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大佞臣》几碗干饭就窝头免费在线阅读

小说:大佞臣 小说:历史 作者:几碗干饭就窝头 简介:(又名《流氓大幕僚》,《起个书名想三年》)棋盘倒悬,黑白相易,大厦将倾,天脉将成!跨越千年的钟鼓声已将生命垂危的姜一唤醒,商道,礼道,王道,霸道,究竟何去何从?忠臣,佞臣,权臣,反臣,究竟那条才是你的道路!天命者啊,既然举子,何故不定?既然落子,又为何反悔!—————————————— 角色:姜一,姜不二 大佞臣

《大佞臣》第1章 烛复燃 天使不要啊免费阅读

楔子

“一,二,三...”

病床上的姜一吃力地半睁着眼,默默数着午夜梦回的钟声。满身的各色管子将他包围,简直要将他闷死。他稍稍扭动了下脚踝,却险些让他喊出声来。

他得了某种类似股骨头坏死的怪病,全身上下只有右手两根手指可以活动,其他部位稍一动就会痛得苦不堪言。

“他奶奶地,莫非老子就要死在这病床上了?”姜一无力地叹了口气,任凭两行清泪自脸上滑下。

心电仪上的光标有规律地跳动着,似乎也在和姜一倾诉着什么,在这充斥着消毒水味儿的病房中,也只有它和姜一作伴。

隔壁床的苏老头儿,前两天就去喝汤了,这会儿恐怕都和阎王爷打过招呼了。

“老子还是个处男...”

不知过了多久,他于半睡半醒中惊觉,自己的咽喉逐渐变得迟钝,就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他想叫人,却无论如何喊不出声来。

“这就是死的感觉么...”

“我这是要死了么...”

“我还不想死...”

姜一紧紧抓住床单,吃力而又猛烈地摇着病床,像是落入陷阱的小兽,彷徨,愤怒,而又惊恐。

他不知道摇了多久,可能有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有一分钟。

最后,他松开紧握的手,万念俱灰地闭上双眼,嘴角向下扯出一个弧度,传出呜咽的声音,咸咸的眼泪流进他的嘴里。

他的身子也随着呜咽声微微发颤,牵动他无数的痛感神经,痛感如雨一般地炸裂。

他仅能活动的两根手指忽而蜷缩,忽而紧绷,恍惚中摸着一个小小扁扁的东西,像是一个棋子。

“既已落子,何故反悔?”忽然出现一个苍老的声音,忽近忽远,既像在远处高喝,又像在他耳边低吟,回声不绝。

“老子落尼玛的子!”

姜一歇斯底里地将摸着的棋子摔了出去,万种痛感犹如鼓点,一下一下砸在他的神经上,一下将他疼昏了过去。病房恢复了寂静,只剩心律仪“哔”一声的长鸣。

......

————

第一章 烛复燃 天使不要啊

......

嗯嗯,我这是到天堂了么......

面前这个大叔怎么长得这么丑,有点像老王家那条结扎了的老狗,这就是天使?

喂喂,那露着几分猥琐的笑容是怎么回事,你离我太近了,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一个厚嘴唇准准地印在了姜一的脸上。

救命啊,天使非礼大好青年了!

惊恐的大叫出了喉咙,得到的却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嗯?

姜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双手,却发现那是一双肉嘟嘟,滑溜溜的小胖手,浑不似成人所能有,倒像是一对襁褓婴儿的手。

慢着,我能动了!

还没等他从惊喜中回过神儿来,那个丑大叔已将他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接了起来,十分欢喜地大喊:

“生了,生了,是个少爷!”

姜一的视野中突然冒出许多丫鬟仆人打扮的人,个个面有喜色,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姜一。

我这莫不是...转生了?

转生的小姜一被小跑的丑大叔抱着,侧着小脑袋瓜,看着两边往后推移的古代场景和陌生面孔,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新鲜感。

偶尔有个漂亮的婢女走过,姜一便极灵性地挑挑很浅的小眉毛,惹得一阵嫣笑。

啊,这种感觉真不错,话说这位大叔,你是要带我去哪儿?

转过几道长廊,丑大叔喘着粗气,奔到了一个极为宽敞豪华的大厅,朝厅上正坐在中央的衣着锦绣的老太太喜道:

“给老太太报喜,夫人生了,是个少爷!”

老太太闻言大喜,连脸上的皱纹都焕发出光彩来,忙接过小姜一,笑吟吟地用手指拨弄他的小脸蛋儿,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老太太,恭喜夫人。”旁边几个丫鬟嬷嬷也纷纷一福,给老太太贺喜。

“我的好孙子——”

姜一嘴角不自觉颤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老太太眯着眼,细细瞧了姜一一会儿,直到给姜一看毛了,才叹出口气,缓缓道:

“这孩子可真像大宝,只可惜啊,大宝走得早。大宝啊,你说你要晚走几个月,也不至于连孩子的面儿也没见上...”

哟,这,难道说......

“都怪你那个什么大人啊,非得提前调你进京任职,说什么也不肯让你在家多待一阵日子......”老太太面露怒色地啐了两句,复又和蔼慈祥地逗着小姜一。

我说您下次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啊......小姜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细细瞧着眼前这个老太太。

老太太银发如丝,缀着些暗色首饰,只有头上那支错金簪子焕发出些夺目的光彩。她眼纹不深,有许多小皱纹,一笑起来像是朵怒放的老菊,看起来颇为可亲。

这就是我奶奶?

正当厅内一片欢喜,人人都沉浸在府里添了小少爷的喜悦中时,突然一个丫鬟撞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带着哭腔喊:

“老太太,夫人,夫人她出血过多,她困了!”

姜一一愣,我这世的妈困了?这有啥好通报的?

谁料众人一听这话,都是一怔,旋即几个年纪小的当即就红了眼眶哭出了声,老嬷嬷们擦着眼眶,接过老太太怀里的小姜一。

丑大叔则咽了口口水,搀着脸色骤变的老太太,带着哭腔颤声道:

“老太太您别激动,千万别激动,少爷刚出生,老爷又在京中,家里还得靠您来把持大局,这个节骨眼儿您可千万不能出点什么事儿...”

“秋香,冬香!”丑大叔挥手叫过两个眼眶哭红了的小丫鬟,叫她们给老太太抚胸口,自己则跑了出去,看来是安排夫人的后事去了。

老太太刚才闻听噩耗,整个人都痴了,这会儿两个小丫鬟给自己舒着气才从震惊中挣出来,“哎哟”一声哭了出来,老泪纵横。

困,还有一层含义,就是...死了?

