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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天下:菜鸡驸马不要苟》第1章 重生争锋免费阅读
“三小姐还没醒吗?”
“王爷和王妃薨逝,三小姐定是伤心极了……”
耳畔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扰得凤轻彤头疼。她秀眉微蹙,缓缓睁开凤眸。
嗜血不甘的冷眸夹杂着滔天恨意,在见到床畔胖嘟嘟的丫鬟时骤然一紧,“玲珑?!”
“三小姐你可醒了!!”小丫鬟嘴边还沾着酥皮儿,脸上的泪珠子都没擦干净,一把扑住了凤轻彤,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感受着小姑娘不轻的分量,凤轻彤掩去眸底的不可置信。
不该啊!穆王府满门抄斩,她和玲珑怎么会独活?
“我这是在哪儿?”
“小姐您糊涂了吗?王爷王妃薨逝,您在灵堂前哭得伤心晕了过去,足足躺了三四个时辰呢!”
玲珑极有眼色,隐去了她大闹灵堂的事没提,三两句话便概括了前因后果。
凤轻彤浑身一颤,纤瘦的身形竟有些风雨飘摇。
父王和母妃薨逝一年了,怎么又重新办起了丧事?
她下意识地摸向脖颈,记忆的最后,是她被架在法场上,斩首示众。
若真是重生回到了一年前……
父王母妃薨逝后,她一时接受不了,哀悸之下大闹灵堂,要不是哭晕了过去,大姐根本制不住她。
等她醒来,宝萝就禀告赵康强行带走了弟弟凤玖。
会按照前世的轨迹发生吗?
凤轻彤柳眉紧蹙,神色变了又变:“宝萝呢?”
“她去给小姐煎药了。”
见主子神色不对,玲珑适时开口劝阻:“三小姐节哀啊!再不能大闹灵堂惊扰先人清净……”
“三小姐,永庆侯府上的赵康公子冲进后院来了,说要‘请’小王爷迁居太子府!”
急促的声音打断了玲珑的话,从门外冲进来一个身形瘦小的童颜少女,脆生脆气地问:“奴婢过去帮忙吧?”
别看宝萝身形瘦小,可是个会武的。
“赵康?”
凤轻彤神色大变,竟然真的发生了!
“这起子混人,教训他们带上我!”玲珑愤怒地捋起袖子,却因为太胖卡在了小臂就卷不上去了。
“来得好。”凤轻彤从床上坐起来,脊背笔挺、傲骨天成,眉宇间的刚毅如同出鞘的利刃,席卷而来。
“扶本郡主去看看,谁敢在父王母妃的灵堂前撒野。”
虽然不知为什么会有重生的奇遇,但既然死而复生,她凤轻彤便绝不会让宵小之徒轻贱了穆王府!
宝萝和玲珑双眼一亮,忙不迭应是!
一行三人走到院门前,凤轻彤瞟向两个丫鬟:“你们去准备一袋子面粉。”
“要面粉干啥?”宝萝一脸不解。
“是,小姐。”玲珑领命,伸出胖嘟嘟的手,拉着一脸不解的宝萝去后厨。
“真笨,当然是给赵康的见面礼了!”想到自家小姐的顽劣属性,玲珑嘿嘿一笑。
宝萝恍然,指了指玲珑的嘴角:“酥皮。”
“……”玲珑赶紧抹了一把嘴。
凤轻彤望向不远处的灵堂,漂亮的丹凤眼微眯,眼尾挑衅地讥诮着,不带丝毫笑意。
灵堂前,二十岁出头的赵康一脸不耐烦地转动着手里的两个狮子头,阴霾的视线盯着挡路的少女:“大郡主,太子殿下好心想要照拂凤四少爷,您拦着我办差是何道理?”
他身后,几个家丁抬着一个小胖墩儿。
因着迎了风,小胖墩儿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他浑身浮肿不堪,连双眼都被挤成一道缝隙,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小胖子正是穆王府唯一的男丁血脉,凤家四子凤玖。
穆王府大小姐凤淑彤强自镇定地攥紧了手,一双美眸却担忧地瞟向赵康身后的小胖墩儿。
“太子心意穆王府心领了。我弟弟身子孱弱吹不得风。还请赵公子将人送回去。”
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风度,凤淑彤努力让声音变得平和。
“穆王府如今是多事之秋,太子挂心堂弟,接去照拂一二,也无可厚非嘛!”赵康一笑,嘴角深刻的法令纹更是透出几分不怀好意。
什么照拂一二,分明是要将弟弟扣下当人质!
宽大的衣袖下,指甲已然陷进了肉里,凤淑彤沉声道:“我不同意!赵公子,请将我弟弟送回房中!”
赵康笑了笑:“大郡主,特殊时期,在下只好用些特殊手段了。”
他给了属下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壮实家丁一把将凤淑彤推搡开来,她受不住力道,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大姐!”凤玖刚一开口,就呛着了风,不断地咳嗽着,揪痛了凤淑彤的心!
“小玖!”凤淑彤惊呼一声,顾不得痛,便爬起来冲向凤玖!
她一定要护住弟弟!
那家丁毫不顾忌凤淑彤的郡主身份,竟是再度将人推搡在地!
“本郡主要向皇伯父告御状!你竟敢让下人羞辱穆王府!”凤淑彤羞愤欲绝。
真是世态炎凉,连一个家丁都敢跟郡主动手了!
赵康冷哼一声,谁人不知,当今圣上视穆王府为眼中钉、肉中刺,怎会问罪?
管家带着府上护卫候在一旁,气愤得攥紧了拳头。碍于赵康身份,没有主子下令,他不敢贸然行动。
突然,一盆面粉冲天而下,直直冲着赵康的人撒去!
管家机灵,即刻带领护卫退避开来。
“什么东西,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
“呸呸呸!”
抬凤玖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他,竟是齐齐地撒了手!
凤淑彤吓得倒吸一口气,岂料两道灵活的身影,一个冲向凤玖把人托起抱走,另一个拽住凤淑彤的胳膊将人带离,齐齐退进了灵堂。
二人定睛一看,救人的,竟是凤轻彤身边的两个大丫鬟,玲珑和宝萝。
圆墩墩的凤玖双眼一亮,脆生生地喊道:“三姐!”
凤轻彤护住弟弟,却眯眼瞧着赵康的人狼狈逃窜,“没受伤吧?”口吻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关怀。
“没有!”
“阿嚏!阿嚏,呸呸!”赵康没能幸免,他一边擦脸一边抬头,发现一身孝服的凤家人,干净整齐地站在灵堂檐下,只余他的人在院内“享受”着漫天面粉的土气。
好一个顽劣的凤三郡主!
“凤轻彤,你干什么?!”赵康指着凤轻彤怒吼。
“赵康,你这么大阵仗闯进来,是来给我父王母妃上香的么?”
凤轻彤傲骨天成,凤眸张扬,那轻挑的眼尾带着几分轻蔑,似在讥诮赵康的愚蠢。
被质问的赵康一怔,即刻不耐地道:“我奉太子旨意接凤玖少爷入太子府。你们想抗旨不成?”
太子旨意?真是可笑!
“管家,将这个假传太子旨意的混账东西打出去!”
凤轻彤说翻脸就翻脸,丝毫不给征兆。
“是!”
“你浑说!”赵康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还欲反驳:“我确是奉了太子……”
“打!”
一声令下,早就憋屈了半天的护卫再不客气,棍棒不要钱地朝这起子混蛋招呼过去,看他们还敢不敢在府中撒野!
院内立刻响起鬼哭狼嚎的痛呼声,赵康的人被打得嗷嗷叫。
“啊呀,疼!凤轻彤,你大胆!竟敢抗旨不遵!”
赵康一边后悔没带会武的护卫,一边想往院外退,却被打得根本辨不清方向了。
“轻彤……”凤淑彤担忧地拉住凤轻彤的袖子,三妹自小顽劣成性,若是下手没个轻重,再徒惹事端……
凤轻彤给了大姐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别慌。
“你才大胆!”凤轻彤冷笑一声,指着赵康怒斥:
“我太子哥哥是何等人中龙凤,怎会在幼弟新丧尽孝之际,提出迁居太子府的旨意?此等不忠不孝行径,你还敢说是‘太子旨意’?”
赵康被说得一噎,连呼痛都忘记了。
是,太子本意是为试探穆王府深浅。若能把凤玖软禁在太子府,他自然可以说奉太子之命,全了兄弟之谊。
可现在凤轻彤“不忠不孝”这么大一顶帽子口上来,太子怎会认下?
