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汉末一小吏》和尚摸我也摸免费在线阅读
《汉末一小吏》第01章 汉安县寺临时工免费阅读
(敬告诸君:第一、二章稍显沉闷
是为了交代背景;请稍稍忍耐。后面的章节,就比较有趣。谢谢支持!)
初秋,酉时
一群人,三三两两的走出县寺。
一些人时不时低声交谈、一些人沉默聆听;有三五成群的,也有人,形单影只。
一眼观之,布衣直裾,无綬者逾泰半;佩綬者,也不过是百石吏。
其中,有一位二十出头青年,身着半旧绛青色儒衫,粗麻布履,剑眉朗目、唇角微扬,正与诸同僚,一一拱手作别。
礼毕,随即转身,向西而行,抬头淡淡看了一眼,被城墙吞噬了一半、咸鸭蛋黄也似的夕阳,不露声色地轻叹了一口气。
旋即,青年背负着手,剑眉微蹙,不知其心中,有何思、又何忧。
旦见青年不疾不徐,行了约三十几丈,旋即拐入一条横街。
……
横街中,前行不远,路东有一书肆,门窗颇旧,油漆斑驳。
门楣上,挂一崭新匾额,上书“崇圣斋”。
其木料,为上等金丝楠木,字为阴刻大篆,内嵌以金箔。
落日余晖泼洒之下,金光映射的对面绸缎铺窗棂、门楣、柜台,俱皆千疮百孔。
身着淡黄泛青长綢衫的赵掌柜,迎着光,头脸身躯,斑驳如潜伏于密林的金钱豹。
只见他歪着头、眯眯着眼,手中拿着一把竹尺,正在仔细丈量一匹散乱的葛布,嘴唇蠕动,似在嘀咕什么,距离颇远,听不见声响。
……
“崇圣斋”的李掌柜,站在门口,正低声指使两个伙计扣门板。
嘴里不断絮叨:“哎呦喂,汝这厮,轻点,轻点,此乃斯文之地,文化场所,切忌勿辱没了斯文!吾天天告诫汝等,平常接人待物,宁缓勿急,万万不可慌张失据……你个挨千刀的,格老子慢些!”
青年“噗嗤”一声,笑将出来。
“哟,文家二郎,下值家去?”李掌柜拱手说道。
文家二郎赶紧拱手,回了一礼,恭声道:“家去,李老先生也拾掇好了,归家?”
李掌柜面色平静,恰似那夕阳下一池秋水,波澜不惊:“可不敢当文家二郎一句‘先生’,回见!”
文家二郎再次拱拱手:“李老先生,回见。”
随后,继续悠然前行,路程不远,任是拖沓磨蹭,也不过片刻,便行至巷口。
……
里门处,有一简陋的牌坊式里门,上有原木匾额,沧桑中泛着乌青,犹如老去的狮王一般,总有股暮气萦绕。
匾额上书“正兴里”。
巷口牌坊边,一名原本斜倚木柱、衣衫镂缕乞儿,站起身来,冲文二郎哈着腰,连连点头。
文二郎也点了点头,以示回敬,便拐身入里门,十数丈后,来至一小院门前。
正待举手叩门,木门却倏忽而开,漏出一个梳着“总角”小辫的女孩来。
“爹滴……爹弟……抱……抱”小女孩口齿稍显混沌。
俩木门开一扇,一位着绛色襦裙、领口及裙边堑以鹅黄绣花边饰,梳双鬟髻huǎn,jì,头戴铜簪的妇人,怀抱婴儿,含笑站立于门边。
但见此妇人,约摸二十不到年纪;鼻梁小巧而挺拔,脸色稍显苍白,当属中人之姿。
笑盈盈的瓜子脸,配以略大而明亮的双眼,平添了三分灵动。
笑靥如百合、目光中灵气涌动之下,那未上漆的院门,似乎也变得亮堂不少。
妇人双膝微微一曲,略一点头:“夫君下值了?”
“嗯,下值了。”文二郎一边应声,一边弯腰抱起小女孩。
“啪嗒”在小女孩稚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小豨xí可还安宁?”文二郎一边说着,一面抱着小女孩,便往院内走去。
(豨:猪的意思,避讳小名也是小猪那位著名的大帝)
“小豨尚好,夫君但且先入屋,安坐片刻,待妾身,把吃食盛将上来。”妇人轻声应道。
文二郎笑笑,神色中却并无半丝快意,开口道:“不急,这天色尚早,我便带着小鵅,在院中稍息片刻。”
……
进了院子,左手边,是三间西厢房,夯土为墙,嵌着偌大的门窗。
油漆昂贵,只能在原木上精心打磨一番,倒也有几分野趣。
房前,有一石条堆砌的围栏,高度及膝,石条做杆、石板为面,上面被擦拭的甚为干净,可坐可卧。
围栏内,一棵经年大桑树下,放有陶缸,缸内清水透冽,几尾河鲤游动,倒是悠闲!
桑树伞如华盖,郁郁葱葱,叶面清新,如雨后新绿。
想来,那妇人每日,用井水泼洒过桑树,方能如此洁净。
对面是五间正房,一字排开;堂屋门斜对院门,恐怕也是讲究“门不对门”的风水之说罢。
右手边,则是三间东厢,灶房便设置于那处,门前有石台,便于淘米择菜、洗刷衣物。
一院一井,一怨一景
置身院内,是怨是景,在乎于心。
……
文二郎抱着小鵅,坐于石板上,挤眉弄眼,逗的小家伙咯咯直笑。
妇人怀抱着婴孩,拿来一个草编,递与文二郎,“夫君,秋意渐浓,石板湿寒,且坐草垫上罢。”
文二郎展颜一笑,轻声道:“不必了,恐怕半个时辰之后,便需掌灯,还是回屋用饭罢,省得费了灯油。”
入的堂屋,跪坐于榻上,文二郎伸出手指头,轻弹稚嫩的小脸蛋,又开始逗弄小女孩:“小鵅鵅luò,今天有没有偷吃饴糖啊?让爹闻闻……哼,小家伙你又偷吃咯!”
(鵅,飞鸟的意思。)
妇人笑眯眯的,把怀中婴孩,置于榻旁竹车里,朝文二郎再次微微一曲双膝,声音低至几不可闻:“请夫君稍待。”
说完便折身出了房门。
……
稍倾,端来一个大木盆,小臂上搭一脸巾;
麻巾虽旧,上面还有一个小窟窿,但浆洗的异常洁净。
妇人放木盆于榻,将脸巾置于案几。
复又折返往来,用木盘盛上一碟青菜、一碟腌渍萝卜、一盆鸡汤、三碗米饭来。
文家二郎先用脸巾,替小姑娘擦了擦本就洁净的小脸,旋即又擦了擦小姑娘的手,方才胡乱给自己抹了一把脸,将脸巾放回盆内。
把小姑娘置于身旁
“小鵅鵅吃饭咯!”二郎把木碗和一双竹筷,放在小姑娘面前。
此时妇人也将木盆面巾,拾掇完毕,跪坐于侧。
双手举起一碗米饭,置于自家夫君前方,将筷子摆放于右边。
文二郎正举起筷子,欲将汤盆中的一支鸡腿,夹给小鵅,不料妇人手速甚疾,夹起鸡腿,放入夫君陶碗中,
“夫君请用。”
文二郎正待开口,妇人抢先说道:“夫君勿恼,小鵅牙根未稳,拌些许鸡汤羹,她吃的可是香甜呢!”
言罢,拿起木勺,自汤盆里舀了几勺鸡汤,自顾自给女儿,喂起饭来。
文二郎无奈一笑,举箸而食。
鸡肉味道不错,鲜香筋道,就是淡了一些,盐放的不够,降低了鸡汤的鲜味。
好厨子一把盐,妇人勤俭,定然是舍不得多放几粒。
青菜是苋菜,一看就是清水煮出来的,汤汁似血,没有一滴油;煮的太软糯,没牙的老妪喜食。
腌萝卜倒是够咸,咸的直齁喉咙。
米是糙米,口感不佳,偶有三两稗谷,好在无砂,尚能食。
草草扒拉了一碗饭,停箸准备起身,妇人赶紧放下木勺,自身旁小几上,端出一个竹杯来:“夫君且漱口,先回房将歇,稍候片刻,妾身便至。”
回到卧房,靠里墙有一竹榻,楠竹为架,粗壮如腿。
上铺新鲜稻草,稻草上铺褥,叠有一床绵被(注释1)。
逡巡至榻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身合衣躺下,思绪开始挥散开去……
.
.
注解1.汉代还没有大规模种植棉花的记载。
可能有一些偏远地区有少数野生“吉贝”——也就是早期棉花的名称。
但是因为没有经过人工育种,和精心选育,产量惨不忍睹,并不会比收集芦花、柳絮轻省。
故汉代南方,普通家庭保暖使用“縕”,也就是缫丝剩下来的下脚料,掺入多年积攒下来的家禽绒毛,制作冬服、绵被。
当然,达官显贵用皮裘、丝、綢也是常见的。
——
作者有话说:
躺在榻上的文二郎,正努力回忆:前世的自己,是因为何故、如何又会莫名其妙的,跑到这个鬼地方?
无论如何努力回忆,就是想不起来前因后果。
只知道自己,现在叫文呈,字缉熙;乃是汉安县衙门里,一名临时工。
唉,前世还有太多的放不下,如今怎能开颜浪一把?
此时的文呈,虽然具备两具躯壳的零散记忆,却也不过是两个普通人的组合体而已,负负得了一点点正,都是天大的气运了。
一只虾米是虾,两只组合起来——大不了是对虾。
如今,自己连周遭的情况,都傻傻分不清,哪敢想什么“叱咤风云”的美事…
穿越者就了不起么,一刀下去,照样呜呼,哀哉。
记录在册的、能让大家熟知的穿越者,都是传奇,成了人物;
更多死翘翘了的穿越者,化作人体渣渣,连传说都算不上。
好似竹林里,每天死去的无数蚊子,谁会关心呢?
文呈开始慢慢回忆,残存于脑海中,那所剩无几的片段:
在十一天前,文呈的上上上司——县尊孔融,催收今年的算赋,手段极为酷烈!