小姜一抱住嬷嬷的脖子,看着眼前这几人的神情,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

......

灞国重眀三年五月某日傍晚。

某处私塾前聚了一群人,大都是些家丁打扮,看样子像是在等自己家的少爷小姐下课。

其中站着一个高瘦的大叔,打扮与别人稍有不同,一副管家打扮,手里端着一个纸包,后跟着几个家丁,停着辆上写“姜”字的马车。

那大叔不仅打扮不同,长得也是颇为精彩,本就不甚出彩的面孔还透着一股子猥琐的笑意,惹起不少人的关注。

但一看到他身后马车上的“姜”字,都不由对他多了几分敬畏。

姜家可是附近十里八村有名的大户人家,别的不说,姜家那位老爷姜师禅就与一般的田庄财主不同,人家如今在京中任职,是正儿八经的登记在册的官员。

虽说不知道他当的是什么官儿,但既然过了这么多年,姜家没有依靠家里的关系鱼肉乡里,那想必就是好官,就是清官。

那大叔看来是对旁边人多变的目光司空见惯,也不去理睬,一个劲儿地往私塾里眺望。

突然一阵钟响,私塾里涌出一群孩子,都是外面那些人家里的少爷小姐。大叔站得靠前,一下被卷入孩子堆里。

“小心小心,哎呦...孩子别拽我...小姑娘没摔着吧,要不要叔叔看看,哎叔叔不是牙签啊...呀,这谁家孩子把我帽子拿走了,那里边有我的私房钱...”

费了好大劲儿,大叔才从人群里看见自己家那位清秀的小少爷,提着被孩子踩掉的鞋把小家伙抱了出来。

“老徐叔,今天怎么是你亲自来接我?”姜家小少爷姜不二擦了擦那大叔头上的汗,有些惊喜地问道。

“这不是早上少爷说,想吃城里老米头家的点心了,我就跑了一趟,顺便就来接少爷放学。呐,少爷趁热。”

姜不二打开那个纸包,只见是他最爱吃的枣子糕,不由一阵欣喜和感动。

十年了,他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十年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无比的新鲜感,更能为重获新生而感到莫大的庆幸。

可这几年,生活似乎又平淡起来了。在私塾学着自己全都认识的字,听着老夫子念经般的讲学,在课间和表面的同龄人打打闹闹,讲些他们闻所未闻的故事。

在家则守着自己家那位老太太,被丫鬟们围着各种伺候,虽说和那群丫鬟一块儿睡也确实不错吧嘿嘿......

但一切,似乎都变得平淡了起来。也许不是生活变平淡了,只是这世的姜不二,前世的姜一开始慢慢腻这种生活了。

知足吧姜一,老天爷给了你二次生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姜不二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略去的景物,吹着凉凉的晚风,心中如是想到。

他也在这十年的生活中,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的内容。

眼前这个异世界,表面上看是个大一统的年代,实则暗流涌动。各地的地方州官拥有极高的自治权力,这无疑为这个名为“灞”的王朝埋下了隐患的魔种,惹得各地诸侯蠢蠢欲动。

但这个局面,貌似在两年前被一个叫唐归心的人给打破了。他是新任的丞相,上任之后,实施了一连串加强中央集权的政策,打压了地方诸侯的势力。

同时,他率大军征四方蛮夷,肃清边界,将附近大大小小几十个小国都变为了灞国的附属国,年年进贡岁岁称臣。

在他的铁血手腕下,天下的权力貌似又开始回归中央,回到那位十几岁的小皇帝手上。

姜不二所在的地方,是十三州中的兖州。而自己此世的父亲,则在京中为官,至今已有八年没有回来过了,甚至连姜一出生,夫人去世那天都没有回来。

哼,也不知道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的老婆去世都不回家来看一眼,当真...做得有些过分了。

姜不二虽然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不怎么讨厌,但同样也不对他有什么好感。

“喂,姜不二,记得明天来上学接着给我们讲顶上战争的故事——”

远处几个孩童兴冲冲地高喊,小脸喊得通红,像是天边落日余晖的残霓。

如果将一大块五花肉硬塞到小小的一个指甲油瓶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姜不二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他成人的灵魂寄居在这副小小的躯壳里,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具有极大的撕裂感,换了旁人可能早就要发疯。但姜不二不会。

他卧病数年,早就习惯了身体不得舒展的蜷缩感,而且这比起前世的怪病来说,实在是不算些什么。

再一个便是,他很知足。他知道自己能拥有二次生命已然是个奇迹,所以也就不对这些行动上的不便有什么厌恶感。

“少爷,少爷,在想什么呢?”

院子里的花匠拿手晃了晃,打断了姜一的沉思。这个长得好看的小少爷,总是爱讲着讲着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时走神。

“哦,没什么。”姜不二吐了吐舌头,看了看周围围着的这些家丁,他挠了挠头:

“刚才讲到哪儿了来着?”

“讲到程咬金梦里学斧子来着。”厨子在一旁提醒道。

“哦对,说这程咬金在梦里得高人指点,习得三十六招天罡斧,可老程...”

说到此,他瞅了瞅一旁坐在门槛上傻笑的老程,笑了笑,“只可惜程咬金天资愚钝,只记住了三招,若是三十六招全都记住,那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众人听到此,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又为程咬金感到可惜。待散了后,还有不少人回想着姜少爷说的神奇故事,厨子还险些把手切破了。

但如果此时有外人听了,最先感到惊奇的肯定不是故事情节,而是眼前这个少年老气横秋的语调。

他的语调、语气浑不似一个十岁少年所能发出的,倒像是,倒像是成人才有的!

姜家里的人早对此见怪不怪。当小少爷第一次学会叫“妈”时,那成熟的京片子话就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再后来,语气老成似乎就成了小少爷的一个标签。似乎要是哪天小少爷那奶声奶气的嗓音不再有老成的感觉,那才是真真儿的奇事。

用过晚饭后,姜不二趁着四处没人,神头鬼脑地溜出了门去。

走在街上,呼吸着PM2.5不超标的新鲜空气,姜不二感到格外的舒服,不禁把双手抱在脑后,挎着方步哼起了小曲儿。

“我滴老家,就住在这个屯儿......”

