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民国秾丽苏小姐》那柳依依免费在线阅读
《民国秾丽苏小姐》第1章 洞房免费阅读
婚房内。
阮瀛轻轻掀开喜帕,从床上站起,简单活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小丫鬟烟儿看了,连忙拉住她,“小姐,您不能起来,快坐下。”
阮瀛楚楚眉目微挑,垂眸细看自己玉葱般的十指,指甲上的艳艳蔻丹煞是好看。
“小姐,快坐下,人来了。”烟儿拉了一把阮瀛,她立即端正坐下,重新把喜帕搭在头上。
一群小丫鬟列队进来,在屋子里摆放好东西后相继离开。
耀眼的烛光跳跃着,拼命地往上窜,外面的热闹声也一阵紧似一阵,和这空旷死寂的婚房形成鲜明对比。
阮瀛再次掀开喜帕,走到梳妆台前,柔荑轻轻拿起青黛在自己的眉上细细描摹。
烟儿小心翼翼地拿着匕首到她旁边,“小姐,这放哪儿?”
“放到我的书箱里吧!”
阮瀛博士毕业于国内顶尖B大学,是世界著名考古专家甄考古的得意门生,上学期间在SCI发表5篇核心论文,工作后又相继发表了25篇,是国际考古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对于民国时期的事情很有心得。
一次考古作业,偶遇天杀泥石流,成了换了壳的苏宛央,要嫁给一个垂死之人。
不,她要离开,她要全身而退。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烟儿的一声呼唤把阮瀛的思绪牵了回来,她瞅了一眼这个小丫头,听她说苏宛央救过她的命,她对她家小姐很是忠心。
正要和她说话,余光却扫到茶几暗角处的一份报纸。
报纸标题赫然写着,“先有苏城穗吉女,今有黎城俏青衣。才子佳人鸳鸯佩,从古至今未绝迹。”
文很短小,通篇未点名道姓,但是从行文里透出的蛛丝马迹,很容易就能猜出来文中所指。
譬如,“该青衣五岁入梨园,得名师指教,唱腔缠绵婉转、柔漫悠远。台下座无虚席,车马骈阗,全得一人抬举。”
文采用春秋笔法,微言大义,透过一笔一划,将作者的嘲弄和吐沫表达的淋漓尽致。这种鸳鸯蝴蝶派的做法,现代网络上常常出现,没有想到,古人比我们现代人会玩多了!
不过她可不关心这种儒雅斯文的讽刺法,她看着报刊上的那个美丽青衣背影,思忖起来!
是谁放到这儿的?正经人结婚,会把他和情人的风雅事放到婚房里,不可能。
那就是其他人放的。
阮瀛偏靥一笑,浓睫深敛细细思索起来,她第一次掀开喜帕时,茶几上只有一杯水,中间来了一群小丫鬟,其中一个似有苏城口音的丫鬟过来添了一下茶水。
思索完,阮瀛把已泛黄的陈年旧报对折一下,放进床头柜里。刚进府门一日,已经有人不希望她好,那既然如此,正面迎战吧!
酉时一刻。
“咳咳咳……”一个人摇摇欲坠的走来,后面跟着一群人。他一坐到床上就捂住胸口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咳嗽完就把带血的手绢扔到一边。
阮瀛一见不由得屏住呼吸,其他人则似见怪不怪,完全不以为意。
那人拿起秤砣挑起喜帕,旋即把秤砣扔到地上,人往床上一歪再也不动弹。
喜娘看了立即把他拉起,说到:“六少爷,三夫人说了,你身子不好,我们的繁文缛节该免就免,但是这合卺酒还是要喝的。”
那人听了,慢悠悠的坐起来,接过瓢,心不在焉的和阮瀛喝了交杯酒。
一阵喧闹之后,婚房又变的清寂起来。
阮瀛坐在床沿儿上一动不动,聆听着屋内窸窸窣窣的宽衣解带声,那人解衣的动作轻柔而缓慢,只是在动作结束的瞬间才急凑而凛冽。
他躺下后,病怏怏说了句:“睡吧!”
阮瀛轻轻扭转身,惭愧羞赧的回道:“六少,宛央近日身体不适,恐怕侍奉不了您。”
他听了,再次干咳起来,许久干裂的嘴唇才迸出一个字,“好!”
阮瀛听了侧身躺下,悄悄从枕头套里面拿出之前缝制的口罩,戴了上去。
第二日早饭间,三夫人说道:“老爷,老六也成亲了,他在军中没有官职,按照以前的惯例,是该给他们小夫妻置办些产业。”
褚振雄听了未抬一眼,“你看着办吧!”
大少爷褚景萧、三少爷褚景岩在军中任职,名下没有任何产业,五少爷褚景翔已过世,七小姐褚景念已出嫁、八小姐褚景秋失踪,名下更不可能有产业,现在褚家的所有产业都在四少爷褚景旭手里。
褚景旭一听,立即回道:“我一心教书无心商事,依我看把我名下的产业都给六弟……”
他的话未及说完,已经哎呦了一声,因为坐在三夫人和四嫂蓝雯芝中间,阮瀛也不好猜到底是谁跺的他。
“哎呦”声之后,褚景旭就拿起筷子,不再言语。
三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说道:“都给……是有些不妥,依我看,把当典行给老六吧!”
阮瀛边思索便起身致谢,刚才跺四少的是四少奶奶,可是还有一事,吴氏才是正妻,她未言一句,奈何三夫人在此做好人?
阮瀛瞄了吴氏一眼,她微闭双眼,正在数捻佛珠。
早餐结束后,阮瀛正要走,蓝雯芝走上来,笑嘻嘻的说:“六妹,你可真有福气,上来就接手了当铺,你可要知道,那可是个美差,坐在那儿嗑瓜子就能收钱。”
这一口软糯婉转、轻清柔美的吴侬细语,如果让男子讲来一定颇具儒雅倜傥之气。
“四少奶奶,你该喝药了!”又是一句吴侬软语,穿着褚府丫鬟统一服饰浅绿色素净短褂长裤,身后及腰的麻花辫儿上绑着一根红头绳。
蓝雯芝一听,甩起手里的锦帕,裁剪得体的深蓝色旗袍摇曳在偌大的餐厅里,随着光线的一明一暗,在时光翻覆中悄然隐去。
回去后,阮瀛轻轻耳语吩咐了几句,烟儿就出去了,午饭后才回来。把五张票据交给阮瀛,“小姐,这两张粉红色的是低价典当票据,这三张白色的是绝当票据。”
“你去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吧?”
“没有,我只是说回苏府拿你落下的大衣,他们就让我出去了。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查账?”
“莫慌,等他个十来日,低价典当的不易上钩,死当才容易露马脚。”
烟儿听了点点头。
十日后。
“六少,想借你个人使使?”阮瀛放下胭脂,眼瞥向汤药水汽氤氲的小隔间。
小隔间用屏风阻隔,靠窗而立,平时无事,褚景辰都是在小隔间待着。
褚景辰轻轻放下报纸,只挡了半张脸,“你要几个人?”
竹藤椅发出吱扭一声,想是他挪动了一下位置。
“三个吧!”
“让滕明、李玉、熊步去。”
“严先生还是留下来吧,他要是离开了,我还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话还没有说完,阮瀛意识到自己失语,轻轻扭转身,背向屏风而立。
褚景辰轻咳几声,笑道:“滕明,看到了吧,都把我当废人了,哈哈哈……”
那几声笑凄楚无比,纵使再心硬的人也会生起悯柔之心。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严先生是您的私人医生,我身份浅薄,怎敢劳他大驾?”
严腾明走了出来,“六少奶奶说笑了,我是六少的私人医生,也是他的仆人,您用我,合情合理。”
阮瀛一听,没再说什么。
一到店铺,店铺掌柜就躬身相迎,“六少奶奶,您怎么屈尊到这儿来了,有什么需要或者问什么事差人吩咐我就行。”
阮瀛一听,寒暄三分,“吴掌柜,你管理店铺这么些年,辛苦了!我到三姨娘那儿给您申请了半天假,今天你就坐在这儿休息,让他们几个小厮忙活。”
吴掌柜一听,苦笑道:“我可不敢,严先生是留美的博士,一来我不敢用,二来他也不懂啊!”
阮瀛一听,轻笑一声,“我只知道吴掌柜是当铺的掌柜,不知道吴掌柜还有这种本事,连六少身边人的学识都知道。”
吴掌柜一听,先是一愣而后扶阮瀛坐下,“六少奶奶,别吓唬我们下人,我们也是为生活所迫,不得不把主子们的身边人记在心上啊!”
