计开始辗转各州县做起了幕僚,间或教馆。王家是大户,经营米粮、布帛生意。当年鲁秀才春风得意之际,王家将女儿下嫁给鲁秀才,岂知鲁秀才仕途不顺至此。早些年王家还时不时周济一下女儿,再后来王家已经失去耐心,便任其由自生自灭。三天前,有人在街上看到王家女儿带着一双儿女沿街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子,这话传到王家人耳里,王老丈人怒火中烧,顾不得眼下正是年节,立马叫了船,赶到板桥街鲁家要将女儿外孙都接回去。

黑漆漆的河面荡漾着一层冰冷破碎的波光,船只在这层光影中随波浮沉,近处停泊的一艘精巧画舫上灯火通明,船头站着两个绯衣家丁,苏渰心下明了,这就是王家的船了。争吵的势头过了许久丝毫没有减弱,两个孩子哭得嗓子都有点哑了。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肯散去,偶尔也装模做样地劝解一两句,一个中年汉子见缝插针地说到:“秀才娘子,既然你不肯回娘家,你总得顾忌一下儿女吧,大过年的,你也不吭声,就让孩子一直饿着。“

“你这是犟给谁看?”王老丈人听着街坊的议论,不明白外人都懂的道理,怎么自己亲生亲养的女儿就不是明白!这一对比,王老丈人不由得怒火中烧。

“女儿没说不跟你回去,只是,父亲,好歹等官人回来稍作商议吧?”

“对啊!”闹这么大动静,始终不见鲁秀才,有人问到:”你家秀才呢?“

”别提那个破落货,年头年尾,都不知道归家。“王老丈人一甩袖子,怒向自己的女儿道:“你还指望就这么跟着他一辈子挨穷受饿吗?”

秀才娘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满含泪水的眼睛里炸开一蓬荆棘,刺人也伤己。

“父亲!你这又是何意!当初要女儿嫁的是你,如今怨女儿嫁错了的也是你,父亲大人行事如此无常,不怕落得别人笑话吗?”

“我王家脸面都被你丢光了,还谈什么耻笑不耻笑的!”

“女儿一不曾偷,二不曾抢,官人也清清白白地做人,哪里能损王家颜面?何况父亲大人这些年不管不顾的,这会儿怎么忽然发起善心来了。”秀才娘子哭着哭着又气笑了。

“混账!我王家可曾委屈了你?这些年是我叫你们母子落得跟乞儿为伍吗?你看看你现在的言行举止,简直跟乡野村妇别无二致,你难道是被这么教养长大的!”王老丈人说罢就要去拉跪在地上的女儿,王家女儿也脾气上头,丝毫不肯退步:“女儿生是鲁家的人,死是鲁家的鬼,我知道父亲打的什么主意,女儿决计不会跟你回去的。”苏渰听到这里,猜测他们之前在屋子里大概吵过一回了,王家应该是有劝女儿再嫁的意思。

环顾四周秀才娘子势单力薄没个能帮忙的人,只得不顾颜面在地上撒泼。苏渰叹了口气,心道贫贱夫妻果真百事哀,一方面两个孩子跟着大人衣食无着,会倍常艰苦;另一方面鲁秀才万一哪天回到家中,妻子儿女人去楼空,怕不是要发疯的。地上的爆竹还在,檐前的灯笼还在,苏渰只是觉得悲从中来,十分不是滋味。

王家老丈人左右劝不动女儿,越发怒不可遏:”还不起身,你如此作态,成何体统,别人以为是我苛责于你。”说罢就要招呼家丁上前来硬的。秀才夫人大叫一声,拔出头上的发簪对准自己的颈项:“父亲,女儿不孝了。”围观的人惊呼,纷纷劝阻,两个孩子更是被吓得一时忘了哭。几个粗实的婆子看情形不对,上前拦住秀才娘子,其中一个对王老丈人道:“老丈人,既然秀才娘子不愿意跟您回去,您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要是可怜两个孩子,多帮衬一下就可是了,终究是一家人,日子还长着呢。鲁相公又至今未归,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王老丈人气红了脸,他欺身近前,问自家女儿:

“我且问你,要是他终究一事无成呢,要是他死在外头呢,你作何打算?”

“父亲,你就没盼着官人的好!”眼看着又要闹得更僵,一婆子扶住秀才娘子,柔声劝道:“秀才娘子,话不能这么说,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做父亲的看着自己女儿受苦,怎么能不痛心,你也体谅体谅他老人家。”

“对啊对啊,秀才娘子,你在这处待着没米没粮的可别饿坏了孩子,跟你父亲回去,好好过个年,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可好?“秀才娘子眼泪汪汪地看向一双瘦瘦小小的人,又往里屋望去,黢黑的大门洞开,里面实在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想着想着所有的心酸与苦楚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不由得大哭起来。王家的家丁一直围在秀才娘子周围不知如何是好,此时一个丫头走上前去握着秀才娘子冰冰凉的手道:”夫人,主人没有别的意思,都是话赶话说到一处去了,你就跟主人回去吧,主人听到消息后,担心你和平儿跟敏儿,饭都没吃就赶来了,老夫人也常惦记着你。“秀才娘子默不作声,王老丈人也逐渐平静了下来,走到女儿面前:“爹爹知道这些年你对爹爹有怨言,先跟爹爹回家,过年。”说罢吩咐下人收拾东西,一行人上得船去,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各自归家。阿奴稀里糊涂的没看明白,先前被挤在人堆里太吵他不好说话,这会儿他扒着苏渰的脖子问:“渰哥哥,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吗?为什么还要回家?”

苏渰摸摸阿奴的头,没有说话。人散后,夜沉如水,长街尽头慢慢浮现出一道人影。走得近了,苏渰看得他满面风尘,背后有人大喊:“鲁相公,快,你家娘子和孩子在船上!”

来人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有人走近拉了他一把:“快去追,你老泰山来过,他们刚上的船。”那艘画舫在灯影里渐渐走远,依稀还能看见船上的人影。鲁秀才听得人这么以说,拔腿就往前跑,一众人等也开始着急,对着远方的船喊:“停下,快停下!”只是人多嘴杂,这么一喊,船上的人也听不清,再加上是夜里,船上的人更分辨不出岸上的人,鲁秀才追了一阵没追上,站在岸边久久不语,有人上前安慰了几句,夜深了,就彻底散了。苏渰鬼使神差的没有走,仿佛双脚生根,沉重得迈不开腿。

”公子,该回去了。“苏渰一惊,偏头一看,不知何时,老郑已来到了他身边,三人于是往回走。忽地暗夜里一声水响,这时街上已经没了人,还有什么东西能引起这么大地水花?苏渰回头一看,刚刚站在岸边的鲁秀才也不见了。老郑率先反应过来:”他不会是跳下去了吧。“说罢人已经冲了出去。苏渰想喊人,但南城不比北城,夜不宵禁,也没有巡逻官兵,此时做什么都不会引起注意,何况人已散尽,各家各户门窗紧闭,喊人来得及吗?但他的担心纯属多余,眨眼间老郑已经将湿淋淋的秀才捞上来了,苏渰压下心中的诧异,老郑的动作太快了,他都没看见老郑是怎么在漆黑一片中把人捞上来的。但眼下这事不重要,苏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秀才和浑身湿透的老郑,吩咐赶紧回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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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风波近


