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重生九零:不小心混成团宠白富美》棨戟遥临免费在线阅读
《重生九零:不小心混成团宠白富美》第1章 重生:说啥都是哇哇哇怎么破免费阅读
大龄剩女何燮睡着睡着,觉得不对劲,怎么这么冷?难道又停暖气了?还是真如唠叨的母上大人谢春红女士所说,女人阳气不足,就应该赶紧找一个老公,至少给被窝增加点热气?哦,不,其原话是:给房子增加点阳气。
何燮暗骂了自己一声:真是被母上大人洗脑了,好好地睡觉,《谢氏语录》都能自己蹦出来!不过,在这寒冷的冬天,如果真的有个温暖的胸膛可以靠一靠,是不是也挺好?想多了,想多了,还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裹好被子要紧。
何燮伸手去抓被子,果然抓到一团柔软——不对啊,怎么是肉感?正纳闷间,身子一轻,好像突然被一只巨手给拎了起来,吓得何燮大声喊叫:非礼啊!——一时竟忘了似乎从未有人对自己起过非礼的念头。
预期中自己的声音没有响起,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婴儿哇哇哇的啼哭!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可怕的巨手、婴儿的啼哭……难道又是梦魇?
容不得何燮害怕,一个年轻女人闷闷的声音响起:“又饿了?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个小坏蛋,一晚上不让妈妈睡觉!”随后,何燮的脸就贴上了那柔软的东西上,嘴也被塞住了!
更可怕的是,那柔软的触感、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怎么这样真实?吃?吃什么?何燮嘴巴微抿,一股甘甜的液体涌入喉咙,她没有防备,吐出嘴里的异物,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了?”有点熟悉的男人声音响起:“跟你说不要总是躺着喂奶,又呛着孩子了吧?”然后是开灯的声音。
这下何燮终于能看见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灯。白炽灯泡?再看周围,这俩人不是照片里经常看到的年轻时的何思齐先生和谢春红女士吗?这下乐子大了,自己这是,重生了?
小何燮发愣间,谢女士与何先生的剧本还在继续。
谢女士的声音充满了火气:“你说得容易,别躺着喂奶,别躺着喂奶,我这一晚上坐起来七次了你知道吗?再起一次腰都要折了!你有本事,你咋不自己喂奶呢?”
“看你说的,我是没那设备,我要是有那设备,肯定比你喂得好!”何先生毫不示弱。小何燮一阵无语,原来何先生事后诸葛亮的行事风格和“如果要是”之类的语言风格这么早就成型了啊!
“行行行,你喂得好!明天给你家闺女买袋奶粉,以后晚上你管喂!”
“那不行,奶粉多贵啊,咱们哪有钱买!”
“要不是你娘一个月要一百五生活费,咱们咋会连个买奶粉的钱都没有!就没见过这样的婆婆!要儿子全部的工资,还要儿媳妇一半的工资!”
“你还见过几个婆婆,难道你跟我不是初婚?”
何燮眼看着谢女士又要在何先生不动声色的轻言细语中发飙气炸,忍不住像以前一样大喊:“别吵了!别吵了!”
然而,她现在不是何燮,而是小何燮了。
她发出的声音只有一种:“哇哇哇!哇哇哇!”
一阵无力感狠狠地攫住了何燮。谢春红擅长翻旧账,一次吵架恨不得把800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膈应你;何思齐擅长强词夺理,总能从一片死地中找到生机,怼得你怀疑人生。
想当年她伶牙俐齿尚且吵不过这一对爹妈,每天被他们男女混双的语言暴力折磨到吐血,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这可咋办?重生前,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了一套小户型搬出去住,算是摆脱了这俩人儿念经般的折磨,这下可好,眼睛一闭、一睁,瞬间回到解放前,还有三十年要熬!三十年啊三十年!
小何燮只顾着自己郁闷,没发现何思齐和谢春红已经不吵了。四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哭泣的她,试图研究出来刚才呛那一口有没有留下后遗症。盯了半天,发现她除了哼哼唧唧地小声啜泣,没有别的异常反应,也算放下心来了。
“你能耐,你来哄睡她!”被小何燮的哭声一打岔,谢春红这口老血是没有了喷出来的机会了,但余怒未消,把孩子往丈夫怀里一递,自顾自地扯过被子睡觉了。
“哄就哄,不就是哄个孩子吗?什么大事!”何思齐也不示弱,抱着小何燮下了地,一边晃悠一边扯着嗓子唱:“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突然转移到爸爸的怀抱,小何燮也顾不得不哭了。突然记起某一天母上大人催婚的时候,自己顶了一句:“找男人干什么?像老爹一样天天跟你吵架吗?除了快饿死的时候会煮袋方便面,男人会干啥?”当时父亲大人就不乐意了:“怎么能这么说?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小的时候我天天抱着你,唱歌哄你睡觉,你都忘了?”
何先生抱着她,唱歌哄她睡觉?画面太美,当时何燮只以为他是习惯性强词夺理,想都不敢想象,没想到是真的!不过,被爸爸抱在怀里唱歌哄睡觉的感觉,怎么这样——难受?
小何燮觉得自己快要被晃散架了,头也晕晕的。这难道是幸福的眩晕?不,不会?幸福怎么会如此痛苦?
“不要晃了!不要晃了!”小何燮大声喊着,喊声发出来,一如既往地只有:哇哇哇、哇哇哇。于是,何先生的动作更加威猛了。。。
怎么办?说啥都是哇哇哇怎么破?
突然,小何燮福至心灵,想到一个主意:装睡!
果然,哭声一停,眼睛一闭,何思齐动作减缓、歌声减弱,直到用蚊子哼哼的声音唱完了最后一句:“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而她也被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另一个装睡者谢春红小心翼翼地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声音轻快地问:“这么快就睡了?”
“那是,我就说了,你不会哄,你看我一出手……”
“睡觉!”谢春红啪地拉了下灯绳,钻回了被窝,可怜何思齐一手好×都没能装完。
随着何先生的呼噜声和谢女士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天也蒙蒙亮了。小何燮这才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这个家。
——
作者有话说:
如果喜欢,请五星支持,谢谢!
正是很多年来谢春红女士不断抱怨的那间屋子!屋子很小,只有12平方米左右。屋门和仅有的一扇窗都朝南。床在屋子的东北角,目测宽度最多一米五,被爹妈围在中间,小何燮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
床尾是一架缝纫机,小时候妈妈给自己做过不少漂亮的小衣服,都是它的功劳啊!何燮想着想着,眼睛竟有点湿润了。缝纫机往西、紧贴屋门是一个火炉子,小小的,火门封得严严实实,火上还盖着个盖子。怪道这么冷呢,这就是三九天唯一的取暖设施啊!
西头是并排的两个立柜,一看就是八十年代的款式。谢女士反复唠叨过,一个是她的嫁妆,另一个是奶奶家准备的,嫁妆柜的质量好得多,绝对可以吊打婆婆柜……正对门的地方是一个简易八仙桌,桌子两侧有两把椅子,靠墙还有长长的条几——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古董家具了啊!
条几上面放的那是什么?像收音机,又有个鼓鼓的屏幕,对了,电视!
何燮兴奋起来了,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十四寸黑白电视啊! 这也是谢春红的嫁妆,据说谢家送这台电视来何家的时候,邻居们都羡慕得不得了。夏天的晚上,电视搬到院子里,很多邻居会自带小板凳来凑热闹,不管电视信号如何差,不管电视剧里的人物化妆如何糟糕,大家都看得不亦乐乎。
哦,对了,传说大家最喜欢的电视剧是《射雕英雄传》,83版的,何燮后来曾找来视频看过,没看几分钟就被郭靖的烟熏妆劝退了……
想远了,想远了,何燮摇摇头,她不记得这个电视,她记事的时候家里已经买了彩色电视,这个电视就送给爷爷奶奶了。那是哪年来着?对了,记事时他家已经买了新房子,和爷爷奶奶分开住了。呵呵,当年爹妈摆脱爷爷奶奶的决心,一定和她今年上半年买小户型时的心情一样一样的!