就在县寺大门外,竟然当场杖毙掌管越溪乡、归化乡两地,税赋催收事务的两名税吏。
县寺众人,尽皆寒颤。
惊的文呈,也赶紧跟随税吏,跑去东山乡,协助催收税赋。
惹不起,还不会跑?
如若神经粗大到那种直径,死了不冤。
穿越者毕竟不是小强,更何况那个时候,文呈还没穿越。
文呈穿越,得挨雷劈。
……
这时的文呈,只是最底层的书吏,比那些个杂役们,地位高不了多少。
不过,也不是没有向上晋升的机会。
那是因为:
汉代官和吏之间、文臣与武将之间,并没有明清时期,那样泾渭分明,更没有不可跨越的鸿沟
——否则,以文呈“不入流”的身份地位,还真没了晋升的希望。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罢。
汉代官员从小吏,做到一方大员、甚至是尊崇无比的万石三公,从而位极人臣者,也是屡见不鲜的。
名列“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的傅俊,是从区区一亭长,一路摸爬滚打、位至武将巅峰;
高祖时的三公之虞延,当初,也不过是百石小吏。
如果说这些人,都是随高祖创业初期,因为买了高祖的原始股而发达
那么,至今位列三公之“太尉”显职的乔玄,也是小吏出身。
——乔玄,汉末最著名的“喷子加铁头”;
人家不靠键盘,就能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天子权宦,顺手还能怼世家豪强。
其流传于后世的故事,主要有两个:
一.任郡守时,打算“公车征辟”一位姓姜的士子,来当辅佐官,帮自己治理郡县;
哪成想,这姓姜的是一块生姜,还是沙地里的红头生姜
——那是相当的辣!
这人死活不上车……给多少“上车费”也不干。
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是有“龙阳之好”的人,要娶他呢!
乔大爷也是生猛,让人带话给生姜:“不来是吧,信不信,我把你那个寡居的娘,改嫁给别的男人?!你选吧,要么来给我打工;要么老夫给你找个爹,住你家的房、睡你家的床,有事没事儿,就揍你娘…”
还有一个,就是乔大爷点评少年时期的曹操:“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拔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
《世说新语.识鉴》
……
现在文呈的最高长官,是大名鼎鼎的孔融、孔二楞子,字文举。
今年应该是二十有七;
确切的年龄,文呈也不是特别清楚,这个得问孔融他妈。
孔融是孔老老老……老二的二十世孙,据说,是亲生的。
不是“黄巢起义”后,所谓的“孔家嫡系后代”,那么来源可疑;
——这个,真的是亲生的…应该是吧。
因孔融小时候,家里替他炒作了“四岁让梨”;故此,孔融还在穿开裆裤的年纪,便扬名于县、郡、州。
……
后世司马光,也深知“出名要及早”的重要性。
不过,司马光明白这个道理,毕竟还是有一点迟了:
人家孔小二,四岁,顶着两颗大板牙,就猛火炒出来偌大的名声。
他司马光都傻长到七岁了,才想起来:应该先推小盆友落水,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砖头,去砸掉自个儿家的缸。
缸比梨成本高不说,危险系数也大,效果还没那么好
——你看,一个优秀的策划方案,是多么的重要。
人家孔小二,到了十岁,又悟出来“蹭热点”的重要性。
于是,孔融跳进锅里,接着炒:
他厚着脸皮,去见名仕李膺,借口自己的祖上孔老老老……老二,与李膺祖上,非常著名的“老子”李耳,有“师生恋”,非得求见。
随后,如愿以偿见了面,靠抖机灵,赢得了汉末第一猛男、斗鸡中的战斗鸡,李膺的赏识。
李膺安排让《月旦评》的主编,许劭许子将,给孔小二做了一期专访,
孔小二因此,啪的一下,很快啊,就扬名宇内。
后世知道孔小二,是因为《三字经》之“孔融让梨”的典故。
——此獠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其人“负其高气,才疏气广,高谈清教”。
孔融自认为“当时俊杰皆不能不能及”
——意思就是:这一茬读书人不行啊!都不如自己……
——唉,真是寂寞啊。
~~~
他最著名的,就是喝大了之后,与祢衡谈论的“父母于子女无恩论”。
《后汉书》记载:“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则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
翻译出来就是:“父子之间,哪有啥多大的关系?不过是……春天,它悄悄地来临,噢……又到了动物发…情…的季节……
咱们都属于那个叫“爹”的货,他发了骚,火大之时,做了羞羞的事情……
别人搂草打兔子,你我,都属于别人造孽过后的农副产品,对不对?
其实,孔小二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孔家祖上的孔丘,能够来到这个世间,不就是因为孔丘他爹、一个叫叔梁纥的人,因为……
春天,它悄悄地来临了……噢,又到了动物们发…情…的季节。
这叔梁纥,当时精虫上脑,在一个山丘上,推倒了一位丑女…
当时没有推倒胡,只流行“推倒射”的调调,不丢人。
结果有一次打仗,叔梁纥当时双手举门闸,正掩护同袍,逃进城内。
……只见这紧要关头,一位丑女怀抱婴孩,走近叔大马棒:“我生了;大概可能、应该是你的,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那可怜的叔梁纥,双手举着千斤闸,耳边箭矢嗖嗖嗖的,拼死咬牙不吭声
……这事儿,坚决不能认!
某家才三秒钟的快活,却要用三十年去偿还?
——以后几十年的抚养费、择校费、补课费、开家长会挨剋……,你替我付钱,还是你替我去挨训??
但见那丑妇,也不恼,柔柔的说道:“裤带扒下来热情似火,提上裤带不认识我?提上裤子就不认是吧,妾身挠你胳膊窝,咯吱咯吱你!放心,妾身,定会轻轻的……”
可怜的叔梁纥!
后来,饱读诗书的孔老二,扬名天下,成了“子”级别的大师以后,再也没见史书上有“叔”的只言片语
——想来,可怜的叔,为了赚学费,累死在黑砖窑了罢。
不要迷恋叔,叔只是传说、是一个人名而已;叔那儿子,才是传奇,是一个人物。
凡事,得注意拿捏好时机,所谓“打蛇打七寸”,就是这个理儿,大家注意咯。
……
至于母子之间,不过是瓶瓶里,装了个东西。东西拿出来了,与瓶瓶还有啥关系,系不系?”
这祢衡,也是个缺弦的主。
一边啃狗肉,一边随口答应:“嗯呢嗯呢,逗是逗是,逗是这个理儿!年轻人,易冲动,不讲武德。”
全然不知道:自己被醉醺醺的孔小二,带进了多深的一个坑。
人家孔小二家的徒子徒孙,简直是比苍蝇还要多。
有的是人,跳出来替他洗刷刷洗刷刷…
——还是那种前赴后继、一代一代的,接力赛一般地洗。
你祢衡算毛?
一个连那姓氏,都没几个人能认识那个字念啥,完全属于流浪小猫小狗。
击鼓骂曹,都算你人生的疯癫…巅峰;
“打狗办”没收拾你,都已经是命大了,谁会替你铲屎?
没那经费。
后来,这个“祢”姓消失不见了,该!
……
后世胡适,写信给自己的女儿,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却没敢大声嚷嚷。
鲁大喷祖,虽然也表示过:“部分认同”孔小二的这个论断。
可勇猛如鲁大师,也不敢公然说这茬子事儿啊!
这论调,纯粹是挑战所有人的底裤…啊呸,是挑战底线;那样做的话,会被石头砸死的。
哎,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教训太深刻了。
……
孔融后来任“北海相”的时候,也曾连续打死五名,征税不力的百石税吏。
“啪”,很快啊,五条生命,说没就没了。
那还是在离他老家不远的地方,都如此凶猛。
在“瘴蛮之地”的益州、犍为郡辖地,孔小二打死两名,比百石小吏?
嘛事儿没有。
就凭他祖上的光环,和他自身的名气,犍为郡太守任岐、任大脑袋,是不会、也不敢跟孔小二计较的
——他也惹不起。
汉代巴蜀士子官吏,在内廷无奥援、朝中无大佬;
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无人,自然是不敢管。
一个个的,都夹紧尾巴,生怕惹了惹不起的人。
……
任岐虽然也曾“举孝廉”、入太学,官拜两千石,也是一方大员了。
然而他在中原大儒、朝廷巨擘眼里,又算得上什么呢?
——顶多算一个“正宗本地香瓜”:
想吃就嚼巴嚼巴吞了,多大点事儿。
心情好拍拍,享受一下手感刷一下存在;心情不好了捏捏,看看有几成熟。
若不是名家大儒,不愿意远离中枢,来益州任职。
加之益州时常有蛮夷造反,需要本地官吏羁縻,要不然的话,他任大脑袋,早就被薅秃噜了。
任你脑袋再大、毛再多,架得住朝廷天天薅?
——呃,还是逮住一个,就使劲儿往死里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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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小二父亲孔宙,官拜都尉、太守,此时已经死了二十来年了,对孔小二帮不上忙。
可人家孔小二有捡来的金钟罩:孔融救过张俭!
为此,还把自己的亲兄长、孔褒给搭进去,丢了孔家嫡长子的卿卿性命……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孔小二他哥,当年吃孔融一颗梨,结果搭上了一条命。
……贵圈玩儿的,真大。
孔融有祖传光辉护体,有千千万万的士子助攻,有李膺、张俭这些超级大佬照弗;
可以说孔小二,在益州这数百万人口、一亩三分地上,别说横着走,他就是想跳着走、退着走,都随他心意。
即便是“贪腐无度、残暴嗜杀”的益州刺史刘隽,也不愿意招惹孔二楞子。
这次征收算赋,加成极巨。
计吏推托,曰为上计吏转送,刺史刘使君之命:
系为筹措粮草,用以剿灭自西而来,劫掠蜀郡之蛮族:旄牛部、苏祈部、摩沙部。
郡守任岐,虽曾上书抗辩,质问曰:“三部蛮夷,口虽数万,然,散居千里之域。量其尽噬乳之力,聚集丁壮,三千已矣!下臣听闻:此番,不过是摩沙一部,区区数百之乌合罢了。”
任岐嘶吼着,生怕全益州不知道他是厚道人:“以蜀郡、蜀国,精兵七千、民壮二万余,尚有犍为郡校尉、贾龙部为后备!何以,加征军需,如是之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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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任大脑袋,也是杠头,你说朝廷收费,非常不合理就行了,就事论事,何苦顺带,要贬低山区的小盆友们呢?