对绝大数人来说,这个年与以往的年没什么同,但是东园上上下下折腾得够呛。鲁秀才被救回来后昏迷不醒还说着胡话,跟着苏渰也病倒了,老郑连夜出门请大夫。常三婶一瞬不瞬地守着苏渰,常三叔则守着鲁秀才。琴儿出阁在即,常三婶不让她插手这些事,怕不吉利,于是琴儿只得哄着阿奴先睡了。

但深更半夜又是年三十,哪里还找得到大夫。到处都静悄悄地,借着夜色的掩护,老郑轻松翻过城墙一路向南,去如闪电,若叫常三婶他们见了肯定会吓一跳。南边是一片连绵的高峰,看似什么都没有,其实周边的几个州县都知道山里有座玉乔峰,玉乔峰脚下藏着个枯叶寺,寺里有个有求必应和尚,和尚精通岐黄之术,因此枯叶寺即便远离尘嚣藏在青山古木间,也抵不过十里八乡的居民口耳相传有求必应和尚能医活死人的通天本领,枯叶寺远近闻名。有求必应和尚虽然法号有求必应,但实际上并不是真的有求必应。和尚脾气古怪得很,有三不医,晴天不医,白天不医,好斗者不医,余下的才有求必应。一年四季前往山中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晚上,前往枯叶寺的道上远近都是打着灯笼的人,热闹非凡。很显然,今晚不是。三更已过,鸡鸣即算天亮,老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入山中,寒气逼来,越往里寒意越重,没走多久,老郑便听得叮叮当当刀剑相撞的声音。这条路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渊,奔腾的河水在渊底咆哮犹如被困的巨龙,想要前往枯叶寺,只此一条路,别无它法。好在山形复杂,草木葱郁,老郑掏出面巾戴好闪身藏入一株大树间。

前方两拨人斗得正起劲,老郑耐心细看了一阵,看出了一点苗头。

天底下的事都是无规矩不成方圆的,每一行都有各自的行规,江湖中人尤其讲规矩。一百多年前,山河飘零之际,禹王联手江湖势力,创立苍梧阁,辅佐萧太祖取得天下。后禹王归隐,担心朝廷忌惮苍梧阁势力,于是召开武林大会,将苍梧阁统辖的江湖势力划分为十三堂隐入地下。十三堂分别由堂內弟子共同推举一个武德兼备的堂主主理本堂一切事物。武林十三堂仍旧听从苍梧阁的号令。此后的一百多年,家国太平,苍梧令基本销声匿迹,三十几年前有传言苍梧令重现江湖,真真假假没人闹得清。但武林十三堂的传统却一直地延续下来。十三堂在各自的地界上谨遵当年的约誓,互不干涉,不寻衅挑事,不攀附朝廷势力。此次相斗的不知道是哪两拨势力,但无论是哪方势力都与老郑不相干,他着急着去枯叶寺找有求必应和尚。

双方势均力敌,又打了一阵后各有伤亡,两边人缠斗在一起,一阵激斗后双双退开一段距离,老郑正看得无聊,只听其中一个大概是一方首领的人说到:

“任堂主,我们再这么打下去只能两败俱伤,让其余堂兄弟看笑话。“

”谭冲明,是你先坏了规矩的。“

”任堂主此言差矣,谭某人好歹负责八堂几万弟兄的生计,八堂比不得你们身在衣食富裕之乡,做点买卖养活自己总归没有错吧,难道要我们八堂的人都上街乞讨去?“

”哼,做生意,你做你的生意我自是不阻拦,但是,堂堂第八堂的堂主,在我十一堂的地界上断我十一堂的财路,这左右都说不过去了吧?“

谭冲明还没张口回话,它的手下先按捺不住了,纷纷亮出兵器:”少废话,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老郑在树上听得明明白白,原来底下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胖子正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第十一堂——魁赢堂堂主任焕生。此人功夫学得很杂,什么都会一点,但最为人称道的是他的剑术。任家小昆仑剑法本来平平无奇,到任焕生手里改进后威力猛增。老郑倒很想见识一下真正的小昆仑剑,毕竟他离开江湖太久了,有点好奇如今的江湖是个什么样子,有些什么人。任焕生也真是被惹恼了,挥开长剑就朝谭冲明刺去,一套小昆仑剑法既攻且守,耍得滴水不漏。谭冲明不敢大意,老郑看他手舞一把大环刀迎上去,刀剑相撞的刹那空气中虎啸龙吟,甚是精彩。老郑却心渐渐地往底下沉,他觉得谭冲明的刀法隐隐透出一股熟悉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这股熟悉感来自哪里。

还没等老郑细想,谭冲明招式急变,由刚劲威猛一变为阴毒狠厉,刀法像蛇一样吐着信子直奔任焕生而去,老郑心下觉得不妙,正打算出手阻拦,风声里忽然密布杀意。老郑立刻收了内力屏住呼吸,当今天下,能这样悄无声息潜到自己百步远的人寥寥无几。来人一身黑色斗篷从头裹到脚,他悄无声息的隔空一掌拍向任焕生,掌风看似绵弱无力却又迅猛无比,那是内功已至化境的顶级高手才能做到的收放自如的境地。任焕生显然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他江湖摸爬滚打一辈子,早历练出了野兽一般的敏锐反应能力,凭着本能,他躲过了谭冲明的一刀,身形急转凌空飞起又避过来人的一掌,然而还没等他歇口气,半空中一个人影忽现,任焕生一惊,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他已经被笼罩在一片掌风之下,一声闷响,任焕生胸口连中三掌,胸骨断裂,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魁赢堂弟子见堂主倒下,纷纷扑过来想救,但幢幢树影中破风而来无数箭簇,几个魁赢堂弟子格挡不住,一一被暗器击倒,不多时便抽搐而亡,原来那暗器带毒。任焕生此时尚有生息,他看着堂中弟子无一幸免,瞪大眼睛怒视着谭冲明:“你,你勾结外人!”