自然是他赵康顶缸。
“假传太子旨意为罪一,陷皇家于不忠不孝之地为罪二!擅闯灵堂不敬先辈,此为罪三!给本郡主狠狠地打!打残了我自会向皇伯父请罪!”
前世,赵康打着太子的由头带走了凤玖。凤玖体弱,住在太子府不足半年便感染风寒去世。
如今想来,这其中未必没有太子的手笔。
重来一世,凤轻彤绝不让穆王府的唯一的男丁血脉流落在外。
她的弟弟,必须留在穆王府。
“该!”饶是端庄贤淑的凤淑彤,此刻见赵康挨打亦十分解气,忍不住叫好。
望向三妹,凤淑彤眼底满是欣慰。
这王府,终是有人撑起来了。
“三郡主饶命!是在下的错!是在下的错!”
形势比人强,赵康不敌,只能低头认错。
“知错便好。”凤轻彤挥手,管家令护卫停手,整齐列队。
凤轻彤双手抱臂,清冽的凤眸眨了眨,一副等着赵康正式认错的样子,着实气人。
赵康眼底划过羞恼,鞠躬认错:“是在下假传太子旨意,本想照拂穆王府一二,倒是好心办了错事,还望三郡主海涵。”
“穆王府乃皇家正统血脉,自有皇家照拂,赵公子何必多管闲事。”
凤轻彤声音不大,冷眸满是挑衅:“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赵康又羞又恼:“三郡主教训得是。”
他带人欲走,管家和护卫仍堵在院门口,赵康气愤回头,“三郡主,在下已经道歉认错,这是何意?”
“上香。”
朱唇微启,凤家人齐齐让开一个位置,直通穆王及王妃灵柩。
“扰先人清净,赵康,你本罪该万死。念我父王母妃皆是宽厚之人,磕三个响头,滚蛋!”
赵康一行磕了头、灰溜溜地离开穆王府,全王府上下大快人心。
“三姐!”幼弟凤玖一双小眼睛亮晶晶地,崇拜地望着凤轻彤,“你刚才好厉害!”话音刚落,凤玖便再度咳嗽起来。
凤轻彤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别在外间吹风了,回院去吧。”
前世,弟弟至死她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如今重生,她定亲自看护,让弟弟一生顺遂。
不到十岁的小少年摇摇头,“弟弟想为父王母妃守灵。”
“别浑说!你的身子哪里能守灵?去上一炷香,赶紧回去歇着!”凤淑彤红了眼眶:“王府……可再承受不住失去任何了。”
这番话,说得凤家人都红了眼。
“……是,小玖听大姐的。”
幼弟回了后院,姐妹二人在院中说话。
“此番得罪了永庆侯府,那赵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凤淑彤轻叹一声。
父王母妃皆已离世,弟弟年幼,穆王府倒像是一块肥肉,任谁都想来撕咬一口。
“大姐莫怕,有我在,穆王府绝不会任人轻贱。”
凤轻彤眸底满是寒光,不管为什么重生,既然上天给了她机会,她便要改天换命,护穆王府满门荣光!
“好,好,你是个顶事的……”凤淑彤再度红了眼眶。
三妹素来顽劣,不知让父王母妃操了多少心。想不到,如今王府式微,反而是三妹出手,保全了王府,护住了弟弟。
是她没用。
凤轻彤摇摇头,握住大姐的手,“府中诸事还需要大姐费心,二姐醒过来了吗?”
“熙彤才哭晕过去……”
“二姐娇气些,等她醒了,帮大姐操持丧事。”
凤轻彤低声安慰:“咱们穆王府齐心协力,定能挺过这一关。”
“是,定能挺过去的。”凤淑彤擦了眼泪,坚强地道。
凤轻彤来到灵堂,朝父母叩拜磕头,上了三炷香。
父王,女儿迟来一步,未能挽留母妃性命。望您二人在天有灵,护我此行顺利!
凤轻彤挺直了脊背,眉宇间刚毅果敢,她上前两步,举起父亲的灵位擦了擦。
“父王,原谅女儿不敬,得用您一用了。”
“三妹……”凤淑彤诧异地望着凤轻彤恭敬地举着牌位离开灵堂。
举先人灵位,乃是忤逆之举啊!
“轻彤,你要做什么?”
“我出门一趟。”凤轻彤语气从容,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
“玲珑,跟上。”
“是!”
目送三妹离开小院,仿佛知道了三妹所图何事,凤淑彤再度红了眼眶。
轻彤,定要平安归来啊!
凤轻彤一边往宫门方向走,一边理清纷乱的思绪。
她已然接受了重生回到一年前的事实。
前世如今天这般,父王暴毙、母妃绝望自尽,赵康以太子名义软禁弟弟,当今圣上不颁谥号、不袭承王位,竟是让穆王府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这一整年,穆王府遭尽冷眼、尝遍世态炎凉,家中人竟没有一个得以善终!
法场满门抄斩,凤轻彤绝望嘶吼,老天无眼,让王府蒙冤,竟不得善终!
满目的血红沾染了凤眸,凤轻彤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紧握着父王的牌位,仿佛能给她力量。
父王,母妃。女儿发誓,一定会将仇人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凤眸望向不远处的宫门,眼底划过一道精光。
首先,就把狗皇帝欠的谥号王位,讨回来吧!
宫门外。
一身素白孝服的少女头戴白花、手举先父灵位,朗声道:“我要面圣。”
玲珑配合地从腰间的赘肉里,拽出一块入宫腰牌。
戍卫宫门的侍卫一言不发,态度明确:不让进。
“本郡主命令你们立刻打开宫门。”
凤轻彤举着牌位上前一步,两个侍卫立刻长矛相对,竟是半分不留情面。
硬的不行来软的。
玲珑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将准备好的银票塞进侍卫的腰包。
“侍卫大哥,我家郡主也不是第一次入宫了,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得尽快面圣。若是耽搁了,恐怕你们也不好交差啊……”
二人自岿然不动。钱,拿了。人,不让进。
“大胆!你们竟敢收受银钱却不放我家郡主入宫?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玲珑气得又想捋袖子,其中一名侍卫终于开口:“素服入宫乃是大不敬。郡主,别难为属下。”
“……”放屁,分明是皇帝老儿避而不见!
凤轻彤深吸一口气,“咱们走。”
两条街外,凤轻彤打量着宫门,咬紧朱唇。
今日,她非要入宫不可。
“三小姐,那好像是要入宫的马车!”玲珑指着向宫门方向疾驰的豪华马车。
车内之人,定然非富即贵。
凤轻彤灵机一动,小声跟玲珑耳语两声。
玲珑用力点头,二人说做便做!
“哎呦!”玲珑立刻冲到马车前,就势一滚嚎起来:“要命了!横冲直撞压死人了!”
别看玲珑是个胖丫头,确是个灵活的胖子。
实际上,赶车护卫眼疾手快,已然勒住了马车去势,根本没碰到玲珑。
“没事吧?”赶车护卫略一迟疑,还是跳下马车查看玲珑的“伤势”。
趁着这个空档,凤轻彤立刻跃上马车,待看清车内人时,凤眸一怔,当机立断掏出匕首,执行原计划。
“别动!”匕首直直对准了男子的喉咙,凤轻彤朱唇微启:“我容易手抖。”
男子斜睨来人一眼,自岿然不动:“是你?”
凤轻彤微诧,这位锦衣卫使竟然认识自己?
“凤三郡主,可知我是谁?”
她自然知道。
此人乃是权倾朝野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老皇帝的忠犬走狗。
祁曜,祁大人。
“两个选择。一,带我入宫。二,你死,我坐你的马车入宫。”凤轻彤攥紧匕首,凤眸微寒。
祁曜受伤了。
她刚一上马车,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饶是指挥使大人身着飞鱼服、手握绣春刀,仍不能掩盖他重伤的事实。
否则,怎会软卧马车入宫?
凤轻彤眸光微冷,这走狗果然受宠得紧。
祁曜剑眉微挑,那双阴寒的墨眸打量着凤轻彤。
她白衣素裳,怀抱灵位,上书“先父穆王凤擎苍之牌位”,握着匕首的素手略有些颤抖,想是从来不曾杀过人罢。
“祁大人。”匕首不善地压了压,提醒祁曜尽快决断。
“好。”祁曜薄唇微启,竟是答应了凤轻彤的要求。
凤轻彤满意点头。
匕首悄然往回收了收,便是这一刹的功夫,祁曜手起匕首落,他有力的大掌立时攥住了小女人的脖颈。
小女人比祁曜想得还要纤弱,只要手中稍一用力,便能拧断她的脖子,让这位凤三郡主死得悄无声息!