就在此时,烟儿走了进来,“六少奶奶,饭菜都摆好了。”
阮瀛一听,立即拉住吴掌柜还有其他小厮来到后庭,边走边说:“知道你们辛苦了,我就让烟儿预备了两桌饭菜,是我们黎城杨柳饭店主厨的手艺,各位去尝尝。”
“不不不,六少奶奶,我们是干事拿工钱的人,干好做工是我们的分内事。”吴掌柜一直推脱,但已被严腾明他们推着进了内庭。
严腾明把吴掌柜按在椅子上,其他伙计也坐了下来。
阮瀛坐在旁边的小茶几上,“吴掌柜你们吃。”又对严腾明说:“把柜子里的账本拿来。”
吴掌柜一听,立即跃起挡住严腾明,“六少奶奶这使不得,看账本是必须要得到四少同意的。”
“他同意?为什么要经过他同意?现在当铺在六少名下,吴掌柜装不知道吧?”阮瀛拿起茶碗,用茶盖轻轻地滤去漂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喝了一口。
吴掌柜急火攻心,“六少奶奶,您别难为我们,这是四少奶奶吩咐的,说没有四少的同意,不能给你查账本。”
阮瀛听了,轻笑一声,“那你就不用管了,她要是问起,就说是我非要看的。严腾明,你还愣着干什么,把柜子里的账本都拿出来。”
吴掌柜呆呆坐了下来,看着满桌珍馐异常心烦。
严腾明拿来近五年的账本,阮瀛翻开一一细看,果然发现前些年部分相对稳定的收入,突然在财务账上消失;还有一部分年年有增加的收入,骤然减少。
阮瀛看完,站了起来,让烟儿开始给他们每人分发工钱。大家一听,很是狐疑,接过钱放在桌子上。
“今天这顿饭,既是答谢饭又是散伙宴,凡是在这间当铺做工三年以上者,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如果不懂得,事后可以过来问我。烟儿给你们的钱是经济补偿金,做工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钱,半年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半年的,支付半个月工钱。你们现在都拿起钱,看一看,少的话过来领。”
阮瀛说完,再次坐下。吴掌柜扫视了一下其他人,突然指着一个人问:“怎么不给他发?”
阮瀛看了,淡淡地说:“张源在褚府做工五年,六家分店他做过三家,今年调到总当,因为不愿做假账被你罚了半个月工钱。他踏实肯干、诚实守信,我没有辞退他的理由。”
阮瀛说完,下面一阵吵嚷声,大抵都是被扫地出门之后找不到活儿难以维持生计之类。
吴掌柜一听,趁机走上前,“六少奶奶做事未免太绝,我们挣得都是辛苦钱,何苦如此作践我们?”
阮瀛清了清嗓子,内庭立即鸦雀无声。
“看了一刻钟账本,我就发现了做假账、挪用公款、销毁票据等,如果细细查来,那还不知道要有多少问题呢?这些事情我说是你做的,四嫂会信,可是如果闹到褚统领那里,我说是四少奶奶做的,你觉得统领会信吗?”
顿了一顿,“做假账的丑闻古已有之,至今连绵不绝,从操纵利润到伪造票据,从虚假会计活动到变造会计凭证……形式五花八门,胆子越来越大。我今既不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还给予经济补偿,不知各位还有何不满?”
吴掌柜刚欲发言,突然被人一把拉住,“师傅,我们走吧!”
吴掌柜唉了一声,抓起钱袋子夺门而出。其他小伙计看了也拿了钱走了。
严腾明一看,觉得不好,“六少奶奶,这样做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之前他们一直归四少管理,六少刚接手几天,就闹出这么大的篓子,让三夫人知道了,就更不讨喜了。”
阮瀛嫣然一笑,“严先生多虑了,褚府一共有七家当铺,这是总当,我们只是辞退了总当的人,并不影响其他六家生意。总当今缺了人,从其他当铺里调人过来就是了,如果还少,就再招募。”
严腾明一听,瞬时叹服。
***
刚一进府,就听到大厅里蓝雯芝声泪俱下的控诉,“娘,她才进门几天啊,就敢给我们下马威,我苦心经营典当行些许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个新媳妇刚进门就把总当里面的老人裁的只剩一人,她怎么那么大的能量!我算是看透了,她就是仗着我娘家没势力了,他们苏家刚巴结上豪门新贵,在给我们脸色看……”
她还没有说完,阮瀛已经推门而入。
她轻轻柔柔的走到三夫人面前,说道:“三姨娘好!”
尔后又转身向蓝雯芝欠了个身,“四嫂莫气,都怪我考虑不周,我本来还想着和嫂嫂商量商量呢,只是到了那儿,问吴掌柜什么他都不应,我再问他就说这都是四哥的主意。我一听就急了,四哥为人质朴忠厚、温润如玉,岂是他一个老翁乱置喙的,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我如何不能饶他。”
“说你四哥事小,他们要告我们事大,他们几个现在一窝蜂的堵在警备署,扰的三哥不得清净。”蓝雯芝说完,瞥了阮瀛一眼,坐在三夫人旁边。
阮瀛一听,立即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字据,递给简如琳,“三嫂,这是给他们的经济补偿金收据,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经过协商同意东家的解雇行为和经济补偿,还有他们的签字画押,官府岂是他们想扰乱就扰乱的。”
简若琳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了三夫人的丫鬟。
阮瀛一看,简如琳这儿没火,就又走到蓝雯芝面前,单膝跪地,言辞恳恳,“四嫂,这次确实怪我,是我考虑不周,做事鲁莽伤了我们妯娌的和气,妹妹这就给您赔不是。”
“哼,我福薄,担待不起,妹妹这么大本事,我正跟娘说呢,把景旭名下的服装厂也给你,说不定放到你手里,你能把你爹的产业都夺了去。”
“四嫂言重了,妹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望嫂嫂原谅我这一次!”
蓝雯芝一听,又要说话。三夫人立即打断,“老四媳妇儿,你先回房休息吧!事情既然出了,又是为着老四的脸面,那就罢了!”
“娘……”
“行了,回去吧!”三夫人轻轻站起来,换了个地方坐。
三夫人阴沉着脸,“老六媳妇儿,到底怎么回事?”
阮瀛拿出当铺票据,“前些天我到首饰铺里买首饰,有人向我哭诉,说她的典当品被卖了,去赎的时候典当行的小伙计根本就不认她手里的票据。我听了很是不信,就差人把我的首饰典当了去,今日去看,果然不在账面上。三姨娘,你看。”说着她又拿出账本和票据。
三夫人看了,思忖一番,“你做事很有分寸,既挽回了我们褚府的颜面,又处理了这些龌龊事。”顿了顿又说:“今后有过来追当品的,能找到的就还给人家;不能找到的按照差价补给人家。既然是老四媳妇儿做的事,我这个婆婆就替她担着吧,所有的钱由我个人出,一会儿差人送到你房里去。”
“三姨娘,怎么能让你破费,我今天仔细查了账目,这几年典当行是有盈余的,从那里面出就行了,这事一了,我就把账目给您送来。”
“那也好,我疲乏了,先回房了。”三夫人站起身,简若琳跟在后面。
晚饭时,烟儿思来想去,还是不解,遂问道:“小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三夫人会信吗?”
严腾明一听,掩唇一嘘,旋即走到门边,看到外面没人,方又回来。
阮瀛一看,立即说:“这么快,就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严腾明有些难为情,“六少的生存环境确实艰难,我们不得不防……”
“生存环境艰难,有何艰难?”
“这……属下不便说。”
“可你说了!”
严腾明思虑半晌,面罩眼霜,“是属下口误,您不要介意。”
阮瀛听了,莞尔一笑,严腾明不是会撒谎的人。转首,她用艳红蔻丹轻轻点了点烟儿的头,“我刚才说的话,你信吗?”
“我不信。”烟儿抿嘴摇头。
“他们也不会信。他们信不信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拔去了典当行老虎的牙齿,换成我们的狮子。”
转眸间,阮瀛瞅见对面柜子上一份报纸,眼中闪过一缕疑色,旋即慢悠悠走了过去。
“溺红粉之温香,踏杨柳之暖榻,夜色沉寂,红帐垂幕,难遮软玉之……”
“小姐,您是千金闺阁之女,如何读的这些污秽之词。”烟儿一把拽过报纸,扔到垃圾桶里。
严腾明一看,立即悄悄的走到小隔间门口,看褚景辰醒了没有。阮瀛早立起脚尖,透过屏风看里面的动静。他们进来时褚景辰吃了药,正昏昏沉沉的睡呢。
严腾明过来,悄声说:“六少奶奶,报纸都是胡诌的,你别放在心上。”
“既然不想让我放在心上,为什么不早早的把它们扔了或者根本就不让她们放?”
“这……”
阮瀛一听,轻笑一声,“又是属下不便说?”