屋里的东西就这些,很快就看完了。何燮又开始琢磨自己。“我现在这是几岁?还在吃奶,应该不到一岁吧!”何燮想通过“三翻六坐九爬”的俗语来检验一下自己的年龄,可又怕惊醒了爹妈,再被摇晃得七荤八素。对了,为什么摇晃让人那么难受?老歌里唱的摇篮、背篓这种东西不是育儿神器吗?难道对孩子不好?
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搜索一下,可小手刚伸出被窝,就意识到现在还不到1990年,哪有什么手机啊!何燮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叹息道:“度娘,度娘,离开你,我真的一无所知。”
奇迹就在这一瞬发生了!何燮的眼前一花,有点像幻灯片切换时的百叶窗特效一样,黑暗就消失了,出现在面前的竟然是百度经典界面!何燮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百度不见了,还是狭小的房间。再闭上眼睛,一片黑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难道是幻觉?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何燮在心中默念:“度娘”。百叶窗再次出现,特效虽然low了点,但百度界面奇迹般地又出现了!应该说眼前似乎是一个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浏览器里呈现了百度搜索界面。所以,我也是有系统的?我的系统就是百度?
何燮不敢再睁眼,把刚才心里的问题默念一遍:“摇晃孩子为啥难受?”只见这几个字逐一出现在搜索框内,然后搜索键似乎被按下了。之后屏幕白了,似乎网络有些卡顿,最终屏幕中间弹出来一个类似于报错的提示框。
提示框上曰:“本提示仅出现一次,请宿主看完再继续。检测到宿主已重生,随机为宿主匹配了搜索系统。宿主可以借用百度搜索来获取任何想要的知识,除网络稍有延迟外与2020年12月31日使用并无区别。严禁宿主利用搜索到的知识牟利,包括但不限于论文剽窃、彩票号码查询、股票涨跌查询等,否则将视情节严重给予暂停访问乃至终生禁用的惩罚。”这一段话下面只有一个按钮:我已了解,继续搜索。
这个年代竟然可以用百度搜索?可以获得2020年之前的所有知识?虽然有禁用的风险,有点鸡肋,可总比没有强吧?何燮又读了几遍提示,直到倒背如流,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按钮。
一个标题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看了才知道,剧烈摇晃你的宝宝有这么多害处,妈妈们注意了》。不会是标题党吧?何燮盯着标题看了两秒,屏幕又变白了,之后链接打开,何燮忍不住看了下去。
这一看不要紧,越看越惊心:竟然有爸爸把孩子摇晃致死!摇晃太剧烈会损害宝宝的颈部和韧带!容易造成颅内出血!对宝宝的智力发育有严重影响!可能让宝宝肢体瘫痪甚至出现脑死亡!哎呀妈呀,这不是传说中的摇晃婴儿综合症吗?看来自己真是被摇傻了,前世自己可是医生哟,竟忘了这么浅显的知识!
“我的亲爹啊!说好的唱歌哄我睡觉,原来你想要我的小命啊!”清醒过来的何燮一阵后怕,幸亏自己机智,及时装睡,要不后果不堪设想啊!
哦,不对,上一世自己可没有点亮装睡技能,那这坑娃的爹岂不是要摇晃半天?怪不得上一世总觉得自己不光颜值不够,智商也不够,上学那么吃力,连个一本都考不上,原来是被亲爹摇出来的毛病!是不是这个原因呢?何燮想仔细回忆,却觉得有点头疼。
管那么多干啥?反正现在重生了!这一世绝对不能让亲爹的阴谋得逞,一定不给他损害自己智商的机会,争取考个211,或者985,或者c9,或者京大华清什么的,哈佛剑桥如果想录取自己,也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出国读书的……
不知哪里的钟声响了几下,打断了何燮的白日梦。何燮摇摇头,准备再探索一下无比强大的度娘。不料摇头幅度略大,谢女士被碰醒了……
“天亮了!”谢春红睁开眼睛,又揉揉眼,看着身旁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小何燮:“哇!”反手拍了丈夫一下:“快看,咱家妞醒了就这么乖乖地躺着,一点都不闹!真聪明!”
何思齐还没从迷糊中反应过来,谢春红又风风火火地掀开小何燮的襁褓:“不会是尿尿了吧?赶紧把一把!”
何燮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拎了出来,双腿抓在谢春红手里,摆成了一个极度羞耻的姿势。好吧,对于婴儿来说,羞耻不算啥,关键是谢女士你知不知道,这屋里的温度估计连5°都没有,你就这样突然把只穿了一件小秋衣的女儿拉出热被窝,她不冷吗?
“你小的时候体质不好,经常生病,动不动就感冒,你知不知道我把你养这么大有多不容易?”前世母上大人经常唠叨的一句话突然出现在何燮脑海里。
我为啥体质不好?这回终于找着根儿了!何燮欲哭无泪。
情势所迫,为了尽快回到温暖的被窝,何燮爽快地满足了谢女士的诉求。
“果然是想尿尿,幸亏我冰雪聪明,这一大泡要是尿在床上,你爹又该做梦掉河里了。”谢春红一边得瑟,一边不忘损自己的丈夫。
何思齐已经迅速披上棉袄,一把接过小何燮,“快,小乖乖,进爸爸被窝暖和一会儿!可别被你的白痴妈妈冻坏了!”何燮感动得都快哭了:这么看,这个毒舌爹也还挺靠谱的嘛!
谢春红正待反驳,小何燮见缝插针地打了个喷嚏。“咦?喷嚏还是可以装出来的啊,看来我也不是只会哇哇哇嘛!”何燮心里窃喜。谢春红已经张开的准备说话的嘴又不想闭上,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小乖乖,小乖乖,都快三个月了,再不上户口就过年了,也不说给孩子取个名字。”
“对哦,取名字!”何思齐难得没有反驳妻子,也顾不上被窝里的小乖乖,穿好自己的衣服就下床了。只见他在条几下面的小柜子里寻摸半天,终于扯出一本破破旧旧的书,兴奋地喊:“找到了!找到了!”
谢春红也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又开始给小何燮穿衣服,很快就把她穿成了一个肉粽子。下了床,谢春红一把抽走丈夫手里的书,指着桌子上的闹钟说:“兴奋啥,别忘了我得上白班,现在已经七点了!”说着,又自顾自地嘀咕:“老太太只知道收生活费,早上也不想起来做饭,我还得去厂里吃饭,粮票都不够用了!”
何思齐知道自己老娘做得有点过了,也不好说什么,抱起何燮,抓起个棉帽子扣在她的脑袋上:“走,小乖乖,我们去看看,奶奶做好饭了没有?”
“别竖着抱孩子!”谢春红在后面喊道。
何燮就这样被带到了爷爷奶奶的房间。爷爷奶奶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何燮面前!
要知道在重生前,何燮的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了啊!