街上行人见了,都知道这是姜家那个生得漂亮的小少爷。没接触到他时,大家都认为是他是个孤星,克死了他母亲,故对他都有些忌讳。

但时间长了,众人都慢慢感觉到,这个孩子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总是能在保持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甜甜笑容时,隐隐展现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感。

但这种成熟感非但不引人厌恶,反而有些招人喜欢,人们都喜欢这个小少爷对自己这些平头百姓自来熟的态度,这隐隐地也让他们自己觉得脸上有光。

于是,人们见了这个小少爷都有些欢喜。卖水果的张姨见了他,要塞给他些果子,贩浆汤的刘叔见了他,也要请他喝碗酸汤。

酒足饭饱后,姜不二满意地叼着根狗尾巴草慢慢悠悠地回家去了,远远地,他便看见了自家宅子的高墙一角。

嗯?

姜不二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在确认自己家的高墙上空无一物,并没有自己看见的那团黑影后,暗暗纳闷。

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姜不二还没来得及再去多瞧,就听远处一声大叫,“我的小祖宗!”

原来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秋香,后面还跟着几个小丫鬟,想必是老太太发现自己不见了,忙将下人们都打发出来寻找。

姜不二被一大群如花似玉的丫鬟们拥簇着,心里说不出的受用,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像是只趴在小池荷叶上的蛤蟆,周围全是香,全是美,全是温柔。

桂花味儿,这是秋香;茉莉清香,嗯,这是芸儿;这是可人,这是平儿,这是...

嗯?怎么还有股子驱蚊水混着臭脚丫子的刺鼻味儿,这是哪房的丫鬟?

睁眼一瞧,却是露着半口黄牙带着丝猥笑的老徐,一下让姜不二回到了“天使不要啊”的恐惧中。

......

......

半夜,小窗上的轻纱帐微微扬起,一帘清风在后院里的池塘中点了一下,卷起些荷香,兴冲冲地造访小姜少爷的房间,嬉笑着钻进小姜少爷的衣襟、袖口中。

小姜少爷早就醒了,他的觉实在很少,可能是上辈子卧在病床上睡够了。他轻轻推开小窗子,撑着小脑袋瓜看天上星星。

蛙声蝉鸣于凉夜中此起彼伏,与天上闪动的星辰达成某种和谐的节奏。小姜少爷不禁长长吸了口气,刹时一阵夜香充盈了他的胸腔。

“你到底在躲些什么?”

一个极为清冷的女子声音在夜里轻启,声音虽小,但极近,似是一根冰锥插进姜不二的后脖颈,唬了他一大跳,险些被刚才吸进的那口气给呛死。

大半夜的,哪里来的女子声音?

小姜少爷脑袋瓜伸出窗外,睁大了眼睛使劲儿寻找声音来源,这才勉强看见,不远处的正厅屋脊上站着个负剑而立的女子,面容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看出身材极佳。

在屋脊的另一头,有团黑影,看起来像是个男子坐在那里,同样看不清嘴脸。

“死冤家,你为什么一直在躲我。”

这话虽冷,但姜不二还是从中听出了那丝不易察觉的绵绵情意,心中吃瓜之心大作,更努力地把耳朵往那边贴。

那团黑影动了一动,缓缓道:“你不该来的。”似乎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复又补了一句,“是我对不住你。”

这个黑影......好像和我白天看到那个有些相似啊...

那女子哼了一声,走过去,也坐在屋脊上,“一句对不住就完了,若是道歉有用的话,那这世上的恩怨又岂会如烟云一样,不绝如缕?”

若是道歉有用的话,那还要警察干嘛?

“所以,你欠我的,你打算怎么还?”姜不二明显观察到那个女子动作有些不自然了起来,先前声音中那股子凉意也弱了许多。

呦呼呼,没想到大半夜起来还能看出肥皂剧,这倒稀罕。

就当前排观众姜不二准备好零食瓜子和小板凳,准备安静吃瓜时,忽听那男子十分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正准备去寻处道观寺庙做个老道或者和尚,顺便也洗洗我身上的罪孽,算是给你赔罪了。”

女子一听,咬牙恨恨道,“作下罪孽,出家便可化解,怪不得天下和尚道士这般众多。”

“做了罪孽就是做了罪孽,我脏了你的身子,就是脏了你的身子,岂是出家就能化解得了的?”男子长叹一声,似是在悔恨自己不争气的下体。

啧啧啧,还是个纯情的人物。

此时圆月正好出现在正厅后面的那片天上,恰到好处地给这对男女披上了一层轻纱。

按理来说,接下来应该是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男女双方袒露心声及亮灯,播放“手牵手我们一起走”的情节,但事情,却并没有按照常理发展。

只见映着月色,女子手中那把剑寒光一凛,结结实实地捅进了那个男子的身体,旋即极利落地一拔,月光下绽出一朵红莲,男子无声地掉了下去。

而女子则一收长剑,一下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剧本不对啊!

小姜少爷嘴里嚼的果子都掉了出来,心想这是哪个二逼作者写的烂文,这也,这也太**了,我那啥都脱了,就给我看这个?

......

......

柴房内,小姜少爷气喘吁吁,背后已然全湿了,一下瘫倒在那张粗布墩子上。柴草堆上,是那个中了一剑而昏迷不醒的男子。

他,他奶奶的,看着挺瘦,怎么这么沉?

大半夜的,他也不想去叨扰正在熟睡的众人,更何况这人是偷溜进姜家的,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还不得把他当贼赶出去?

让一个十岁小孩拖着一个成年男子,也还真是难为他了。

“让我康康伤口......”

小姜少爷慢慢扒开他的那件青色小衫,只见背上有个伤口,虽看不清楚但能摸到不停涌出的鲜血,忍不住啧啧慨叹这女子手段之狠辣。

此时夜已深了,隔着围墙,街上传来几声狗吠,不知道是谁半夜起来解手,惊动了这些看家护院的。

静谧夜里,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

一个小小的身影急匆匆地在姜家大院里赶着小步子,额头上已渗出不少汗珠,手中拿着樽烛台,拎着一个方箱子,上刻着个“藥”字。

在确认没有惊醒其他人之后,小姜少爷轻轻推开了柴房的门。

柴草堆上,趴着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通过烛火摇摇曳曳的光亮,依稀可以从侧面看出那个男子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尤其是眼眶处的阴影极大,似乎很深。

小姜少爷连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才将男子勉强扶起来,用烛火一映,那道有些可怕的伤口完全暴露在了小姜少爷视野中。

“得赶紧给他止血。”小不二自语到,随即从药箱中翻出从厨房拿的半瓶黄酒,洒在了剑伤上。

“嘶——”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洒得太多,那个男子瞬间被疼醒过来,微眯着眼,嘴中不自觉地呻吟出声来。