“任堂主,收起你的正义之心。”谭冲明收了刀,抱着双臂一脸戏耍的态度走到任焕生身边,“三堂、七堂、九堂的堂主正在下面等着你呢。”任焕生撑起上半身,睚眦欲裂,他揪住谭冲明的衣角很恨地道:“我早该想到是你了,你这个无耻小人。”

“哈哈哈哈”谭冲明被骂了反而心情大好:“任堂主我就不远送了,现在已经算是新年了吧,任堂主走好。”说罢一脚重重地踩在任焕生心口,任焕生当场没了气。

谭冲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吩咐手下人将尸体全扔到一侧的深渊里。说罢他走到已经聚集在一起的黑衣人身边,老郑看清他们是四个戴着同样黑色斗篷的人,谭冲明对他们小声说到:“东西不在这儿。”于是一行人快速离去,林间又恢复了平静,地上被八堂弟子打扫过后,干干净净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处是十一堂与十堂的交界处,任焕生追踪谭冲明至此想讨个公道,反而被杀。谭冲明是故意引任焕生到此的吗?苍梧阁明令十三堂不得与外部势力勾结,不得互相残杀,谭冲明明目张胆地杀了四任堂主,他挑起江湖纷争,到底意欲何为?他们在找什么东西?但老郑已非江湖中人,他答应过一个人一件事,至今为止他把这件事做得很好,眼下最要紧的是快点赶到枯叶寺,想到这儿老郑不由得将内力提到十成,瞬间如鬼魅般飘出十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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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打劫和尚


鲁秀才说了一通胡话后昏死了过去,苏渰头痛欲裂,额上全是冷汗,脸色惨白地歪在软榻上,常三叔常三婶都急得团团转却又没什么法子。

“公子,你这头痛可常发作?”常三婶侍立在苏渰榻前,柔声问到。

苏渰离开家时,常三婶还是一头乌青的发,等他归家,常三叔和常三婶皆已白发苍苍。她二老是跟随母亲嫁过来的旧人,看着苏渰出生,守着他长大的。他这头痛症自打他离家后便开始跟随他,时有发作,大夫瞧过,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苏渰不想常三婶担心,于是宽慰到:“常三婶,不碍事的,只是受了点风,捂两天就好了。”

“你这孩子从小什么事都憋在心理,老奴晓得,你哄我这个老婆子开心呢。”常三婶看他说话都费力,显然是痛得厉害,于是替他擦掉额上的汗珠道:“公子,你快莫说话了,老婆子不问了。”

“常三婶,你也歇着去吧,明儿初一,万一来个客人,不能一院子人没一个精神的。我就在这里躺着,有事我唤琴儿。”

有些话常三婶不敢跟他说,这十年来,那沾亲带故的几门亲戚早疏远了,邻里也不大往来,东园哪里有客人。常三婶坚持要在苏渰跟前守着,苏渰拗不过她,只得由她去。

另一边,老郑飞奔来到枯叶寺。与它的名气不相符的是枯叶寺很小,一间大殿供奉如来佛祖的金漆塑像,余下几间禅房供寺院弟子日常起居用。几十年来枯叶寺屡次翻修,却不曾扩建,实在是因为没有地盘扩建了。陡峻山峰唯一较缓的坡地被人拦腰截断建了几间瓦房,再无扩展空间。老郑一脚踏进禅院,寺里灯火通明,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说话,他揪住一个慌慌张张的小沙弥问他:“小师父,发生了何事?”

小沙弥走着走着忽然就被人抓住臂膀动弹不得,正诧异间见眼前无声无息地出现个人,强自镇定后问:“施主深夜造访,可有急事?”

“敢问有求师父在吗?”

“你,你不是刚才那伙的?”小和尚似乎舒了口气:“施主,你来晚了,刚刚有一伙人把有求师兄劫走了!方丈正召集大家商议对策呢!”

老郑心里咯噔一下,今晚到底怎么了?

“几时的事?”

“大概一刻钟前。”

“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郑只担心不要是刚刚遇见的那伙人就好,待小和尚指明了方向,老郑一撩衣袍追了出去。夜色浓如墨泼在群山间,好在老郑武功已至化境,耳力目力惊人,再加上山中积雪未化,老郑在雪地里看到一行新鲜的脚印,数了数一共五人,于是心头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应该不是刚刚那伙行踪诡异的江湖人。看脚印痕迹,几人走得很急,老郑不敢再耽搁,顺着脚印一路紧追。虽然出来前他查探过公子和鲁秀才的状况,二人并无性命之忧,但他出来多时恐生变故,如果城门开了,他还没赶回去,老常三夫妇千万要先去请个郎中。

山路很不好走,暗夜里野兽的嚎叫一声声传来。追了一段路后前方有一处低洼的平地,老郑看得见火光闪烁,心中一喜。不知道劫走有求和尚的是何人,老郑从南城一路疾奔到这里,饶是他功力再深厚,此时也有疲态。他不敢托大,借着树影掩护悄悄凑近前去。

只见四个人打着火把将有求和尚围在中间,而他们周围十几头野狼虎视眈眈的与他们对峙。四人很紧张,看装束是附近的农人,只有中间的有求和尚一脸悠闲,全然不在乎眼前的危险。

“老三老四,你们带着有求大师先走。”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说到。

“不行,大哥,这么多狼,我们冲不出去的。”唤作老三老四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否决了老大的提议。

“冲不出去也得冲,老五还在等着咱们呢。”说话的是老二。

“要走一起走,我们不会抛下大哥二哥的。”老三道。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不能全折在这里。”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管,我们四个一起出来的,要一起回去。”老四也坚持。

“别犯浑,火把坚持不了多久,等火把灭了,狼群就会扑上来,到时谁都走不了。”老大打定主意要两个弟弟先走。

“奶奶个熊,怎么就遇到狼群哩。”老三破罐子破摔,忍不住骂到。

“大哥,要不我们先杀了头狼,看能不能吓退其余的。”老二适时建议到。

“出来得急,没带家伙,不要轻举妄动!”几个人靠着火把与狼群僵持着。

老郑暗中观望了一阵,这几个人不会武功,不像是伪装的,再耗下去,雪天饥饿的狼群可能会铤而走险。老郑摘了把树叶打出去,被击中的狼群嗷呜一声叫,退开一段距离。老郑本没有伤这群畜生的意思,但是狼群被打伤后依然徘徊不肯离去,老郑才又抓了片树叶,指尖聚力,直直地朝头狼射去。树叶击中头狼的右前腿,头狼一跟头栽在地上,但它意识到危险,飞快地爬起来,一声长嚎,引着狼群退回到林子里。被救的四兄弟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有求和尚拢起袖子幽幽地道:”出来吧,早发现你了。“

老郑不欲外人知道他相貌,于是带上面罩从树后走出来。四兄弟摆出防备的姿势,老大问到:“你是何人?”

“哈”有求和尚一哂,拍拍老大的肩膀道:“歇歇,反正你们四个不是他对手。”几个人一想也是,刚刚的狼群就是他打跑的,都没看见人家是怎么出手的,于是都一股子气泄了,各个塌拉着肩不知道如何是好。老郑自没功夫计较这些,径自朝有求和尚道:“跟我走一趟。”

“哟哟哟”有求和尚瞬间提高了嗓门:“你们看看,他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四兄弟看看有求和尚又看看老郑,不知道这两人什么关系,看样子还有点过节。来人一身黑衣,面容也隐藏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看见对方满头银发,应该年纪不小了,而有求和尚看着年纪小很多,不是一辈人。不过老大听来人的意思,也是来找有求和尚的,找有求和尚,大抵也是去瞧病的,想到家里病重的五弟,老大心一横,梗着脖子道:“你,你你你,我不管你是谁,但是是我们先请的有求大师。大师要先去瞧过五弟才行。”

“哎,你们可真不要命呀,你们可知道眼前这位是谁?”