面前的爷爷奶奶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应该说,年轻地有点过分了!在她的印象中,爷爷奶奶都是老态龙钟的,可现在,他们明明是中年人嘛!可不,奶奶比自己大四轮,如今才不过48岁,爷爷比奶奶大一岁,也才49岁啊!都不到50岁!何燮的眼睛湿润了。
何燮和爷爷的感情很深,爷爷虽然因为三个儿子都生了女儿有所遗憾,但对孙女们的疼爱是真的,尤其是何燮这个长孙女,更是心头的宝贝。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奶奶又喜欢到处烧香拜佛,何燮记忆中的温情时光,总是和爷爷在一起的。
还记得三四岁的时候,爷爷让何燮用小手拍着他的大手:“打我的手,开花流,吃我的屁,跟我走!”然后祖孙两个一起哈哈大笑。
还记得六七岁的时候,何燮喜欢看爷爷抽烟,最喜欢看爷爷把嘴里的烟雾吐成一个圈圈,然后圈圈慢慢上升,不断变大、变淡,直到消失。
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会写毛笔字,何燮回来也闹着要学。爸爸妈妈都不会,爷爷把她抱到自己的腿上,用仅有的一只左手握着她的小手写字。爷爷的毛笔字写得很工整,小何燮却一会儿就没有了兴致。
……
还记得2013年的寒假,去照顾病重的爷爷时,爷爷还说:“小燮要毕业了,参加工作了……”奶奶那时在一旁抹眼泪:“你小时候总跟爷爷说,说上班挣钱了要给爷爷买条红裤子呢!”爷爷不住地点头,不懂事的她却在心里暗想:“小时候的糗事,总是拿出来说,取笑我。”
爷爷到底没有等到红裤子。
因为2013年的四月份,爷爷去世了。
何燮所读的大学离家太远,家里都瞒着她。可爷爷走的那几天,何燮连续几天梦魇,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打电话回家时,才知道爷爷已经入土为安了。何燮哭了很久,一直遗憾没有机会见爷爷最后一面。。。
与爷爷相比,和奶奶的感情没有那么深。但何燮也一直记得和奶奶在一起的那些瞬间。
奶奶教四五岁的何燮叠元宝,她学得很快,不仅会折,还会学着奶奶的样子,吹一口气,把元宝撑起来。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直夸她聪明。
奶奶带着六七岁的何燮喂鸡,告诉她鸡蛋壳可以给鸡补钙,何燮把鸡蛋壳直接扔到鸡的食槽里,吓得奶奶赶紧捡了出来,叮嘱她:“鸡蛋壳一定要弄碎再给鸡吃,要不它们以后会吃掉自己下的蛋!”
奶奶记性好,在外面学了不少好玩的故事,回来讲给孙女听。何燮最喜欢听那个“郭老专”的故事,那个老小子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捉弄别人。奶奶还学了一些关于八仙的叙事曲,回来转述给孙女,让她写下来,说以后要传承下去……
十五岁那年,何燮做阑尾炎手术,手术后一周就是春节。何燮弓着腰跟着爸妈去给爷爷奶奶拜年,奶奶一看到她过来,就从蒸锅里取出一碗蒸蛋羹递给她:“赶紧吃,补补身体,别让妹妹们看到。”
每次谢春红说起奶奶虐待她的往事,何燮都左耳进右耳出,有时实在想抗议一声:“别说了,再怎么着她也是我的奶奶。”但一直忍了下来。直到2016年的冬天,她没有再忍。
因为那个冬天,奶奶走了。
看到年轻的爷爷奶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何燮激动异常,不知道有多少话想对他们说,可说出口的,只有一连串的“哇哇哇哇哇哇”……
爷爷伸手把何燮接到怀里,用自己的额头亲昵地抵着何燮的小额头。虽然仅有一只左手,但他的手是那么大,胳膊是那么有力。何燮躺在爷爷怀里,感动得一塌糊涂。“这小家伙,一晚上不见,想爷爷了。”爷爷笑着说。
奶奶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北屋,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屋门被从里面关上了。何奶奶嘟囔道:“小媳妇懒得很,上白班还不早点起,可别迟到了扣工资!”
看着谢女士口中的经典桥段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何燮不仅不觉得反感,还隐隐有点兴奋:这就是生活!
这一世,一切都刚刚开始!
爷爷还健在,老妈和奶奶刚开始磨合,老爹还没有下岗,一切皆有可能!我要让爷爷奶奶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我要让全家和谐相处其乐融融,我要让何先生成为一代书画巨匠,我要让谢女士成为一位商界精英!而我——何燮想想前世身高150多点,体重也将近150斤的自己,暗暗下定决心——我要成为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白富美!
何燮兴奋地在爷爷怀里哇哇叫着,这可吓坏了爷爷:“咋了?小乖乖,爷爷的胡子扎到你了?”
只见未来的商界精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一把从爷爷怀里夺走何燮:“爹,孩子给我。”
未来的书画巨匠看着老爹那七分迷茫两分自责一分郁闷的眼神,讪讪道:“爹,那个啥,早上小谢得先给孩子吃点东西。”
“哟,马上要迟到了,现在想起来给孩子喂奶了,早干嘛来着!”奶奶的嘴可不饶人,已经被老妈抱进屋里的何燮还听得一清二楚。当然,谢女士已经没有了反驳的时间,她站在木制的脸盆架前,左手抱着何燮,右手解开扣子,把胸前的食品袋往小家伙嘴里一塞,又抓了个牙刷蹭蹭地刷起牙来。
心理年龄三十岁的何燮纠结着,吸也不是,吐也不是。
“快吃!妈妈赶着要上班!”谢春红口齿不清地凶她。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总不能饿死自己,吃就吃,又不是没吃过!想明白之后,何燮终于津津有味的吮吸起来。对了,谢女士这刷牙的姿势不对,力度还特别大。
记得近些年她总是抱怨自己牙齿不好,说都是年轻的时候横向刷牙导致的楔形缺口,牙龈萎缩得厉害,五十出头就有牙齿松动了。现在的谢春红才只有二十几岁,一切都还来得及!何燮暗暗想着,等本小姐能说话了,教你正确的刷牙姿势!
刷完牙,谢春红觉得何燮吃得差不多了,又把她抱到主屋,交给何思齐:“你今天上午不上班,中午把她带到我们厂,我午饭的时候给她再喂一顿。”又象征性地转转头冲爷爷的方向说:“爹,娘,我走了。”
“饭马上就好了,吃点饭再走吧!”奶奶喊道。
“不吃了,没时间了,你们趁热吃吧。”谢春红匆匆离开。
如果奶奶的声音不那么刻意地抑扬顿挫,如果妈妈转身前的那个白眼翻得不那么明显,该是一幅多么婆慈媳孝的画卷啊!何燮心想。
饭桌上,何燮知道了爷爷和爸爸今天都上中班,有的是时间商量她的名字。
果然,饭后,何燮被放到了主屋床上,奶奶一边叠元宝一边看着她。老何先生与何先生父子俩则捧着一本万年历和一本字典,坐在八仙桌两侧,开始了艰难的取名流程。
“咱们何家本来是有族谱的,可祖宗给的字到你这一代就没了。我是文字辈,你是思字辈。”老何先生虽然性格内向,但说起来家族的事情,还是门清的。老先生名为何文山,三个儿子的名字分别是何思齐、何思贤、何思良。
何思齐不以为意:“没关系,反正女孩子不一定按族谱来取。三个妹妹也没用‘思’字。以后万一生了男孩,咱自己再续就是。文思……文思……文思泉涌咋样?”
“续是得续,不过不是咱自己续。你大爷走得早,但至少也得喊上你三叔,还有这些堂弟,或者把你文武堂叔他们那一支也喊过来,一起研究怎么续。”何文山是老派人,容不得儿子胡闹。
何思齐不敢跟父亲叫板,态度好得很:“是是是,那这个事儿以后再说,小乖乖的名字咱们随便取。”
床上睁着眼睛到处打量的小乖乖:我就这么随便的吗?
“爹,你懂万年历,先查一查五行,看她缺什么。”何思齐把万年历推到父亲面前。
何燮记得小时候爷爷给她讲过万年历,什么天干地支、一项一项推算,她一听就犯困。机会又来了,要不这次好好听,学个技能?可听着爷爷丙子、丁丑、戊寅叨叨个不停,感觉自己又困了。算了,封建迷信,不学也罢。不如好好看看奶奶的房间,自从奶奶生病以后,已经五六年没有回来过了,现在看起来还是如此地亲切。
冬日的时间好像也被冻住了,过得很慢。何燮听困了,睡了一小觉,又醒来的时候,只见一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柱中有很多很多的小颗粒,兴奋地跳跃着。奶奶站起身,锤了几下自己的后腰,打开了木质的内窗,屋里一下子亮堂起来。“小乖乖醒了?来,奶奶把把尿!”