他在公开信中,居然说少数民族兄嘚:
虽然说你们,有几万人口,但是我谅你,把你吃乃的……
不是,谅你把咬掉乃嘴嘴的力气,都给我使出来!
我也真不怕你,更用不着大张旗鼓,费心费力去收拾你。
后来,有一个叫马相的民族兄嘚,就生气了:“你居然看不起俺?俺参加考试,都要加分的,你竟然不给补贴不说,还看不起俺?!”
最后叛乱,把任大脑袋那颗,堪比猪头大的脑袋,给剁了。
幸亏汉代没辣椒,要不然任大脑袋,真逃不过被撒上一绿一红,剁椒双蒸的命运。
一定要搞好闵族团结呐!
血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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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刘饕餮,对任太守的上书,视若不见,催缴更烈。
下令曰:“递解算赋十成者,官升一级;九成者留中、八成者罪,七成以下者腰斩弃市”
汉安县寺,随即展开总动员。
正式打响,今年秋后税收攻坚战!
东风吹战鼓擂,那两位仁兄倒了霉,不幸祭了旗。
……呜呼,痛哉!
——
作者有话说:
且说文呈与县寺税吏,还有廷掾史属下一位佐吏,唤作晁玺。
一行三人,战战兢兢惶惶如丧家之犬;
急急赶了两个时辰,于未时,便赶到了位于县城东面,三十余里的东山乡。
一路上越亭舍,不敢入内饮水止渴;过邮台,不敢停留稍歇解乏…
县寺门口,那俩血肉模糊税吏之惨状尤在眼前晃荡,儿臂粗的堂棍打在腰臀上的闷响,刺的人心惊肉跳;
税吏的告饶声、惨呼声、呻吟声、闷哼声那是声声入耳。
孔二楞子,算你够狠!
三人一路上,竟是没人吭过一声。
尤其是那税吏,赶路如此之惶急,跑的他满头大汗;脸上居然保持住了敷半斤精细面粉般、白茫茫一片。
搁后世若有这般本事,找一家“白嫩肌肤、光亮水滑”的公司去代盐,想来不难。
东山乡是大乡,在籍两千来户,近万人口。
实际管辖十六个里,文呈今世发妻陈氏,娘家就在东山乡黄蕉里。
益州分两个益州:
一个是相当于,后世市级行政级别的益州郡;在云南滇池一带,轄十一个县。
那可是真真的“蛮夷之地”:动辄屠村灭寨、攻城掠府。
不同的族群之间,杀杀杀;
同族不同分支之间,杀杀;
同分支不同家族之间,依旧还是杀。
中枢任命的郡守,左一个推托自己:
下臣肾虚!不去上任。
右一个说自己:
老臣痔疮犯了!不去就职。
……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无背景、无靠山、无钱财的“三无”官员,赶紧让羽林卫押着回家拿行李,千万别让这厮跑了!
这悲催货,任益州郡守三年,愣是没敢驻郡治办公。
其郡治所在,是滇池县(今昆明普宁区),这厮一直借住在昆明道衙……
太特么吓人了
蛮夷,绝对是蛮夷!
野生且纯。
……
还有一个是相当于,现在省级行政级别的益州。
州治一时期在成都,一时在广汉,绵竹也曾做为州治。
(为了不给看官们增加困扰,一律设定州治为成都。
嗯,就这么定了,哪怕过几年刘焉来了,咱也画圈圈把他安顿在成都;敢龇牙,咱打红叉叉让他……)
此益州就大了去了。
包括今四川全部、重庆全部、汉中大部分、贵州部分含贵阳、云南大部分含昆明。
三国时期甚至包含湖北一部分、缅甸一部分,都属于益州管辖。
犍为郡,别看只是一个“市级”行政区划,其管辖范围,并不会比如今的一个省小多少。
同样的,汉安县辖地范围,也比现在的内江市、自贡市加起来都大。
因此,汉末汉安县东山乡,为什么就不能下辖十六个里呢?
三人来至东山乡,先拜会乡“啬夫”顾老。
顾老家是东山乡大户,汉代的规矩:家里不够富裕的,还当不了官。
顾老儿,时年已五十五高龄。
(汉代,年过四十都有称“小老儿”的资格了)
顾老在东山乡,任“乡啬夫”已经六个寒暑。
礼喧之后,先与其比对了一下,今岁县寺下令征收的算赋数目。
合计了一遍县寺里面的加征、以及“乡亭”加征的“耗损”;
听取了啬夫顾老的介绍,使三人,对今年已经征收至“乡台”中的算赋、欠的余款,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啬夫顾老,还向三位上差,仔细讲解了征收事务中的大致情况、和历年的实际困难。
税吏留在乡台中,与顾老继续商议、探讨明日的征收方案;
文呈便同晁玺,一同迈出乡台侧门,等候乡“游徼”王霸的归来。
……
毕竟征税不是请客吃饭:
没有武力作保,征税人员很容易被打的遍体鳞伤的;
当然,有了武力作保,被打的对象,就颠倒过来了。
文呈是“帮闲人员”,临时工一个,没有具体责任。
只管辅佐他们征收算赋时,记账、核对数目,检查上交的钱款里面,是否有成色明显不足的“私钱”、和磨损严重的铜钱。
这种铜钱,是需要“据成色折扣”的;
要不然递解上去,县库也会折扣,这就需要负责征收的经办人,自个儿倒贴补齐。
……
廷掾佐吏,是秩比百石小吏。
负责“联通乡里”——也就是管县寺各部门与乡、里之间的沟通,传达文书、通知通告、命令的传达与监督执行。
别小看晁玺这个秩,后面缀的“比”字,那可是代表着他的收入,实实在在少了很多。
如果没有这个“比”字,俸禄至少会多出来一倍。
——文呈更惨,连比都没的比。
~~~
两人前后跟来到乡台前的桑树下。
乡台东边是一溜桑树,西边……不是一溜桑树,更不是枣树——巴蜀无枣树;
西边是一大片桑树。
……
虽是初秋时节,早晚有些许寒意,稍远观望桑树,却依旧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只是走进了细看,朝向地面的桑叶筋骨嶙峋、叶面被各种虫害,啃噬的孔洞密布,让人看着,心中甚为不爽利。
树高处偶有新叶吐绽,明显可见采摘过的斑痕,想必是有农妇尚在养殖秋蚕;
亦或是贫家,采摘回家掺入饭食,以期节约粮食,才能熬过来年的春荒。
……
晁玺仰头轻叹一声:
“今岁,承蒙昊天恩佑、佛祖慈悲,无天虫临世、亦无旱涝之灾。
春雨丰润,夏雨治中;‘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禀,万亿及秭’,
黔首流民,却依旧食不果腹;中人之家,亦无力为稚童添寒衣,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多黍shu多稌tu,亦有高禀……出自《诗经.周颂.丰年》)
……
“晁玺君通达经史,见微知著,悲天悯人,呈,钦佩不已。不过听闻晁玺君所言,涉佛门梵颂,恕呈斗胆,敢问晁玺君,可是信佛之人?”
“缉熙老弟,老哥一则痴长几岁于汝,二则同衙共事两载,吾今日心神不宁,胸意难噤;不妨告知于缉熙老弟。”
晁玺背着手,仰首望天:“吾本东山籍学童,启蒙自县学。昔年,举族倾力托请太守府君,出具荐书!族中,遂即再沽售族田百亩,筹集学资;遣吾求学于缑氏山,卢师讳植门下。”
晁玺怅怅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奈何,卢师为朝廷征辟出仕,征战于野,尽心于国事;吾在缑氏山,研习经传三年。呵呵,匆匆见过卢师尊颜……”
晁玺右手背负,左手伸出三根手指,迟疑了一下,又弯下食指半截……
“两次半——有一次卢师下到半山,吾才知悉;匆匆赶去,遥望背影伟岸。”
(卢植身材很高大)
哎,这真是一个蛋蛋忧伤的故事:费了老大的劲儿,还花了很多的钱。
千里迢迢,跑到京郊一个叫“狗屎山”的地方,进了一家不知道名字的野鸡大学,梦想镀金。
结果那个叫“卢植”的家伙,不厚道,半夜学佛跳墙,偷偷跑出去当了大官;
也不解决好学生们的后续问题。
害得这晁玺同学,一次性交了三年的天价学费、租了三年的天价房、吃了三年的高价米;
平时,都靠来历可疑的“师兄们代课”和自习——要是这些代课的家伙,大有来头的话,晁玺同学至于当“百石吏”
……还附赠一个“比”?
京城的“高消费居不易”,连后世官二代,白居易都差点没扛下来;
晁玺同学哪能顶得住?
在看了导师三……两眼半、连《结业证明》都没有拿到手,就灰溜溜的跑回来了;
教育改革,真的刻不容缓呐。
……
“吾辈习儒之士,自当敬天地远鬼神。吾非修道礼佛之人,不过是心有所感,借用一句佛偈罢了。倒是想起,城东脚背山佛庙里,那位方殷沙门来;其人脱尘,时有高妙之语,颇值闲暇之余,与之品茗清谈。”
晁玺摇摇头接着说道:“此番催收算赋,不知几家破落逃亡它乡、几家又卖儿鬻女、几家又粜田沽地、沦至一贫如洗?待到冬寒,哀鸿遍野矣!
“唉…”
被唤作缉熙的青年,也不禁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吾之寒家、吾妻家中,可是能熬过此番赋税、此后又何以煎熬时日……”
正说话间,但见乡台前大道上拐出一行人来。
——
作者有话说:
正与晁玺说话间,但见乡台前大道上拐出一行人来。
领头之人身高约摸八尺,环眼豹腮,未经修剪的络须,浓密而杂乱,如半残帚尖,骨架巨大。
可怜少贴了几十斤精肉,否则必为一员雄武壮士,端地骇人!