“有点疼,大叔你忍着点。”

凌乱的长发之下,那双微眯着的深邃眼眸,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这个奶气未脱的小男孩儿。

待他明显感到背上的痛感逐渐减轻时,便侧过头来,用那极富磁性的声音轻声问道: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姜不二。”小姜少爷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自顾自地取出药箱中的伤药,用水晕开,轻轻抹在他的伤口处。

“为什么要救我?”那个男人的声音中总是带着丝笑意,尽管他现在身上带伤挂彩。

小姜少爷抬起头,露出那使人怜惜的纯真笑容来,嘿嘿笑着:

“我怕大叔死在我家里,会招来苍蝇,不二最讨厌苍蝇啦。”

这回答倒给那个男人整不会了,愣了一下,旋即轻轻浅笑,似乎对这番作答颇为满意。

“有道理。”男子微微点头,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自语还是怎么,低喃道:

“很多年前,我以为我死了后会引来不小的轰动,可现在才发现,是我错了。

“假如我死了,一具尸体只会随着温度的消逝而在一又三分之一刻钟后引来蚊虫。有尸体的地方,就有血肉,有血肉,方有蚊虫。

“我不想惹来蚊虫,因为我还活着。活着很重要,因为活着方能让人记得;活着也很不重要,因为死了也能让人记得。

“正如人们喜欢一座城,其实是喜欢城中的人一样,人们喜欢一个人,往往是因为喜欢那个人身上的禀性,我也一样。”

宁就是王家卫?

小姜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盯着那双长发下的烁烁眼瞳,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救了个酷爱凤梨罐头的王墨镜。

“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大叔你的名字。”待一切都收拾完后,精疲力竭的小姜少爷瘫倒在柴草堆上,下面的柴火枝丫轻轻硌着他的后背,很是舒服。

“弹指龙象。”

“好怪的名字。”姜不二瞬间联想到了前世痴迷的武侠小说中的两套绝学。

男子笑笑,“江湖上的人都这样叫我。小朋友,谢谢你。”

“好说好说。”小姜少爷倒是不客气,抽了抽小鼻子,又想起刚才听到的屋脊上的谈话,脸上不由浮起这个年龄绝不该有的邪笑。

弹指龙象被这幅表情吓了一跳,不住地摇头:“你实在......实在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看你也不像是个三十好几的成年人。”姜不二倒是不以为然,反而带着一丝鄙夷,“竟心甘情愿让个女人白白刺了一剑。”

“你,都看见了。”

“我当时看得很清楚,你明明双腿已经动了,为什么最后又坐了回去?”

弹指龙象拨开眼帘前的几绺碎发,一张极完美的男性面容出现在了姜不二面前。

眉骨高耸,眼眶立体,下颌轮廓分明,永久含笑又无辜的眼神,自带萌点的圆鼻,薄唇若隐若现。既有男孩的稚气也有男人的成熟,唇上的稀疏胡茬更为他添了一抹戏剧的深邃。

帅,惊动国家都要来保护的那种帅。

“那本来就是我欠她的,她刺我也是应该。”不知怎么,弹指龙象竟和眼前这个孩子聊了起来。

一大一小,趁着烛火,对坐闲谈,吃着些从厨房端来的残羹冷饭,倒也十分悠逸。

......

......

“说起来,救一个萍水相逢又不知来历的人,着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弹指龙象的声音陡然变冷,两根手指无声无息化成两道虚影,不知何时已扣住姜不二的脖子,“你不怕我伤害你么?”

“不怕,因为大叔你不会。”

出乎弹指龙象意料,小不二不但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惊恐,反而面不改色,嘴中尚还大嚼着半条鸡腿,嘟嘟囔囔道:

“你对那个姐姐心怀愧意,所以挨她一剑也心甘情愿,可见大叔是个极重情义的人。我虽不敢说是救了你一命,好歹也是有恩于你,你不会杀我。”

小不二说这话时,表面上极轻松自在,但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全不然表面那样淡定。

卧槽,疼疼疼疼疼,这是人的手么,怎么跟老虎钳子一样有劲?

弹指龙象默然,用他和煦的目光看了看小不二的眼睛,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

“你说得对。”弹指龙象长呼了一口气,垂着眼帘,细细咀嚼着花生,仔细感受着它在唇齿间碾碎成茸的变化。

“不二小友,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我是习武之人。”弹指龙象的脸被烛火映得金黄,阴影中满是错落的深邃,含笑的眼中溢出温柔。

他本想在姜不二的可爱脸蛋上看见几分难得的惊喜与钦佩,但想到这个孩子身上带着的老成气息,旋即放弃了这种想法。

果然,姜不二大大的眼睛转了一转,含羞笑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总要有个理由才是。”

“习武之人又怎么样,还不是让人白白刺了一剑。”

弹指龙象心中窘迫,干咳了几声来掩饰自己尴尬,之后又用很不能令人信服的语气弱弱说:

“我武功很强的......”

嗯嗯,我信大叔的哟——

越是姜不二摆出那副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意的笑容,弹指龙象就越是觉得他是在暗暗讽刺自己,心中好大不得劲儿。

终于在这种带着几分诡异的笑容注视下,弹指龙象忍不住了,自己好歹也是江湖上伪九品的高手,如今却被一个小娃娃暗暗耻笑,这传出去,自己的面子往哪里搁?

“也罢。”弹指龙象的脸上多了一分难见的坚决,从衣服里的口袋中掏出一个竹筒,拨开塞子,抽出一卷纸张微微泛黄的册子。

“这是......”

小不二虽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根据前世二十多年看武侠小说的经验,这应该就是那种武侠世界中的外挂。

俗称——武功秘籍。

“这是我练的一门指法。”弹指龙象怜惜地抚着这本册子,“小友与我有缘,又于我有恩,这本指法,便交付小友了,还望小友能妥善保管。”

小不二双手接了过来,翻了两页,见其中的图样文字充斥着古朴之意,心知一定是宝贵之物。

不过他还是心中存疑,在这个世界里也有武侠江湖?而且也有一夜之间受高人指点屌丝逆袭的老套情节?而且这种情节还真就让自己给撞上了?

大人,时代变了啊。这不是那个跳崖能捡到九阳豆浆机说明书的年代了啊。

不过他心中虽有疑虑,脸上却如水平静,颇为严肃地问道,“大叔,这种指法叫什么名字?”