严腾明惭愧的低下头,阮瀛看了,反倒有些不忍,戏言道:“报纸哪里胡诌,明明文笔不错。”
说完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屋子里漆黑一片,烟儿打开灯,发现褚景辰、严腾明都不在。阮瀛也没有多想,吩咐了烟儿为自己放热水,忙活了一天,想泡个热水澡去去乏。
烦躁的时候,阮瀛总喜欢一个人躲在浴室,泡在温暖的浴缸里,在水雾氤氲中,才能感受的隐秘的安全存在。
沉醉中,外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褚景辰回来了还是又有人过来送报。
想起报纸阮瀛不禁觉得蓝雯芝无聊,那些书写着褚景辰风流韵事的陈年旧报,有什么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往这间清寂的房间送的!
声音越来越小,这些可恶的“送报人”,总有一天再不让你们进得这扇门来。
水温渐渐冷却,阮瀛重新加了一部分热水进来。她还没有思索明白,属下不便说,六少生存环境确实艰难,我们不得不防,这都是什么鬼!
良久,后背冷汗涔涔,心头寒似冰窖。她悄无声息的滑到浴缸里,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
又过了良久,阮瀛方从浴缸走出,拿起毛巾擦了头发,披了一件薄纱浴袍在身上。
走出盥洗室,阮瀛心口像有什么堵着、箍着、压着,紧紧地连气也不能吐。她进来洗澡时灯是开着的,而此时,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宁谧的似有无数鬼怪游走。
霎时后背再次沁出一层冷汗,樱唇微张,气息全无。
她想也未想,箭步跑至床边一跃而过,摸到床底下书箱里的匕首,狠命抽出。
借着月色淡淡的柔光,亮光闪处,映出英俊挺拔轩昂身形。当机立断,阮瀛向那黑影刺去。
未及近身,那人反守为攻,阮瀛玉腕一痛,匕首哐当一声落地。她再挥拳时早被他反手紧紧箍住,使劲一推,阮瀛栽倒床上,胳膊的余痛旋即传来,她来不及多想,闪身站起,去捡掉落地上的匕首。
再次刺向他的瞬间,她看清了那张有几分病容的脸,剑眉清冷,星目孤落。刀刃的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旋即又被他轻松缴去。
在逃离的瞬间,他伸臂揽她入怀,旋即又推离她,她在他手里犹如一个陀螺,不停地旋转却毫无定力。他左手紧紧箍住她细细手腕,右手从她脸颊划至脖颈,随着慢慢加重的力道,阮瀛知道,只要他不犹豫她葱白的脖颈随时会被折断。
昏暗之中,强烈对视的刹那,他那清冷的目光仿佛把她一眼看穿,令她不寒而栗。
窗外溶溶月色映照着她绝美面庞,哪怕在惊恐万状中也似雕刻后的完美,妖娆如迷,绮丽似梦。
他逼视她,她脖颈被紧箍的发出啜泣般的呻吟,回眸凝视,她看到他眸深如潭,似要把她溺毙其中。
阮瀛已完全失去战斗力。
似孩童般发出啜泣,“我可以帮你报仇……帮你报你娘的仇,你姐的仇,你哥的仇,还有……还有你妹的仇!”哆里哆嗦她说完了要说的话,身体颤抖的似风中的寒枝。
他听了,轻咳一声,慢慢松开紧锢她手腕和脖颈的双手,一阵默然,折身走到窗前。阮瀛荡荡悠悠的逃离,摸索着找寻床头的小橘灯。
“不要开灯……”
那声音很是阴寒,阮瀛一怔,双手紧紧抓住床帮,便于快速镇定浑身颤抖。
“你能做到?”
那个平时病怏怏、大气都不敢喘的人,此时此刻被窗外微弱光芒衬的孤峭寥落,端然决绝。
“是的,我可以。”
蓦然转身,淡淡地问:“你想要什么?”
“完璧之身,安全离开。”
“好。”
他说完悄悄走进小隔间,深深咳嗽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掩住口鼻,咳嗽的幅度越来越大,咳到几乎让人以为他马上就要断了气。
阮瀛微抬起头,扫视了他一眼,看到他艰难地躺到藤椅上,颓然寂静,孤苦伶仃。
阮瀛轻轻站了起来,打开床头的小橘灯,暧昧灯光映衬下,她微扬了头,浓睫深敛,细细看自己的脖颈,那一道淤青,衬得她肌肤更加雪白。
床边灯光昏黄,照着清瘦冶丽背影,盈动摇曳,窗棂上似有雨水敲打簌簌之声。
刚才在浴室里,阮瀛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褚家军统领褚振雄有一妻二妾,正妻吴氏生有大少爷褚景萧。二夫人容氏生有二小姐褚景怡、五少爷褚景翔、六少爷褚景辰、八小姐褚景秋。三夫人简氏生有三少爷褚景岩、四少爷褚景旭、七小姐褚景念。
褚景萧、褚景岩在军中任职,褚景旭在学校教书,褚景念高嫁江南巡抚高家。再反观二房,景怡、景翔年纪轻轻已作古,褚景辰一直病着,她进门这些天从未见过八小姐,提及她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脑补一下封建社会帝王后宫残害子嗣之事,不难窥见其中端倪。
看褚景辰的表现,他应该也觉得是其他房残害的二房,只是手中无权无势,难以与之抗衡,所以才会藏拙保护自己。
高墙之外列强环伺世事沧桑,褚府方寸天地阖家欢唱,却是屠刀寒光肆虐的天地。
阮瀛恻隐之心微动,眸光转处看到褚景辰躺在藤椅上,脸上肃杀之色隐去,复又温暖如初。隐忍多年,他已在真实和虚晃之间游刃有余,不辩怒喜。
三更已过了。
这一睡却是夜卧梦魇,惊悸不安,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容氏子女被残害的血腥场面,似醒非醒间,忽闻耳畔嘈杂人声,二小姐的哭,五少爷的怒,还是八小姐声嘶力竭的叫骂声……睡梦中,阮瀛蓦然一惊坐起,后背一层冷汗。
再看褚景辰,静静地躺在床那边,微闭着眼,似一尊没有生气的泥雕。
阮瀛扭头望向窗外,微弱的光线通过窗棂透进来,她悄然站起,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裙试穿,浅绿色太嫩,绛红色太艳,海棠色太媚,鹅黄色温婉……
就它吧,她穿上那件鹅黄色改良式旗袍,在镜子前顾盼照影,心里却一直思忖着见到玉嬿姑娘该如何开口。
褚景怡那个老秀才丈夫思慕玉嬿姑娘惹出的那些笑话人尽皆知,说不定,这会是一个突破口。
***
如意茶楼。
阮瀛一下下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听着茶楼小厮过来的回话。
“六少奶奶,我刚才去问了,玉嬿姑娘不接外客。您也别气,她就是那个自视甚高的性格,吟风阁那么多姑娘,除了她,随便一个,祝妈妈立即就让她过来。”
阮瀛抿了一口茶水,眼看向对面的吟风阁,又回了句:“你再去问,告诉祝妈妈,只要玉嬿姑娘乐意过来,随便开价。”
小厮一听,面露难色,但又不敢置喙,只得再去。
顷刻便又回来,说自己被玉嬿姑娘骂了一顿,“天下众生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也把我沈玉嬿看作此般铜臭之人,可叹可笑。”
顿了一顿,“六少奶奶,您别往心里去,她一直这么孤傲,不是针对您。”
阮瀛听了垂眉沉思,小厮只是回了一部分,说不定还有更难听的话。早听说吟风阁头牌玉嬿姑娘牙尖嘴利,傲世轻物,看来想见到她,确实需要花费一番苦功夫。
旋即阮瀛带着烟儿离开茶楼,到一服装店,乔装打扮一番,佯装成男子模样,暮色时分前往吟风阁。
远远地,吟风阁五层高雕梁画栋映入人眼,绛红色油漆在月光、烛光交相辉映下,消磨醉眼,迷蒙如绮。
一湾碧水盈盈流过,过往船只迎来送往,文人们品茶作诗,姑娘们唱歌跳舞,好不欢愉!
“小姐,我总觉得不好。”烟儿畏畏缩缩的跟在后面,拉住阮瀛衣角,“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一不狎妓二不偷抢,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烟儿自知说不过她,但还是不敢进去。阮瀛走的老远了,她才急急忙忙的赶上来。
阮瀛见了祝妈妈,她正在满脸陪笑的和客人说话,她向前询问,祝妈妈扭过身,周身打量一番,轻笑道:“公子,是看上我们家哪位姑娘了,你说,我就去叫?”