其身后,跟随十数名乡勇丁壮,提鸡捉鸭、牵牛拽骡好不热闹。
……
——据说,“骡”这种新物种,还是汉武帝的一个变态侄子,唤作刘建的,这怂有“杂交”的嗜好,骡便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创造出来的。
刘建那不是人,动辄以杀人为乐事,更不是好牲口。
可牵来这头,却是真的好牲口:食量小、耐力长、抗疫能力强;比驴力气大、比马耐受。
真真儿的“想要马骡跑,还能少喂草”。
巴蜀大地农家,喜饲养马骡和骡驴。
……
一行人未至近前,声音先砸过来:“哈哈哈,好你个文呈!一年到头见不着你个龟儿子半根吊毛,乌鸦乱叫、大事不妙。”
那汉子笑道:“有了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儿,你个小王八,倒是钻到某这里来了!”
话音刚落,蒲扇般的巴掌拍在,先被唤作缉熙、现被叫做文呈青年右肩上,生生的将文呈拍的矮下去两寸。
“小子,某家料到催赋之时,你肯定会来东山;丈人家,去过了否?”
文呈心知此人,便是县尉所辖乡勇丁壮头目之一“游徼”王霸,常年驻东山乡一带。
……
徼(音同叫):边界、巡视两个含义。游徼即游走、巡视于边界之意,后发展为官职名,汉承秦制。
属于地方武装,相当于民兵连;
其所属乡勇丁壮数量不等。
丁壮:是服徭役而来的民夫,轮流充斥其间,没有酬劳。
少部分乡勇在县寺、乡台有编制,拿些许津贴补助。
王霸与文呈姐夫交好,曾同伍共赴边郡,抵御乌桓寇边。
……
文呈被拍的一个趔趄,苦笑道:“王大哥,我也半个时辰前后方至,还没有来得及岳丈家去”
文呈顿了顿:“不知王大哥现在可好?”
王霸眉头微皱,旋即展开:“老样子,饿不死撑不着;你丈人家今年税赋已交割清楚。”
王霸咂咂嘴,捋着下颌短须,一脸的敬色:“如此重赋,那老货,竟然没出三日,便邀约里正,将税赋栓栓正正的递交到乡台,是个厉害人物!”
王霸一边指使手下乡勇将牛、骡,拴在乡台门前桑树干上,嘴里一边回应到:“我知道你不放心你丈人家,今年杂苛如是之多,你更加会通融县寺上官,来东山乡照看!”
正说话间,身后传来“咯咯咯”的母鸡扑腾和叫声。
王霸扭头,双眼一瞪:“你个挨响箭的!把鸡掼地上,摔死了你个花儿就能吃鸡肉了??”
文呈吓了一跳,不知王霸为何突然将音量,调到如此之高。
“某家……大爷我告你,这鸡是下蛋鸡,主家大大小小还眼巴巴指望着,从鸡屁股里抠出盐巴钱过日子。”
王霸指着一名兵勇吼道:“昂!剁了你个狗舌头,馋的伸出来两尺长了!爷爷还不知道你个挨响箭货那点儿龌龊心思?”
王霸从丁勇身上收回目光,看着文呈:“这些夯货,都是穷苦人家的娃儿,居然想掼死拿来抵税的鸡子,呸!他们也的咽下去?”
……
文呈知道“挨响箭”,是说倒霉的意思。
响箭一般都是用来报讯、测算双方军阵之间,间隔距离用的,以便评估箭矢覆盖时机。
谁也不会不会拿响箭,特意去瞄准对方谁谁谁,以求射杀敌方。
“挨响箭”,就真是倒霉鬼凑了巧:连呜呜作响、还不是特意瞄准你的箭矢,都能射中你……
你不承认自己是倒霉鬼,都没谁会赞同。
王霸看着文呈,继续说道:“那鸡子,是同胜里赵狗子家的下蛋母鸡。交不出税赋,说叫我牵他婆娘去顶税……我曰他大爷!”
王霸低头,愤愤呸了一口唾沫:“那婆娘,头比鸡窝还乱!跳进池塘洗个澡,得熏起一池塘的泥鳅黄鳝、王八蛤蚧,赶紧钻出来透气!”
文呈心中失笑,至于么?
王霸胸膛起伏,果真有一点透不过气来的样子:“最后捉了他几只鸡鸭,原本没打算捉。谁料想他婆娘,看见我和里正一进场坝,张牙舞爪就窜出来拽着我和里正。赵狗子低眉顺眼的,直往屋子里溜——谁晓得他钻进去,藏啥子咹?”
文呈听闻自己的丈人家,已经无碍,心情为之一松,对王霸笑道:“贫苦人家,自有求生之道,王大哥何须计较呢。”
王霸冷哼一声:“那婆娘,力气贼大!我直担心扯破了我的袖子……卖碎布头那个货郎,忒鸡贼!麻布充葛布卖,尺子也比别人家的短半寸。”
似乎才想起来一般,王霸脸上一副恍然状:“哦,那婆娘干农活,十里八乡真是一把好手!晚上黑漆麻黑的,都还能担粪下地。去赵狗子家,大钱没收到一文,平白惹了一身腥臭!”
王霸撸了一下鼻梁,恨恨地说道:“那赵狗子家,娃儿也嚎、婆娘也嚎、老的牙都只有一颗大板牙的老娘,也撕心裂肺的嚎,圈里的猪崽崽也跟着干嚎!它大爷的”
王霸咽下一口口水:“抓他几只鸡鸭,好给同胜里,其余人等看看,以便做个鞋样子。要不然,以后再去同胜里办差,还不得被锄头粪叉,打个半死?”
王霸挠挠头,脸上恢复了平静,低声道:“某家如此行事,是想顺便逼一逼赵狗子,多多少少慢慢交。只要铜钱还在滚动,遑论多少,总归上面看的见进项,也好替他拖延不是?待到他,交来百十个大钱,鸡鸭给他还回去便是了。”
文呈心知,这王霸狠不下心来征税;才东拉西扯,一会儿说担心袖子扯破、一会儿推托那婆娘力气大……
文呈苦笑一声:“县君今日巳时(9:00-11:00点钟)杖毙了去越溪乡、归化乡催收算赋的两位税吏。想来今年的税赋,是难以拖沓了罢!”
王霸闻言,惊的张大了嘴,呆立半晌,喏喏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问苍天问大地,问这吃人的世道,问我这个区区临时工,又如何能答你?
——
作者有话说:
王霸沉闷半晌,方才开口道:
“哎,且不管它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想当年,一起出去的二十几个兄弟,现在还能吃麦饭的,就剩不到一半人。”
王霸旋即展颜一笑:“若不是当年,我冒着漫天的箭雨,拼死背着你姐夫,呲溜溜地跑回车阵,如今的你姐夫,哪还有吃饭的家伙扛在肩上?”
文呈拱手,刚要道一声谢,王霸自顾自的说道:“也是你姐夫命大,那嗖嗖直响,铺天盖地而来的箭矢、密密麻麻的,连太阳都遮住了,你姐夫居然只有屁股上挨了一下。”
文呈只好讪讪地放下手,摇头苦笑:怎地每次见面,都得提这壶?
无论话题如何扯,绕来绕去,最终,终究还是要重提文呈姐夫,屁股挨箭矢的事。
可怜的姐夫,一点屁股面子都没有,时不时地就被人揭一回。
据文呈所知,自己的姐夫屁股上,这已经是第五回挨箭射了。
……
王霸挠挠头,扭头对丁勇们吼道:
“那个……那个谁……那个水娃儿,你挑一只鸭子宰了。肠肠肚肚洗干净些,别学火生那憨货,脚巴掌上的皮也不褪、嗉囊也不翻洗。”
一旁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挠着头憨憨的直笑,想必便是那唤作“火生”的人。
“挑肥些的!”
王霸自顾自吩咐那水娃儿:“一会儿炖了,煮在陶罐里了,再去街上等着那个担酒来卖的,沽二十个大钱的酒。
王霸的脸色,又开始转阴,恰似蜀中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只听王霸咬牙道:“贾老二家的酒,老子总觉着掺的水太大。别人卖酒掺水,他个狗一样的东西,卖水掺酒!真不晓得,他是卖酒还是卖水,难不成是卖婆娘脸蛋的?”
王霸咕囊着:“好看,能填饱肚子么?”
众丁勇听见,轰然大笑起来。
胆大的,还起哄撺掇王霸:“王游徼,何不把那婆娘勾了去,瞧那贾老二,也不似个能喂饱她的架势;花不浇水会蔫,婆娘不喂饱,会把墙翻!”
王霸笑骂几句:“衮一边去,毛都没长齐的夯货,鼓噪个屁。”
说话间,只见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少年,应承一声,挑出一只麻鸭提溜着,往溪边走去。
……
那时候乡下,基本上都是吃两顿饭,上午巳时中(10:00)吃一顿、下午申时(4:00左右)吃一顿。
乡下人家都睡的早,那样可以节约灯油火把……火把虽然是用自家竹竿、松枝做的,不要钱,可熏黑墙壁、火舌一不小心舔着了茅草屋顶……
你赔啊?
睡觉也可以减少体力消耗,从而节约粮食。
……
文呈伸手拉住王霸,恳切道:“王大哥就别操劳了,你也跑了大半日,且去交接公务,休酣片刻;我等的饭食,自有乡台分派。”
王霸拍了拍文呈的手臂:“老弟你别担忧,哥哥我回乡这些年,在这东山乡街儿面上,还没有吃过不要钱的瓜。”
王霸扭头对那些,在桑树下休憩的丁勇们吼道:“安排几个人,去割一些草来。大牲口都是乡邻们的命根子,饿坏了你们赔得起么!”
随即回头,对文呈说道:“一只鸭子,值的几个大钱,回头赵狗子交税,替他抵扣了便是。”
文呈推辞道:“王大哥何必破费?我在乡台里用饭食,不用掏钱的。”
王霸嗤笑一声:“吃乡台里的饭食,就不是搜刮民财操办的?哥哥我光棍一个、烂枪一条,招待老弟一只鸭子,算个啥子事儿?吃自家的麦饭,它不香?”