何燮捂脸,又是把尿,把尿不利于婴儿脊柱发育你们知道吗?可在纸尿裤没有普及的年代,把尿就是天经地义的。除了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配合,避免遭罪。
老爹兴奋地抖着手里的一张纸:“小乖乖,看看,这是你爷和你爹给你取的名字。走,咱们去厂里找妈妈,让她选选。”
何思齐有一手绝技,可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骑自行车,何燮记得她四岁的时候爸爸还炫过技,可骑了没几步就歇菜了,抱怨她太重了。三个月的小何燮自然不重,于是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路抱到了纺织厂。
“我跟咱爹研究了一上午,饭都没顾上吃。”何思齐从不会忘记表功:“咱爹说小乖乖五行缺火,我们查了好多带火字的字,你看这些都不错,我最喜欢烨字,康熙不就叫玄烨吗?何烨咋样?”
正忙着用膳的何燮差点一口奶喷她爹脸上:荷叶?!我还荷花呢!
“不用按族谱吗?”谢春红一下子抓到了问题的本质。
“咱爹说女孩子不用。”何思齐还没跟上妻子的脑回路:“你不喜欢这个,还有更好的……”
谢春红啪地一声把纸拍在桌子上,“那不用取了,咱女儿就叫何谢谢!”
“谢谢?还对不起呢!”何思齐不满。
“就叫何谢谢!你看上海滩上的冯程程多漂亮!我猜她妈妈一定姓程。我姓谢,小乖乖当然叫谢谢!”谢春红一脸神往的样子,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女儿将来的盛世美颜。
何思齐继续反对:“不行,必须看五行!”捡起那张纸,反复看了几眼:“有了!就叫燮燮!郑燮的燮!何燮燮!”
这回轮到谢春红纳闷了,不是说不行吗?看到丈夫手指的那个字,才反应过来,谐音嘛,也不是不能接受。正待同意,怀里的小娃娃却又哇哇大哭起来:一个燮就够难写了,还要给我来一对!将来考试的时候,别人写完了选择题,我连名字还没写完!
“她不同意?”何先生和谢女士同时懵了。
眼看着小何燮哇哇哇地抗议个没完,奶都不吃了,何先生和谢女士只好使尽浑身解数来哄她。然而,对于一个三个月的婴儿来说,母乳已经是最高级别的安抚,母乳尚且拒绝,其他招数安能有用?
发散思维了半天,思路又回到了名字上。
“我女儿聪明,估计真的是不同意这个名字。”老爹啥时候也忘了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小何燮适时地止住哭泣,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如果小脖子(假如有)能听点使唤,你会看出她其实是在努力点头。
谢春红也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了。虽然刚才她哭的时候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正常人谁会相信一个三个月的娃娃可以听懂人话?可现在女儿的表现,让她不得不信。于是试探道:“难道是嫌名字太难写?”
知女莫若母啊!何燮深深地感动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触摸一下妈妈,可胳膊的长度只能够到“食品袋”。谢女士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她回应我了,就是因为名字太难写。”
何思齐纠结了:“难得有这么一个字,既符合你的要求,也符合咱爹的要求……”
“一个字?对,一个字!就叫一个字!何燮!”谢春红拍板了,小何燮也放心地继续用膳了。
适可而止,就算这个名字在未来的数十年里会为她带来小河蟹、小螃蟹、和谐社会等诸多外号,也不敢再反抗了。万一再哭一阵,爹妈以为哭闹与名字无关,重新叫回何燮燮,这个咋整?生活真是充满了坑啊,一不小心就掉进去了。可怜这副小身子这么弱小,还这么爱睡觉,能不能完美避开如此繁多的坑呢?
回家的路上,何燮就知道了:大多数坑你避无可避。
名字确定了,库存倾销了,谢春红一身轻松地回车间上班;端水大师何先生看到名字终于取得了多方满意,也心满意足地将小何燮打包回家。纵然女儿哭了一路,他也以为是其不愿和妈妈分开,不以为意。
回到主屋,孩子放到床上,打开包被上端,何思齐懵了:怎么是脚?
迅速看了一下周围:娘在吃午饭,爹在院子里喂鸡,没有人看到!于是三下五除二褪下了整个包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把小何燮翻转过来。看到她憋得脸通红、含着眼泪睡着的样子,心里略有一丝愧疚,一丝紧张,但很快压了下去。轻轻拍拍女儿的脸,自我安慰道:“冻的、这是冻的。什么事都不会有,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等待何燮的奶奶吃完午饭,来接班照看孩子的时候,何思齐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谈笑风生了。
“名字选好了,叫何燮燮。”深谙端水技术的何先生并未掉以轻心,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搞定——他妈。又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指着说:“就是我爹取的这个字,正好跟小谢的姓一个发音,她也挺喜欢的。”
“不行!”何奶奶马大花严词拒绝:“孩子到底是谁家的?是咱老何家的!何字才一个,谢字怎么可以有俩?”
“咋说也是何字在最前面嘛!”何思齐小声嘟囔。
马大花想了想,也拍板了:“想叫燮也行,只能有一个字!就叫何燮!”
“好!就听娘的!”何思齐擦擦汗,这水端的,容易吗?
就像小何燮免不了被至亲扔进一个一个的坑里,何先生端水技能再高,也会遇到他控制不了的局面。
下午四点半。
马大花在门口的马台上坐着,和邻居老太太们唠嗑。说的内容无非是哪里的菩萨灵验,哪里的半仙会给人看病。怀里头晕脑胀、强睁着眼睛想认人的小何燮撇撇嘴:再过一年就是九十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
“听说二龙山上的送子观音最灵验了,老何家的,让你家媳妇去烧烧香,再给你生个孙子!”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太太神秘兮兮地说。
何燮仔细看了看,好像是对门的张奶奶,她家是有个孙子,比自己小一岁,估计过了年就该出生了,到时候可有这老太太得瑟的。可她现在还不知道,她那宝贝孙子二十岁就因为抢劫入狱了,数罪并罚,直到何燮重生前都没放出来。
马大花有点动心,想想政策,又有点难过,嘴巴上却不饶人:“我们家儿子媳妇都是国家的正式工,得服从政策。女孩怎么了?女孩体贴人!再说我还有俩小儿子,不着急。”话里话外都在反讽张奶奶只有一个儿子,媳妇还没有工作。
谢春红就是在这时回来的。看到老太太们又拿男孩女孩说事,心里就有些不爽。但听到婆婆说话这么明事理,却有点惊喜。可这点惊喜在她看到小何燮的时候就消失了。
“孩子的帽子怎么掉了?呀,脸怎么这么红?”谢春红支起二八大杠自行车,把何燮接过来,伸手摸了摸额头:“发烧了!娘,一会儿你让爹来推车吧,我先抱孩子去街口老用那儿看病。”
马大花刚才只顾着噎人,都没注意到何燮的帽子,这会儿也有点理亏,赶紧掏出五块钱递给媳妇:“别去老用那儿,老用看儿科不行。去后街的许氏小儿科。车不用管,我去喊你爹。”
谢春红也不客气,应了一声,接过钱就走了。马大花愣了一下,旋即恢复了笑脸,跟老邻居们道了别,进了院子。身后张奶奶刻薄的声音虽然小,却恰好能让她听到:“儿媳妇有正式工作了不起啊,在人家跟前伏低做小,又出钱又出力。”马大花简直要气炸了,身形一晃,却只能装作听不见,继续向里走去。
老何先生和小何先生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每人被分配了一个半夜不睡哭泣发脾气的媳妇。
而被灌下安乃近退了烧,又目睹了妈妈和奶奶吵了两个小时的小何燮欲哭无泪:这是什么世道?亲妈让自己受冻又给自己灌毒药;亲爹头朝下抱了自己半个小时;亲奶奶三九天带着自己在外面吹风,帽子都不给戴好;家里面吵得人仰马翻涕泪横飞……
早上还踌躇满志,晚上就变成了一地鸡毛。度娘啊度娘,你能不能救我于水火之中?
第二天一早,除了小何燮还在睡觉,四个大人都顶着同款黑眼圈起床了。
早饭自然没有人做,因为两个女人都还在怄气。幸亏读高中的二叔和读初中的小叔都住校,要不早上还得闹一场。
“把孩子给你爹带,咱俩去看房。”谢女士一边刷牙一边发号施令。
“看房?”何先生试了一下女儿的体温,嗯,不烧了,但他觉得还需要试试妻子的体温:“说啥胡话呢!还不赶紧上班去!”