“可以”老郑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有求和尚的话:“山里野兽多,我跟你们一起走。”

兄弟几个对刚刚的狼群还心有余悸,害怕再碰见什么东西,于是爽快的答应了老郑跟他们同行。他们几个在前面引路,有求和老郑跟在他们后面,始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老妖怪,什么人对你这么重要呀,我好奇得很。你上一个主子不是不要你了吗?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苏家那小孩病了对不对,要不年三十深夜怎劳烦得动你大驾。和尚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啊,不过我走这一趟回来后肯定天亮了,天亮了我就不看诊了,你打算怎么办?话说你不能在城里找个大夫吗,大半夜的跑到山里来,老妖怪你是不是终于老糊涂了?”说罢就要去拉老郑的手:“来来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老糊涂。”老郑一把甩开他道:“大半夜带着个人在城内不好走动。”

“哈哈哈哈”有求和尚奇到:“那你就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老郑侧过头幽幽的瞥了眼有求和尚道:“你不敢。”

“老妖怪,大魔头,老东西。”真是奇耻大辱,有求和尚气得上蹿下跳:“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不敢把你怎样!”老郑只听到破风的声音,脚下走了个奇怪的步子,避开了有求和尚的攻击,双手一背不理会有求和尚,有求和尚心痛大叫:“老妖怪!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老郑不想理他。

“那是我炼了三年的好东西,很值钱的,沾一下人就倒了,三日后会全身麻痹而死,无药可解。”老郑听完,衣袖一挥,凌空一抓,抓住什么东西,他伸手拿给有求和尚看,躺在他手心里用布包着的正是他刚刚打出去的那颗药丸。有求和尚一副一脸见鬼了的表情,迈着小步朝走在前面的四兄弟走去,边走嘴里边絮絮念叨着:“不是人,这不是人,真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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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深山避世


一行人越走越深入山中,这片巍峨的山脉地处梅州石城县,澧州清化县,元州迟蓬县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旧时山中多匪盗,后官府围剿了一阵,刚清静没几年。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山谷里沿河错落些低矮的茅草屋。

何老大引着有求和尚与老郑来到老五家,只见敝旧的两间茅草房,一间搭着泥巴灶,灶上一口大锅正在烧水。何老五的妻子带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在灶前烤火,猛一见这么多人,惊得从板凳上站起来,待看清是自家兄弟后,方才卸下防备。里屋黑漆漆的,何老五妻子拿着火引子点燃烛灯,床上躺着个人,何老大唤醒他后将他扶起来倚着床头的墙壁而坐。有求和尚走上前去查看伤势,屋子太小实在装不下这许多人,于是老郑走出屋外站在空地上。有求嫌人多碍事,把余下的人全都打发出来,几个人缩着手站在屋外闲聊。何老五的妻子给众人端来茶水,只老郑的是一个干净的茶碗,其余兄弟四人用的是削成杯子样的小竹筒。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老郑已揭下面巾,听何家兄弟说事。

“大哥,你说老五的腿能好吗?”何老三问到。

“摔了一下而已,何况哪有有求大师治不好的病。”

“这个有求大师,真的有他们说得那么神奇吗,我怎么看他奇奇怪怪的?”老二故意压低了声音问到。老郑听了好笑,即便这样,以有求的功力肯定听得一清二楚,为了不让何家兄弟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毛有求,老郑岔开话题问到:”你们何以跑到这深山老林里住着?“

何老大于暗中抹了把脸:“要是我们兄弟活得下去,谁愿意躲在这荒山野岭与野兽强盗为伍。”他们本是义州人,义州虽靠近富饶的西蜀,但义州境内土地贫瘠,好在课税也轻。他们一家子勤奋打理祖上的十几亩田产,日子还过意的去。早先朝廷有令,每丁每年交纳租粟两石,调绢两丈,棉三两,粗布两丈,麻三斤,每年服徭役十五天即可。即便有些杂税也在可以承担的范围内。后来义州换了新刺史,杂税越来越重,花样繁多,一会儿说义州辖境未宁朝廷出兵征讨流氓,向每家每户征收免行钱。可是后来这个钱年年要出。一会儿又不准民间私自酿造酒曲,没有酒曲怎么酿酒,州里规定酒曲由各地官府定额发放,百姓得出买曲钱,这也成为了定例。总之不晓得当官的哪来的那多花样,这里要钱那里也要钱,日子过不下去了,父辈们只得带着他们一路逃到这片大山之中。不逃出来是死,逃出来还有一线生机,反正义州他们是再也不敢回去了,现在恐怕祖坟都已荒芜。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

“二十多年了吧。”

老郑本是面冷心冷的江湖人,或许是他老了,他现在只希望日子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下去。老郑好奇何老五的腿怎么了。何家兄弟说到,前些天他们兄弟五个上山打猎,猎了点野物去附近的镇子换盐和粮食过年。几个人回来的时候发现路上有军爷盘查,原来石城县征调伐木匠,县里但凡长得粗壮高大点的都被抓去深山老林砍树。老五躲避抓捕时摔了一跤,摔断了腿,也因此逃过一劫。兄弟几个躲在家里不敢轻易外出,想着今晚除夕应该最安全,才壮着胆出来给老五请大夫,但他们没钱,只能出此下策将有求大师请来家里。

老郑听了他们的话,想起先前遇上的那伙人,于是问到:“这附近还有人家吗?”

“有的啊,山里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不少,都是逃难出来的。”何老大道。

“除了山民,最近可有遇到奇怪的人或奇怪的事?”

“这倒没注意,我们都是躲着人群走,不到万不得已,哪里敢往人多的地方凑。”

老郑知再问不出什么了,他听谭冲明话里的意思,这山中应该是十堂的势力范围,只是他于江湖十三堂仅有耳闻,具体情形并不清楚,何况十三堂行事极隐蔽,百年来从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谭冲明杀了几个堂主,外界都没半点风声。江湖恐怕要乱,天下可能都要乱了。人无远虑,必定祸及己身,老郑的心里浮起一丝忧虑。

忽地屋里传来几声杀猪似的嚎叫打断了老郑的思绪,老郑收起心思听得有求和尚在屋里发脾气:”闭嘴,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都忍不住!“何家四兄弟听到老五的惨叫早奔到门口了,四人挤在门口没有有求和尚的吩咐又不敢往里闯,全都扒在门口观望。他们看老五疼得厉害,想让有求大师轻点,但有求和尚似乎知道他们想说什么,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圈:”闭嘴,我听到你们骂我了!“四兄弟嚅嗫着更不敢开口了。