文呈便呐口不言,任由王霸安排诸事。
既然岳丈家已经递解了税赋,以自己岳丈的精明和岳母的仔细,想来今岁岳丈家,又能安然熬过去了。幸哉!
……
自己托人说项,跑来东山乡协理办差。一来是这几天县寺里,气氛实在是压抑;二来是想协助岳丈家,想方设法的完结税赋。
岳丈一家多年来,对自己极为眷顾。而自己呢,虽然说只是一个县寺临时工,但县衙上上下下、乡里亭邮都认识。
俗话说“熟人好办事”,有自己在一旁,那些乡台杂役、税吏乡勇,多多少少,还是会给自己些许脸面。
不会用破门打砸、牵牛捉鸡这种酷烈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妻家;
自己呢,虽无大的能耐,便只好多少尽力回护,方才不枉为人东婿一场。
……
晁玺踱步围着那匹马骡转圈,啧啧赞叹:“好骏一匹大牲口!喂养的皮光水滑的。”
抬头问一旁的王霸:“能喂养的如此雄壮的人家,想来家境也非贫苦,何以牵走于此呢?”
王霸拱手回声应道:“回这位上差的话,此骡系同胜里,周大户家中之物。小人前去协理办税,同去乡台佐吏吴郎。”
王霸说着,脸上的色彩又起变化,开始狠厉起来:“那周大户左支右推、东拉西扯,就是不肯拿出黄白之物来。吴郎偏生在一旁,替周大户敲边鼓、打破锣!”
王霸舔舔嘴唇恨恨说道:“尔等收税赋正主,居然敲边鼓,还敲的如此的欢;却一昧的催促小人,去搜检茅屋竹舍。”
“大户人家不加紧催赋,那麦蚊般的寒家破户,能攥出几滴油来?”王霸恨声道:“真真的气煞某家的鸟肺!小人一恼将起来”
王霸咬咬牙:“一气之下,径直入骡棚牵了这头马骡,给他姓周的还留了一头驴呢!过的几日,他周大户家,如实递交税赋便罢,但敢拖沓,小人便连那驴也牵了;驴若不走,爷爷……某家便拼死,呲溜溜背了它回来又如何!”
文呈心中默念:姐夫勿怒,你是人是驴,咱们心里有数,姐夫勿恼啊……
晁玺也不计较王霸言语中,偶尔会突然冒出来的……嗯,怎么说呢,反正知道这杀才,能够学着咬文嚼字,实属不易。
至于他那口中,到底说他是谁的爷爷……嗯,这马骡,不就正扭头冲着王霸咧嘴吗?
且过且过……
……
汉代无品级之分,只有秩禄高低。要看官大小,以冠、服、印绶一眼观之。
官印当然不会像“大哥大”般的别在腰间,而是装在“印囊”里,用“绶带”悬縛在腰带上。
绶带的颜色、颜色之间的搭配、绶带的材质和长短、编织的式样各有规制。
懂行的人,自然能够一眼区分出来,官员的大小高低。
至于普通民众,反正知道金的比铜的贵、只要是佩戴“印绶”的,自己统统惹不起就行了,无需仔细去钻研个中学问。
……
其实晁玺与王霸的秩禄差不多,区别在于一个属民政系统、一个属于地方武装组织罢了。
从“县里”下来的,比同等级的乡下官员,天然要高半分,故王霸称晁玺为“上差”;
相当于地方官员,在中枢官员面前一样的道理。
……
晁玺再问王霸:“吾适才在乡台与顾老比对,今年算赋征收,堪堪逾半。汝想必已知晓,今年算赋之重,恐难以圆满。”
晁玺停了一下:“东山乡尚有何处可堪催缴?”
王霸偏头应道:“回禀上差,乡中贫户,恨不得攥着铜钱,都时常拿出来舔几舔,哪怕留不住铜钱,也巴想留个味儿;想要他的铜钱,并不会比要他的命轻省。”
王霸望天,淡淡道:“上差想必也知晓:豪强家与游侠儿,不清不楚;若是征收他地窖中的钱帛,那恐怕得搭进去,不少兄弟们的命不可。”
旋即,王霸盯着晁玺,一脸嫌弃模样:“便是成了,手尾必定清扫不净,日后防不胜防、烦不胜烦。”
王霸想了想:“一个没钱,一个拿不到钱,难呐!”
晁玺苦笑道:“难,至难矣!然则到期,不押解算赋至郡州,恐怕县寺门口,还得平添几条怨魂呐!”
晁玺对王霸拱手为礼:“汝久驻东山乡,人口乡序,知之甚详,何以教我?”
天色开始变得阴沉,王霸变得沉默,久久不言。
——
作者有话说:
晁玺以礼求教于王霸,该如何完成今岁税赋征收。
文呈也心存忧虑,望向这看似粗鄙、实则心细如发的游徼王霸。
王霸沉默半晌,忽地哈哈一笑:“某乃厮杀汉,大老粗一个。哪有何妙计,敢在上差面前抖露显摆?!”
王霸对晁玺拱手:“上差与某家,皆为协从,如今都是替税吏征赋税、啬夫征徭役的帮办。牵牛拽驴、捉鸡撵狗,这些腌臜事儿,某家手底下的儿郎,倒是拿手。”
放下手,王霸笑道:“若是要让某家,这等粗鄙汉子谋划问计,却是上差高抬某等一干粗货了……狗肉万万上不得席面的。”
晁玺微微一笑,也不勉强。
唉,只是照如今这架势,自己连同文呈,回衙之后,那就算得上命运多舛、生死难料咯……至低,这尊臀,要遭大秧,罚俸更是必然。
……
倒是更可怜那税吏,那厮第一责任人,小命悬吊吊的,朝不保夕犹如悬在蛛丝上,后果难料矣!
如今正与啬夫顾老,惶惶急急商议应对之法,实在是不知两砍货,已是惶恐成何等模样?
……
正说话间,水娃儿……川人说话喜带儿化音,至今也是如此。
水娃儿提溜着一只光洁溜溜的鸭子,走至近前“王游徼,鸭已洗净,请游徼……要不吩咐火生烹煮,小的且去沽酒?”
王霸抬腿,轻踢水娃儿一脚:“少在爷爷面前抖机灵”
说完自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来:“喏,与你八十钱,再切些猪头肉回来。让张麻子切,他婆娘那叫切肉?”
王霸轻唾一口,“那婆娘,去砍柴还差不多。只是会剁坨坨块块,好教省点盐巴,吃一坨,嗝不死的都算脖子粗壮。”
众人闻言,都不禁笑起来。
王霸恶狠狠地说道:“仗着她弟在盐井管事,有点张狂没沿儿了,欺负的张麻子,屁都不敢放一个……欠收拾的货。”
王霸指着水娃儿,厉喝道:“就说是某家招待兄弟用的,试试敢不敢格老子的,来一坨肉,半斤重!”
水娃儿呵呵应承,拿起铜钱便走。声音飘来:“王大爷且宽心,只教张仲二叔亲自切肉,骨殖净去;二叔若是不在,额便唤幺妹切肉拌菜。定让她多放芫荽、花椒茱萸,香油盐巴,保管让王大爷欢喜!”
……
伯仲叔季,这是古人家里男子排行的次序,故张仲,就是家中排行老二的意思。
王霸笑骂一声:“称足了,先称好再拌!”
王霸再提高语调:“告知张麻子……那婆娘:爷爷知晓她那当盐井管事的三弟,前些天又翻山跨沟,给她送了盐来,多少年没抓他,别当爷爷是猪尿泡随便揉捏!”
水娃儿远远的回应一声,自去沽酒买肉不提。
……
王霸转身对文呈说:“今日已是事儿了,且随我去吃酒吃肉,明日事明日愁,今夜且不管它!”
文呈心知,今日是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便与晁玺拱手作别,径自随王霸,往乡台院墙后方的乡勇驻地行去。
晁玺自有乡啬夫、佐吏安顿供食,不必文呈操心。
待到营房,入的辕门——别把民兵连,不当暴力机关,分分钟叫贫民黔首、流民隶奴们,知道啥叫马王爷……
果真有三只眼!
……
入的辕门,但见院内黄土以石柱夯实,倒也整洁;沿着营房院墙,和乡台山墙有三排泥土屋。
房屋约有二十几间,有大有小,茅草屋顶经年修缮,也算齐整。
王霸使唤丁勇提着鸭子,自去灶房烹煮,带着文呈,跨过院子进入堂屋。
进入屋子,王霸拿起挂在墙上,半边葫芦做的水瓢,自堂屋西边,墙根儿下木水桶里,舀了一瓢凉水,递与文呈。
文呈喝了半瓢还与王霸,王霸接过水瓢也不搭话,咕噜噜一饮而尽,再舀一瓢喝个精光,方才放下水瓢,打了一个敞亮的饱嗝。
“坐下说话。”王霸指了指木榻,自己随手拽过一根胡櫈,在旁边坐了下来。
文呈依言跪坐在榻上,想了想说:“王大哥,吾观你今日,与晁玺佐吏说话之时,似乎有所保留啊!莫非你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王霸拽开胸前领口:“关起门来,你就别跟我整官话了。适才与那砍货说话,差点没把老子憋死!”
文呈笑笑,没搭话。
王霸搓了搓脖子:“你是文人,我是大老粗,但是咱两家、我与你姐夫往来多年,啥时候跟你客气过?”
文呈点头应道:“呵呵,王大哥说的在理。就是不知道王大哥,有无法子,使得东山乡能对付过去,今年这要命的税赋呢?”
“今岁这税赋,也不晓得是哪个挨千刀万剐的货厘定的,一年重过一年!”
王霸恨恨地:“朝廷厘定为一,州里加成三,郡里加成四,到县乡就变成五了!我原本就是一个只会写名字的粗货,积攒军功做了这上下受气的游徼。原本指望着,自己活的展堂一点、多少帮村乡邻一点。哪成想,上交代不了差、下惹的四邻暗骂!它那个麻麦皮。”
王霸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我天天在这,方圆百十里地转悠,别的地方的人活的啥样子,我也不晓得。”
说的性起,王霸又咕噜半瓢冷水下去,方才开口道:“我只知道雍州、荆州、豫州有不少人舍家弃业、拖儿拽女,逃到我们益州来。跑到我们汉安来当流民、徒附甚至是隶奴的人,这几年,是越来越多了。”
王霸叹口气:“想来那几州的日子,端的难熬。要不然,谁会背井离乡、毁灶填井的流落他乡呢?”