“凤三郡主,就算本座身受重伤,也非你能胁迫得了的。”
凤轻彤非但不躲,还顺着祁曜的手趁势往祁曜的身前靠了靠。
“你敢杀我?”小女人眉目刚毅锐利,凤眸不服输地盯着祁曜:“那你可得快点,不然我就要喊了。”
祁曜直觉这小女人有阴谋,快速撤手。偏已经迟了,凤轻彤竟是顺着那股力道不管不顾地砸进了祁曜的怀里,期间还不忘拽住他后撤的手,按在心口。
“皇上亲弟新丧期,遗孤却被锦衣卫都指挥使轻薄,怎么也得是个大不敬之罪吧。祁大人,你说皇上会不会袒护你?”
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位置,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一旦有机会,谁不想踩祁曜几脚?
凤轻彤以自己作伐,祁曜这厮带她也得带。
不带也得带!
另一侧,凤轻彤的另一只手已悄然攥紧了腰间藏着的金簪。
她死不足惜,但穆王府,决不能失去第二次机会。
浑然没将凤轻彤小儿科的举动放在眼里,祁曜手上微微用力捏了捏,咬牙切齿地道:
“起来。”
男人耳根泛红,触手温软和耳畔的热气,冲散了马车里的剑拔弩张。
“大人,还好吗?”
驾车的护卫总算从玲珑那脱身,听到马车里传来动静,手已经握在了绣春刀上。
凤轻彤不退不让,凌厉的凤眸微眯,只要祁曜示警,她就撕破脸喊非礼。
你掂量着办吧!
冷冽的锐利男人深吸一口气,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无事,入宫。”
安全了。
凤轻彤松口气,就准备起身离这个杀神远一点。
岂料祁曜拥住凤轻彤的腰,竟是将佳人又拉近了一些。
“你喊,我娶你。”祁曜从不是吃亏的主儿,冷着脸沉声道。
被女人占了便宜,总得找回场子来。
凤轻彤面不改色心不跳,用力按住祁曜的伤口。
男人吃痛松手,凤轻彤不紧不慢地坐到距离他最远的位置。
“想得美。”
“不知廉耻。”祁曜沉着脸闭目养神。
凤轻彤冷嗤,抱紧怀里父王的牌位。
跟穆王府满门性命比,廉耻值几个钱?
马车顺利入了宫门。
不知何时,祁曜悄然睁眼,打量着这位凤三郡主。
见惯生死,祁曜突然有点好奇,凤三郡主不要脸面不怕死,处心积虑入宫面圣,能讨得了什么好。
凤轻彤不安分地从窗缝里望着渐远的宫门,便欲伺机跳车。
“坐着,”祁曜惜字如金,英挺锐利的五官冷冽嗜血,不可亲近。
凤轻彤再不小觑了这厮,没敢轻举妄动。
直到入了内宫宫门,在首领太监宋公公诧异的目光下,凤轻彤同祁曜一起下了马车。
望着祁曜挺拔冷厉的背影,她出声道:“哎,多谢。”
祁曜本可以揭发自己。她打不过祁曜,也打不过祁曜的护卫。
祁曜连头都没回,“烦请宋公公通禀一声。”
“哎,哎。”宋公公一步三回头,神色古怪地看看凤轻彤,又瞧瞧祁曜。
祁曜面圣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便再次坐上马车准备出宫。
离去前,冷冽的墨眸瞟了一眼跪在殿外手举灵位的凤轻彤,小丫头片子口中高呼着:“先穆王拜谢皇上多年隆恩浩荡!”
看来,今日凤三郡主能如愿面圣了。
凤轻彤瞅准了老皇帝爱惜羽毛,她举着先父牌位而来,宫内人来人往的,就不信老皇帝会不召见她!
直到膝盖都跪得麻木了,凤轻彤总算得了宋公公传话:“凤三郡主,皇上有请。”
“多谢宋公公。”凤轻彤也不废话,塞给宋公公一张银票,踉跄起身,攥紧了父王灵位。
父王,还请你保佑穆王府,心想事成。
清亮的凤眸划过一抹坚定,凤轻彤一步步向内殿走去。
“臣女凤轻彤,参见皇上!”内殿正中,凤轻彤行叩拜大礼,手中灵位直直举向面前的九五之尊。
“凤轻彤,你可知罪?”老皇帝并不叫起,开口问罪。
“臣女知罪。”凤轻彤额头紧贴地面,凉意蔓延全身,她沉声道:“素服入宫是为大不敬。可臣女更不愿先父抱憾入殓!”
“哦?为何抱憾?”老皇帝心头微动,朗声质问。
凤轻彤抬起头来,望向龙椅上那位虎目龙睛的中年人,因操持国事,他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父王在世最大憾事,便是没有为皇伯父驰骋沙场,为国尽忠,拿下匈奴边塞,扬我凤朝国威!”
凤轻彤双眸含泪,颤抖着身子坚持托举牌位,低语道:“每每思及此,父王都难过得潸然泪下。如今父王薨逝,臣女饶是冒着大不敬之罪,也要入宫来为父王诉尽衷肠,代先父向皇伯父诀别!”
穆王府的低姿态,明显取悦了老皇帝。
半晌,老皇帝轻叹一声:“你这丫头啊,平身吧。”
凤轻彤眼底划过一抹讥诮,激动地道:“多谢皇伯父!”
深知老皇帝爱惜羽毛的虚伪秉性,只要今日话说得漂亮,答应下旨让凤玖承袭王位,不难。
“朕兄弟不少,最后却只剩穆王府同朕看护这凤朝国的江山。你父王薨逝,朕心中亦是难过的。”老皇帝一脸惋惜。
呵,“难过”会特意嘱咐宫门不许她入宫觐见吗?
经一世,长一智,凤轻彤才不信老皇帝的鬼话。
“父王去世不过一日,永庆侯嫡次子赵康便假传太子哥哥旨意,竟要软禁凤玖!到底是父王不在了,他连两分薄面都不给。”
该上眼药还得上,凤轻彤扭脸就告了赵康的黑状,字字句句都没冤枉了他。
“哦?竟有此事?”老皇帝佯怒,“赵康他好大的胆子。”
凤轻彤顺杆往上爬,委屈地看着老皇帝:“皇伯父,您什么时候才下旨令凤玖承袭王位啊?再这样下去,恐怕什么猫儿狗儿都敢欺负您的侄儿侄女了!”
方才是君臣之礼,如今便是关上门的家事了。
站在老皇帝身侧的宋公公抽了抽嘴角,他还以为三郡主改好了,想不到仍如此难缠。
放眼京城,谁人不知穆王府的凤三郡主顽劣成性?在皇上面前,也实在没眼力界儿了些!
皇上都没有问罪永庆侯府的意思,她还敢追问谥号承袭的事?
“有朕在,谁都不敢欺辱穆王府。”老皇帝打太极,就是不给句准话。
“没有明旨,恐怕百姓会觉得皇伯父对兄弟刻薄,丢下我们孤女遗子的不管不顾。穆王府自然不敢质榷圣意,只怕被有心人利用,污了皇伯父‘明君’的名声。”
凤轻彤不依不饶,话越说越重,脸上的表情却跟个受气包似得。
恐怕皇帝若不应下,她前脚出了宫门,后脚“明君”之称就会被凤轻彤利用了。
老皇帝虎目一瞪,天子威压骤然而来。
凤轻彤不闪不避,一双明亮的丹凤眼直直迎上,哪里还有方才伏低做小的模样?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二人之间仿佛刀光剑影,互不服输,愣是僵持在了内殿之上。
宋公公极有眼力界儿,“皇上渴了吧?来啊,上茶!”
周遭冷冽的威慑力骤然一消,老皇帝喝了一口热茶,掩去了眉目间的杀意。
“你且回府候着,朕忙完就颁布旨意。”
“皇上金口玉言,断不会哄骗臣女。臣女告退。”
凤轻彤见好就收,稳稳托住怀里黑沉如墨的牌位告退。
她刚一出了内殿,就听到身后打翻茶盏的声音,朱唇微扬。
太子府。
“撒面粉?”五官俊美的年轻男人轻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扇子,“你说本宫的三堂妹,撒了你们一身面粉?”
不知为何,皇家郡主使出这等无赖手段,太子竟颇觉有趣。
“这倒像是三堂妹能做得出来的事。”
凤轻彤自幼顽劣、不学无术,小时候不知道被皇叔打了多少顿屁股,愣是没扳回来。
“是……”跪在地上的赵康一脸羞恼,今日在穆王府丢了大脸,着实心火难平。
他回去沐浴了数回,才衣冠齐整出门拜访太子。
“属下在府上听人说,下午凤三郡主便入宫了,恐怕少不得要告御状。”赵康说得咬牙切齿,实在恨极了凤轻彤的狡诈。
“随她便是。父皇不会治罪永庆侯府的。”
“太子殿下,那穆王府三郡主不给太子面子,若是轻纵,岂非让您面上无光?”赵康咽不下这口气,必得报复回来。
太子眸光一凛,愣是让赵康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穆王府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太子挥挥手,打发赵康回去。
赵康离开太子府,临去前瞟了一眼府邸匾额,心中暗道,太子既然不为他出头,他定要给自己找回场子!