“弹指龙象。”

“我知道你叫弹指龙象,我说指法的名字。”

“指法,也叫弹指龙象。”弹指龙象笑了笑,随即颇为得意地介绍:

“陆上最有力者,象也;水中最有力者,龙也。这门指法之所以取自于此,就是因为施展时,指尖似有五岳三山之力,极其霸道刚猛,犹如水中之龙,陆上之象。”

“那一定很难练吧。”

姜不二前世好歹也是个狂热的武侠迷,听到“龙象”二字,便想起了那个要练一千多年的龙象般若功,自己可没有大和尚那样高的天赋。

“说难倒也不难。”弹指龙象拿袖口擦了擦胡茬上的酒珠儿,“这项功夫,需得以童子之身开始修炼,若是破了元阳,那指法的威力,便要大打折扣。”

说着说着,他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窘色,那晚酒醉心迷,巫山云雨而破了禁忌的入仙之感,至今还是不能忘却。

那该死的冤家......

天刚蒙蒙亮时,一只大红冠子雄鸡飞上屋脊,在还残存着夜里湿气的瓦片上昂首阔步。

突然,红冠子鸡的金瞳中出现一道一闪即逝的细线,惊得它爪子一滑,直接从屋脊上掉了下去,正好坐在那位小少爷的头上,咯咯怪叫。

小少爷却不管头上不断洒落的鸡毛和眼前蹬来蹬去的鸡爪,双眼发直地望着刚刚化成一道细线飞出高墙,此时已经不见的弹指龙象。

在亲眼目睹了弹指龙象的高深功夫后,姜不二不禁跃跃欲试,摩挲着自己手中的那本弹指龙象功法,心中十分惊喜。

......

龙象叔怎么还没回来,莫非是飞得太远了?再等他一会儿。

怎么还没回来......这时间都能生个娃了...

额滴亲娘哎,就算造了个娃,有这时间娃都生娃了,怎么还没回来......

他在原处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有余,也没看见弹指龙象回来。

莫非,他走了?

小不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挤出不少泪来,昨晚一夜没睡,此时倦意困意都涌了上来,索性也不再去等,还了药箱后就爬回自己床上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了挺长时间,直到巳时一刻才缓缓醒来。

小姜少爷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摸了摸床下藏着的那本指法,在确认它没有被人拿走后,他长长呼了口气。

“少爷,少爷——”

有人轻扣了门几声,响起了小姜少爷随身小丫鬟双儿的声音。

“哎,我在这儿。”小不二一边应着外面双儿,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指法藏了起来。

一个和小姜少爷差不多大的小丫鬟走了进来,她生得甜美可爱,俨然是个美人坯子。

双儿哼着首小调儿,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上放着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还有一条热毛巾和一个漱口杯。

“少爷是个大懒虫,都巳时了才起床,也不羞。”双儿嘻嘻一笑,坐在小姜少爷的床沿上,拿起热毛巾给小姜少爷擦拭脸蛋儿。

“早点时间过了,老太太又让后厨做了一份点心给少爷。”

“唉——”小姜少爷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地摇着头,好像有什么重重的心事。

“少爷怎么了?”

“昨个儿半夜,突然想吃双儿亲手喂的点心了,辗转反侧睡不着。”小姜少爷委屈巴巴的,十分可怜。

“又说些个胡话。”双儿笑骂一句,放下毛巾,将漱口杯递到了姜不二的唇边。“后厨的点心不有的是,少爷平日也不少自取,怎么就得吃我喂的。”

姜不二漱了漱口,复又吐回了杯中,拿袖口擦了擦嘴,“你不知道,你喂的点心,吃起来更甘甜些。”

双儿笑着,拿手指顶了一下姜不二的脑袋瓜,“又耍贫嘴。快些个用饭,老太太有事要与你说,刚看你没醒,就没忍心叫你。”

这双儿本是老太太给姜不二的一个贴身小丫鬟,平日里也好给他做个玩伴。姜不二也和这小丫鬟一见如故,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所以平常对她很是照顾,活活把她宠成了个胆大的大丫头。

“什么事儿知道吗?”

小姜少爷一听奶奶有事和他说,当下不敢怠慢,大咬了两口点心就找衣裳穿,小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两座小山丘。

双儿很好看的眉头稍蹙了蹙,摇摇头,“不清楚,不过今儿早上京里倒是来了信,老太太看了,便传唤你过去。”

京里来信?那想必是京中为官的父亲来消息了。也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消息,上次来信,还是他续了两房姨太太的时候。

啧啧啧,两房姨太太,双卡双待,老爹真够劲儿啊。

......

......

“父亲的意思是说,给我在京城里找了位先生教我读书?”姜不二仔细浏览了两遍父亲来的书信后,不由得暗暗叫苦。

姜老太太点点头,一脸慈祥,“兖州虽说是孔孟故乡,学风兴盛,可终比不过京中来的名师大家博学渊源。”

老太太顿了一顿,轻声说道,“你父亲还是极挂念你的。”

哼,他要是挂念我,怎么十年也不曾回来看我一眼?

姜不二心中想着,脸上却毫无波澜,极乖巧地来抱老太太,老太太也一脸宠溺地将他抱在腿上,好一副祖孙和睦的感人场景。

待姜不二和老太太说笑了一会儿走后,老太太脸上的和蔼可亲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嘲讽与凶气的神情,浑不似那个慈祥的姜府老太君。

她铁青着脸,皱着眉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念叨:

“这个师禅,越老越糊涂了,还请什么名师,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估计又是那两个小狐媚子的疯点子,往我孙子身边放劳什子眼线。”

老太太何等聪明,从她读到姜师禅来的信时,就凭借老人家独有的敏感与智慧感受到了信中不对劲的一丝气息。

并不是姜师禅想监督姜不二,而是那两房如花似玉的姨太太,将这位自小不凡的姜家嫡长子,视作她们最大的威胁。

如果姜不二真的成长为一位知书达理的公子爷,那么以后的姜家,必定会由他来接手,到时候自己的儿子做小不说,自己又能分到姜家的几成?