“呃!”
王霸又是一个响亮的饱嗝,“况且我还遇到一些小吏、三老也一同逃到汉安辖内的,连他们,都熬不下去了。”
文呈默默点点头,深以为然。
……
“眼瞅这世道,我们这边恐怕也没几年好过了!”
王霸说:“别人还能往我们这边逃,到时候你我又能往哪逃呢?呸!休管它,天要塌娘要嫁,你我这种小个儿顶不住。”
王霸唾了一口:“今夜且睡营房,明早我自会唤你。明天你就别管了,我带你去收取税赋处,保管妥帖;原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轮不到你我操心,这不是你搅和进来了吗!”
文呈起身,称了一声谢
王霸摆摆手:“客气话少说。你这次递交不上去税赋,回去那姓孔的,还不几棍子打死你?”
王霸起身,原来他早已瞅见水娃儿,提溜着酒菜,奔正堂而来。
“且先吃酒,明日一早跟我走便是!有啥子事情,我路上再说与你听。”
王霸拍拍屁股:“水娃儿,快去灶房将鸭子端来。你就别去灶房跟他们抢肉汤了,就在这里吃。”
王霸接过水娃儿递将过来,芭蕉叶裹着的猪头肉和一竹筒米酒,摆放在案几上,招呼文呈吃酒。
……
是夜,文呈在王霸营内安歇不提,只待明早,跟随王霸去收取赋税交差。
——
作者有话说:
待到竖日,寅时中(凌晨4:00),王霸便叫醒了文呈。
二人穿好衣袍戴上帻巾,用冰凉的井水草草洗漱一番。
其时营中乡勇丁壮们,皆已集结列队完毕,正等着王霸下令。数枝火把,映耀着几行歪歪扭扭的丁勇队伍,约莫有四五十号人。
……
王霸领着文呈,来到行伍跟前,手捉刀柄,呵斥道:
“小兔崽子们,这位乃爷爷的兄弟、县寺里来的,城里长大的,金贵的很!
都给我照料好了这位上差!如若有半点闪失,一个个仔细你们的皮。
伍长什长,去把各自队伍里的长枪收了,留两支驱蛇撵狗就行;
把皮甲剥了,若是干起来,就咱这仨瓜俩枣……还是劽的,穿啥也顶不住。
多发短棍腰刀,深山老林里,你扛着长枪顶个屁用!
这些时日,晓得尔等,受够了大户家的腌臜气,不过肉汤尔等也没少喝、肉骨头,尔等也没少啃不是!?
若是窝在家里,倒是不受气,你又上哪去打牙祭?想吃油荤,就得出去挣!
今日去雷公嘴办差,都听我号令行事,你们多半也晓得,那些野人凶的很!”
王霸右手将腰刀连鞘扬起,指向队伍:
“到时候,都给我把嘴闭紧,休的打胡乱说,惹毛了野人,老子可顾不上你们的死活。
到时候,就比谁的腿腿儿长、比谁运气好了,都给我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丁勇们轰然作答,倒是惊的树上不知名的鸟儿,噗噜噜好一阵扑腾。
……
“留两什看家,腿腿儿短巴巴的、是家里独苗苗的留下”
王霸一边忙着将腰刀挂在牛皮腰带上,一边说:“留守的勤快点,鸡鸭牛骡,都得喂水喂料,割草喂饱。”
挂好腰刀,王霸指着留守下来的兵勇,厉喝一声:“尔等别给某家装怪,胆敢割毒草回来,爷爷晚上回来让他跟牛睡,看看窜的稀能不能淹死你!”
言罢,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出发!”
一行人随即打着火把,出了营门。
……
待到行至乡台门前,准备转向大路,却见乡台大门早已洞开:
乡啬夫顾老、那吴姓佐吏、县寺税吏与晁玺,还有若干帮闲人等,俱皆候立于乡台门前。
王霸只当没看见,领着行伍,径直往大道上而去。
使得拱手作揖的顾老,和吴姓佐吏,堪堪立在那里,难堪不已。
税吏呲溜溜小跑着,追了上去。
晁玺也紧随其中;
吴姓佐吏眼瞅着不是个事儿,赶紧唤了两个帮闲,打着火把也缀在其后。
一行人上了大道。
……
王霸与文呈走在行伍前面,紧赶几步,与行伍拉开十几步的距离。
王霸方才开口了:“文呈老弟,今日你我去雷公嘴办差,那边都是不在籍的野民。
这些杀才,好说话的时候就很好说话;说岔了气,翻起脸来,那真是能把我们几十号口子全砍成坨坨,放点花椒大料就能开煮。”
听的文呈浑身一哆嗦。
王霸也不理会:“这些不入籍的野民。当年朝廷,打算在那边设置‘铁官’,结果去一个死的硬邦邦,去一队死的冰冰凉。”
王霸唾了一口隔夜老痰:“那些官老爷自己作死,去了就吆五喝六动辄打骂,那些人不野,还叫啥野民,会怕他腰上那块铜疙瘩?
派兵少了不够塞牙缝,派兵多了人家往深山老林里钻。
隔三差五的给你来一把火,要不就是滚石头、点毒烟,抽冷子下黑手,驻守时间长了看先饿死、累死哪个?”
……
汉代在产盐地设“盐官”,比如汉安县隔壁的南安县,就有井盐,设有“盐官”。
产铁地设“铁官”,手工业发达的地方还设有“工官,这些官员都属朝廷“少府”委派。
巴蜀古代有很多名贵树木,有些地方还设有“木官”,直至明代,修建皇宫的珍贵木材,还由巴蜀地区提供。
……
王霸所说的事情,文呈倒有所耳闻,那是桓帝时期,延熹五年开始闹的,到最后不了了之。
自打死过三任铁官以后,郡里、县寺再没有官吏,敢陪着少府派来的铁官去“雷公山”督铁。
州郡派来的兵丁,刚到雷公嘴就被几块滚石给吓得一哄而散……撵都撵不回来。
第四任铁官,呆在汉安县寺,吃了两个月县寺灶房里的“猪食”后,清减了足足二十多斤,最终形销骨立、竹竿似的,官袍都挂不稳。
最后还是县寺,派亭舍里面几个亭父、求盗,将那可怜的娃抬到成都的。
……
雷公山并不是单指一座山。
那一带范围极广,囊括了汉安县、南安县各自不少地盘,属于两县的化外之地。
……
王霸接着说道:“原本我并不想与他们有太多交集的。
今年那孔啥啥……孔,一个读书人,麻麦麻花,竟然下死手!
我早晓得你今年,必来东山乡。想着多预备一条路,以防万一的,看这势头不得行了,只好去找钱矮子,要点打发钱
——钱矮子就是雷公嘴那边的头领。”
王霸瞅一眼后面的行伍“那狗一样的东西,有钱的怕人!别看碗场乡那边烧陶的豪强大户,吆五喝六咋咋呼呼的,比起钱矮子来,他们还真不是个儿!”
……
这下子文呈倒是大感意外了。
这文呈的印象中,县城南边的碗场乡,那可是富得流油的地方:陶器车载船运,每日里川流不息。
沿越溪入沱江,然后进入长江。把一船一船的陶器贩卖至荆州、豫州甚至是交州,这是往东南方向的长途贩殖;
往西北西南,无数的羌人部落,也喜汉安陶器。
如什么参狼羌、白马羌、鸟吾羌、卑南羌等等。甚至离蜀郡、犍为郡近的这些羌人部落,还当二道贩子,倒手将陶器,转卖给远处的烧当羌、勒姐羌。
往南可以贩运至弄栋(今大理)、益州郡(滇池周边)。
文呈一向的认知里,碗场乡陶窑林立、豪强众多,徒附隶奴“不可计数”。
……
汉安县城里的豪宅大院,泰半为碗场乡富豪所有。
若是汉安街上,车架华美伞盖如云、艳姬美婢香汗斥街巷,前有鲜衣怒马家奴喝道、后有衣着华美之隶奴扫街,那绝对是碗场籍的豪强,才能摆的起的仪仗。
原本如此招摇过市、建砖瓦华屋已经是大大的逾制了
……可如今这世道,一个阉宦张让……这张让据说还是当今天子他爹的“相好”,都能当天子的爹,宦官赵忠能被天子比喻成妈——哪还有什么鬼的“制”!
没制就没治,没治就没制。
——干吾何事!
——
作者有话说:
无制无治、无治无制,无治无治矣!
文呈不由问王霸:“乡台人等,想来也是知晓这黎……头领呗?”
“知道一些,具体事务不可能晓得那么详细”
王霸回道:“若无顾老货暗中勾兑,黎矮子在汉安这边的路径,也不会如此顺畅。
黎矮子的铁,主要是走南安县那边……那边就是你姐夫堵着的墨林乡;
二来就是走我这边。”
王霸压低声音道:“你姐夫可不老实。”
“咋!他还暗自养着外室不成?说,有几个?!我这就去砍翻他个花儿!”文呈急吼吼的。
“嚷嚷啥!”王霸不满地看着文呈,看看后面跟着的行伍,低声道:
“哪个跟你说,你姐夫养啥玩意儿了?养没养外室额也不晓得,即便养了又如何?
游徼不能、还是不配养啊?
就是带回去,又犯你家家法了?切,不让养,别人还说你姐有失妇德咯!那叫‘妒妇’,很没颜面的。”
文呈心知王霸说的完全占理,可心里就是觉着憋屈,也不知道是替自己的姐憋屈,还是替自己。
行情如此,如之奈何?
……
王霸勾住文呈的肩膀:“某家说的不是这茬子事儿。
某是说你姐夫,在那雷公山里面的老林里,私养着一帮部曲;
手头没点依仗,可吓不住,那方方面面想伸过来的脏手。”
王霸向北边呶呶嘴:“老君山那边,也需要一些铁器,全都是你姐夫在居中牵线搭桥、暗中作保。”
文呈悚然一惊,也压低声音说道:“如此大事,我姐夫他岂敢为之?!”