回到穆王府,凤轻彤率先来到灵堂,归还父王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父王,今日辛苦你了……”
“你别拦着我。三妹!”二姐凤熙彤夺步而来,神色严厉。
她身后,身子孱弱的凤玖一溜小跑还是追不上,“二姐,你别着急,三姐事出有因,咳咳……”
“多大的事也大不过父王的牌位。老三你说!你带着父王的牌位干什么去了?””
凤熙彤素日最是爱美,如今换下朱钗穿素服,一双漂亮的杏眸也哭成了核桃,形容着实有些狼狈。
“进宫了。”凤轻彤声音很轻,仿佛怕吓到二姐一般:“二姐别着急。”
“带着父王的牌位入宫?”
凤熙彤轻呼一声,担忧多过愤怒,追问道:“皇伯父可有治罪于你?要死了!你莫不是活到头了,怎能,怎能……”
怎能如此不守规矩!
“狗皇帝识趣,答应封谥号、袭王位。”在家中,凤轻彤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
就算狗皇帝不答应,凤轻彤也有法子逼他答应。
“三姐,慎言!”凤玖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肿胀的小脸憋得通红。
凤熙彤抚着心口顺气,没料到三妹竟然如此大胆!
“那,那皇上他可应了?”被凤轻彤这么一刺激,“皇伯父”三个字,凤熙彤也叫不出口了。
“不出三日,宫中必然颁布明旨。”凤轻彤自信从容,仿佛在敲定明日吃什么。
她瞟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二姐,摇头劝道:“二姐可得稳住,明日你还有得忙。”
说完,她便告退了,临去前,还嘱咐凤玖上过香就回去歇着,免得着凉。
凤熙彤怔了怔,望向一旁的凤玖,“她说,我明日要忙?”
忙什么?
凤玖一脸不明,摇了摇头。
穆王府办丧事,前来吊唁的人少之又少。
不到天黑,大郡主凤淑彤便回到书房处理中馈庶务。
凤轻彤来的时候,凤淑彤已经累得睁不开眼,却仍旧揉着眼睛看账册。
“大姐。”
凤淑彤面上一松,起身问道:“你回来了,入宫可顺利?”
“尚算顺利。”如果不算招惹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话。
“大姐,我有事同你商量。”凤轻彤低声道。
“你说。”
“一是得劳烦大姐准备一份厚礼,送往锦衣卫都指挥使祁曜大人的府邸。”
凤轻彤歪头补充:“要有十足诚意的礼物才行。”
“送给祁曜?”凤淑彤闻人变色,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大名,令人闻风丧胆。
“你同他怎得遇上了?”
“今日,是祁大人帮我进的宫。”凤轻彤报喜不报忧,她大胆的威胁举动略过不提。
一句话,凤淑彤便明白其中缘由。
“好。你说两件事,还有一事……”
凤轻彤凑近了些,姐妹二人悄然耳语片刻。
凤淑彤神色变幻半晌,“这样便可?”
“可。”凤轻彤肯定点头。
“好。”
次日一早,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府上难得迎来一位客人。
来人乃是穆王府管家,正门都没进去,只留下一箱子礼物,便带人离去。
不少百姓守在不远处看热闹。
这可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的府邸啊!
锦衣卫乃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特殊衙门,手握官员机要、掌生杀大权,善刑罚。一品以下官员可无诏提审。
寻常百姓见了也要绕道而行!
穆王府居然敢给锦衣卫使送礼?
百姓们窃窃私语的功夫,见府邸大门竟然开了,都来不及互相打招呼,立刻作鸟兽四散。着急的人连鞋子都跑丢了,也不敢回身去捡。
正准备前往锦衣卫所的冷峻男人,听说穆王府送礼,只微微偏头,薄唇吐出两个字:“收下。”便骑着高头大马离开府邸。
穆王及王妃仙逝的第三日,穆王府大开府门,以当今圣上和穆王的名义,施粥布善。
太阳升起时,穆王府门外便有乞丐排成了长队,密密麻麻站了数百人。
每个乞丐领一份粥,一个馒头。
娇美的凤二郡主凤熙彤,一身素白孝服,俏丽的容颜有几分苍白,对每一个前来的乞丐微微一笑,送上一份饭。
她白皙的手和乞丐污脏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仙女儿一般。
临城的乞丐收到风声,也来凑热闹。
这一施粥布善,竟忙到了黄昏。
目睹此景的百姓称颂,当今圣上同穆王手足情深,乃是一代明君。
穆王府以圣上和穆王名义施粥布善的消息传入宫中。
老皇帝冷哼一声,“前倨后恭,妇人行径。”
前一日在大殿上出言不逊,回去了便做好人扬贤名,他稀罕么?
“随她去!”
料想凤轻彤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入夜后,凤轻彤派宝萝盯着户部侍郎的府上,有任何动向都要回禀。
又让玲珑拿着一份手抄的歌谣出了府门,不到三刻钟玲珑便回来了。
听玲珑说办妥了,凤轻彤点点头,轻轻敲了敲桌面。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承袭王位。
今日,宫中并未下旨穆王府承袭王位。
施粥布善的第二日,仍是凤熙彤发粥。
沿街的百姓瞧着穆王府施粥的盛况,扎堆聊闲话。
“听说了吗?穆王离世之后,皇上没有颁布任何旨意呢!”
“颁啥旨意?”
“咳,自然是穆王谥号、小穆王爷承袭爵位的旨意了……”
没有王爷的穆王府,不过就是栋宅子。
一时间,几个百姓的脸色都变得古怪,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今日,宫中仍未下明旨。
晚间,凤熙彤一边捶腰一边坐到饭桌前,低声喃喃道:“可累死我了。三妹,这施粥布善,到底还要多久?”
再这样下去,她可就撂挑子不干了!
凤轻彤体贴地备下了可口的素斋,安抚娇气的二姐:“二姐再坚持一天,明日我帮你。待会儿吃完,我伺候你按腰,如何?”
“那感情好。”一听凤轻彤要帮她按腰,凤熙彤眉开眼笑,拿起筷子吃饭。
“三姐,你不是说,不出三日,圣旨就会下来吗?”凤玖不安地扭了扭屁股:“这都两日了。”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凤淑彤也不安地瞧着三妹。
“你都说了三日,这不是还没到吗?”
凤轻彤斜睨凤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
“……”明明是二姐先说话的。
小胖墩敢怒不敢言,悄悄扒饭。
凤轻彤回到自己的卧房,一个身形纤瘦的童颜侍女轻敲房门。
“是宝萝吗?”屋内询问道。
“是,奴婢回来了。”
“进来。”凤轻彤望着走进来的宝萝,“可是户部侍郎家中有情况了?”
前世,就是最近几天,户部侍郎私下同礼部尚书家交换庚帖订了亲事,生生地晾下了大姐这门婚事,逼着大姐做小。
户部侍郎一家,就是瞅准了穆王府没有接到圣旨承袭王位,便想欺辱人。
凤轻彤冷哼一声,今生想如愿?门都没有!
“是。户部侍郎一家已经同礼部尚书家交换了庚帖,那媒人……是永庆侯府上的嫡次公子,赵康。”宝萝说着,捏了捏手,发出关节的咯吱声。
凤轻彤微讶后,便了然点头。
“赵康是在我这里吃了瘪,想到旁处找补挽回自己的面子,就将心思动到大姐身上了。”
保媒?好啊!
正巧她还不想大姐嫁给户部侍郎那起子势利眼呢!
“此事先不要让大姐知晓,待府中承袭王位,再说不迟。”
“放心,回头有机会揍人。”凤轻彤无奈补充。
“是。”宝萝欣喜应声。天知道她今日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动手揍户部侍郎一家。
屋内仅剩凤轻彤一人,她再度轻轻敲击桌面上的纸。
明日可是会“好戏连台”呢。
穆王府施粥布善的第三日。
今日施粥,凤轻彤跟二姐一起。
两个明眸贝齿的女子一身素裳站在府门前,如同一道风景线。她们耐心盛粥、送粥,宛如闹市里难得的一处世外桃源。
已经习惯了在府门外等候的乞儿们,围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唱歌谣:
“花开并蒂落,家有子二人。长兄为富贵,友弟假意亲。弟死无头案,军功无人知。遗孀自绝期,子嗣更无依。家中大门闭,枉作兄弟情……”
不足三刻钟,童谣传遍了整个京城。
围观施粥的老百姓们三五成群,压低声音互相探问:“这是说谁呢?”