所以,她们鼓动姜师禅,为姜不二从京中请了一位大儒,暗中两人则收买了这位先生,为她们监视着小姜少爷的一举一动。

虽然这并不能为她们打压姜不二在姜府中的地位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能了解他的日常起居,还是给了这两个少妇一丝丝的安心。

她们相信,姜不二这个十岁的小少爷,姜家未来的准继承人,迟早会有把柄落到她们手上,那将是她们扳倒姜不二、扳倒那早已亡故的正室,最有力的武器。

“哼。”姜老太太嗫了口热茶,稀疏的眉毛一挑,示意现在正厅上唯一剩的那个大丫鬟秋香过来。

“给我盯紧了京城来的那个姓许的,若是他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半张着嘴盯着远处出神,过了一会儿,才长叹一声:

“后院的鱼,也该喂喂了。”

“是。”秋香微微一福。

她眼帘低垂,舒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老身倒要瞧瞧,这两个狐媚子,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这姜家,可不是你们想蹚就能蹚的浑水。”

......

......

后山,竹林深处。

“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小姜少爷此时正独自一人偷偷地藏在后山,细细钻研那本《弹指龙象》指法。

曾几何时,他也曾想象过自己和那些武侠小说中的主角一样身怀绝世武功,做个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

哪个男生没有为武侠痴迷过?就像青春期荷尔蒙旺盛的男孩对邻家姐姐的仰慕那样,充斥着热切与坚挺。

可面对残忍薄情的现实,他终究被磨掉了锋芒与朝气,变成了一枚疲惫的社畜。但如今能有让他实现武侠梦的机会,他怎可能错过?

只是......这个指功好像确实有些难练啊......

据指法秘籍中记载,弹指龙象共有五势,分别对应五根手指。其中,大拇指势名为“象蹴”,食指势名为“鹰扬”,中指势名为“龙蹋”,无名指势名为“鲲吞”,小指势名为“雀闪”。

这五势各有利弊,特点也各不相同,故练起来必须以相对应的五套脉络分别修习才行,其中以大拇指势最简单,以小指势最为难练。

而如果按照境界来划分,这弹指龙象又可细划分为五层。

姜不二细细咂摸着指法文字的其中意味,念着念着,竟下意识地跟着书上的方法运起内力来。

他一个不曾涉猎武学的小孩儿,哪积攒了什么深厚的内力,只有那点子童子的元阳气随着内力的运作,像个兴奋的孩子,在姜不二体内跳了一下。

哎,还挺好玩。

姜不二大喜,毕竟是个孩童身子,惹了些爱玩心理,催使着他又一次运起内力。

只觉得体内不少气息随着内力流转,如百川汇流,纷纷汇聚于丹田之处,温暖而惹不起丝毫燥意,令人十分受用。

热,很热。

姜府门前的两行柳树,在烈烈炎日中显得更加翠绿欲滴,竟让人凭空看出口渴的感觉来。

整个人间似乎都构建在一块热炭上,空气都变成了实质的热气凝固体。每个人困在这凝固的热气中,都睁不开眼张不开嘴,连动作也变缓了起来,身上无一处不是黏糊糊的。

在这样夺人贞操的死天气里,姜不二及几个苦命的下人却不得不守在姜府门口,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那位来自京城的老师。

好在他们的鼻梁上都架着两个圆圆的小黑镜片,这是小少爷前些日子搞出来的稀罕玩意儿,用黑水晶磨成的薄片制成,能防光,在大太阳底下也可识物。

可发明这稀奇物件的小少爷,自从刚才借口去厕所后,就再没有回来,粗略算算,也应该有三刻钟了。

“哎,你说咱们少爷,怎么还没回来?”阿三倚着柱子,毫无力道地踹了一下不远处坐着的阿四,困意十足地哼了一句。

“我怎么知道,小少爷身体娇贵,就是回屋歇着去了也说不定。”阿四十分勉强地抬起眼皮,十分机械地懒懒回应。

“这京里来的先生怎么还不来啊,说好了今天午时前到的,这都快未时了,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双儿和可人两个小丫头似两朵蔫了的花儿,有气无力地撑着脸发呆。

老徐煽动着被汗打湿的领口,将脖子上挂的毛巾一拧,瞬间似是泼了盆水出去,把自己吓了一跳。

“淡定,淡定,一定要淡定。再等等,再等一刻钟,如果那位先生还不来,咱们就先撤。”

老徐平日就对这些下人们极好,从不摆管家的架子,将这些人都似自己的子女那样看待,此时见众人都被这鬼天气折磨得不行,也是心生了退意。

正当几人骂骂咧咧地抱怨这蜗牛转世的许先生时,一辆精致的马车却悄无声息地停在姜府门口,自里面下来一个面色古怪的小老头儿,拄着根黑乎乎的拐杖。

小老头儿弓着身子,抬起眼皮环视一周,颇为不屑地拿手一点老徐,“你,是管事的?”

“是,敢问您是......”

小老头儿似乎很讨厌老徐的那副贱气里带点可爱的面孔,颇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叫姜不二来见老夫。”

叫我们家少爷来见你?众人心里都是有些恚怒,我们家少爷何等金贵,岂有屈身来见你的道理?

一旁坐着的阿四带着几分玩笑意味说道:

“我说这位老先生,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怎的如此不通事理?我家少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混账!”小老头儿啐了一口,“学生见老师,莫不成还得八抬大轿请着来么,这便是你们姜府的规矩?”

老徐一听,心中暗道不妙,这人做派谈吐不同常人,恐怕就是老太太交代的那位从京城来的先生,刚想去快把少爷找回来时,耳后却传来一阵奶气未脱的声音。

“学生姜不二,见过许先生。”

众人转头看去,那个一身清凉翠色的可爱娃娃,不是自家少爷又是谁?

“免了。”许先生上下打量一番姜不二,这才脸色稍微好转一点,直接无视众人走到姜不二面前,啧啧两声。

“不愧是姜侍郎的爱子,生得居然比姑娘家还漂亮些。”许先生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什么,姜不二却抢先笑道:

“学生带先生去见见老夫人。”

许先生一怔,暗暗称奇,小小年纪便会揣人心意,此子倒也真有些慧根。

看来,那二位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啊。

......

......