谢春红继续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句,何思齐才知道,因为女儿生病,妻子已经托同事帮忙请了一天假。再联想到昨晚回来的时候,妻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也没再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转身把何燮抱了起来。
经过了短暂的休整,马大花已经恢复了战斗力,一看到儿子进门,就哭天抹泪拍着大腿扯着嗓门喊:“我告诉你思齐,以后别想让我给你看孩子!现在整个胡同的人都知道了,我马大花现在是落到儿媳妇手里了!我马大花得在儿媳妇手里讨生活了!当初我说不让你娶她,你非要娶!叫的什么名字!我叫花,她叫谢春红!这不是专门来克我的吗?”
何思齐啼笑皆非,赶紧拍着母亲的后背给她顺气:“娘,别激动,别激动。”
马大花才不会轻易被安抚,她扯着儿子的胳膊使劲一摔,又偷眼看看没有碰到自家孙女,于是放心地继续:“我限你们三天搬出去!这个家里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说着,把儿子推出主屋,又把伸着一只胳膊准备接孩子的何文山推搡回去,顺便拿了一把锁出来,咔嚓一声把主屋门锁上了。“老头子,南床的上的框里有点心,你凑合吃点,我出去了!”吼完,竟扬长而去。
看来这次事情有点大。
何思齐无奈地把孩子抱回北屋,只见妻子已经梳洗干净,换上漂亮的裙子,还化了妆。正不知如何解释,谢春红竟笑盈盈地说:“我都听见了。老太太说得对,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我也是这样想的。”
“孩子……”看着这样的妻子,何思齐竟罕见地有点语无伦次。想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妻子的时候,她就是穿着漂亮的裙子,笑盈盈地向他问路。他就在那时体会到了书上所说的“过电的感觉”,开始了长达四年的追妻之路。
谢春红也不恼,她已经完全陷入对新生活的憧憬之中了。“带上吧,咱们一家三口的房子,她也有资格发表意见。”
刚被吵醒的小何燮:谢谢您了啊我的亲妈,竟然给了我发言权。希望等我会说话以后,您不要收回今日赋予我的权力。
不过说实话,今天小何燮是真的想好好利用这个发言权的。记得前一世9岁之前,他们一家都是在一个很破的院子里住的。
何燮印象很深,那个院子在整个小城的西北角,她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骑车送她都需要20分钟。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一棵是皂角树。童年的记忆总是美好的,比如枣花的香味,比如葫芦枣的香甜,比如皂角的清香,比如用皂角水洗过的头发的柔顺……
就连同院那个阴沉的庞叔叔(大人都说他是精神病),也没有给小何燮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印象更深的是庞叔叔的女儿庞娟,那是何燮童年难得的玩伴之一——毕竟跟她一样胖的女孩也不多见。
然而,何燮不希望父母再买那个房子。从2020年回来的何燮来说,房子是什么?是钱啊!可直到2020年,破房子那一带一直没有拆迁的迹象,周围的房子因为老旧塌了了很多,原来的老住户或者不在了,或者搬走了,他们家也在1997年那个春天搬到了新家,而同院的庞叔叔自杀后,庞娟的妈妈也带她离开了,从此再无踪迹。
然而,重生一世,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在小城唯一一家房产中介逛了一圈之后,何先生与谢女士在一位谢顶的叔叔的带领下,一路向北。穿过熟悉的街道,步入熟悉的巷子,推开熟悉的院门,何燮终于忍不住了,用剧烈的哭声开始抗议:多花两千块钱,换个好地段的房子好不好?在这里买房,咱家会亏出翔的!
小孩儿哭多正常,中介叔叔不以为意,口若悬河地介绍说:“虽然不是独院,但同住的这一户人很和善。东面三间房,西面三间房,哦,东面还有个小两间的厨房,住得多宽敞!……你说厕所简陋的,不就是个大粪坑嘛,早些年粪还可以卖钱呢!……没事,看好孩子,掉不进入的,你也不会让小孩子一个人上厕所不是?……你看这皂角树,有些年头了,据说皂角树上有神仙,保佑你们全家平安呢!……枣?枣当然能吃了……别听他们胡说,葫芦枣是有点上火,但只要你不当饭吃,不会流鼻血的……才6000块钱,我跟你说,你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房子了……”
何燮自然也没闲着,不断反驳:“和善是和善,精神不正常……庞娟掉下去过你信不信?……皂角树的根把西屋地面顶裂了,都没人敢砍……我吃枣就流了好几次鼻血……啥合适,等想卖的时候一文不值……”当然,听在其他人耳朵里,仍然是间歇性的哇哇哇。
谢春红本来有点动心,可看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一个不好的念头突然涌了上来:“这房子会不会有点邪?孩子一进来就哭个不停。”
“不要整封建迷信那一套,”中介大叔完全忘了那个说神仙保佑的正是自己:“小孩子除了哭还会做什么?”
何思齐想起了取名时的状况,跟妻子说:“简单,抱孩子出去,看还哭不哭了。”
虽然不会说话,但说到控制自己的哭声,小何燮不惧和任何同龄人PK。于是中介大叔见证了神奇的一幕:一出院门,哭声戛然而止;一进院门,哭声撕心裂肺。
事实胜于雄辩。何思齐无奈地问:“还有没有别的房子?”
“转角大楼后面有一套小独院,就是得这个数。”中介大叔也不敢再推荐这个院子了,迅速转换方向,比出一个大拇指。
何燮记得这个手势,在老一辈的圈子里,大拇指是一万块的意思。在2020年,一万块不算什么,小城房价不高,也只能买一平米的房子,但在1988年末,一万块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谢春红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100块,何思齐也仅有100出头。那时谁家要是有一万元积蓄,就是大家最羡慕的万元户!
“娘以前说过,咱们买房子,她只出两千。”何思齐有些底气不足,也有点小郁闷,要知道,他参加工作十来年了,工资全部上交,再加上这一年来媳妇交的生活费,交给家里的钱至少也有五千了。现在到了买房的时候,竟然一半也拿不回来。
谢春红咬咬牙:“先去看看再说,要是好,大不了多借点钱。”其实,房子还没看,谢女士已经有了买的心思。
转角大楼是小城的商业中心,离她上班的纺织厂也近,何况,“独院”两个字吸引力太大了,作为一名职业女性,她最反感那些惹是生非的邻居了。再看看脸上笑开了花的小何燮,谢春红克服困难的决心又多了一层。
何燮为什么笑?这还用说?套用某位成功人士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买房子,只需要考虑三个因素: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她记得1995年前后,拐角大楼周边全部拆迁,老式的商场不见了,屹立在原地的是一个综合购物广场。后面就是长达500米的步行街,一楼是服装、首饰、手机维修等各种商铺,二楼是一些婴儿理发摄影之类的小店,三楼及以上是单元房。
还记得2020年的时候,谢女士还在感慨:要是有个商铺就好了,每个月能收好多租金。如今,机会就送到了谢女士面前。
小城不大,三个人骑着自行车,很快就到了。何燮很想看看周围的景致,可惜感冒没好的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啥也看不见。
“咱家的小主人,快来看看,这个房子怎么样?”何思齐停好自行车,把小何燮的包被拉开一点,露出她的小脸——这次没有抱成脚朝上。小何燮睁着溜圆的眼睛到处看,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哇,新技能解锁了,会笑了!小何燮更开心了。
谢春红也被女儿的笑声吸引了,点点她的小鼻头:“好,听闺女的!就买这套!”
何燮顿时无语:娘亲,你可长点心啊,就算再想买,也不能明说啊,这一会儿可怎么讲价?对比二十多年后讲价讲到老板告饶的谢女士,何燮竟觉得此时单纯的谢女士有点点可爱。算了,讲不下就讲不下,不就是艰难几年?以后会十倍八倍赚回来的。
这可真是一个小独院。整个院子大概东西六七米宽、南北八米深,整个北部是一溜三间的大房子,门窗虽然还是木头框架,但胜在窗子大,采光好,房子进深足有三米,跟奶奶家的主屋差不多了。
院子的东南角是厕所,西南角是厨房,——也就是大门的两侧。厕所竟然是冲水的便池,门前还垒了一堵墙,看过几本玄学书的何思齐夸到:“这家人讲究,还懂风水,不错!”