“嗨,还不是上头的事儿?”
一个小伙子指了指天:“皇上和穆王爷,可不是兄弟二人么?”
穆王曾领兵作战、极为骁勇,听说先皇属意的帝位人选本是穆王来着!
“怪不得皇上一直不下旨让穆王府承袭王位,不会是……”另外一个年轻男子下意识地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再不敢说了。只是路过穆王府的时候,他们会同情地瞧上两眼,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凤轻彤听着四处飘散的童谣和讨论声,朱唇微抿,火候差不多了。
突然,一道锐利的视线袭来。
凤轻彤本能抬头,就见当今天子宠臣、锦衣卫都指挥使祁曜大人,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经过穆王府门前的大路。
男人目不斜视、气势冷冽,压根没往这边瞧。
许是错觉了。凤轻彤好笑摇头,继续施粥。
午后,圣旨未到。
黄昏,圣旨亦未到。
就连威风凛凛浑身浴血的锦衣卫使,都骑着高头大马路过穆王府回宅邸了。
“祁大人他怎么又来了。”
凤熙彤越来越忐忑,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一旁的三妹,没话找话说。
三妹一点都不慌。
可是圣旨怎么还没来?
“路过?”凤轻彤盛好一碗粥,温和地递给乞儿们,虽然唇不带笑,却充满善意。
“从祁府到锦衣卫衙门,咱们家也不顺路吧……”凤熙彤一边说,一边搓弄着袖口的花边。
施粥布善都结束了,整整三日,狗皇帝连个屁都没放!
“轻彤,怎得还没……”
“嘘。”凤轻彤轻扬下巴,“到了。”
迎着昏暗的黄昏,不远处走来一队训练有素的侍卫,簇拥着正中间的宋公公。
圣旨来了。
凤熙彤眼眶红了。
父王,您看到了吗?圣旨来了。
凤轻彤拽了拽凤熙彤的衣袖,“回去吧。”
迎圣旨,总得光明正大地在正厅里,一家子整整齐齐才好。
“哎,哎。”凤熙彤压了压眼角,随着三妹进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穆王保家护国、文成武就,安民以居,安士以事。特追封为忠德武成圣公穆王,其妻追封为昭容惠敏王妃,赐葬皇陵。着其子凤玖,承袭穆王王位。
“念其孤女无依,封长女凤淑彤为华淑郡主,赐食邑千户,良田百顷,封地昭陵。次女凤熙彤为华仪郡主,赐赐食邑千户,良田百顷,封地永昌。”
宋公公突然顿了顿,看了一眼凤轻彤的头顶,轻咳一声:“封幺女凤轻彤为安平郡主,钦此。”
“臣女(子)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凤淑彤略显忐忑地接过圣旨,三妹得了个跟她和二妹全然不同的封号,还没有封地,皇上这是何意?
“多谢宋公公,臣女有一事……”
“宋公公辛苦,不若去厅内喝口热茶再走?”凤轻彤打断了长姐的话,笑着送上一张银票。
宋公公满意地接过银票,“安平郡主客气。”
这凤三郡主虽说气人是气人了些,可当真乖觉得很。
“皇上忧虑民间疾苦,听说近来坊间常有不实之言,扰了圣名……”宋公公笑着提点道:“实在是不该。”
凤淑彤略显担忧地瞧了一眼三妹。
“都是误会。”
凤轻彤眼皮都不带眨的,“公公都说了,都是不实之言。如今皇伯父圣旨已下,传言自然不攻而破。”
宋公公嘴角抽了抽,心道难怪皇上颁旨的时候,又打翻了茶盏呢。
这凤三郡主,实是油盐不进的性子。
“宋公公,这是今年新上的龙井,还请您尝尝。”凤淑彤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听到二人话里的机锋,转移了话题。
“多谢华淑郡主,老奴这便尝尝。”
送旨的队伍离开,穆王府在压抑悲悸的情绪里,总算得了一丝乐观。
“太好了,三妹……”凤熙彤靠着凤轻彤,眼泪便忍不住落下,身段娇气得紧。
凤淑彤也压了压泪水,低声道:“能够承袭王位,多亏了三妹的计谋。”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施粥布善了几日,这圣旨就下了?”凤熙彤揉干了眼泪,迷迷糊糊地道。
“应该是因为那首童谣吧,三姐?”方才一直沉默的凤玖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是三姐散出去的童谣吗?”
凤轻彤朱唇微抿,眼底浮现几分笑意。她摸了摸弟弟的头顶,玖儿当真聪慧。
“不是我。”
凤家三姐弟一脸不信。还装,明明就是她干的!
狗皇帝一向爱惜脸面,先是被施粥布善捧成“明君”,等童谣一散布出去,他暗地里欺负兄弟遗孤,谁人心中不得骂一声“虚伪”?
现在,他不但封谥号、承袭位,还大肆封赏了三个郡主。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在凤朝国,有封号的郡主和没有封号的郡主,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就是可惜了三妹,没有封地不说,这封号也颇为古怪。”凤淑彤叹息一声。
“无碍,本来……什么都没有的。”凤轻彤低声提醒。
前世,穆王府就什么都没有,才任人践踏。
今生,两位长姐变成了有封号的郡主,承袭封地;弟弟承袭王位。穆王府就算不依靠任何人,也有了起码的自保之力。
至于她的封号?
凤轻彤好看的丹凤眼划过一道微光。
狗皇帝是给她敲警钟呢,让她安分守己,才能平安一生。
怎么可能?
穆王府和狗皇帝之间的博弈,只有不死不休。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凤轻彤回房去了,其他凤家人仍旧在承袭王位的喜悦之中。
父王母妃在天有灵,定能安息了。
欣喜之后,凤淑彤坐在正位上愁眉不展。
正跟凤玖说话的凤熙彤见大姐神色不佳,停下问道:“大姐,咱们府里的困境解了,你怎得不高兴?”
“唉,你没瞧见老三吗?”自打掌管王府中馈以来,凤淑彤叹气的次数明显多了。
“三妹原来爱闹爱笑的,父王母妃逝去后,她一次不曾展颜。”
独自逼退赵康、入宫请旨、又让府中承袭,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办成了。可却没见轻彤眉宇松快一点点。
凤淑彤真怕这担子太重,把三妹压垮了。
“是啊……”凤熙彤低声喃喃。
“三姐再没有哭过。”凤玖补充:“晕厥醒来后,三姐就变得如铜墙铁壁一般了。”
“唉。”凤家三姐弟齐齐地叹了口气。
今夜,凤轻彤守灵。
明日是穆王府出殡的日子。
“父王,母妃。小玖已经承袭王位,穆王府暂时保住了。”
少女一袭白衣素裳,恭敬地跪拜在父母牌位前。
挺直脊背,白皙素手将一张纸丢入火盆之中,依稀可见“承袭王位”四字,不待看个分明,那张纸便被火舌吞没,燃成灰烬。
重生以来,改换王府命运的第一步,完成了。
凤轻彤打小顽劣,闯祸无数。可谓“招猫逗狗讨人嫌”的典范。有一次甚至偷偷带着病弱的小弟凤玖出去玩耍呛了风,险些救不回来,被父王打得屁股都开了花。
父王在外护短,对内从严,从不曾因凤轻彤闯祸而稍有姑息。母妃温婉贤淑,宠她爱她,如珠如宝。
凤轻彤低首再拜,额头紧贴青石板,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曾经最习以为常的经历,在失去后,竟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怕吗?自然是怕的。
对峙祁曜的生死一瞬,触怒帝威的千钧一发,凤轻彤皆是怕的。
可凤轻彤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满门抄斩、穆王府不复存在。
父王英武骁勇,为天下苍生计,半生圈禁在王府这方寸之地,终生郁郁不得志。
母妃主持中馈、教养子女,让凤家后继有人。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顶着“通敌叛国”的罪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凤轻彤抹了一把眼泪,挺直脊背,眉宇间多了几分冷冽刚毅的英气。
“父王,母妃,你们在天有灵,且看着吧!”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所有欺辱穆王府的、忘恩负义的,皆会成为我穆王府荣耀之路的踏脚石!