有求和尚骂骂咧咧的这里捏捏那里捏捏:”知道疼是好事,要不你这腿得锯了。“何老五摔伤的这条腿肿的老高,有求和尚冲门外喊道:”老妖怪,进来!“何氏兄弟搞不懂眼前这个古古怪怪的和尚,人传说他是得道高僧,一副菩萨心肠,但今天一见,着实摸不着头脑,总之跟传闻不大一样。门外这个来历不明的老者他们也搞不懂,但有一点他们知道,这两人都不好惹。老郑知道有求摆明心里不痛快在找他茬,门口四个何家兄弟都在,偏偏支使他这个外人。不过老郑一心只想这边快点诊治完,就由着他闹,看他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有求和尚吩咐他点了何老五的穴,让他动弹不得,他要替他正骨。老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知道有求一身武功在江湖排名至少前十,外人还真轻易的就会被他骗过。老郑依照吩咐点了何老五的穴,有求双手在何老五断腿处迅速一按,伴着何老五再憋不住的高声惨叫,他的腿已经接好。有求拍拍手道:”好了,早知道我该点你哑穴,让你变哑巴!“有求和尚又替何老五扎了几针疏通经络,何老五的腿眼见着就消肿了很多。何家兄弟看得啧啧称奇,跑过来对有求和尚千恩万谢,早忘了不久前还说这个和尚古怪。

有求和尚显然不打算就这么便宜了几兄弟,他们刚才说他的坏话他都记在心里。有求正色道:“你们不必谢我,和尚向来不白给人看病,何况你们这样将我劫持,寺里师兄弟恐怕得报官。”

几人一听报官,急了,哭着求饶:“大师,请原谅我们莽撞,千万不能报官,报官的话我们一家子全完了,求大师慈悲为怀,放过我们兄弟几个,我们再也不敢了。”

“这样吧,我看你们也出不起诊金,不报官也可以,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几人眼巴巴地看着有求,有求作色道:“我寺里开春三个月的薪柴,你们得负责。”几人本来准备着有求的刁难,一听只要三个月薪柴,喜出望外。老郑再不等有求和尚戏弄他们,等有求写好了药方,一把把他拎起,奔往回城的路。

“哎哎哎,老妖怪,你这样拎着我,我也要面子的好吧。”有求和尚的怒吼在空荡荡的夜里飘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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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讨厌鬼与疯和尚


除夕夜家家户户的灯火透出窗棱,街上空荡荡的仿佛这是一座空城。四更已过,守岁的人多半坚持不住睡下了,余下还在强撑的也只围炉切切私语。空城之上一前一后掠过两个黑影,快得让人以为只是眼花。

老郑知道有求和尚的功力,自不会顾及他,只管发力狂奔。有求和尚开始还装作游刃有余的样子和老郑攀谈,一段路后,有求闭了嘴,吃力地跟在老郑身后,他不想让老郑看不起,也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怜悯他的机会。有求和尚一直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能降伏这个老魔头,当年他千里迢迢追到梅州,仅得到消息那人已经故去,不过另有消息说他思念亡妻成疾,披发入山林不知所踪。现在要去瞧一瞧那个人的崽子,也挺有趣的。走在前面的老郑心无旁骛,哪里知道有求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想得有点多。

有求和尚其实见过苏渰一次,那时候苏渰还小。有求出诊路过一巷子,在拐角处瞧见一群下学的孩童欺负一个小娃娃,那群孩子将小娃娃围在中间嘲笑他没娘没爹。天色暗沉,大雨滂沱,有求走近一看,那小娃娃身上还穿着斩衰。有求难得多管闲事一回,他把那群欺负人的混小子一个个捆成粽子丢在雨里。

“小娃娃,你叫啥?”

“苏渰。”有求觉得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他接诊的病人千千万,在哪里听过也不奇怪。他看这小娃娃长得蛮可爱的,于是有心逗逗他:“小娃娃,和尚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作为谢礼,笑一个呗。”

哪知那小孩只白了他一眼:“疯和尚。”

啧,一点都不讨喜,还挺讨人厌的。

四更天的梆子过后,琴儿左右睡不着干脆起床,刚收拾好自己,听得屋外有压低的人声。

“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听声音似乎是老郑,只是不似往常那样温和,冷冰冰的还透着股威严。

“哈,那我可不确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另一个声音响起。琴儿不确定屋外的是谁,她又担心东园进贼,有些贼专门逢年过节出来偷东西。于是琴儿从房子里随便抄了根木棍,刷的把门打开,门外愕然站着的正是老郑和一个和尚。

有求和尚一见琴儿,没皮没脸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们家的丫头真好玩。”原来琴儿气势汹汹地拿着根痒痒挠。

常三婶和常三叔本来站在檐下商议,如果五更天老郑还不回来,他们就让琴丫头去北城请大夫。正说着,忽然听到园子里有动静,两人顾不得其它,齐齐跑过来,一见是老郑,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一众人前往苏渰居住的香屑庐,老郑趁无人注意的时候又看了有求一眼,有求被看得脖子一凉,要是他真的说了不该说的,估计会下场很惨。

苏渰浅浅地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里正是花开的季节,香屑庐四围满是蔷薇、月季、海棠,耳朵里听得到蜜蜂嗡嗡嗡地忙个不停,天上飘着干净的云,地上移动一块块浅淡的云影。苏渰开心地在院子里乱窜,忽然从地下钻出一只冰冷的手爪一把将他抓住往地底下拖。苏渰从梦中惊醒,发现一只手搭在自己腕间,他抬头对上一双异色双瞳,灯影映照在他眼底,这双眼睛琥珀一样泛起流光溢彩,苏渰暗自惊异。

“哟,苏施主,做噩梦了?”有求开心地问到。

这和尚,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以前没注意,现在近距离一看,有求法师眉目高深,肤色比常人白,应该是异族人,难怪他定了三条奇怪的规矩,怕是不想让人过多注意他的相貌吧。

“哎哎哎!”有求和尚戳了戳苏渰:“想什么呢!不是和尚说你,年轻人不要东想西想,想也没用,想多了老早就变傻子了。变成傻子,你怕不怕!”有求说完还给他演示了一下傻子是什么样子。苏渰没忍住轻笑了出来。

“诶,这就对了,多笑笑就不生病了。”

瞧过苏渰后,常三婶领着有求去鲁秀才那里,房子里只剩老郑和苏渰两个人。苏渰认真地看着老郑忙前忙后,他不傻,这么多年,老郑身上有太多的谜。就拿今天来说,枯叶寺与梅州城相去甚远,且城门已经关闭,老郑是如何在除夕夜请动有求法师,并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悄无声息地一去一回的?只有一个可能,老郑和有求法师之间关系匪浅,两人恐怕都是江湖高人。老郑感觉到苏渰的目光追一直追着自己,公子本就聪明,更何况老郑并没有刻意瞒他什么,只是公子不问,他不答而已。

“郑叔,你是谁?”老郑叹了口气,心疼的同时又对公子心生佩服。心疼是因为,公子深知人心之难测,但依然坦坦荡荡,不随便猜忌别人。说佩服是因为一般人对人存疑,会先自己暗中查探清楚,掌握证据,再试探几个回合,没有这么直来直往的。归根结底,公子信他。老郑知道,公子对自己的身份只是纯粹的好奇。但有些事他答应过老家主,是不能说的,老家主希望他一生远离纷争,做自己想做的事,逍遥快乐。

“公子,老郑永远不会害你。”这是他能做到的承诺。

苏渰听了老郑的话,笑了,是了,这些事又有什么重要的,打从他记事起,除却中间那十年,老郑一直半步不离地护在自己身边。小时候巷子里的孩子欺负他,是老郑替他吓跑了那些孩子,至今牛羊巷的人还说老郑是个冷面阎罗。自己身陷囹圄的时候,也是老郑铤而走险据理力争将自己救出来的。苏渰一时沉浸在往事里,有求和尚咋咋呼呼地冲到苏渰面前,苏渰搞不懂有求和尚要干什么,于是莫名奇妙地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讨厌鬼!”有求和尚指着苏渰道。

“疯和尚!”苏渰说完,十分淡定地端起一杯屠苏酒。

敢情他早就认出他了,有求越想越来气,太没面子了,至于为什么会没面子,这个不重要。有求和尚把写好的药方往桌上一拍:“你们东园的都欺负人,哼!”一屋子难伺候的主,打不过还不能溜吗,有求和尚气哄哄地走了,霎时就不见了人影。琴儿追出来的时候,有求和尚早走远了。

“公子,有求法师怎么了?”