“见过老夫人。”许先生一躬到地,行了个大礼。

“快免了。”姜老太太忙示意他起来,俨然一副大户人家中和眉善目的老太君形象。

“这是姜侍郎让我转交给老夫人的信,他还拜托许某替他向老人家请安。”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呈给了一旁的丫头。

老太太接过信,看了几眼,没说什么,倒是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番这位许先生。

“许先生这一路辛苦了,自京城到兖州想必也累坏了,冬香,带许先生去休息。”

“是。”一身白色的冬香微微一福,就要引着许先生下去休息。

“且慢。”许先生直起身来,眸子中滴溜溜滚过一丝傲慢,“在京中时,许某便听说姜家乃是大户人家,府中规矩更是与众不同,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

这老家伙搞什么名堂?姜不二心中暗骂了一句,自从刚才在正门看见这位许先生,自己心里就十分膈应。

尤其是许先生那骨子里隐隐发出的腐儒臭傲气,和他对下人的那副得意样子,实在是让姜不二感到说不出的不爽。

可碍于对面是自己的老师,小姜少爷又不能将心中的情绪表现出来,只能硬堆着他那天真笑容,心中骂了一万句妈卖批。

“先生这话,从何说起啊?”姜老太太脸上的不耐烦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慈祥与稍稍的疑惑。

许先生抬了抬眼皮,长舒了口气,唇上的须子颤了颤,带着几分自嘲叹道:

“姜侍郎官属六部,高居三品,又正值壮年,左右娇人相伴,官运亨通,家庭和睦,在朝中不可不谓羡煞旁人。”

许先生话锋一转,冷笑哼道,“像如此的富家大室,下人自然也高人一等。像我这种酸儒书生,又怎么入得了那些大爷的眼呢?自愧矣,难攀矣!”

姜不二和堂上的姜老太太不禁同时暗骂一声,好阴阳怪气的老酸秀才!

这番话虽看似是在贬低许先生自己,实则是字字刀剑,无一句不是在讽刺暗骂姜府下人徒凭主贵,目中无人,全没有一点名门望族的涵养。

一旁候着的老徐也听得出来这话中带的刺儿,吓得老脸一白,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那个顶了许先生两句的阿四。

老太太眼皮耷了几下,颇有些纳罕地说,“听先生所说,似乎我姜府内有人对先生不敬?”

“不敢,许某可不曾这样说过。”许先生话虽这样说,脸上却全然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十分得意。

“这件事老身会查清楚,给许先生一个交代的。”老太太把玩着手上一对金兽,吟吟笑道。

“许某先行谢过老夫人。在下舟车劳顿,先行告退。”

说着,许先生一挥大袖,随冬香出了正堂,姜不二也得了老太太的示意,向老太太行了个礼,迈着小步子赶了上去。

随着姜不二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老太太脸上的和蔼表情也逐渐僵硬,最终化为一张带着戾气的臭脸。

“一个酸臭儒生,也敢对我姜家的事情指手画脚,真真儿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揉着眉心,眼皮也不抬一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终于缓缓吐出几句话来:

“按之前的计划,盯着他。他要是体面,你就让他体面。”

“他若是不体面呢?”秋香回了一句。

“你就帮他——”

话忽然停住,老太太摩挲着手中那对小巧的金兽,许久后叹了口气,“算了,毕竟怎么说,他也是少爷的老师。”

此时厅上这位一家之主,满头银发的老人家,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此软了。

若是放在以前,她可不会有那么多的顾虑和慈悲,铁腕手段一直是她,也是姜府最信任,也是最强的法宝。

可以说,若是没有她奉若圭臬的铁腕手段,就不会有姜家的今天。

可现在不是从前了,永远不是了。

老太太瘫坐在太师椅上,老态尽显,听着窗外聒噪的蝉声,紧闭的眼缝中却溢出几滴清泪来,顺着脸上的皱纹钻进那些沟壑中去,最终又统一地汇合于下颌。

天快转凉了,蝉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时间还剩多少呢?

姜府后院,枯井深处,死一般寂静的黑暗中。

一千只冒着血光的粘稠眼睛同时亮起,为了那点来之不易的阳光,而互相撕咬吞食。

“子曰,子曰,学而时习之,做了凉饮先生吃......”

某个下午,抄诵经卷的小姜少爷,正一脸幽怨地注视着一旁大口喝凉饮的许先生。

“嗯?”许先生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不知不觉中将小少爷做的凉饮吃完,神情有些尴尬。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不过,这黄澄澄的东西,真的是很好吃啊......

“呃,小姜少爷啊,你做的这道凉饮叫什么名字,香甜爽口,属实不比京都里的那些饮品逊色。”

“杨枝甘露。”

许先生一听,忙啧啧称赞,“好,好,不仅味道极佳,连这名字也是脱俗出世。”

小姜少爷不禁有些好笑,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酸臭书生气,仿佛不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的老儒,竟然会为了一碗杨枝甘露而拍起自己的马屁来。

他却不知道许先生这人向来不通这套,从来都是直言直语,堪称愚蠢的那种直言直语。

经过这几天与许先生的相处,姜不二竟找回来了些前世被某种教育模式支配的恐惧,心里感到一丝久违的熟悉感。

他实在是很难对这个许先生产生好感,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行。

不说他那套与高三班主任一样让人头顶发凉的教学方式,单说他那看下人时的轻蔑眼神,就足够小姜少爷暗里翻他一千多个白眼的。

而最让小姜少爷恶心的,便是许先生一提到读书考取功名时,眼里出现的那股子近乎癫狂的眼神。

不是吧不是吧,难道古代也有要拱大城市白菜的土猪?

想到此,小姜少爷险些笑出声来,手上的抄录动作也慢了些,那杆翠绿翠绿的笔杆在他手中,如一只灵巧的鹦鹉,不住点头。

“想什么呢?”

许先生见了他那副惫懒的抄书样子,不禁有些生气,皱眉喝了小姜少爷一声。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警察憋笑)

“什么高兴的事情。”许先生问道。

“隔壁老王的老婆生孩子了。”(警察捂脸)

......

......

好容易完成了上午的抄书任务,小姜少爷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在确认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后,悄悄溜到了后山。

“呼,还是后山的空气清新。这个许先生,还真是丧心病狂,天天没日没夜地要我抄那些个书,闷也闷死了。”

小姜少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便找了棵竹子倚着,闭着眼,细细嗅着带着清新竹香的暑气,手中则摩挲着两块凉凉的小石头。

喀嚓。

小石头碎了。

嗯?小姜少爷从惬意的休息中惊醒,张开手一看,两块小石头已被他无意中使出的内力捏成了一摊碎渣。

莫非我的功力,已到了这种地步?

小姜少爷大喜,又寻了一些不怎么硬的碎石,尝试着运起内力在手中一捏,结果都和刚才那两块石头一样,成了碎渣。

“指法不错。”

一个凉意如水的声音响起,唬了姜不二一大跳,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却没半点别人的影子。

“谁,是谁?”小姜少爷用他那稚气未脱的奶音大喊。

莫不是龙象大叔回来了?可这声音不像啊。

突然,小姜少爷身子悬空,颈后冒出一股子凉森森的气息,将他惊了个寒颤。

他猛然回头,见背后站着个负手而立,年过半百,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毫不费力地拎着小姜少爷的衣领,将他举到与视线同高。

老者浑身透着一股子阴森气息,配上他那呈倒三角形的黑金相配披肩,使他整个人如一只秃鹫,死死盯着将要失去生命体征的猎物。

还没等姜不二开口,老者先怔了一下,似乎是被小姜少爷的可爱面庞唬了一下,旋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问道:

“你,就是姜不二?”