素白的手紧握成拳,明眸望着火舌吞没明黄的烧纸,朱唇紧抿。
次日,穆王府出殡,十里长街皆素白。
穆王府除了嫡系亲人及府中护卫,皇家竟无一人送葬。送柩扶棺的男子,仅穆小王爷凤玖一人。
当真是“人走茶凉”。
大姐凤淑彤手捧先父牌位走在最前,眼泪时不时滴落。娇弱的二姐凤熙彤跟在大姐身后,几次险险哭晕过去,最后只能被身边侍女搀扶着行走。
凤轻彤手捧先母灵位在其侧,神色从容肃穆、双眸直视前方,不见丝毫悲戚。
皇家陵墓近在咫尺,凤轻彤却觉得已经走过半生一般漫长。
冷冽的丹凤眼警惕地微眯,越接近皇陵,凤轻彤的警惕心就越重。
前世不曾有父王母妃入皇陵的“好”事。凭直觉,送葬的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眼看皇陵近在咫尺,却什么事都没发生。凤轻彤迷惑地歪歪头,狗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手举父王灵位的大姐凤淑彤脚步一顿,悄然碰了碰三妹的胳膊,凤轻彤随着大姐的视线望去。
前方,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矗立于皇陵一侧。他并未着素服,腰间却系着白色的腰带,似是为了表示敬意。
会武的宝萝视力绝佳,低声提醒自家小姐:“是五皇子殿下。”
凤玚?他怎么来了。
锐利的眸子划过一道精光,凤轻彤心下恍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前来送殡,这位五皇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待凤轻彤细思,阳光英俊的五皇子凤玚已然迎了上来。
“大堂妹还请节哀。本殿下代父皇送皇叔最后一程。”凤玚一脸悲痛、礼数周全。
大郡主凤淑彤怎敢受皇子之礼,忙不迭抹了眼泪还礼:“多谢五皇子殿下。”
“都是一家人,堂妹无需客气。今日诸位兄弟不便,我来扶棺送皇叔入殓,不知可否?”五皇子凤玚目光诚恳,眉眼清澈,不似作伪。
大郡主凤淑彤下意识地看向三妹,只见她微微颔首,这才应下。
五皇子凤玚感激行礼,却没错过堂妹之间的小动作。
从什么时候起,玩世不恭的三堂妹能做得了穆王府的主了?
“是我等该感谢殿下才是。”大郡主凤淑彤还礼道。
经过凤轻彤身畔时,五皇子凤玚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凤轻彤。
她身形如竹、眉宇坚毅,那双流转着戏谑的丹凤眼内敛无光,竟没有丝毫泪水。
皇叔皇婶薨逝,三堂妹不悲不喜,实在古怪。
联想此前大堂妹征询凤轻彤意见的举动,五皇子凤玚若有所思地扶棺前行。
不怪父皇命他前来试探,如今的凤轻彤,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可凤玚却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凤轻彤。
凤玚绝非如他口中所言,只是代皇家送父王最后一程那么简单。
只怕送葬为虚、试探为实。
锐利的凤眸闪过一道精光,凤轻彤朱唇紧抿,随着众人进入皇陵。
棺木入殓之时,所有人放声痛哭。
凤二郡主哭晕数回;凤大郡主强行忍耐泪水的决堤,但颤抖的身形却泄露了她哀悸的心情。
反而是此前一直备受父母宠爱的凤三郡主神色从容,有条不紊地指挥家丁护卫行入殓之事,端得是有大将之风。
先人入殓后,穆王府众人尚未离开皇陵大门,凤三郡主突然停下扶墙,崩溃大哭。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要将父母离世后的委屈胆怯全都释放出来。哭声在陵内绕梁三尺、余音不绝,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五皇子凤玚心头不忍,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穆小王爷搂着三姐不住地抹眼泪:“三姐,三姐别哭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凤轻彤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皇陵。
神色复杂的五皇子凤玚随着穆王府的入殓队伍离开皇陵,直送出一里开外,这才提出告辞回宫。
大郡主凤淑彤忍着悲痛微微屈膝行礼。
眼见凤玚策马而行,直到进城再看不见他的背影,凤轻彤抹干眼泪,除了双眼通红尚能看出些许端倪,仿佛刚才哭得肝肠寸断的人根本不是她本尊。
“你个小没良心的!”二姐凤熙彤抽泣着通红的鼻尖,恨声道:“难道你是哭给旁人看的不成?”
才流了那么几滴猫眼泪,这会就跟没事人似的了?
“嗯,是哭给五皇兄看的。”凤轻彤老实点头。
真正的悲伤,是流不出眼泪的。
双眼已经肿成核桃的二姐凤熙彤愤愤地瞪圆了杏眸,“你莫不是疯癫了?父王母妃下葬,你哭给旁人看什么……”
“二妹,小点声。”
一直没等到两个妹妹的大姐凤淑彤折返回来,神色严肃地低斥二妹:“难道想让沿街的百姓都听到不成?”
明明是三妹做错了事,大姐却反过来凶自己。凤熙彤再度红了眼眶。
“有什么事,回府再说。”大姐凤淑彤瞟了三妹一眼,却已经开始寻思凤轻彤话里的意思。
专门哭给五皇子看?那岂不是说,是哭给皇伯父看的?
五皇子凤玚一反常态前来送葬,果然别有目的。
拿父王母妃下葬的日子作为试探,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伯父未免太过不择手段。
思及这样尔虞我诈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大姐凤淑彤的心情越发沉重。
“哼!”二姐凤熙彤轻哼一声,提着裙子向前走去,不欲与没心肝的凤轻彤为伍。
凤轻彤伺机放慢脚步,拉着一胖一瘦两个丫鬟,拖拖拉拉走到队伍的最后方。
“玲珑,你跟宝萝去帮我办两件事。”凤轻彤沉声吩咐道。
两个丫鬟一个悄然留在城门口,另外一个则转过一个小巷子便没了踪迹。
凤轻彤跟没事儿人一样,踱着步子跟在大队伍的后方。
眼角的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凤轻彤脚下一顿,凌厉的凤眸瞟向小巷,正巧看到一个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独自一人站在巷中,正对着凤轻彤的方向不动,敛着金丝线的飞鱼服在阳光下异常耀眼。
比飞鱼服更耀眼的,是祁曜那双如墨沉凉的冷眸,如寒冰雪山一般,冷凝地望着巷口的方向。
天子宠臣身边无一个护卫随从,更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祁曜在等谁?
凤轻彤冷嗤一声,这个混蛋总不会是来送父王一程的吧?
“三妹,回去吗?”大姐凤淑彤见三妹半晌都没跟上,忍不住唤道。
“这就来。”凤轻彤再不管如同雕像一般的祁曜,快步追上大姐。
穆王府正厅,二姐凤熙彤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喘。父王母妃逝去,她真真是伤心坏了。
三妹自打头一次哭晕过去,醒来后的行径十分令人迷惑,总是瞧不明白。
今日更过分,竟然哭给五皇兄看!难道三妹不是真的伤心吗?!
二妹愤愤欲问罪,大姐凤淑彤不欲让弟弟参与谈话,却见小家伙坐得定心,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得率先开口:
“小玖,你回屋歇着吧。”
“大姐,”凤玖忍不住咳嗽几声,喘匀了气儿,才继续说话:“我已经十岁了,家里有什么事得让我参与啊。”
大姐凤淑彤还想再劝,只听三妹轻灵的嗓音透着两分沉稳:“小玖已经是穆王爷了。往后咱们商讨事情,不用避着他。”
穆王府总有交给凤玖的时候。
知晓自己不能永远护着弟弟,大姐凤淑彤轻叹一声,算是妥协。
“他是在试探穆王府吗?”轻啜一口茶,大姐凤淑彤开口征询三妹的意见。
那个“他”,指得自然是狗皇帝。
点点头,凤轻彤补充道:“准确地说,他是在试探我。”
上次入宫的事、后来百姓传颂让皇帝不得不下旨的事,到底引发了猜忌。
五皇子凤玚帮穆王府扶棺下葬,是想试探凤轻彤的心思。
她若沉不住气哭得悲惨,看在皇帝眼中,此前的违逆行径只不过是孤勇逞能。
她要是没哭,那便是深思熟虑的谋划行事。
这二者之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听完这话,二姐凤熙彤讪讪地撮着手里的帕子。
原是她误会了三妹。
也许在三妹心里,真正的伤心,根本无需表现在人前吧?
“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消除皇帝的戒心,保住穆王府?”凤轻彤分析毕,望着弟弟凤玖。
听话不能白听,总得拿出些意见来。
胖嘟嘟的少年歪头,脸颊一侧的肉跟着垂向一旁,他一边思考一边道:“要么低调行事,要么高调鲁莽。三姐,你觉得哪个更适合穆王府?”