“由他去,过两天他自己就消气了。”老郑说到。

“琴儿,鲁秀才怎么样了?”早知道就装作没认出他来了,但已经这样了就随他去吧,改天再去枯叶寺一趟吧。苏渰现在更担心鲁秀才,于是问琴儿。

“法师说他只是一时心中郁结,神思不属,法师给他开了几方安神定心的药。”苏渰听了鲁秀才无大碍方才安下心来,琴儿看他精神头不大好,于是和老郑退了出来。东园折腾了一夜,天色渐泛曙光,新的一年真真切切地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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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除夕惊变


梅州旧俗,元日天明时要给小儿用葫芦藤水洗澡,以防天气暖和了出痘疮。常三婶忙完苏渰和鲁秀才这边的事才想起要给阿奴洗浴,于是匆匆忙忙将阿奴抱起来,又是一翻收拾,里里外外给阿奴全换了新衣裳。小孩子过年当然最高兴,不过常三婶担心他在园子里吵着苏渰和鲁秀才,于是给了他一包果脯打发他去找巷子里的小孩玩。牛羊巷的人和东园虽然不大对付,但也没人真心计较到一个孩子头上,况且常三婶将阿奴教得极好。往常年份,阿奴就跟着小虎他们去各家各户拜节,大伙也乐于拿出糖果招待小孩子,因此常三婶嘱咐了几句就放心让阿奴出门了。

他们几个大人草草将早饭吃了,然后各忙各事,老郑要去北城替苏渰和鲁秀才抓药,琴儿在灶下煮桃汤,常三婶往园子里的水井洒芝麻求福避瘟,只剩常三叔无所事事,猛地想起苏渰小时候喜欢吃鲜笋炒腊肉,于是满园子转悠看哪根竹子有笋。年前挖过一阵,一个像样的都没挖到,大概不是竹笋的丰年。

说起来这满园的竹子和大树,多数还是苏渰小时候种的。他自幼自由精神头不大好,睡觉的时候别人说话稍微大点声都会被惊醒,而牛羊巷实在是从天明一直吵吵闹闹到天黑。没办法,老郑和他只好沿着围墙一圈一圈地种了这些个树与竹子。

现在外面的爆竹声应该很热闹,但常三叔听着仿佛隔很远,香屑庐更是藏在草木深处,仿佛化外红尘,十分幽静,直到阿奴一路大哭着跑回来打破这种宁静。常三叔最先看到他,立马把他抱住好声哄劝,大年初一哭哭啼啼的多不好。常三婶此时也急急忙忙走了过来。

“啊哟喂,祖宗,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今天不许哭,要守规矩的吗?”

阿奴哭得抽抽噎噎,一时话都讲不利索,常三婶拿着手绢替他抹鼻涕眼泪,柔声问道:“阿奴,别哭了,跟祖母说,是不是小虎又欺负你了?”

“不——嗝——不是的。”

“那怎么回事,好好的你哭什么?”

“嗝——狗子。”

常三婶接过阿奴抱着他往他们下人住的院子里走,一边拍着后背替他顺气,一边耐心引导:“狗子怎么了?”

苏渰其实早被阿奴的哭声惊醒了,他刚下床,恰好撞见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鲁秀才。鲁秀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他仔细回想,才想起自己前一天夜里不小心踩空掉到小澜河里了,是谁救了他,大过年的给人添麻烦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很古朴,除了简单的一套桌椅及一张床,别无多余之物。但房子收拾得极整洁,墙壁也洁白像是新刷过浆的,被子还留着一股太阳晒过后干净温暖的味道。他面前有扇中等大小的雕花窗,窗上蒙着素净的窗纱,纱窗外是朦朦胧胧的绿意。这应该不是个富庶之家,否则这么久了连个下人都见不着。他坐在窗前,听得到外面树叶在风中微微摇动的声音,舒缓惬意。然后他又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哭声,还有开门的声音,鲁秀才跟着走出屋子,屋子由一道回廊连着一个小小的花厅,从花厅另一侧出来个年轻人,穿着打扮跟这栋屋子一样简朴大方。

两人一块遇到,苏渰见鲁秀才似乎没什么大碍了心里很高兴,于是拱手道:“在下苏渰,草字如晦。昨夜情急之下将鲁兄带回,还请鲁兄见谅。”

“如晦兄于我有救命之恩,鲁某没齿难忘,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鲁秀才一听这名字也是一惊,这就是传说中因品行不端被逐出府学的那个人吗?当年的事他略有耳闻,此刻打量眼前这个人,只见他眉目疏朗,神情温和坚定,再加上能救人于急难之中,因此很难想象是个如传言那般不堪的人。想到昨晚的事,鲁秀才心头风云卷腾,心酸无奈有,羞惭也有,但当着不熟的人不好显露出来,何况他又寄居在别人家里,当下强自安定,面上看不出半点来。

苏渰何等聪明,他早看出鲁秀才的不适,但故意装作不认识更不妥。他自然不会因为昨夜的事看不起鲁秀才,天底下别人的痛处哪里是外人能随意揣度的。他心里不在意,言语自然毫不做伪:“鲁兄不必跟在下客套,不瞒你说,方才听见家里小孩哭,正打算去瞧瞧,恰巧苏某也饿了,鲁兄不如一道?”听这意思这家人吃饭在别处?苏渰仿佛看出了鲁秀才的疑惑,边领着鲁秀才往老郑他们院子里走,边跟他说到:“这园子里没什么规矩,几个下人都是几十年的老人了,他们住在别院,我往常习惯去他们屋里吃饭,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把饭食送我这边来了,今个儿初一,大家凑一起还热闹,鲁兄莫要嫌弃咱们草莽人家没规矩才好。”

鲁秀才听苏渰说完,知道他看似温文却是个洒脱的性子,哪有主人带着客人去下人处凑一桌吃饭的。主人都不介意,他一个外人又何必说三道四。

刚走了没多久,苏渰和鲁秀才便撞见抱着阿奴的常三婶及跟在后面的常三叔。常三婶常三叔看到苏渰二人俱是一喜,待行过礼后常三婶问:“公子,鲁相公,你们怎么都起来了。”鲁秀才看常三婶夫妇面目和蔼,甚是亲切,常三婶怀里抱着的娃娃不知何故哭个不停。

“常三婶,阿奴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呢,只说狗子狗子的。”常三婶故作生气的拍了阿奴一屁股:“阿奴还不见过公子。”阿奴只搂着常三婶哭不肯说话。常三婶这回真有点生气了,语气略严厉地喊:“阿奴!”