好吧,一家三口都觉得不错,那就买吧!至于价格,在中介大叔的暗示下,后来赶过来的房主自然也是一分钱都不让。不过房主看他们这么爽快,也给了一点照顾:同意他们随时可以搬过来住,三天内先付五千,剩下的五千在一月内、过户之前付清。
硬撑着看完大家签好协议,小何燮终于困得睁不开眼了。连奶都顾不上吃,直接就睡着了。于是,她错过了一场大戏。
何思齐回到家,朝母亲要钱的时候,马大花愣住了。说实话,她就是想难为一下媳妇,让她知道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可没想到小两口出去转了一圈,房子真买了!不同意吧,违约金1000块,肉疼;同意吧,以后还以什么名目收小两口的生活费呢?好在一辈子掐尖要强的马老太太见多识广,迅速反应了过来,又开始哭天抹泪地喊:“你个没良心的小崽子啊!娶了媳妇不要老娘了啊!”
如果何燮还醒着,一定会在心底赞叹奶奶的吵架水平。这是最高境界啊!不管谁对谁错,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一顶大帽子把对方扣住,对方就只能在你设定的框框内挣扎了。
然而,马大花忘了一点,自己这个儿子的水平,绝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娘,您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会不要您呢!我们还希望您过去一起住呢!新房子有两个里间,我们住一个,您和爹住一个。”至于在外地上班的妹妹和住校的弟弟们回来咋办,自然不在何先生的考虑范围之内。因为他敢打保票,母亲绝对不会去住,住过去那不就真的在儿媳妇手底下讨生活了?
住不住是一回事,儿子这句话还是给了马大花些许安慰。
谢春红就没有那么了解马老太太了,她一听丈夫这话就来气:花那么多钱买了房,要还是看老太太的脸色,我图啥?
当然,谢春红也不是憨憨,整理了一下思绪,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娘,我们也是想着老二也不小了,快娶媳妇了,早晚得搬出去嘛。不过我们俩都要上班,希望娘和爹能跟我们过去照看孩子。就算要勒紧裤腰带还别人的钱,我们也准备一个月给您和爹十块钱的生活费。”
“呸!”对这个处处不顺眼的媳妇,马大花可没对儿子那么宽容:“想让我去给你们当保姆?做梦哩!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和你爹年龄大了,你们以后每个月交五十块钱养老费吧!”
三个人你来我往,争执了半天,终于达成了共识:马老太太出2000元安家费(白给),再借给儿子3000元钱(写欠条,约定三年内还清),看孩子的事情与老太太无关,小两口自己解决,每月再给老两口二十元养老费。
看到尘埃落定,何老先生端出一碗面条塞给儿子:“赶紧吃饭,快该上班了。”然后向老妻使个眼色,询问要不要喊媳妇吃饭。
马大花也难得大方了一把:“春红,趁孩子睡着,你也吃饭去吧。”
谢春红嗯了一声,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谢春红也是个要强的性子,婆婆给了三天时间,她绝不会拖到第四天。
前世的第一次搬家何燮一点印象都没有,要不是老妈说,她还以为自己生下来就住在小破院里。可不,三个月的孩子,那还是一张白纸呢。但今天的这张白纸是张伪白纸。何燮盯着大家收拾东西,想看看是不是如谢女士所说“你奶奶一个锅四个碗六双筷子就把我们分出去了”。
东西确实不多,但如果说那么少,倒也不至于。马大花虽然不喜欢媳妇,但儿子孙女是亲生的。除了那些炊具,还往借来的三轮车上塞了桌椅板凳、面板、菜刀、半袋面粉、几颗白菜、几颗萝卜。
当然,北屋的那些东西,自然是全部带走的,包括那台电视。买房子多花了四千块,估计两年后的大彩电是不用想了,有这个小的看看也行,何燮心想。
如果不是两个立柜太大,估计三轮车一趟就把东西拉完了。谢春红连假都没请,正好倒了夜班,喊上何燮的两个舅舅帮忙,折腾了三趟,总算搬了家。何思齐倒是请了一天假,没办法,白班。
最后一趟,何文山和马大花也跟着来了,何文山点了一挂五百响的鞭炮,马大花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竟然是一小筐鸡蛋——那可是她每天收一个鸡蛋收出来的啊!何思齐骑自行车去买了几样卤肉,配上花生米、豆腐丝几样小菜,招待父母、岳父母和小舅子们在家里吃了顿饭,这就算燎锅底了。
双方老人一般王不见王,难得有机会见面,自然要说道说道。
“这个春红也是性子急,昨天突然跑到家里说要借钱,今天就搬家了。”何燮姥姥王老太太自然听女儿说过内情,故意拿话来敲打亲家母。
马大花的段位,自然是不怵的:“嫂子你可别怪春红,要怪就怪政策,产假只给42天,也不管孩子天天要吃奶呢!住在这边离厂里近,来回跑着方便。”小何燮听了,眼睛都瞪大了,奶奶甩得一手好锅啊!
王老太太一拳打在棉花上,赶紧换了一个方向:“是啊,一来离厂里近,二来你家老二明年不复读了吧?也该说媳妇了,总得有个屋子住,可别像老大一样二十六七才娶媳妇。”
“亲家母你是不知道,我家老大会画画,附近好几家来提过,这孩子就是死心眼,从春红十八岁那年就下定了决心……要说还是政策不好,为啥女职工就不能二十结婚呢?”
何燮叹为观止。以前看宫斗宅斗剧觉得那些人挺厉害的,原来艺术真的源于生活啊!一个挖苦对方穷娶不起媳妇,一个讽刺对方闺女小小年纪上赶着倒贴。啧啧,厉害!
只见王老太太仍不服输,但已稍现愠色:“国家自然是为女孩子考虑,年龄太小结婚,免不了在婆家受气。”
马大花却仍是平心静气:“那是以前,咱们那个年代,婆婆就是天!现在的职业女性,可不是顶半边天的能耐了,把天顶个窟窿都没有问题!”
谢家和马大花娘家是邻居,谢老先生最清楚这位的战斗力了,自家傻媳妇怎么可能是对手?当年他也极力反对女儿进何家的门,不是因为穷,就是因为马大花。
现在眼看着女儿已经自立门户了,谢成功心里是喜多于忧的,也就插话道:“大花姐,老婆子,国家政策可不是你们这帮老娘们用来嚼舌根的,赶紧吃饭吧,菜都凉了!”
“吃菜吃菜!”何文山也招呼道。
长辈们说话,自然没有小辈们插嘴的机会。
无瓜可吃,小何燮自然也就睡之大吉。
忙活了一整天,送走了所有人,只剩下一家三口的时候,谢女士没有形象地往床上一躺:“谢天谢地!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了!”
何先生也难得说了一次甜言蜜语:“谢谢你,媳妇儿!是你给了我一个自己的家!你把我解放出来了!”
这话说得语气有点重了,恰巧醒了的小何燮正纳闷,只见她那一向死鸭子嘴硬的亲爹眼角,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何思齐确实是解放了。从进造纸厂工作,他的印章就一直掌握在自己父亲手里,每个月开支(发工资)的时候,父亲就把父子俩的工资一起领了。
家里三个妹妹两个弟弟都要吃饭、上学,何思齐作为老大,不敢有任何怨言。可他也希望自己能有个零花钱啊!父亲领了工资转手就交给了母亲,从不出门的他基本上没有花钱的机会。何思齐也试着问母亲要过,要个三四次能要来五块钱就不错了。骨子里自尊心很强的何思齐实在受不了这种嗟来之食,只好另谋他路。
他去钢铁厂打过零工、蹬着自行车去上山卖过冰糕,终于攒下一点私房,后来提亲的时候也私下给了丈母娘。否则就靠母亲给的那一点点彩礼钱,丈母娘会同意把小谢嫁给他?