“玉嬿姑娘,妈妈随意开价。”阮瀛怕人认出,微哑着嗓音,但是从祝妈妈的眼神里可知,她已辩雌雄。
“真是不巧,玉嬿今日有客,你再说一个,我现在就去叫。”祝妈妈笑语晏晏,屋子里也是一派祥和。
“妈妈,我只想见玉嬿。”
祝妈妈一看,立即劝慰,“公子别为难老身,要是四年前您使唤她,我说什么也会让您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玉嬿是我们吟风阁的尊凰之鸟,见她,比登天还难。”
阮瀛知道祝妈妈说的“比登天还难”是什么意思,现在能见到玉嬿姑娘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红顶富商。
她算半个红顶富商,但又不能袒露身份,只得扫兴而归。
一连几日,都吃了闭门羹。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山水怡人图案,阮瀛陷入深深沉思。
“在烦心什么?”褚景辰躺在藤椅上,隔着屏风,淡淡问了一句。
阮瀛翻了个身,给他说有什么用,他又帮不上什么。
长时间的默然之后,褚景辰又说了一句,“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阮瀛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繁花似锦,内心一派肃杀。良久之后,她转过身背靠窗棂,把锦帕拿在手里,一圈圈儿打旋儿。
“我想见吟风阁的玉嬿姑娘,但是数日来她都闭门不见。”说起来还有些惭愧,熟读各朝历史,她以为她拿的是王炸的剧本,却在一个小小的清倌“艺妓”这儿碰了一脸子灰。
“你去找云锦,说不定她可以帮你。”他淡淡的说完,又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报纸,读了起来。
阮瀛一听立即上前,倚门笑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为什么之前你不自己做?”
“我出不得门去。”报纸轻掩,看不清他的表情。
“云锦呢?”
褚景辰不紧不慢的放下报纸,望见她眼底的轻蔑,眸色越来越冷,把阮瀛上下看了个遍,眼里流露的零星锋芒完全不似刚才隐忍模样,“她楚楚弱质,因为粘上我自顾不暇,我怎敢再劳烦她。”
“你……”阮瀛唇角笑意渐深,心下默想:是,她楚楚弱质你怜香惜玉,我就是欠你。
遂折身向外走去。
见到云锦时,暮色已至,天空渐渐有了雨意。
“六少奶奶,您久等了。”一个妙龄女子款款走来,空灵的似天际的云,华丽的如江南的锦,人如其名,名似人雅。
阮瀛徐徐转首,宛然含笑,旋即站了起来。
“前台嘈杂,后台杂乱,真的是不好意思,我们去茶楼,那里清净。”
阮瀛听了也没有拒绝,跟着她一块儿去了如意茶馆。
一路行来,谈天说地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云锦说话轻柔如丝,走路弱柳扶风,称得上楚楚弱质。
到了茶馆,他们择了一僻静处,刚入座,云锦就问:“六少,他……还好吧?”
憋了一路了,终于问出来了,阮瀛一听,噗嗤笑了。
云锦婉转低首,脉脉抬眸,早羞红了脸。
“他还是老样子,你们多久没见了?”阮瀛呷了一口茶,慢慢回味。
“多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很久很久了。”云锦说此话时眼飘向窗外,看着无垠的星空默默低下了头。
看来是有人棒打鸳鸯。
阮瀛见此景不忍打断,也就没再言语。
良久之后,她又问道,“对了,六少奶奶,您找我何事?”
“我想见玉嬿姑娘,听说云小姐有法子。”
云锦嫣然一笑,“六少说的吧,只有他还会苦中作乐,拿我打趣。”
“怎么,云小姐不识得玉嬿姑娘?”
云锦砸吧了一下樱唇,“见过一面,熟是说不上,不过六少开口,无论如何我会让六少奶奶见到她的。”
“你为难嘛,要是为难就算了……”
阮瀛话还没有说完,云锦就打断,“不不不,我有法子,这几天一定让六少奶奶见到玉嬿姑娘。”
她那副焦急的样子,要是阮瀛不让她帮忙,她肯定急哭了。
回去的路上,云锦主动向阮瀛说起褚景辰,说他们很小时就认识,遇到危险他总是护她周全,而如今,他自顾不暇,她也只得学会长大。
动情处,云锦潸然泪下,阮瀛劝慰她,“六少是聪明人,他知道护自己周全。反倒是你,该好好活好自己。”
云锦一听,沉默低头,轻拭眼泪,此情此景和戏台上有板有眼、风华绝代的云青衣完全不似一人。
***
典当行。
“六少奶奶,怎么来这么早,账目不都汇总给您送过去了吗,还有其他事?”张源一看阮瀛进来,立即从工位上坐起,向门口走去。
阮瀛来得早,典当行还没有开张,她是从后庭进来的。
“你也是刚上手,我害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过来帮帮你。”
“也好,六少奶奶聪慧,抵得过三个张源。”
阮瀛一听,掩唇轻笑,“没有想到张先生也会开玩笑。”
张源一听,脸刷地红了,反而扭捏起来,“我说的是实话,少奶奶干了很多男子不敢干的事。”
阮瀛一听,立即向柜台走去,边走边说:“男子做事束手束脚,不是他们不够聪慧果敢,只是顾虑多罢了,就像你,你有一大家子要养,怎么会像我这般做事。”
张源一听,也跟了上去,“谁年轻的时候还不是热血气盛,只是随着年龄大了,责任重了,才开始藏拙守愚。”
阮瀛听到“藏拙”不由得心头一动,也想起褚景辰面如死灰,阴森清寂的样子。却又听到张源道:“感激六少奶奶不弃,以后张源必当结草衔环,报答您的提拔之恩。”
“言重了。”阮瀛坐了下来,拿起张源最新编写的账本,“你是连夜编写的吗?这做工效率没得说。”
张源一听,近过身来,隔着阮瀛一个男女有别安全距离,附耳轻语,“我不会撒谎,其实一部分是之前做的,我……”
阮瀛听了蓦然一笑,转眸看他,“你做事,我放心。”
张源看了,点点头。
午饭时
阮瀛、张源和其他两个小伙计一起吃饭,阮瀛随口问了句:“我进门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八小姐,你们见过吗?”
她一问,在座的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皆不言语。阮瀛再问时,其中一个小厮说:“六少奶奶,你刚来,很多事情不了解,关于褚府二房的事,你不要问也不要管。”
“为什么?”
另一个小厮说:“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关于二房,坊间是有一些传言的,不过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具体真真假假,外人也理不清啊!”
阮瀛听了,没再言语。吃完饭,其余人相继离开,张源问了句:“您不是说许少爷要过来吗,他什么时候到?”
阮瀛一听,回了句,“他现在还在英国,一开始想着让他过来帮忙一段时间,不过我看你工作挺好的,完全可以担任掌柜一职。”
“不不不,还是让许少爷来,他读书多又留过洋,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过来肯定能带来最先进的金融思路。”
阮瀛摇了摇头,“他志在家国,怎么会留恋这一隅天地,他就是来,我们也留不住他。”
“也是。”张源寞寞然。
“张先生,我待你何?”
张源一听,很是震颤,但还是谦顺持恭地说:“六少奶奶待我很好,给了我修缮房子的钱,还安排我母亲住进医院,我很感激。”
“我有一事求你,万望你不要推辞。”阮瀛有些难为情。
“何事?六少奶奶请说。”
“我……实在难以启齿。”阮瀛惶然低头,自己都觉得羞赧。
“六少奶奶但说无妨,凡是张源能做到的必肝脑涂地。”张源目光炯炯直视着阮瀛。
“我知道褚府的人还在打着典当行的主意,万事告知我一声,我好应对。还有就是……他们想捞些油水,你睁只眼闭只眼见怪不怪吧,但是一定要留存证据。”
幽深的内庭朱门轻掩,疏疏落落的阳光洒进来,柜台上的翰墨飘香。
“好,我知道了。”张源低下头,在他看来,你方唱罢我登场,都是一样的晦暗。
阮瀛一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方言:“我和先生是一样的人,请先生一定记得。”
张源微抬头,薄唇翕张,眼中分明有泪。
吟风阁。
锦帐低垂,红烛摇摇,阮瀛终于见到了玉嬿。
抚琴一室山皆响,吮墨频年草似书。
茶水见底了,但是玉嬿姑娘抚琴的兴致仿佛一点儿未减,阮瀛又看了她一眼,隔着屏风看不真切,只是依稀看的清瘦轮廓,仿若仙阙中人。
“六少奶奶找玉嬿何事?”琴声戛然而止,没有一点儿征兆。
“想请姑娘帮个忙。”
“我无亲无友,不求人帮,也不帮人。”琴声渐起,婉转流畅。
“来这里找乐的文人墨客其实都是一副皮囊,他们表面上谈的是清风明月,曲水流觞,其实不外乎官场风向,谁得势谁失败,谁又加官进爵,谁又大肆敛财。他们谈论起官场事一点儿不亚于女子间的蜚短流长。”
“六少奶奶来,就为了给我说这些?”