“狗子是?”苏渰担心常三婶责怪阿奴,于是打断了常三婶的话。

“米店老曹的儿子,平时阿奴跟着他们一处玩。可能在狗子那里受了气吧。”

“不是的,狗子哥哥——嗝——起不来。”苏渰一听这话不对味:“阿奴,起不来是什么意思?”

“起不来就是起不来,狗子哥哥躺在地上睡着了。”苏渰与鲁秀才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不妙。苏渰继续问到:“狗子哥哥家里人呢?”

“都在睡觉。”阿奴很委屈,他本来想喊狗子哥哥一起去找小虎,因为狗子哥哥对他最好。但狗子哥哥怎么喊都不理他,他本能觉得不对劲,吓得大哭直往家里跑。苏渰和鲁秀才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于是对常三婶道:“三婶,小心照看阿奴,怕是被吓到了。”

“老太婆省得。”

苏渰说完就往外跑,鲁秀才也跟着跑了出去。常三婶一顿脚:“坏了!常老三,你还不快跟去,公子不知道曹家米店在哪里。”

三人出得园门,听到巷子里传来凄厉的哭叫。苏渰加快脚步循着哭声找过去,在一间狭窄的弄堂口,有一爿米店,一块木制小招牌钉在门口的柱子上,屋里还码着几袋未收入仓库的米,老鼠将米袋咬了个大洞,米漏了一地。地上直挺挺躺着个总角童子,苏渰走上去试探气息,他全身已僵冷,脉息全无,怕是死去多时了。再往里,昏暗的房子里有张床,床上躺着个男人,被子整齐地盖在男人身上,但男人面目灰死,痛苦的表情凝聚在脸上。床沿处倒着一中年妇人,面目青紫与屋外的小孩一致,屋子里还站着几个手足无措的人,苏渰大约识得就是周边的邻居。

“这可怎么办呀!”几个人也吓到了:“多么不吉利呀!”有人哭有人议论。

苏渰不理会他们,忽然地上的妇人抽搐了一下,苏渰急忙查探:“还活着!”桌上的年夜饭还没收拾,看妇人和小孩,恐怕是中毒了,要赶紧催吐,苏渰急到:“鲁兄,帮忙找根鸡毛或者鸭毛鹅毛都可以。”但苏渰还没说完,他的手被妇人紧紧攥住,妇人似乎有了意识,她张嘴想说什么,苏渰听不清凑过去:

“不,不要救我。”鲁秀才拿着鸡毛进来的时候看到苏渰虚扶着妇人,狠狠地说:“好好活下去,不要如了别人的意好不!”

鲁秀才蹲身靠近两人,才听得妇人断断续续说:“让我死。”鲁秀才拿着鸡毛不知如何是好,他凑近妇人小声问:“毒是你下的?”

“是。”妇人应答后眼角流下两行泪珠。

“国朝律例:以毒药杀人者,当判绞刑。”鲁秀才以苏渰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叹道:“如晦兄,她生也是死,死也死死,我们救不了她的。”鲁秀才转而大声对房间里站着的其余人说:“烦请各位速去禀报监市。”那妇人的话越到后来越含混不轻,没多久妇人也没气了,鲁秀才悄悄将鸡毛扔在角落里。

晚间时分,常三婶告诉苏渰和鲁秀才,米点老曹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年前被官府征召去伐木被巨木砸坏了腿,没钱诊治一拖再拖以至于要了性命,仵作说老曹大概死于两三天前。老曹家本是西蜀来的流民,在梅州城无亲无故的,而且曹家就他一个劳动力,他一走曹家娘子想不开,就放药药死了自己和儿子。反正官府是这么说的,现在大伙商量着筹点钱好好将一家人安葬了,老婆子自作主张替公子出了一百文,狗子那孩子平日里挺照顾阿奴的。苏渰听完后没什么表情,鲁秀才望着他,不知何故,他能感觉到苏渰此时很悲伤又很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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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除夕惊变


梅州旧俗,元日天明时要给小儿用葫芦藤水洗澡,以防天气暖和了出痘疮。常三婶忙完苏渰和鲁秀才这边的事才想起要给阿奴洗浴,于是匆匆忙忙将阿奴抱起来,又是一翻收拾,里里外外给阿奴全换了新衣裳。小孩子过年当然最高兴,不过常三婶担心他在园子里吵着苏渰和鲁秀才,于是给了他一包果脯打发他去找巷子里的小孩玩。牛羊巷的人和东园虽然不大对付,但也没人真心计较到一个孩子头上,况且常三婶将阿奴教得极好。往常年份,阿奴就跟着小虎他们去各家各户拜节,大伙也乐于拿出糖果招待小孩子,因此常三婶嘱咐了几句就放心让阿奴出门了。

他们几个大人草草将早饭吃了,然后各忙各事,老郑要去北城替苏渰和鲁秀才抓药,琴儿在灶下煮桃汤,常三婶往园子里的水井洒芝麻求福避瘟,只剩常三叔无所事事,猛地想起苏渰小时候喜欢吃鲜笋炒腊肉,于是满园子转悠看哪根竹子有笋。年前挖过一阵,一个像样的都没挖到,大概不是竹笋的丰年。

说起来这满园的竹子和大树,多数还是苏渰小时候种的。他自幼自由精神头不大好,睡觉的时候别人说话稍微大点声都会被惊醒,而牛羊巷实在是从天明一直吵吵闹闹到天黑。没办法,老郑和他只好沿着围墙一圈一圈地种了这些个树与竹子。

现在外面的爆竹声应该很热闹,但常三叔听着仿佛隔很远,香屑庐更是藏在草木深处,仿佛化外红尘,十分幽静,直到阿奴一路大哭着跑回来打破这种宁静。常三叔最先看到他,立马把他抱住好声哄劝,大年初一哭哭啼啼的多不好。常三婶此时也急急忙忙走了过来。

“啊哟喂,祖宗,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今天不许哭,要守规矩的吗?”

阿奴哭得抽抽噎噎,一时话都讲不利索,常三婶拿着手绢替他抹鼻涕眼泪,柔声问道:“阿奴,别哭了,跟祖母说,是不是小虎又欺负你了?”

“不——嗝——不是的。”

“那怎么回事,好好的你哭什么?”

“嗝——狗子。”

常三婶接过阿奴抱着他往他们下人住的院子里走,一边拍着后背替他顺气,一边耐心引导:“狗子怎么了?”