想到这里,何思齐的笑容有些苦涩了。谢春红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变化,坐起来抱住他的腰。
抚摸着妻子的长发,何思齐心情平静下来。追妻之路是不容易,但身高不足165,家境又差的他能追到当年的铁厂一枝花,又怎会不感激?要知道,当年去岳父家里提亲的人之中,他的条件绝对是最差的。
“谢谢你!亲爱的媳妇儿!谢谢你嫁给我!”何思齐的情话不要钱一样往外蹦着。
谢春红有点脸红了:“你知道就行!”
何思齐看着妻子,有点心猿意马,逗她说:“那你说说,你相公我的哪一样优良品质吸引了你,让我在你众多的追求者中脱颖而出?”
“还不是因为那幅画!”谢春红跺跺脚。
“哪一幅?”何思齐明知故问。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谢春红也似乎回到了热恋时的甜蜜之中:“我上学的时候,好多人都说我的名字俗气,我也特别讨厌这个名字,人也有点自卑。自从看了你的那幅画,那句诗,我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好美……”
眼看着两个人越抱越紧,越抱越亲密,吃狗粮吃得不亦乐乎的小何燮大叫不好:亲爹亲妈,女儿还在旁边,你们注意点影响好不好!我是要捂眼睛呢还是捂眼睛呢?
不好!何燮突然想到一件事。谢女士说过,生了何燮之后第二年,她又生了一个孩子,但一是因为身体没有调养好,二是因为躲计划生育心情起伏比较大,那个孩子没有成活。
那件事不仅给谢春红造成了很大的心理打击,她的身体素质也变得不如从前了,落下了手麻脚麻的病根,也没有再怀过孕。何燮惊恐地发现,她现在面临的主要问题不是要不要看小H片,而是:绝不能让谢女士怀上那个孩子!
度娘度娘告诉我,怎样制止他们?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温度不断up、up,小何燮心急如焚,赶紧闭上眼睛求助百度,然而这坑爹的系统竟然卡顿得更厉害了!哇得一声,小何燮急哭了。
谢春红一把推开丈夫,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孩子哭了。”
何思齐无奈得抱起何燮:“小家伙,你咋醒得这么不是时候呢?”
一屋子的粉红泡泡就这样消失殆尽。何思齐突然想起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今天晚上你上夜班,明天早上我上白班,中间差不多一个小时的交接班时间,她怎么办?”
“哼,一天就看一个交接班,一个月多要咱们一百三!”谢春红现在想起来还是愤愤不平,又有些想笑:“合下来,一天就四块三呢,这活计真是太清闲了!现在好了,闹了一场,这捡钱一样从差事也丢了,你说你娘到底是精还是傻?”
马大花怎么可能傻?对于自己老娘,何思齐太了解了。老二何思贤已经二十了,高考已经复读了两次,一次比一次考得差。明年暑假是第三次高考,估计考不上的可能极大,据说在学校已经谈好了女朋友,谈婚论嫁就是眼跟前的事儿。
今年春天,前院最不对付的德叔家翻盖了房子,要给他家老大娶媳妇,三间南屋整得那是一个敞亮,这可给马大花羡慕坏了,不止一遍地说:“比不上别人也就算了,不能让瘸腿德子比下去!”
按马大花的意思,翻新北屋势在必行,时间就是这两三年,一定要在老二结婚的时候好好找回面子。也就是说,赶走老大一家这件事,不能拖太久。
可关键是,在马大花的经验里,请神容易送神难,媳妇娶进门容易,赶出去可不太好办。现成的房子住着不香吗?谁愿意白手起家?
按她的规划,她时不时给媳妇一个下马威,说要把他们赶走,媳妇当然不愿意,只好来哀求她。借此机会,正好打击一下媳妇的嚣张气焰,树立一下家长的绝对权威。当年她婆婆不就是这样对她的?过个一年两年的,双方都疲惫了,对于彼此的预期和底线也探得差不多了,就两千块钱把老大一家打发出去,正好不耽误翻盖房子,还能再收一两年生活费。
可谁知道,这才第一次闹,老大家竟然真买下了新房子?!说好的讨价还价呢?说好的你来我往呢?老大家的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这一下损失了两三千块钱的生活费,以及五千块钱一两年的利息,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何思齐暗笑自己的老娘算计了一辈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也是,擅长弯弯绕绕的老娘可不就最怕他这打直拳的媳妇?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老娘说媳妇克她,也没冤枉了谁。
不想把老娘的底儿抖落得太干净,何思齐只是点到为止:“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你这愚者千虑,自然也必有一得!”
“谁是愚者?你才是愚者!”谢春红的关注的焦点总是这么奇葩。
看到媳妇上手来掐了,何思齐赶紧把话头扯回来:“好好好,我家娘子是智者,那就请智者告诉小生,您女儿明天早上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谢春红也是憋着一口气:“他们不管,我还就没办法了吗?我跟你说,我有上中下三策,你选哪个?”
这下何思齐彻底惊着了:三策?还上中下?媳妇这是蓄谋已久啊!
结婚这么久,谢春红第一次感觉自己在智商上碾压了丈夫,也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把包袱全抖出来了:“上策就是请个保姆,不光能看孩子,还能给咱俩做饭,就是有点费钱,我问过同事了,至少一个月五十;中策呢,就是我把孩子带到厂里的托儿所,那里有阿姨看着,虽然照顾不了多好,但便宜,一个月才十块;下策就简单了,反正她这么小,连翻身都不会,锁家里就行,大不了堵上几把椅子、几个枕头。咋样?你选哪个?”
为什么能想到这么多?其一是蓄谋已久,其二是群策群力。自从结婚以来,马大花对媳妇百般挑剔,谢春红自然也就对婆婆百般不满,无一日不想着尽早自立门户,不用受婆婆的气。
心里的委屈和愿景自然不会总是憋着,而纺织厂别的可能会缺,最不缺的就是爱听八卦而且爱帮别人出谋划策的八婆——哦,不,女同事。何家的这些事情,小姐妹们通过头脑风暴,早就帮谢春红规划得明明白白了。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马大花单枪匹马,怎敌得过谢女士的娘子军团?何况,马大花的经验中,媳妇都是依附于婆家活着的旧女性,根本不适用于谢女士这种有独立经济基础和独立人格的新女性。所以,马失前蹄不是偶然,是必然。
何思齐慎重考虑了一下妻子的三策。首先否决的就是第一策,原因无他,太贵了!买房何家资助了两千,谢家资助了一千五,夫妻俩的小金库只有五百,借了七千。要想三五年内还清,每个月至少要攒一百二十块,再加上二十的养老费,哪有能力出五十块来请保姆?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吗?
至于中策,主要的顾虑是妻子的车技——谢女士骑自行车水平极差,按说165的身高,腿也挺长,可愣是连随时停车都做不到。还记得认识她没多久的时候,两个人骑车迎面碰上,谢春红一激动,一脚踩在路旁的石头上,停了下来。聊了几句,道别之后,又听到谢春红喊他。何思齐一回头,只见谢春红瞅着他都快哭了,害得何思齐自作多情半天,才明白小姑娘是下不来了,下—不—来—了—
别说,经过那一遭,俩人感情倒是升温不少,毕竟小姑娘那次是自己抱下来的。
“先按下策来吧,反正孩子还小,掉不下床。等会滚会爬了,再用中策。”何思齐忧心忡忡地说:“不过媳妇,这段时间,我得好好训练一下你的骑车技术,可别把我闺女摔了。”
说完了,没人应声,定睛一看,媳妇搂着女儿,俩人都已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女儿嘴里还噙着自己的食物,可爱的小嘴唇一动一动的。何思齐感觉自己心都化了,不忍心惊醒她们,只轻轻地在妻子和女儿额头各自印上一个吻,也洗漱收拾、上床睡觉了。
一夜无话。
小何燮睡梦中只负责饭来张口,一觉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她自己了。看看床边卷起的被子、叠放的枕头,还有两把聊胜于无的椅子,她才知道,这对抠门的父母果然选了一分钱不花的下策。也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民风淳朴,他们竟然一点都不担心有人潜进来把自己偷走卖掉?