“在这个世道,一夜暴富或者一夜倾覆,皆属平常。我们完全可以自顾自的,不提及、不在意、不拒绝,因为事不关己。但总有那么一个人在暗夜里,让人初心萦动,让人辗转难眠,曾经的深情款款原来是虚情假意,就连戏台上的生旦都不及其万一,无数次苦心冥想后,才知道,他那具英俊的皮囊有两副面孔,一副是深情依依的二少,一副是寡恩薄凉的公子。”
琴声又止,屏风后的人影款款站起,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雅致与端然,一颦一笑皆有诗意;中规中矩,不似张扬,却有一份慑人心魄的气场。
“那又如何?”她缓缓抬眸,言语里有些苦笑。
阮瀛也站了起来,“可是据我所知,二少并不是报纸上书写的那么刻薄寡恩,他当年的所有决绝,一是为了保护你,二是为了理想。我还知道他现在西洋一所大学做心肺研究,如果姑娘愿意……”
“够了。”影动烛光摇摇,人微转身,再次坐到琴前,“六少奶奶的忙我帮不了,请回吧!”
阮瀛再要说话,已经上来两个小厮,示意她出去。
阮瀛看了玉嬿一眼,轻轻说了句告辞,旋即离开。
一离吟风阁,烟儿就问:“小姐,你说的二少可是陆家公子陆倾益?”
“是的。”
“你如何知道他们有情?”烟儿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较之天际的星星也不逊分毫。
阮瀛不能说,些许年之后他们会在异国他乡偶遇又结婚生子,只得回道:“这要感激四少奶奶,她差人送过来的那几份报纸有写六少和云锦的,也有些陆家二少和玉嬿的。”
烟儿一听,没再言语。
阮瀛又开了口,“烟儿,明天你差人打听一下玉嬿姑娘的行踪,这几天我要再见到她。”
“我觉得,我觉得她不会帮我们。”
“事在人为,我有预感,她是捷径。”阮瀛说完,又看了一眼星空,陆倾益现在正在英国做心肺呼吸循环试验,他和他的导师斯密逊先生正为此实验经费一筹莫展,历经数次失败,已经没有人乐意资助他们了。
***
几日后,阮瀛再次见到玉嬿。
在游人如织的虹桥,她们站在美丽画舫上,远看岸边满目裙袂,挥扇如云。
阮瀛拿出从报刊、档案馆、书馆借来的几份报纸,递给玉嬿,玉嬿姑娘轻纱覆面,只剩一双楚楚黛眉和忧郁的眸子。
“陆少爷很需要姑娘的帮助,你看。”
“六少奶奶真是用心,为了让我帮你,如此大费周折。我与他已无缘,六少奶奶还是不要在我面前提及他了。”玉嬿看都没看阮瀛,轻曳衣袖,折身回舫。
“姑娘真的如此狠心,先不说你们之间的情分,陆家少爷做的也是惠济苍生之事。”
玉嬿扭过头,眸色越来越冷,“天下有钱人多得很,恩客缘何找我,不就是依着我有几分姿容,好谄媚那污浊男子吗?”
听到“恩客”,阮瀛心中一冷,连忙解释,“姑娘会错了意,我绝无此意,在我心中,姑娘之聪慧善良远胜世间半数男子。”
玉嬿听了,怒意渐消,嘴角显出温婉的笑,眼里却是阴寒,“六少奶奶,还是不要找我了。”
“哎……”阮瀛话还未出,玉嬿已轻掀帷帐,进船里去。
阮瀛复又看了一眼报纸,轻轻折好,在一明净处石凳上坐下,一手支颐,远眺远方。
不多时,烟儿走了过来,“小姐,玉嬿姑娘他们走了。”
“我们也走。”她站了起来。
“去哪儿?”
“报馆。”
在报馆的茶水室,阮瀛正看着一份关于心肺呼吸循环的报道,烟儿走了进来,“小姐,玉嬿姑娘到了,她一身水青色衣裙,戴着白色幂蓠,报馆小童再三核实,就是她。”
“好。”阮瀛拿起所有关于心肺呼吸循环实验的报纸,向门外走去。
在报纸收藏室,一个娇俏身影立在报栏之侧,微光映照着朦胧面容,听到人来,立即侧转身。
阮瀛和烟儿向另一侧走去,烟儿边走边说:“小姐,那个实验真的很重要吗?”
“那当然,心肺功能是人体心脏泵血及肺部吸入氧气的能力,而两者的能力又直接影响全身器官及肌肉的活动。这个实验如若成功,必将造福一大批罹患心、肺疾病的人。”
“你说也是,这么重要的实验,为什么就筹不到钱?”
“他们这个试验做了五年,但是对于临床诊治、学习的结果寥寥无几,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是在烧钱,还不如投到养马上。”
“只可惜我们没有能力,帮不了他们许多。哎对了小姐,你说许少爷每次来信,为什么不说这个,要是我们早知道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一筹莫展。”烟儿耸耸肩,把一份报纸抽出来。
“大学教授都解决不了的事情,怎么可能给我们说,再说了,正麟哥哥学的是金融,根本帮不上忙。”阮瀛接过报纸,边看边说。
“他们俩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还不结婚?”
“小丫头,就你话多,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结婚?”
“许家、陆家在我们黎城也算是富商巨贾,他们的独子结婚难道会一声不响?”烟儿话还没说完,一份报纸簌簌落地的声音传来,“姑娘,你怎么了?”
阮瀛一听,立起脚尖借着报栏之间的缝隙看玉嬿的反应,只见她身体摇摇欲坠,被身边人扶着,慢慢向外走去。
“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了,过不了几日,她自会找我们。”阮瀛把报纸放进报栏内,旋即向外走去。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多么孤傲清高的玉嬿姑娘啊,居然真的这么耐不住气,刚下了画舫就来了报馆。
回到府吃完晚饭,阮瀛向他们住的小青楼走去。这些日子阴雨绵绵,褚景辰的病似乎加重了些,为了防止过给其他人,他们搬去了西山后面的小青楼,虽离正厅远了些,但是静寂幽深,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未进的门来,就听到几声轻咳声,浓重的草药味旋即扑来,屋子里帷幔轻轻摇曳,依稀见得一羸弱身躯一手拿着书卷,负手立于窗侧。
阮瀛走近后,说了句:“两次都是云锦小姐帮忙,有时间要请她吃个饭。”
轻咳之声复又袭来,褚景辰立即转回身,以手掩口,不多时又转过身来,“以后再说吧!”
在他转眸一瞬,阮瀛看的清他的样子来,剑眉星目,秀仪文雅,还有世间男子少有的那种温润清贵之美。
阮瀛听了也没有理会,走到书桌旁,拿起《反经》开始读,褚景辰走了过来,递上口罩,“戴上吧,我看着确实有用,让滕明照着这个样子做了几个,我们屋里的人都戴上。”
阮瀛接过口罩,很难得的和他说了话,“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人说传染病有两个战场,一个是医务人员的躬身投入,另一个是民众的自我隔离。这都是为了防护,你别多心。”
褚景辰坐在旁边,端起茶碗细细品味,并没有答话,眉宇间一丝凝重却全落在阮瀛眼里。
要不是这几天在报馆看了诸多关于肺病的期刊,生出无限恻隐之心,她绝不会主动说这一句话。
但是此时褚景辰的表现却让她有些诧异,是多心她的话语还是担心自己的病情,她翩然起身,脸上难觅愧疚之色,朝着窗边的小茶几走去。
——
作者有话说:
青楼姑娘们,都是清倌“艺妓”。妓院才是大家想象中真正意义上的烟酒之地,而妓院的姑娘们,才是真正的卖身“娼妓”。本文写的吟风阁是青楼,不是妓院。
“坊间盛传玉嬿姑娘秀雅绝俗,清丽出尘,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实乃仙阙中人!”溢美之词从黑黄的牙缝间飘出,背后的小山像驼峰一样压得他说话都有些气喘。
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面色青黑,衣衫破旧,走进屋子时地板发出深一脚浅一脚的声音,右腿的残疾致使他行动很是不便。
“任秀才,快请坐。”玉嬿从屏风后面走出,婉转含笑,步态轻盈。
坐定后,瘦骨嶙峋的双手悄悄爬向玉嬿方向,连带着那双挪不开的眼。玉嬿眸色骤冷,阴寒目光里满是轻蔑,旋即站起向屏风走去。
那人一见,立即扇了自己一耳光,“对不起玉嬿姑娘,我流氓,我下作,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您是天上的星星,我只有仰视的份。”
良久之后,玉嬿微转回身,惶然低头,完全不似刚才的孤傲,“我也是文墨书香世家之女,而如今到了谁都能调戏的田地。”
那人又打自己一耳光,“我没有轻薄姑娘的意思,姑娘别多想。”
玉嬿轻拭泪水,姗姗走来,在凳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任秀才,莫见怪,我就是这种伤春悲秋的性子。”
那人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冬天万物归寂,一派肃杀,惊蛰一到,树木开始抽绿,天地之间一派生命绿意。夏天好啊,虽然有些热,但是姹紫嫣红,大雨滂沱酣畅淋漓,一到秋来,无边落木萧萧下,谁又不悲伤呢?”