苏渰其实早被阿奴的哭声惊醒了,他刚下床,恰好撞见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的鲁秀才。鲁秀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他仔细回想,才想起自己前一天夜里不小心踩空掉到小澜河里了,是谁救了他,大过年的给人添麻烦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很古朴,除了简单的一套桌椅及一张床,别无多余之物。但房子收拾得极整洁,墙壁也洁白像是新刷过浆的,被子还留着一股太阳晒过后干净温暖的味道。他面前有扇中等大小的雕花窗,窗上蒙着素净的窗纱,纱窗外是朦朦胧胧的绿意。这应该不是个富庶之家,否则这么久了连个下人都见不着。他坐在窗前,听得到外面树叶在风中微微摇动的声音,舒缓惬意。然后他又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哭声,还有开门的声音,鲁秀才跟着走出屋子,屋子由一道回廊连着一个小小的花厅,从花厅另一侧出来个年轻人,穿着打扮跟这栋屋子一样简朴大方。

两人一块遇到,苏渰见鲁秀才似乎没什么大碍了心里很高兴,于是拱手道:“在下苏渰,草字如晦。昨夜情急之下将鲁兄带回,还请鲁兄见谅。”

“如晦兄于我有救命之恩,鲁某没齿难忘,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鲁秀才一听这名字也是一惊,这就是传说中因品行不端被逐出府学的那个人吗?当年的事他略有耳闻,此刻打量眼前这个人,只见他眉目疏朗,神情温和坚定,再加上能救人于急难之中,因此很难想象是个如传言那般不堪的人。想到昨晚的事,鲁秀才心头风云卷腾,心酸无奈有,羞惭也有,但当着不熟的人不好显露出来,何况他又寄居在别人家里,当下强自安定,面上看不出半点来。

苏渰何等聪明,他早看出鲁秀才的不适,但故意装作不认识更不妥。他自然不会因为昨夜的事看不起鲁秀才,天底下别人的痛处哪里是外人能随意揣度的。他心里不在意,言语自然毫不做伪:“鲁兄不必跟在下客套,不瞒你说,方才听见家里小孩哭,正打算去瞧瞧,恰巧苏某也饿了,鲁兄不如一道?”听这意思这家人吃饭在别处?苏渰仿佛看出了鲁秀才的疑惑,边领着鲁秀才往老郑他们院子里走,边跟他说到:“这园子里没什么规矩,几个下人都是几十年的老人了,他们住在别院,我往常习惯去他们屋里吃饭,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把饭食送我这边来了,今个儿初一,大家凑一起还热闹,鲁兄莫要嫌弃咱们草莽人家没规矩才好。”

鲁秀才听苏渰说完,知道他看似温文却是个洒脱的性子,哪有主人带着客人去下人处凑一桌吃饭的。主人都不介意,他一个外人又何必说三道四。

刚走了没多久,苏渰和鲁秀才便撞见抱着阿奴的常三婶及跟在后面的常三叔。常三婶常三叔看到苏渰二人俱是一喜,待行过礼后常三婶问:“公子,鲁相公,你们怎么都起来了。”鲁秀才看常三婶夫妇面目和蔼,甚是亲切,常三婶怀里抱着的娃娃不知何故哭个不停。

“常三婶,阿奴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呢,只说狗子狗子的。”常三婶故作生气的拍了阿奴一屁股:“阿奴还不见过公子。”阿奴只搂着常三婶哭不肯说话。常三婶这回真有点生气了,语气略严厉地喊:“阿奴!”

“狗子是?”苏渰担心常三婶责怪阿奴,于是打断了常三婶的话。

“米店老曹的儿子,平时阿奴跟着他们一处玩。可能在狗子那里受了气吧。”

“不是的,狗子哥哥——嗝——起不来。”苏渰一听这话不对味:“阿奴,起不来是什么意思?”

“起不来就是起不来,狗子哥哥躺在地上睡着了。”苏渰与鲁秀才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不妙。苏渰继续问到:“狗子哥哥家里人呢?”

“都在睡觉。”阿奴很委屈,他本来想喊狗子哥哥一起去找小虎,因为狗子哥哥对他最好。但狗子哥哥怎么喊都不理他,他本能觉得不对劲,吓得大哭直往家里跑。苏渰和鲁秀才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于是对常三婶道:“三婶,小心照看阿奴,怕是被吓到了。”

“老太婆省得。”

苏渰说完就往外跑,鲁秀才也跟着跑了出去。常三婶一顿脚:“坏了!常老三,你还不快跟去,公子不知道曹家米店在哪里。”

三人出得园门,听到巷子里传来凄厉的哭叫。苏渰加快脚步循着哭声找过去,在一间狭窄的弄堂口,有一爿米店,一块木制小招牌钉在门口的柱子上,屋里还码着几袋未收入仓库的米,老鼠将米袋咬了个大洞,米漏了一地。地上直挺挺躺着个总角童子,苏渰走上去试探气息,他全身已僵冷,脉息全无,怕是死去多时了。再往里,昏暗的房子里有张床,床上躺着个男人,被子整齐地盖在男人身上,但男人面目灰死,痛苦的表情凝聚在脸上。床沿处倒着一中年妇人,面目青紫与屋外的小孩一致,屋子里还站着几个手足无措的人,苏渰大约识得就是周边的邻居。

“这可怎么办呀!”几个人也吓到了:“多么不吉利呀!”有人哭有人议论。

苏渰不理会他们,忽然地上的妇人抽搐了一下,苏渰急忙查探:“还活着!”桌上的年夜饭还没收拾,看妇人和小孩,恐怕是中毒了,要赶紧催吐,苏渰急到:“鲁兄,帮忙找根鸡毛或者鸭毛鹅毛都可以。”但苏渰还没说完,他的手被妇人紧紧攥住,妇人似乎有了意识,她张嘴想说什么,苏渰听不清凑过去:

“不,不要救我。”鲁秀才拿着鸡毛进来的时候看到苏渰虚扶着妇人,狠狠地说:“好好活下去,不要如了别人的意好不!”

鲁秀才蹲身靠近两人,才听得妇人断断续续说:“让我死。”鲁秀才拿着鸡毛不知如何是好,他凑近妇人小声问:“毒是你下的?”

“是。”妇人应答后眼角流下两行泪珠。

“国朝律例:以毒药杀人者,当判绞刑。”鲁秀才以苏渰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叹道:“如晦兄,她生也是死,死也死死,我们救不了她的。”鲁秀才转而大声对房间里站着的其余人说:“烦请各位速去禀报监市。”那妇人的话越到后来越含混不轻,没多久妇人也没气了,鲁秀才悄悄将鸡毛扔在角落里。

晚间时分,常三婶告诉苏渰和鲁秀才,米点老曹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年前被官府征召去伐木被巨木砸坏了腿,没钱诊治一拖再拖以至于要了性命,仵作说老曹大概死于两三天前。老曹家本是西蜀来的流民,在梅州城无亲无故的,而且曹家就他一个劳动力,他一走曹家娘子想不开,就放药药死了自己和儿子。反正官府是这么说的,现在大伙商量着筹点钱好好将一家人安葬了,老婆子自作主张替公子出了一百文,狗子那孩子平日里挺照顾阿奴的。苏渰听完后没什么表情,鲁秀才望着他,不知何故,他能感觉到苏渰此时很悲伤又很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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