何燮自然也不担心,3个月的身体里装着30多岁的灵魂,谁怕谁?
忽然想起来,这还是她重生以来的第一次独处呢!
这两三天来,戏太多、瓜太多、狗粮太多,她又时不时犯困,真是有一种被强喂强塞的感觉,疲惫不堪,以至于随身系统都没好好琢磨呢。
比如,百度搜索之后,最多能打开几级页面?如果全部都能打开,岂不是除了不能下载软件,互联网中的东西应有尽有?还有,那个惩罚机制是怎么回事?
比如,她知道转角大楼要拆迁,但不知道具体哪一年,如果只是查一下年份,再利用这个信息做点什么,那会不会被罚?
如果把里面的知识告诉了别人,别人用来赚钱了,又算不算她的锅?
还有还有,惩罚的程度差别太大,从禁用几天到终生禁用,到底什么样的违规对应什么样的惩罚?说实话,禁用几天这种惩罚不就是挠痒痒嘛,是不是可以小错不断,大错不犯?……
问题太多了,自己这个系统咋就一点都不智能呢?别的穿越、重生小说中,系统都是可以跟宿主对话的!自己这倒好,就干巴巴一个提示框,还只呈现一遍?完全靠自己摸索?
于是,被爹妈暂时抛弃的小何燮一点被遗弃感都没有,喜滋滋地闭上眼睛,呼叫了度娘,浑不知离家不远的地方,何思齐因为自责和担心,差点跟别人撞车;谢春红正一边接线头一边跟巡视的车间主任求情,希望能允许自己早退半个小时,哪怕代价是多看半台车……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哪个父母愿意把襁褓中的孩子独自扔在家里啊!
依旧是熟悉的百叶窗效果,熟悉的百度界面。可看到这个界面之后,小何燮刚才的疑问竟莫名消失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婆媳关系紧张怎么办?
整整一个小时,小何燮沉浸在各种婆媳冲突的网络大瓜小瓜之中,难以自拔。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生活亦是如此。
经过了重生后头几天的鸡飞狗跳之后,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
抠门爹妈选择了下策,每天小何燮就拥有了一个小时的独处时间——车间主任自然没有同意谢女士的恳求,毕竟车间主任也是一个需要端水的岗位,一旦开了口子,别人怎么说?
让何思齐和谢春红欣慰的是,小何燮就算一个人在家,也从不哭闹,甚至有时打开屋门的时候,还能听到小家伙咯咯的笑声——废话,你在网上吃瓜吃得香甜的时候能不笑吗?何况自从重生到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何燮感觉情绪来了总是很难控制。
另外,谢春红上白班或中班的时候,何思齐还会在12点或8点把小何燮抱到纺织厂,不耽误小家伙的用膳大事。至于夜班?小家伙三个月就可以睡整夜觉了,晚上出发前喂一次,撑到早上下班没有问题。
日复一日的独处中,何燮对自己的随身百度系统也更了解了。“百度在手,网络我有”?想都不用想,只能打开一级页面,也就是搜索之后出来的链接。
比如搜索京城大学,那就可以进去京城大学的官网,但如果你想了解京大某个院系的情况,对不起,“学部与院系”这个链接是打不开的。换句话说,何燮的意念只有百度能够明白,京城大学的官网是听不到何燮心里的碎碎念的。
瞬间觉得这个系统很鸡肋,怎么办?
至于惩罚措施,何燮暂时也没有办法通过在作死的边缘试探来了解系统的底线,不过通过对之前提示内容的回顾,她想,系统举例主要是三项:论文剽窃、彩票号码查询、股票涨跌查询。前者违法,后两者类似于不可泄露的天机,所以只要不做违法的事情、不轻易泄露天机,应该没什么大碍。
总之,按照前世时的习惯来使用搜索引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应该没有问题。
神奇的是,这个念头一闪现,眼前突然一花,瞬间回到起始页面了!
何燮觉得哪里不对,却又看不出来。难道系统崩溃了?又尝试搜索了一下“失业工人可以做什么”,正常——等等,怎么又瞬间回去了?而且,搜索页面出来得也太快了吧?以前的白屏呢?
何燮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初始页面,终于发现在左上角“新闻、地图”那些小字上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还特么是浅灰色的!不仔细看根本没有发现!写的是“系统契合度20%,上升20%,确认”。何燮默念“确认”,又瞬间回到刚才失业工人的搜索页面了。依旧没有白屏。
看来,是刚才自己的想法对了,所以系统契合度大幅提升,网络速度变快,应该就是契合度提升带来的福利吧?还有别的吗?何燮试了一下,二级页面依旧没有反应。对了!新闻、地图、学术!这些字以前没有的!
何燮返回首页,默念“新闻”,没有反应。
默念“地图”,仍然没有反应。
没用?何燮不甘心,继续默念“学术”。奇迹出现了,百度学术页面瞬间打开。太好了!可以方便地查阅更专业的知识了!
返回,再看一眼,原来新闻和地图都是深灰色字体,学术是黑色字体。也许随着契合度的增加,将可以使用更多的功能!
且不说小何燮如何开发探索百度系统,只说说年关将近,何思齐多出来了一些别的心思。
“媳妇儿,马上过年了,要花的钱不少,咱们挣点外快吧?”何思齐提出来的时候,显然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关于挣钱,谢春红显然经验不够丰富。她从小家境不错,结婚前的工资虽然也上交,但父母还是给她留足了零花钱的;婚后交完生活费剩下的五十来块钱,也一直掌握在她自己手里。可以说,除了这次买房,她几乎没有因为钱发愁过。专业的事情当然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行啊,怎么挣外快你看着办,我负责看好孩子。”
小何燮忍不住翻个白眼:我这么乖的孩子,一喂就吃,一把就尿,从不尿裤子尿床,更别提作妖闹人了,你可真会挑清闲活儿。
何思齐显然很认同妻子的观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去批发点鞭炮烟花来卖。”
“那咱们还得上班咋办?估计摊位都占不住吧?”
“山人自有妙计。”何先生捻着自己意念中的山羊须说道。
原来,何思齐早已先斩后奏,跟何文山敲定了合伙做生意的章程。马上就要放寒假的老二老三已经被安排上看摊的岗位,爷俩也把班调开了,目前何家三位上班的人(当然包括谢女士)分上三班,时间都错开了。甚至趁谢春红上班的时间,何思齐带着何燮回老宅,让老娘看着,爷俩已经用家里的废木板和废木条钉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摊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小哥俩放假,就可以进货开业了!
小何燮自然知道老爹和爷爷私下里的筹备,可也没办法跟她妈通风报信啊。何况,这事儿肯定能成,小何燮太清楚了,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何家一到年前就摆摊卖鞭炮烟花,一直持续到禁令出台。小的时候,何燮还被叔叔们拉来当过小摊主呢!如果生意不好,谁那么头铁,还一年一年地做下去?
但这一世,何燮觉得仅仅贩卖烟花爆竹是不够的。对联、年画,这不都是生意吗?
但80年代末期的小城里,还没有人卖这些东西。对联都是自己写或者找人写,年画则是找人帮忙画,送几个鸡蛋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家穷,何先生从小就自学画画和毛笔字,硬是练出了一手绝技。每到春节前夕,来何家求字求画的人络绎不绝,收入却只是仨瓜俩枣。既然这么缺钱,不如动员亲爹把这个独门生意做起来!
于是,小何燮伸着稚嫩的小手,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咯咯地笑着。——正是何先生送给谢女士的那副《相见欢》。
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了夫妻俩的对话,何思齐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快四个月的小何燮在大人的帮助下已经可以坐一坐了。
“小燮看花花呢!花花真好看!”何思齐也指着画,自吹自擂道。
谢春红则若有所思:“你说,你的画和字这么好,以前都相当于白送,太可惜了!能不能也拿来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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