玉嬿听了,又端起酒壶为任秀才斟了一杯酒,“任秀才博闻强识,出口成章,玉嬿自愧不如。”
“唉,玉嬿姑娘见笑了,说起学问,我也是万分感慨,要是大清还在,我可能也不至于落魄至此。”说起伤心之处,任秀才又饮了一杯。
“乱世出英豪,任秀才何不大干一把?”
他悲叹一声,“不可能,在这个地界,我一辈子不会有出头之日,除非离此地,但是我又离不开。”
说完他扫视一眼玉嬿,有些后悔说了此话,“姑娘别在外面讲,我是见姑娘如故交,才倾吐真情。”
玉嬿斟完酒,又为任秀才夹了菜,“任秀才放心,我身边虽说常常出入巨贾官宦,你知道,他们只是把我当做烟花女子,不会拿我当至交的。”
任秀才听了,没再说话。玉嬿接着问:“说离开,其实我也有此意。”
“我觉得姑娘还是就在此地谋生,去到他地,人生地不熟,诸事不方便。”
“也是,任秀才早已成家,现在算来应该也是儿女绕膝了,带着她们离开,确实不便。”
“家?”任秀才捏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轻笑一声。
“难道不是吗?任秀才娶亲那可是黎城一件盛事,到现在我还记得呢?”
“姑娘这是久不出门啊,想来祝妈妈为了留你,很多市井事也不会给你说,我那妻早在十一年前就命丧黄泉了,现在恐怕只剩一堆白骨了。”
“啊!”玉嬿佯装震惊,用锦帕掩口,但还是面露愧色,不再言语。
任秀才想必是久穷不得好饭食,一到这儿,大吃海喝起来,一壶酒一进肚。旁边的小丫鬟立即把新装满酒的鸳鸯转香壶拿了上来,任秀才一开始很是惊疑,说道:“这酒壶真好看。”
玉嬿听了立即答道:“这里面有两种酒。一种是上好的女儿红,另一种是国粹典当酒。”
玉嬿为任秀才斟完酒,就问他,“我听说夫人是将门之女,是生了什么病嘛,怎么这么早就归西?”
任秀才又饮了三杯,只觉得头有些疼,眼前天地旋转,玉嬿一直在向自己笑。
“别提她,提及她我就难受,人人都说我娶了一门好亲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辈子都栽到这儿了。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诉,心里憋屈啊!”他捶胸顿足起来,玉嬿一把拉住他的手,温言软语道:“怎么回事,秀才可以说与我。”
“姑娘,唉,不能说,说了我就活不成了。”他挣脱开她的手,端起酒杯往嘴里灌。
玉嬿一把夺过,不能再喝了,再喝的话就要不省人事了。
“那她是如何死的?”
“如何死的,那个贱人,是被我活活打死的。”他头疼欲裂,不由得用手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我想起她,就想起我那还未出生的孩儿。”
玉嬿没再问,他就已经自己开始说了,“念在她已怀有身孕,我本来是要待她好些的,只是她命苦,我也没办法,她不死我不活。我棒打过她,热水浇过她,她都没有死,还到我娘那儿去告我,为此我还吃了官司。出了狱,找人商量一下,一不做二不休,我就把她装进麻袋,扑杀算了。一番摔打之后,再打开麻袋,她气息未绝,我只好挑断筋脉,割其头颅,以发掩面,以绝后患。”
珠帘之后,阮瀛看了褚景辰一眼,他面色晦暗,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薄唇微动,却无从说起。
他数次竭尽隐忍不让自己咳出来,这一次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后背抵上廊柱,口内鲜血喷溅出来,霎时在他如栀子花般洁白的衬衣上洇散开来。
任秀才说完扑到桌子上,还喃喃有语,“只是杀的时候,我娘看到了,从此之后痴傻疯癫,再无人样。”
珠帘之后,褚景辰示意严腾明走近,耳语道:“去问他,他受何人指使?”
严腾明走了出去,玉嬿姑娘立即站起,耳语后,玉嬿走至任秀才面前,问道:“您刚才说的和人商量,和谁商量?”
“不说我活,一说必死。”一头歪在桌子上,阮瀛掀开珠帘走了过来,玉嬿向她轻点头后离开。阮瀛坐下来,佯装成玉嬿的样子,轻声细语:“任秀才,黎城法治清明之地,哪有人敢一手遮天。”
“你不懂玉嬿姑娘,这个世界一直不是我们这些人的,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的。我们……也就是勉强活着罢了。”
“任秀才太悲观了,世界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
他听了歪歪扭扭的抬起头来,边摆手边说:“也是,那个将门之女还不是死在我手里,到现在,我都记得她眼里的绝望,哈哈哈……”
“你跟那小姐有何怨恨,为何把她打死?”
“不为什么,就是有人要她死?”
“谁?”
任秀才一听,哈哈哈大笑起来,扭过头看阮瀛,“玉嬿姑娘,我不能说,说了你也活不成了。”说话间,他又歪在桌子上,眼睛半阖未阖。
阮瀛俯身轻声道:“还有人杀得了我沈玉嬿?”
他挣扎着睁开眼,“是的,因为他们是我们黎城……”话还没有说完,头已经重重栽到桌子上,再唤怎么都不醒。
就在此时,褚景辰走了出来,面色阴鸷,目露凶光,阮瀛上前一步,“杀了他?”
“不,留着他,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开口。”
“他杀你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如此残忍之人,早该死了。”
褚景辰轻轻转过头,不紧不慢的说:“多活了十一年,怎么就不能再多活几年。”
“好吧,你的事,我不管,不过说好,这算一件了哈。”说完向外走去。
褚景辰看着她轻盈身影消失在帷帐之外,又把目光转向严腾明。严腾明走过来,“药下的猛了些,他明天中午会醒来。一会儿把他丢在廊桥下,不会有人注意。”
“好。”褚景辰眸色冷而迷离,只瞅了任秀才一眼便向外走去。
画舫外。
“多谢玉嬿姑娘,筹款一到,就会汇到他们的账户上,名字是我爹,不会有人知道是你。”
“六少和六少奶奶一离开画舫,我和玲珑就会往前走,她是今夜你们没有来这里的证人。”
“你如果厌倦了这种生活,我有法子送你出国。”
玉嬿樱唇轻轻蠕动,数次要开口终作罢,“算了,玉嬿就是命苦之人,如果当初父亲没有犯事,玉嬿没有流落青楼栖身之地,我会出国,会去找他,只是如今,我再也配不上他了。”
“姑娘不要妄自菲薄,你有大好的青春,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没有做……”
玉嬿垂手敛眉,浓睫深敛,转眸之处阮瀛分明看出泪水盈盈。
“那好,今后有何需要告知一声就行,今日之情,我苏宛央铭记于内。”
熏风中,月光下,一双玉人立在轻纱薄帐侧,轻声低语,寒暄如仪。
一回府,褚景辰就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唤着亲人的名字,一会儿“母亲”,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哥哥”,再后来拽住阮瀛的手,一直喊着“景秋”。
阮瀛摸了褚景辰的额头,又观察了他的症状,不由得沉思起来,虽然跟他没有什么情分可言,毕竟“夫妻一体”,还有协议在,怎么也不能眼看着他死。这个年代又没有抗结核药,治疗肺结核还真是棘手的事情。
想到此处,阮瀛不由得又想到报馆、图书馆去。
“烟儿,你去报馆和图书馆,把所有关于肺部疾病治疗的报纸、书籍都给我找来。”
烟儿放下手里的豌豆荚,“小姐,你忙糊涂了,现在是晚上,报馆、图书馆早关门了。”
阮瀛一听,望了眼窗外,轻叹一声,旋即一头扎进被子里。
“小姐,你别急,明天一早我就出门,上午保管都给你借来。”
阮瀛听了也没有答话,往后拽了拽自己的手,褚景辰仿佛受了惊吓,立即把她的手又拉了回来,“景秋,景秋,别怕。”
阮瀛一听,立即翻身坐起,问了严腾明,“严先生,我想知道八小姐的情况。”
严腾明一听,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但还是佯装镇定,“我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晚上六少都在喊景秋,这就说明她还活着,那她在哪儿,你告诉我。”阮瀛说“你告诉我”的时候语声轻柔,仿佛一种迷惑行为。
严腾明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你别问我。”
阮瀛坐定,单手梳理了一下头发,“严先生还是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严腾明一听,又向前迈了一步,“不,不,我很信任六少奶奶,只是景秋的事,别问我,也别问景辰,我相信以六少奶奶的聪明,早晚会知道……”
严腾明说完,坐回褚景辰身边,抽噎起来。
景秋,景辰,情急之下,严腾明直呼他们姓名,看着严腾明边给褚景辰擦洗边抹泪的样子,阮瀛反而有些不知所措,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男人哭,还是自己给招惹的。
她低下头,八小姐到底遭遇了怎样非人的遭遇,竟让所有人三缄其口!