王霸轻嗤一声:“有何不敢、凭何不做!你觉着这州里、郡里、县里大大小小官员、上上下下各吏人等,有好鸟?”
……
王霸叹了一气:“刺史刘隽,那还配叫一个人?
每年死在他手里的豪强黔首、商贾野民、小官吏大头人,还少了?
蜀郡成都城里,只要他看上的良田旺铺、骏马华车,哪一样能逃得过他的爪爪;
现在成都城里的好买卖,不是他刘隽的、就是他门下走狗的。
二十几个妻妾,那得有多少条舅子丈人七姑八姨?哪个不得喂肉。
他养的那群属吏门客,一年到头满益州乱窜,借刘隽之名,行贪猎私财之实。
全州上下,估摸着也只有益州郡那边,才是真的不惧他。
其余郡县,哪口盐井不虚、哪处矿山不惊?黎矮子这边肉里扎着刺,才暂且能好过些年。”
……
王霸接着说道:“他刘隽吃人不吐骨头;你以为郡守,任大脑袋就吃素?
他是斗不过刺史,得等刺史大人、和他门下大大小小的狗子,吃饱了,他任大脑袋,才敢钻出来叼肉渣渣罢了
……肉渣渣没骨头,所以他任大脑袋吃肉,还是不吐骨头。”
文呈沉默不语。
……
汉末此时,还是刺史督州郡制度,刺史秩六百石,位低权重。
等到刘璋他爹刘焉,想给自己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山洞躲起来……不是,是在望气者、侍中董扶的撺掇下,打算割据一方,于是上书“痈疽决溃,为国生梗,废史立牧”。
灵帝与刘焉商商量量、愉快的就给自己的刘家江山,使劲儿的预挖了一个埋葬的坑。
量身定制、汉室专用。
……
刺史虽秩六百石,却是代表着朝廷监管州郡,有事没事,就往后台大老板那边打小报告。
郡守秩两千石,治理地方;在刺史面前,地位不会比孙子好多少。经常挨了打,还不给饴糖吃。
……
如果是吃鸡刺史……不是,是“持节”刺史,那就能吓死人了……像孔小二这种千石县令,说上午砍了,绝不会拖到下午才挨刀。
但是孔二楞子比较特殊。
朝廷数百个县令、县长里面就这么一个特例。
……
孔小二比曾任顿丘令的、曹大人妻控,脖子都更加硬……最终脖子粗的,被脖子细的剁了,孔小二还是死在曹操的手里。
粗脖子,的确是一种病。
刘隽想来是不乐意剁孔小二的,风险太大了。
平头哥一样存在的孔小二,皮厚肉糙,其皮肉自带三分腥臭,能对他下死口的,历史上毕竟只有后来的曹丞相,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
如今嗜酒如命的平头哥,安安静静的呆在汉安县里,做个美男子,挺好,谁也别找谁的茬儿。
过日子的真谛,是相安无事的……各自存私房钱。
……
王霸看了一眼蒙蒙发白的天色“加把劲儿!还有近三十里路要赶咧!”
众人依言埋头赶路。
文呈久久不言。许久方才开口道:“王大哥,东山乡上下,为何不早去雷公嘴收取税赋?”
“他倒是敢!”王霸哂笑一声:“黎矮子不过是,偶与顾老货一些分润,权当打发乞儿。
黎矮子那边一不是编户齐民;二又不是他黎矮子一个人说了算。想拿铜钱就拿铜钱、想送金饼就送金饼?
即便是收到了税赋,还不是递解到县、郡喂了狗!”
王霸看一眼文呈:“哎我说你个文呈,脑壳是不是进了露水?
县寺里面各个旮旯道道,你还不比我捋的清?
今年东山乡,若是递交五百万钱;明年你信不信,县寺敢问东山乡要八百万钱!”
……
自王莽那失败的穿越家伙,瞎折腾之后,汉代的币值异常混乱而复杂。
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年代,甚至是不同的铜钱,没几个人能捋清。
就是生活在这灵帝当代的儒士、著有《汉书集解音译》的应劭,他记录的、现在如今眼目下的币值物价,都被后世砖家,言之凿凿的指出诸般错误。
砖家们搬出来远至秦代《岳麓秦简》到《汉书惠帝纪》、《二年律令.爵律》到现代的《汉代物价新探》、《汉简中所见物价参考》……
哎,为了宣传自己的书,真的是奇招迭出……你们有经费的,呵呵,是得显示做了事情的样子,理解,理解。
言归正传。
为了您好大家好,不管它币值了,统统以一千钱为一贯。
(看官们与和尚又不是吃经费饭的,看一本小说图个乐呵而已。生活多艰,何必考据那些烂芝麻是不是。为什么要讨论币值物价,是因为后面涉及到要花钱、要买私奴……呸呸呸,是“解救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
“顾老货料到,我会带你们去寻黎矮子”王霸轻蔑一笑:
“真正的大大户,上勾官府下联强人轻侠,才配称为豪强;
此等杀才们弄没个小吏黔首,权当弄没了只猫狗,顾老货是万万不敢,去招惹他们的。
腰板没豪强那么铁杆硬,又徒附、隶奴众多,良田无数的,才是‘大户’。
同胜里的周大户,就是此等货色。
使点劲儿,能榨出来不少干货。只要不把他逼急了,没啥手尾。”
……
王霸抬头看看开始泛明的天色,让大家熄了用竹竿拍碎、夹以破麻布条的火把:
“顾老货早就料到,我会进山去寻钱。一来他知晓今年税赋太重,量我不会逼压乡邻太狠;
二来他人老成精,一见你来东山乡,便料到以你我的交情,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孔那个……啥,虽然不一定会打死你,若是万一,有一棍子没把握住,你下半辈子难不成就躺榻上数蚂蚁、辨蚂蚁的公母?”
“是该让黎矮子那狗一样的货,吐点肉末出来了!”
王霸搓搓脸:“搞不明白,就他黎矮子那五尺多的肉坛坛,塞下去那么多的黄的白的褐的,愣是没把他撑爆了!”
一行人直奔雷公嘴而去。
——
作者有话说:
蜀中多水汽多雾,有些山谷终年薄雾弥漫,似纱似烟。
汹涌时如潮如浪,瞬间便淹没一切;
寡淡时如薄纱轻罩出浴美人,袅袅婷婷微拂。
待到辰时三刻时分(7:30多,8:00不到),众人行至一山口,雾气终究还是淡了开去。
太阳懒懒地爬到半山腰,似乎有点累了,停滞在那里歇气;如新剥蛋黄,有一点点灰白搅淡了那盘嫩黄的脸。
……
山口左侧有峰高耸,山尖微微倾于对面;
右侧峭壁陡直,略矮但更宽广。
两山之间有谷,十几丈宽窄的样子,幽深冷冽,看不见出口。
行至此处,王霸呼出一口气:“雷公嘴到了!”
……
众人也觉浑身一轻松,一路赶来,众人着实辛苦。
脚下寒露湿履,濡濡地却让人无处发泄那股憋屈;
前后水雾裹挟润衣,黏黏糊糊又使人无可奈何;
一句话……都给我忍着!
王霸伸出两个手指撮入巨口,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没动静。
只听见山谷回响,呜呜呜的变了调。
过了一会儿,自右侧山顶密林中响起一声脆锣,
但听到:“喂~哪个花儿大清早的吹鬼哨哨?吓的老子上茅厕都闪了尿惊!是哪个?”
“花儿”,汉安县本地骂法,不解释,容易带坏小盆友,此乃骂人土特产,并不适合送人。
王霸鼓足中气:“你王霸大爷来巡山!去告知你家黎头领、你家的钱大伯,
就说他王大爷讨口来了,叫他别宰牛,吃不完!”
王霸缓了一口气:“杀两只羊煮汤,王大爷现在如今眼目下,饿惨了!”
又是一声锣响:“哦,是王大银哈,你老银家等斗起,额去喊银!”
王霸高声回应道:“跑快点!你王大爷裤儿都是湿的,恼火得很!
等久了王大爷要冒火。
王大爷冒起火来……你晓得后果还是很骇人的!”
……
众人只好在原地干等,也不敢坐下歇脚,到处都是湿濡濡的。
两盏茶的功夫,山顶上又有一个声音响起:“王大银,额是老幺。
钱爷进山去了,钱爷吩咐过,说若是王大银来了,直接去雷公山寻他,无需通报!
王大银,你找得到路,额还要守山,就不送你了哈!”
王霸听说,咕囊一句,叫上众人进入山谷。
……
众人随后在山谷中,曲曲折折穿行了近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沿着蜿蜒曲折的小道,疾行了十数里,来到稀稀落落东一片、西一片,茅草顶、竹篱墙的村落跟前。
王霸上前拽住一个上穿短打粗麻葛衣、下却着犊鼻裤、麻耳草鞋的壮汉,问道:“你家黎头领、钱封钱爷何在?”
那扛着撅头,粗壮如牛的壮汉显然有一点惧怕王霸,喏喏道:“黎、黎、黎头领在困觉。钱、钱、钱,钱大爷在雷公山山上,王大银你、你自己去找他嘛!小的、小的还要上工,一会儿打、打、打雷了,要遭整……”
话音未落,王霸抬腿猛踢那壮汉一脚:“啰唣!还不快滚!”
那汉子扛着物什惊兔也似地逃走了。
……
文呈晁玺等人显然俱皆意外,没想到如此一个壮汉,答几句话声若蚊呐不提,竟然还红了脸。
王霸使唤水娃儿,去竹屋问清了钱封的具体方位,回头对众人说道:
“文呈随某家去寻他便是了,又不是去打野猪,铜钱也不在山上,用不着诸多人等。
晁君带着诸位在此,寻管事安顿歇息便是。”
税吏急忙拱手:“王游徼,我等本就是奔走杂役,哪敢休憩饮水,却劳动王游徼奔忙?”