“什么叫‘高调鲁莽’?是不是需要本姑娘出场了?”二姐凤熙彤一听能出风头,立刻坐直了身子,忘记了内疚,就想跟着三妹搞事情。
“你还是负责美美的吧,这个适合你。”凤轻彤说得一本正经,大姐和小弟险些信了她的鬼话。
不管咋样,反正二姐凤熙彤信了。她就适合美美哒!
小弟凤玖说出了大方向,而事情,凤轻彤已经安排在做了。
一场王府内部讨论,以凤轻彤一句“困了”告终。直到最后,她也没说她安顿了什么。
回到书房,凤轻彤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秀气的簪花小楷错落出四个字:大姐退婚。
新一轮对峙,要开始了。
皇宫,御花园。
“当真哭得那般丑?”老皇帝凶戾的眉宇稍松,就连嘴角深刻的法令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是,儿臣见到也颇为心悸。”饶是龙子龙孙,被父皇那虎目龙睛一瞪,五皇子凤玚忍不住心头颤了颤。
承袭王位上吃了闷亏,老皇帝对凤轻彤的警惕心陡然上升。他派老五凤玚去皇陵,就是想看看这穆王府遗脉究竟还有什么花招。
凤轻彤若不哭,老皇帝兴许还会高看穆王府一眼。
如今……
“呵,朕还当是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是个逞孤勇的罢了。”
一想到凤轻彤那死丫头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老皇帝竟莫名觉得解气。
“儿臣听说,三堂妹入宫那日,乃是祁大人帮了她,事后还往锦衣卫使府邸送了礼……”
五皇子凤玚刚起了个头,就觉一股凌厉的视线削向头皮,硬是让到嘴边的话断了线。
“你想说什么?”
“儿臣只是担心祁大人生出不臣之心。”
凤玚强行令自己抬头,迎上父皇审视的目光,澄澈的眸子一眼可见底:“伤了父皇的心。”
天子威压骤然一消,老皇帝温和一笑:“朕最喜你赤诚之心,可莫要丢掉了才是。”
“儿臣不敢。”五皇子凤玚恭敬告退。
“不臣之心?祁曜得是多蠢,才会把宝押在穆王府那病秧子身上,嗯?”皇帝说完自己先笑了。
宋公公亦陪着笑脸道:“祁大人忠心护主,乃朝中一顶一的纯臣、孤臣,百官可鉴。也是皇上宅心仁厚,才不计较祁大人冒昧带安平郡主入宫呢。”
“凤轻彤奸诈狡猾,怕是祁曜着了她的道。”老皇帝眯着眼笑,“祁曜是一头狼,只有朕,才能收拢得住祁曜的狼性。”
性子有些错漏的臣子,更好拿捏。
“可他二人毕竟私下授受……”宋公公小心翼翼地道。
“算不得私下,府门都没进。”
宫外之事皆逃不过皇帝的眼线,若凤轻彤不送礼,或者祁曜未曾收礼,那私下有没有猫腻,倒不好说。
二人那副“钱货两讫”的态度,根本激不起人的好奇。
老皇帝挥挥手,拂袖往金銮殿走去。
“凭她,想拉拢祁曜还早得很哪!” 一旁的宋公公忍不住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赶紧跟上。
吓死当奴才的了,最近这一个两个的,怎得总是来拔老虎胡须?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城门口多了不少乞丐,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听着一个叫“白苏”的公子有没有进城门。
但一无所获。
京城里,不知从哪里传出来小道消息,说户部侍郎周家,竟然偷偷跟礼部尚书家交换庚帖,定了亲事!
谣传愈演愈烈,就连官府人士,都多少被灌了几句耳风。朝后打量户部侍郎一家,眼神里都透着几分征询,到底没人真的问出口。
毕竟,户部侍郎跟穆王府结亲的事,众所周知。
不能问,一问都是是非。
这一日,穆王府一胖一瘦两个丫鬟结伴从城门处回府。
“小姐,都四五天了,还没有那位白公子的下落。”宝萝一板一眼地启禀道。
“继续打听,白苏一入京城,就即刻禀告。”凤轻彤又翻了一页书,玲珑机灵的小眼睛在书的封面上打转。
《轻功论》?小姐要学武?
“小姐,是不是要搞事情?”胖嘟嘟的玲珑双眼满是八卦的光芒。
“不是。”凤轻彤一本正经地忽悠人,她挥手示意二人没事就退下,又翻了一页书。
“对了,消息散播得快些,几日了府中都没个动静……”
凤轻彤冲出门的两个丫鬟催促道,随即低声嘟哝一句:“大姐还不知道呢。”
让自家人知道消息的最快办法,就是通过丫鬟口口相传。
即刻明了主子心思的两个丫鬟退出房间,宝萝道:“我去府中散播消息,你去盯着白公子的消息。”
“反啦反啦。是你去派人盯着白公子的消息,我去散播消息!搞事情这种差事不适合你!”
玲珑肉嘟嘟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小伙伴。就宝萝那直肠子,怎么可能渲染故事嘛!
“主子不是说不搞事情?”
“开玩笑,咱们小姐啥时候不是一本正经的搞事情哦!”玲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宝萝。
“……”是奴婢天真了。
望着窗外两个丫鬟的身影逐渐变小,方才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都被凤轻彤听见了。
刨火坑的事她来做,至于跳不跳户部侍郎一家这个“臭火坑”,就看大姐自己了。
凤轻彤的食指轻轻敲了敲纸背。
户部侍郎一家曾蒙受穆王府提携之恩,想不到父王刚去世,他们就背信弃义。
吃相这么难看,不收拾他们都对不起自己混不吝的名号。
正值午后,穆王府的几位主子都小憩去了,花园角落里,躲在阴凉处的几个丫鬟们人手一捧瓜子,“咔嚓咔擦”之声不绝于耳。
“玲珑姐姐,奴婢有些不明白。怎得户部侍郎一家还能结两家亲呢?”一个年岁较小的丫鬟一脸懵懂。
“渣男呗!咔嚓咔擦……”玲珑蹦豆子似得惜字如金,嘴巴都忙着嗑瓜子了。
“不来退亲,还私底下攀了尚书家,那咱们大小姐可咋办?”一个丫鬟可算问到了正题上,玲珑赶紧抹了一把嘴。
“所以才说周家渣啊!他们肯定是想逼着咱们家大小姐做小!哼,现在咱们小姐都是有郡主诰命的,周家算老几?要我说,就直接退婚了事……”
玲珑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个丫鬟不知道又说起什么,一个个满面愁容,替大小姐操心。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墙里的风吹起来更快,不到傍晚,消息就送进了大郡主凤淑彤的耳朵里。
次日,大郡主凤淑彤免了管事娘子们的会面,独自把自己锁在书房,连二妹小弟求见,都让丫鬟谎称“大小姐出门了”挡了回去。
书房内,大郡主凤淑彤素面朝天、不饰裙钗,却难掩眉宇的端庄大气。她面色愁苦,一脸纠结地盯着桌上的书信,不安地搅动着帕子。
“叩叩,”敲门声响起,大姐凤淑彤浑身一震,不等门外丫鬟阻拦,凤轻彤轻灵的嗓音率先响起:“大姐,我知道你在里面。”
自知瞒不过聪慧的三妹,大姐凤淑彤无奈道:“进来吧。”
走近的凤轻彤一眼就瞟见了桌上的信,“周子林的?”
信上只有“淑彤亲启”四个字,一看便是熟人送进来的。
周子林便是凤轻彤前世的大姐夫。
今生,他没那福气给自己当姐夫。
“是。”大姐凤淑彤神色挣扎:“他约我见面,说有话对我讲……”
“大姐纠结是否会面,可是因为坊间的传闻?”凤轻彤明知故问。
“只是传闻吗?”凤淑彤反问三妹。
她不是傻子。
前番穆王府无王位承袭,她也没有封号,穆王府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
户部侍郎一家定是觉得攀附穆王府没什么好处,便擅自跟礼部尚书家定了亲。
可笑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今年才刚刚十四岁。若要成婚,最少也得等一年。
大郡主凤淑彤不在意户部侍郎一家如何,在意的是这件事里,周子林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陪你去。”凤轻彤突然开口,打断了凤淑彤的沉思。
“你放心,我在门外守着,你同周公子在屋内详谈。一来可解心中疑惑,二来也能全了礼数,算不上孝期私相授受。”
大姐凤淑彤闻言秀眉一松,“好,我去。”
穆王府后门,一辆软卧马车接走两个素白衣裳的姑娘,二人皆围着厚厚的斗笠看不清容貌。车旁跟着一胖一瘦两个丫鬟。
其中那胖丫鬟嘴不停歇,走两步便从袖中掏出点零嘴儿,吧唧吧唧吃个不停,还问一起的小伙伴吃不吃,被宝萝嫌弃地白了一眼。
“你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吃食?”宝萝实在忍不住了,好奇问道。
“很多!我的肉很软很能藏的!”仿佛为了印证自己没说谎,玲珑跟变戏法儿似得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我这还有,你吃不吃?”