第二日一早,烟儿就抱了一摞报纸和书籍进来,阮瀛刚起床,看见了很是高兴。
“不是我,是严先生,他知道小姐要看,天没亮就去了报馆,又差人去了图书馆,把里面关于肺部的书籍搜罗了个遍,能找到的都借来了。”烟儿把报纸和书籍放到窗户旁边的小书架上,回头又说:“小姐,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碰到周妈,听她说了一些府里的事。”
阮瀛一听,停下手里的青黛,“怎么了?”
“苏姨娘丢了手镯,差人把苏府所有下人的住处搜了个遍,硬是没有找到,她面子上过不去,就到老爷那儿哭天抢地的抹泪,老爷嫌烦,又给她买了很多首饰。结果苏姨娘一时大意,前几天又戴了那镯子出门,张姨娘一看,很是不快,又告到夫人那儿,夫人没法,只好去找老爷。老爷一听又为着这事,只是心烦,就又给她们每人添置了几件首饰。夫人只是觉得老爷糊涂,可又没法,正烦着呢!”烟儿说完走到她身边,开始给她梳头。
阮瀛边描眉边说:“这有什么难的,一会儿忙完了,你去找周妈,让我娘去找我爹,就说各位姨娘添置了首饰,衣服也应当添置几件,但是惩戒还是要有的,唯恐传到府外,让人看我们苏府的笑话。”
“惩戒?”
阮瀛十指成梳梳理了一下头发,站了起来,简单清洗了手,坐到小餐桌前。他们搬到西山这儿,因为离着远,除了外客到来,很少到前厅吃饭了。
“苏府的家规不都在那儿放着嘛,言行可覆,推美引过,扬名显亲,兄友弟恭,邪财莫恋,此五者立身之本。这是祖父立的,爹不会不知道,既然苏姨娘东西没丢却说是人偷得,还搜了众人住处,理应给大家道歉,还大家清白。”
烟儿给阮瀛夹了菜,“以苏姨娘那心高气傲的劲儿,她才不会给大家道歉。”
“她不道歉?她不道歉都不行!我爹这人虽然有些宠妾灭妻,但是知错能改,从善如流。半年前为着一张派司,他责备处罚了办事的小厮,回来后才发现是自己夹在一本书中忘记了,为了此事,他当着众人的面向那小伙计道歉,当月还多发了一个月工钱。她一个姨娘,凭什么不给大家道歉?你只管给周妈说,让我娘拿出家法来,要是苏姨娘不道歉,就让她卷铺盖滚蛋。”
烟儿一听娇嗔的笑了,“要是她又去老爷那儿闹呢?”
“五姨娘、六姨娘、张姨娘,哪个不是人精,多好的出气机会,她们会放过?这几日我爹不会去苏姨娘房里,可听不到她的枕边风。”
烟儿一听,噗嗤的笑了,“我现在想想苏府的管家、管家婆子、大小丫鬟、伙计站成一排,苏姨娘给他们道歉,我就高兴。这一次,她颜面尽失,可得安生好一阵子。”
烟儿又轻轻夹了几个菜,“小姐,我还要给你说一件事,这件事夫人都不知道。”
“何事?”
“宛舒小姐最近又往少爷房里跑,虽说他们是亲姐弟,一起长大,但少爷毕竟大了,又有着学业,这总是不成。”
阮瀛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筷子扔到地上,手按着太阳穴,把头低下来,不再言语。
烟儿轻轻站起身,往小隔间探了探身,看见褚景辰还睡着,就把筷子捡起来,又换了一双新筷子给阮瀛。
阮瀛只觉得头痛难忍,趴在桌子上。
苏承屹和阮瀛亲弟弟年岁相仿,性格一样的调皮好动,懒惰厌学,这让阮瀛无形中生出一种亲近来。
苏承屹是苏府独子,承载着苏铭泉所有希望,这事苏府上下早有风言风语,只是一直瞒着苏铭泉。
阮瀛歪过头,泪眼婆娑,烟儿一看立即上前拉住她,“小姐,你别哭,我不该告诉你。”
“什么时候的事?”
烟儿一听低下头,“从你出嫁到现在,没有几日他们不是在一起的,一开始还避讳,现在毫无忌惮,少爷一回家,宛舒小姐就往他屋里钻。他们已过了及笄束发之年,本该治学……”
烟儿一看阮瀛呆而无语,也就停止了。
良久无言,烟儿又说:“那小蹄子真是不要脸,都这么大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儿。”
“做出出格的事没有?”
“周妈细细观察了,说是没有。”
阮瀛站起来,拿起盘子里的蜜桔,静静剥了皮,“这样吧,你一会儿给周妈说,就说承屹早晚苦读,园子里蚊虫众多,让她请示母亲搬到他自己的院子里住。嘱咐周妈,找两个年龄大一些机灵的丫鬟放在承屹身边,其他丫鬟无事扰乱少爷学习的,直接拉出府卖到艺馆。”
说完她走到梳妆台,从首饰盒里取出几件翡翠、黄金手镯、项链,用锦帕包起来递给烟儿,“一会儿你到苏府一趟,把这几件首饰分给那几个年长的小姐,就说大姐姐出嫁这些天,很是想念她们,过几天邀她们到盈河玩。”
烟儿点了点头,接过来向外走去。
盈河岸边。
苏家几个小姐妹见到阮瀛,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问她过得好不好,昨日给她们的镯子很是喜欢之类的客套话,只有苏宛舒站的远远的,看着她们嘴角半扬,似笑似讥。
阮瀛一看,有些不悦,二妹苏宛潼见了,悄悄上前,“大姐姐莫气,她一直自恃苏姨娘得宠,向来不和我们姊妹玩,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除了我,她还敢欺负你们。”
苏宛潼一听,立即低下头,阮瀛看了,“二妹,我出了门,姊妹中你是年龄最长的,不该如此忌惮她!”
苏宛潼微微抬头,“姐姐,我比不得你,你是嫡女,我是姨娘生的,虽说养在太太身边,可到底不是亲生的,我亲娘不得宠,我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姐姐从来不轻视姨娘,也不觉得姨娘比太太身份低贱,你是姨娘生的,她也是,不该如此轻贱自己。”顿了一顿,“二妹,你带着其他妹妹去那边儿玩,我找三妹有点儿事。”
苏宛潼听了带着其他姊妹相继离开。
“三妹妹,看什么呢,这么开心!”隔得远远的,阮瀛朝苏宛舒招了招手,旋即在旁边的小石桌子旁坐定。
苏宛舒慢悠悠的走过来,边走边笑,果然是养在苏姨娘身边的,从小就会搔首弄姿。
“大姐姐,我猜着你叫我们出来玩目的就不纯,一定为着什么事。”她走到阮瀛身边坐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事,什么事?”
她努努嘴,“我哪知道!”
“我听说你最近老是往承屹房里跑,你们两个都大了,再不是儿时,该懂得避讳。”
“听说,都传到大姐姐耳朵里了?”她掩面轻笑,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
“是呀,都传到外面了,三妹妹是该顾着点脸面。”
苏宛舒一听,把茶碗重重放到小石桌子上,“大姐姐知道给我说,怎么不和四弟说?”
阮瀛婉转含笑,看不出一点儿怒意,“承屹毕竟是男孩子嘛,怎么比的我们姐妹亲近。大姐姐和你说,也是为着你好,有一天传到太太、爹爹耳朵里,那恐怕就不太好了。”
要是以前,苏宛舒肯定不怕,不过现在苏姨娘刚受罚,无人给她撑腰。
苏宛舒低下头,半天才说:“就是这,大姐姐也不该只说我一人。”
“我哪是只说你,我疼你还疼不过来呢。姊妹当中,你长得最水灵最标致,爹爹先前就说,你肯定是豪门贵女的命,我相信你也不想为着一个混小子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苏姨娘最是受宠,这些年爹爹给了姨娘不少钱财,姨奶都给了娘家。但是苏舅舅不争气,吃喝嫖赌无一不做,姨娘其实并没有剩下很多,不可能像我出嫁那样,给你置办很多嫁妆,姐姐知道你的难处,所以今天,我送你一份嫁妆。”
苏宛舒一听,立即抬起头。
阮瀛从手提兜里拿出一个匣子,“这是城北西式小洋楼的地契,姐姐给你,不过你要答应姐姐,从此以后再也不……”
“大姐姐,你放心,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去找承屹了。”
“那他要是找你呢?”