那吴姓佐吏也赶紧稽首:“是极是极。
王游徼为东山乡事务奔劳多日,吾等心下感激,敢不替王游徼牵马缀鞍?同去同去。”
王霸唾了一口:“呸!哪来的马,又何来的鞍?”
吴姓佐吏讪讪干笑:“比喻、比喻而已……”
晁玺也道:“游徼王君,尽为吾等奔走协助。
吾等若是安坐,心愧更甚之,同去罢,廖以籍慰己心。”
众人如是说,王霸也无奈,只得带着文呈、晁玺、税吏、吴姓佐吏以及水娃儿等三个丁勇,往雷公山上而去。
……
待爬至半山腰,只见坑洞密布,红褐色的山上无草也无树。
光秃秃的地表,坑坑洼洼极难行走。
挑着矿石往山下走的、担着水桶往山上而来的、扛着各式工具的壮汉往来不绝。
待与众人错身时,都会偏头打量文呈一众,长裾儒衫之人一眼。
却也并不答吴姓佐吏和税吏的问话;只是看见王霸,方才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
王霸撇开众人,只带文呈和水娃儿,行走在前面带路。
王霸压低声音:“那姓吴的,想与钱矮子攀扯上交情;
县寺收税那厮,也是没安好心,却不知替谁,当起探子来了。”
王霸轻呸一口:“屁用不顶,钱矮子哪有那么傻气,哪有如此好对付的,玩儿不死他们!”
快到山顶,但见一群人正在那里忙乱,其中一名三十岁上下年纪,全身俱作短打扮、却是用极好的“蜀锦”缝制。
要知道此时的顶级蜀锦,贵逾黄金,堪比东珠。
上等的蜀锦也是“寸锦寸金”,走遍大汉全境,到哪里,都能扒下来当钱花的
……到西域更是能换“波斯猫”、“罗斯美女”无数只。
……
这哪里是穿的衣服哦,简直就是浑身上下贴着金箔!真真闪瞎了众人的狗眼。
“咕咚”,不知是早起赶路饿的、还是……吴姓佐吏咽下好大一口口水。
“钱多多,你个花儿,啷个不去打一顶金帽子、铸一双金鞋子穿起来嘛!”
王霸笑道:“要不要老王我帮着你花钱?
某家以后吃饼,面前摆两个糖碗,想蘸饴糖就蘸饴糖、想蘸蜂糖就蘸蜂糖
——某家还不舔碗,随手就丢了……有钱!
某家使劲儿地糟蹋,老子乐意!”
“你才是花儿,还是一个娶不到婆娘的老花儿!”
那矮矮的、被王霸取笑的钱封也不恼:
“老子七个妻妾六个儿,还轮不到你,来打我遗产的主意。
到时候你来执幡摔盆,老子肯定给你十万钱;若是嚎的响亮,加十万,如何?”
王霸异常响亮地连呸呸呸三声,指着文呈对钱封道:“这是汉安县寺里的文呈”,
钱封对文呈点点头
“梁正是他姐夫”王霸接着说,
钱封拱手一礼。
“找你有事相商,走。”王霸说。
钱封笑道:“老鸹早早叫,哪有啥好事来找。”并不理会那吴姓佐吏和税吏的拱手。
出了人群,便自顾自往一边行去,并不与王霸比肩而行
……我愿与太阳肩并肩,你个王霸衮一边。
王霸与钱封在十数丈开外,嘀嘀咕咕不知商议啥。
文呈晁玺等人,便饶有兴趣地四下观望起来……
——
作者有话说:
钱封与王霸在一旁商议,文呈晁玺四下观望。
此时已经过了午时、未时没到(过了12:00,不到13:00。为何前章、本章总是强调时辰,那是因为……)
山上忙碌的精壮们已经开始收拾物什,陆陆续续地往山下而去。
……
钱封朝文呈晁玺等人招招手,领着众人向山顶最高处爬去。
待来到山顶,视野骤然宽广明朗起来。
但见雷公山脚下有石砌土裱之高炉林立,都冒着黑烟;远处山峦叠嶂,植被稀疏,时不时露出红褐色的岩石泥土。
远方近处,茅舍石屋竹房众多,散布于沟沟畔畔,时有小溪穿插其间;
炊烟袅袅,想来这些做重体力活计的劳工,是吃三顿饭的。
……
钱封拱手对众人说道:“诸位官差来的急,羊汤尚未烹熟。
且登高望远,稍事休息片刻。一会儿用过羊汤,管事们自然也备妥贴
……哈哈哈,自是不教诸位上差交不了差的!哈哈哈……”
只听见那税吏响亮的欢呼一声,连连辑手作礼:“钱爷高义、钱爷高义啊!”
说着退后一步,双臂展开伸平,缓缓合拢一辑,稽首低头,行了一个儒生后进拜见大儒、升斗小吏拜显贵才有的大礼:
“钱爷恩德,吾当铭记于心永镌肺腑!
钱爷虽是黔首白身,亦具吾等读书人急公好义之风!
钱爷来县里,但凡知会一声,吾自当城门迎候之!
钱爷有何危急困苦,县寺上下,吾自当替钱爷勾兑!”
……
钱封尚未开口,吴姓佐吏也急忙拱手“钱爷高义!
东山乡上上下下人等,尽皆记住钱爷此情。
自今往后,吾当时常前来拜访钱爷,万望钱爷切莫推辞!
若钱爷不弃,东山乡大情小事,吾自当为钱爷一力承之!
即便是亭舍,吴某人也是有些许脸面的。”
那税吏也赶忙补上:“钱爷尽且宽心,亭、邮、乡、里、城门吏处”税吏负着手继续说道:
“钱爷有今日之义举,虽身份低微,吾一力替汝担之!”
那钱封笑笑,拱拱手:“草民先行谢过诸位官爷了!”然后扭头对王霸说:
“王游徼,您且先行一步,看看那饭食。
尽是些粗鄙汉子,煮不出好羊汤,切莫扫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钱封接着一捂肚子急急忙忙对众人:“诸位大人对不住了!
且在此稍候片刻,小人这肚子定是……昨夜那仨婆娘抢被子……着了凉……哎呦呦……”
说完也顾不上理会众人,扭头跳进一个到矿洞口,径直钻了进去……
王霸一拉文呈:“走罢,且去看看羊汤。”
文呈看了一眼开始变得阴沉的天,正准备转身与王霸下山。
不料晁玺一拉文呈:“缉熙老弟且慢,烹羊而已,王游徼足矣!
且陪吾等在此观景叙话,等候这钱封片刻罢!”
王霸吼道:“他一个挖山钻洞的,候他做甚!想闻他的屎不成?!”
王霸一边说一边领着水娃儿等三个丁勇扭头便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对文呈吼道:
“赶紧与爷爷下来!且与我去盯着煮羊,都是些杀才,眨眼便只剩羊骨头了!”
文呈莫名其妙,心想这王霸为何,瞬间说话变得如此粗鲁?
……
正犹豫间,天色一下子变得阴沉无比。王霸更加惶急,折身跑上山顶,不由分说地拽起文呈便走。
奈何晁玺那厮,拉住文呈的另一只手,就是不肯松开。
拉拉扯扯之间,空中隐隐约约传来闷雷声,并不怎么骇人。
那税吏与吴姓佐吏两人,看看天、又看看钱封钻入的那个洞口,犹豫不决;看过来看过去,又对望几眼,都在等对方拿主意:
提早走了,又担心钱封恼将起来,不给黄白之物;哪怕终究给了,以后不愿与自己往来,岂不是大大的不美气?
不仗义,没客户……呸呸呸,是没朋友。
……
“宜将风景放眼量”——人呐,眼光还是得放长远一点好,多替将来绸缪,才是正道!
此时空中又一声闷雷,明显比前面那声雷,加了不少料,地皮都有一点颤动。
王霸对水娃儿三人吼道:“水娃儿!跳进前面那个坑里!赶紧,要不然爷爷就娶了那张幺妹!”
水娃儿一听,立马跳进那深坑,比寻夫那个烈女还坚定决然、而且毅然。
王霸使劲儿拉扯着文呈、文呈拖拽着晁玺……额,是晁玺拖拽着文呈——不要纠结于这种细节。
三人拉拉扯扯磕磕绊绊地往山下走,山顶二人还在那里左瞅瞅右瞧瞧,倏忽又对视一眼,估计也没搞明白这王霸几个人在争执个啥?
但听“咔呲呲哗啦啦”一声撕裂锦帛似的声响,一道闪电瞬间联结在两人身上!
二人头发炸起、袍裾焦燎、非二哥都不敢与二人比纯度……实在是太黑了
劝诫各位应该把眼光放长远,又不是让你们玩深情凝视耍暧昧。
瞅!
瞅出事儿了吧?
“放眼量”,又不是让你胡瞅……啥理解能力。
……
就在当朝,东北那嘎达,有一个叫“公孙瓒”的家伙
……就是那个“长得漂亮、嗓门特别响亮,郡守非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那个公孙瓒,
一个看门的保安,娶太守千金,真实且狗血的剧情。
想当年就是有一个书生……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后来公孙瓒发达了、割据一方之后。
硬是千辛万苦的,把这个书生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剁成了五十六块半——另外半块被狗叼跑了。
切记,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后果……大家眼睁睁的看着的,你不怕就继续乱瞅,勿谓言之不预。
……
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文呈只觉得自己好热
……一种说不出来的、血脉里、连同脑袋里,好像有千千万万根火把在晃荡,无数个太阳在翻滚
……好痛、好热……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ps:诸君别高看了汉代人对于防雷避雷知识的了解程度。汉末有一个著名的、靠一本《孝经》就做到了六百石的家伙。
此货时时刻刻不忘诵《孝经》、开口必言《孝经》。
古人认为被雷劈死了的,都是“不孝顺”的忤逆之人;
为了证明自己的《孝经》的确有防雷功能,一到下雨天、打雷天,这厮必定口诵《孝经》立于院内、道路边,经年如此
——果然没被雷劈过。
你看,多读《孝经》,效果好吧?
——切,那是你个狗一样的瓜怂运气好,站在雷公山顶来试试?
保管让你外焦里嫩,就短一点孜然粉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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