“咔嚓咔嚓……”
宝萝:“……”
奴婢不想跟玲珑一起玩耍了。
大郡主凤淑彤望着外间两个丫鬟斗嘴,低声道:“不带红袖出门,我这心中着实有些不踏实。”
“有我的两个丫鬟就够了。”凤轻彤淡淡道。
偷鸡摸狗的事情,没人比她更擅长。
今日若没熟人碰见,不见大姐的贴身丫鬟红袖,众人只会以为马车上只有凤轻彤一人。
若点儿背撞上熟人,凤轻彤就说是姐妹同游,隐去大姐私见周子林的事实,免得被有心人说嘴。
她可以不要脸,但大姐的脸面,凤轻彤必须维护。
很快抵达相约的茶楼,两个女子一身白衣斗笠,各自进了相邻的包厢,玲珑和宝萝一人守着一个门。
凤轻彤独自坐在隔壁,拉开墙上的挂画,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窟窿眼,打眼去看,能将隔壁包厢的一切尽收眼底。
别问她那窟窿眼是哪儿来的。
大姐凤淑彤进门后摘下斗笠,望向坐在桌前的男子。
周子林五官俊雅,玉树临风,眉宇带着读书人的几分秀气,见到凤淑彤后双眼一亮,立刻起身:“淑……下官见过华淑郡主。”
凤淑彤微微屈膝行礼,“周公子无需多礼。”
二人落座,一时无话。
大郡主凤淑彤记挂着三妹的嘱托,绝不主动提及周家跟礼部尚书的亲事,等着周子林自己说。
果不其然,周子林率先坐不住了。
那厮屁股下像是长了钉子,不安地挪动几下,低声道歉:“淑彤,我家中不愿等你守孝三年,便擅自做主,定下了亲事。”
周子林蓦然抬头,一把握住了大郡主凤淑彤的手发誓道:“可那是母亲的意思,我心中是有你的!”
一言胜过千万语。
果然子林是有苦衷的!
大郡主凤淑彤心头一颤,悄然红了眼眶,原本凉了半截的心被重新焐热了。
二人少年相识,户部侍郎周继仁曾得父王知遇之恩。自打二人定亲后,凤淑彤心里就从未有过旁人。
她心似君心,已然是天大的成全。
饶是心中悸动,大郡主凤淑彤也不愿越雷池一步,坚定而温柔地推开周子林的手:“周公子莫要激动,这不合礼数。淑彤……听着呢。”
隔壁偷看的凤轻彤撇撇嘴,往日也不见周子林卖弄深情,现在这副矫情劲真肉麻。
“跟礼部尚书家结亲,都是我母亲的意思,并非我的心意!你放心,今日回去我便向母亲陈情,三年后以平妻之位迎你入门。”
方才还嘴角噙笑的大郡主凤淑彤脸上血色尽褪:“平,平妻?”
待自己如珠如宝的周子林,竟然说要迎娶她为平妻!
一时间,大郡主凤淑彤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怒。
“是啊!”
周子林眼冒精光,浑然未觉大郡主凤淑彤脸色大变,还在自顾自地道:“守孝三年后,淑彤你便二十了,定难相中什么好人家。我以平妻之礼迎你入门,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好啊,好啊!
大郡主凤淑彤闭上眼,神色凄然。原来周子林也知道,她三年后处境不佳,便欲压着她做平妻么?
对面的人分明还是他,大郡主凤淑彤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良人”。
隔间里的凤轻彤攥紧了拳头。若周子林在跟前,怕是得一拳招呼到他脸上!
真真是装不住一盏茶的功夫,就暴露了这作死的渣男本性。
穆王府是什么门第,户部侍郎家中又是什么门第?
以户部侍郎正三品之位想迎娶有封号、有封地的郡主,本就是高攀了。
平妻之位?这周子林当真说得出口!
“我为平妻,那礼部尚书家的姑娘能同意吗?”大郡主凤淑彤睁开眼,声音轻得如羽毛一般,浅浅地落在周子林的耳中。
周子林浑然未觉大郡主凤淑彤语气的不对劲儿,还当她这是应下了,满面喜色地道:“怕什么!她既然已经入了周家的门,自然由不得她!”
好一个“由不得”!
大郡主凤淑彤低眉敛目,竟再不想多看周子林一眼。
周子林见她沉默,迟疑了片刻,继续在大郡主凤淑彤的心伤处火上浇油:“只是她既先入门,你平日避让着些就是了……”
“若我不同意呢?”
大郡主凤淑彤骤然打断了周子林的自我感觉良好,“若我不同意为平妻,礼部尚书的小姐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这……”周子林一脸为难,如今淑彤已经是正经八百的郡主了,礼部尚书家的小姐,地位确实差了些。
“实在不行……我回去同母亲商议,让礼部尚书家的小姐当贵妾罢!不过此事得等你进门之后再从长计议!”
一想到未来将“娥皇女英”,权位美人哪个都不耽误,周子林就眼冒绿光,就连英俊的容貌都跟着扭曲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
好一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为了“郡主”之尊,周子林竟能逼发妻为妾!
大郡主凤淑彤立刻沉着脸站起身,冷声道:“周公子!既然与穆王府结亲令周家如此为难,便索性退婚了吧!从今往后,各自嫁娶,两不相干!”
退亲?那可不行!周子林今日的目的便是要哄住这位华淑郡主,可万不能让她一走了之!
他一时间慌了手脚,起身就无礼地拽住了凤淑彤的胳膊,竟不让人离开!
“哎,淑彤……哦不,华淑郡主,还请留步!贵妾要还不行,就让礼部尚书家做妾便是了……实在不行,我们跟礼部尚书家退婚!”
周子林如同下了巨大的决心,咬着牙给了大郡主凤淑彤一个“满意的交代”。
若他早有这话,倒尚算有诚意。
可现下大郡主凤淑彤早就看清了周家这起子势利眼,怎会屈服?
大郡主凤淑彤又羞又气,绯红着脸恨声道:“你放肆!撒手!”
“淑彤你别生气,我们有话好说……”周子林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些。
“我们已经无话可说!待会回府本郡主便即刻命人退亲!”大郡主凤淑彤几经挣扎不过,脸色由红转白,俨然动了真怒!
隔壁的凤轻彤可坐不住了,这起子混账竟敢轻薄大姐?她立刻冲出包厢,玲珑极会看眼色,立刻用胖嘟嘟的身体撞开包厢门,“呔!登徒子,放开我家郡主!”
宝萝紧随其后,一把揪住了周子林的领子,愣是将一个大男人提溜了起来!
“哎哎,放手,放手!”
猝不及防之下,周子林被拽住衣领不说,憋气得涨红了脸,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双腿不住地蹬蹭挣扎,似乎还没法接受,他居然被一个瘦弱的侍女单手提了起来!
“混账东西,我长姐岂是你能随意拉扯的?!”
凤轻彤一把护住大姐凤淑彤,怀里的大姐气得浑身颤抖,却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知长姐是真气急了,丹凤眼迸射着寒光锐利地眯起,“宝萝,将这个登徒子丢出去!”
“是!”宝萝抬手就把周子林从二楼包厢窗户丢了出去:“去你的平妻!”
吃土去吧!
“砰!”
“啊!”周子林惨叫一声。
“刺客!保护大人!”
“保护大人,捉拿刺客!”
……
楼下传来陌生的吵嚷声,大姐凤淑彤心头一紧,顾不得羞恼,紧张地攥住三妹的衣袖:“莫不是砸到人了?”
姐妹二人立刻冲到窗边,发现灰头土脸的周子林已然被锦衣卫的绣春刀直指喉咙。
上首,高头大马之上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眉目冷冽如刀。
好死不死,竟然撞上了这个杀神!
周子林吓得屁滚尿流,读书人风骨全无,一个劲儿地解释:“别误会!下官不是刺客,下官乃从五品礼部员外郎周子林,并非有意冲撞都指挥使大人……”
祁曜挑眉,那双不近人情的冷眸如夜般漆黑:“哦,那你怎会掉落到本座面前?”
说着,那双锐利的眸光瞟向上方的窗户。
那里,英气逼人的凤眸少女清冷孤绝,澄澈的明眸不躲不闪,直视祁曜。
“都指挥使大人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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