“我,我不见他。”
“从此以后和他划清界限,你只是他的三姐,男大避母……”
“男大避姐。”
阮瀛把小匣子推到她面前,她小心翼翼的打开,从里面拿出地契,看了又看。
阮瀛端起茶碗,试探性说了句:“五妹妹,你要知道,我能送你也能拿走。”
太太秦氏娘家是石城首富,娘家四弟是总理秘书,五弟在警备署任职,大侄子刚刚考上国立民族大学的文学研究生,成为教育局长林树正的得意门生,绝非苏家混混之家可比。
苏宛舒低下头,“恩恩。”
过了许久,苏宛舒抬起头,“大姐姐,我娘的事你听说了吧?”
阮瀛轻轻点头,“耳闻了一些。”
“除了太太,其他几位姨娘联合起来围攻我娘,都是姨娘,她们凭什么如此?”
“苏姨娘最是得宠,平时做事难免嚣张跋扈了些,作为晚辈不该置喙,但这确实是事实。其他几位姨娘平时让着苏姨娘,不过是因着爹爹的面子,这一次爹爹盛怒,她们当然会联合起来。她们共侍一夫有不可协调的矛盾,五妹妹是聪明人,就不要掺和了。”
“大姐姐,众姊妹中我最服你,不是因为你比我聪明,比我好看,而是你的背景身份,我要是有你的嫡女身份,舅公家的荣耀,我一定比你强。”
阮瀛听了,没有反驳。
苏宛舒站起来,把小匣子放进自己的手提袋。
她走远了,烟儿上前一步,“小姐,你怎么不反驳她?”
阮瀛一听,笑了,有什么好反驳的,苏宛舒这一辈子怎么都比不了苏宛央。
把苏家小姐妹送回府,阮瀛去看了苏承屹,临走嘱咐了周妈几句,便回府。
一上二楼,就听到严腾明说:“六少,你刚好点儿,还是别起来。”看到阮瀛走进来,“六少奶奶,您回来了。”
“严先生今日心情不错。”阮瀛把手提包放进柜子里,边笑边说。
“这不是六少醒了嘛,他要是还是那种昏昏沉沉的样子,我可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
阮瀛扭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有几个小空药瓶,看来她离开这一会儿,严腾明又为褚景辰打了几针。她走到床边看着褚景辰瘦削的脸庞,“你好点了吧?”
他轻轻抬起无神的眼睛,“好点了。”
“你昏迷的这两日,我和严先生聊了。”严腾明一听,立即在旁边坐下。“严先生……对如何治疗肺结核不是很有心得,哦,这也有可能跟他学的博士专业有关,他学的是外科,可能对于外伤更专业。”
严腾明今年二十二岁,因为上学早,二十岁便本硕毕业,博士学位是对外界的戏言,他早于阮瀛两年来到褚景辰身边。
褚景辰一听,立即轻咳起来,于不经意间瞪了严腾明一眼,严腾明看了立即挪开。
“中药治疗肺结核的效果不好,我们还是用西药。这几天我看了很多关于国外的治疗方法,觉得你的病并不是很重,我们完全可以尝试国外的疗法。”
“不用西药,用中药就行。”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其实你不用如此费尽心机,用自己的身体做代价。”
褚景辰一听,微微抬眼,眼里锋芒毕露。
严腾明一看,轻轻拍拍他,“这几天你昏迷我们都很担心,六少奶奶衣不解带守了你四天。”
阮瀛仿佛并不介意,“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是肺结核不是其他病,它本身病情顽固,还会侵及其他内脏器官。治疗方法只有我们知道,治疗到何种程度你自己决定,但是现在你的情况不可以再拖着了,咳嗽的症状减轻之后必须赶紧治疗。”
“什么方法?”
“人工气胸疗法。”
“抗预防的药物有吗?”
“国外有,但是国内没有。严先生已经托朋友在国外购买,一个月之后可以过来。”
“那你们照顾我岂不是很危险?”
阮瀛听了向一边走去,严腾明向他身边挪了挪,“你咳嗽减轻了,会和六少奶奶吵一架,她会搬到楼上住,我搬过来照顾你。”
“那也好。”褚景辰说完正是打算躺下去,严腾明又拉住他,“你醒了,喝点儿白粥,你的饮食六少奶奶也换了个遍,说是吃这些能够增加抵抗力。”
“白粥?白粥能增加抵抗力?”褚景辰接了过来,嘴角轻笑。
阮瀛听了遽然回头,他知道白粥不能增加免疫力。
天青色的小碗掩了他半张脸,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不是,加了白芨。”严腾明边笑边说,“学医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我学的是什么,西医西医没学好,中医中医也是一知半解。”
在他碗拿开的前一瞬,阮瀛扭过头,向书桌走去。
“小姐,我们中午吃什么,小厨房让问?”烟儿把书桌上的报纸整理好,重新摞成一摞。
“做一个水果捞,其他的你们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水果捞?什么是水果捞?”烟儿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阮瀛。
阮瀛端起旁边的茶碗,在屋子里开始走起来,她一紧张就会不由自主的走动,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能察觉。
“就是……就是……把许多水果削皮,切成小块儿,放在玻璃容器里,倒上酸奶,就行了。”
“好的。”烟儿一听一溜烟儿向外面跑去。
“六少奶奶挺喜欢吃国外的东西,您之前是到哪儿去过吗?”隔得远远的,严腾明问了一句。
阮瀛在书桌前坐定,“去过一趟法国,不过我喜欢看国外的报纸,所以也喜欢国外的美食。”
刚才没留意,烟儿把前几天她整理的报纸都弄到一块儿了,阮瀛把茶碗放到桌子上,把那一摞报纸一张张翻看起来,后面严腾明再说什么她也没有听清也就没再搭话,严腾明看她正忙也就没再问。
一共六张,分别发生在褚景怡死后的十年里,每一年的四月十二日戌时必发生一场强奸命案,尸身上有摔打痕迹,筋脉被挑断,头颅被割掉,秀发掩面。
阮瀛把报纸折叠好放在书桌下面的抽屉里,烟儿端了饭菜过来,
“小姐,那报纸我得还回去了,你要是还看的话我可以重新借。”
“书可以还回去了,报纸重新借一下,这有一张纸条,你看着那个时间段,把上面的报纸都借来。”
“多吗?有多少?”
“不多,我算过了,一共是二百五十张左右,跟现在差不多。”
“好吧,你先吃饭,我去还报纸。”
“不。”阮瀛站起来,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一手支颐,眉头微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水青色的裙摆随着舞动发出淅淅的声音。
命案的发生地点是东平门、西荣门、北拐角门、城西吟风阁附近、南华门,这六年时间是断的,如果连接上,那就是东西南北中。
“小姐,你怎么了,从昨天晚上开始你就怪怪的。”
“你给他们说……就说……我还在看,直接续期限就行。剩下的那些报纸无论如何一定要借出来。”阮瀛拉住烟儿的手,“要是借不出来。”她思忖一下,“能借多少借多少,要是其他的借不出来就算了,回头我再想办法。”
“好。”烟儿把筷子递给她。
如果借来的报纸上也有命案,刚好把现在的命案时间线接上,褚景怡当时住在城北,那么今年的命案发生地就是南华门。
她恍若无神地坐定,烟儿像往常一样开始给她夹菜,她一反往常,“你怎么还不去报馆?”
“啊……好……我就去。”烟儿放下筷子取了借报纸的凭证就往外走,严腾明一看,在褚景辰的耳畔低语道:“六少奶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些怪。”
褚景辰侧过脸看了阮瀛一眼,没做声又扭过脸去。
不多时,烟儿抱了一摞报纸过来,阮瀛本来躺在阳台的摇椅上,见了她来立即站起。
阮瀛接过报纸就开始翻起来,烟儿和严腾明看了,涌上来,“小姐,你在找什么?”
“六少奶奶,发生什么事了吗?”
阮瀛没有时间搭理他们,一张张的翻看起来。烟儿和严腾明蓦然对视一下旋即走开,烟儿坐到小凳子上继续剥她的豌豆荚,严滕明离开走到褚景辰身边,“六少奶奶,有些地方还真的是挺像你的。”
“什么地方?”
“说不出来,反正觉得有些像。”
“滕明,扶我起来,我想到外面走走。”
“还是不要了吧,你高烧刚退,再遇了风。”
“我想去看看那棵海棠。”
“别去了,溜风口,你再着了凉,我们的治疗还得往后拖。”
褚景辰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严腾明一看,立即拿了外套披在他身上。他们从阮瀛身边走过,因为久病的原因,褚景辰走路有些艰难,但是阮瀛毫无察觉,还在认真翻找着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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