话虽简单,但小姜少爷还是从其中感受到了莫大的寒意,痴痴地点了点头。

老者有些发青的眸子中流过一丝异彩,鹰钩鼻下的白须子颤了颤,尽显老态的脸上不知为何多了一种笑意。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姓程。”老者咧嘴一笑,却更添了几分可怖。

“程老好。”小姜少爷恭恭敬敬地伸出小手,拱手行了个礼。

在确认眼前这个小毛孩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后,程老缓缓放下了姜不二,奇道:

“你不怕我?”

“刚才不知道您的身份,自然会怕。现在既然知道了您是父亲的朋友,又有什么可怕的?”

程老的眉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挑了一挑,左手扫着披肩上的竹叶,右手则玩弄着一红一白两个铁弹。

“姜师禅这老小子别的不行,倒是会生。”

程老缓缓扭过头嘟囔,语气中倒是多了一股酸意。

“嘻嘻,”小姜少爷憨笑着,歪着头去看程老的脸色,“程老,是我父亲托你来看我的么?”

“不错,你父亲担心......”程老忽然闭了口,面色有些古怪,仿佛是说漏嘴了一些东西。

“担心?担心什么?”小姜少爷靠着两世为人的机警,敏锐地察觉到这担心二字背后的非凡含义,继续追问。

程老面露窘色,“这个,这个......”

此时他那骇人的目光忽然失了神,毫无方向地四处打量,当扫过姜不二的右手时,他明显迟疑了一下。

“嗯?”他一把拉过小姜少爷的手腕,眯眼观察着上面的丝丝绿意。

“疼疼疼。”

小姜少爷被这一下握得手腕险些折断,他瞧着程老那双隐隐显着紫色的手,怎么也想不出,如此干瘪枯瘦的一双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

“你手指间这抹的绿色,是怎么搞的?”

小姜少爷这才发现,自己右手的大拇指、无名指与中指上,都出现了一抹翠绿翠绿的颜色,刚才只顾着捏石头,竟是没注意到。

“这个......”小姜少爷挠了挠头,“莫非是抄书时用的笔掉色了?”

“什么笔,从哪儿来的。”程老此时已恢复了先前那种阴鸷气场,一脸严肃地盯着姜不二的双眼。

“好像是许先生带来的,应该是京都产的。”小姜少爷略一迟疑,嘿嘿笑道:“程老也喜欢这种笔么,改天我给你取几支过来。”

程老嘴角下耷,用指甲稍稍刮了些翠绿的粉末,细细嗅了嗅,缓缓笑道:

“唉,这种笔是京都特产,其他地方买不到的,十分耐用。可惜出京时我走得匆忙忘带了。”

“这样吧,晚饭前一刻钟,你带支笔到这儿来给我,好不好?”

小姜少爷笑着应了,又和程老聊了几句,便行礼,迈着小步子离去。

走了几步,转过一小片竹林,姜不二忽然跑了起来,原本脸上的笑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纪极不相符的冷峻。

有古怪。

笔有古怪。

姓程的有古怪。

许先生更加有古怪。

......

......

而适才那片竹林中,有古怪的姓程的盘腿坐在地上,用两根手指细细捏索着。过了良久,突然阴沉一笑。

果然,那老小子家里的二位,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姜师禅啊姜师禅,你空在朝中显贵,家里却他妈乱得一塌糊涂啊。

不过......那个小不二,倒是个有意思的孩子,能故意找话头将笔拿给我,啧啧,是个不多见的好苗子。

或许,应该把他送到不祥四大监去培养培养?呵呵,姜师禅要知道我这念头,说不准得暴起打我一顿。

一想到那老小子又惊又怒的模样,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舒服呢?

你说是吧?

程老抚着红弹中钻出来的一条小赤蟒,桀桀怪笑,笑声久久回荡,逐渐演化成一道凄厉的鬼叫。

要变天了。

天总是要变的,就像茶水总是要变凉的。

不同的是,有的人爱喝热茶,有的人则爱喝冷的。

同理,有人享受这风变云隐的妙意,有人则恨不得破口大骂,这该死的鬼天气。

而许先生就属于前者。

墨晕一般的云山交接中,一只黄灰色信鸽刺破云层,轻悄悄落在了许先生伸出的手上。

这是一间很隐蔽的屋子,很隐蔽地藏在后山很隐蔽的地方。

过了许久,看着信鸽一跃而起,消失在天空的另一侧,许先生平日那张桀骜的脸,竟露出了一丝愧意。

学生啊学生,你可莫要怪为师啊。

实在是,实在是...唉......

偌大的泼墨画中,落了一点茶渍。而那茶渍正舞动着双翅,寻着京都的方向,于晕染中潜行。

忽然不知哪儿落的一滴遗墨,将茶渍浸淫、吞没,化成一朵朱色小梅,为这非黑即白的画卷增了一抹色彩。

......

......

姜府后院的一间小偏屋。

门吱呀一声开了。姜不二笑吟吟地迈着小步子走了进来。

屋里很闷,外面也很闷,空气中满是水汽混着灰尘的味道,温度不高而发汗。这是要下大雨的前兆。

外面的下人们都在忙着收拾刚晒不久的衣物裤头,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被绑架的唐僧“刮风了下雨了,收衣服了”的嚎叫。

透过门缝,姜不二看了看外面那些忙碌的下人,十分温暖地笑了笑。

“你来干什么?”许先生连头也没抬一下,自顾自地翻阅桌上一本大书,那是他从京都四味书屋借来的典籍。

姜不二行了个礼,忽闪着大眼睛,嘿嘿一笑,“今儿个抄书时打了个盹儿,不小心把笔给丢了,特来向先生再讨一支。”

许先生怔了一下,哦了一声,自书箱子中取出一个笔袋,拿出一支同先前那支一样翠绿的笔,放到桌沿上。

“谢先生。”姜不二拿起那支笔,仔细看了看,两道小眉毛皱了皱。

“先生这笔果真是上品。”姜不二突然很可惜地叹了口气,“只可惜上面的毒性太浅了,要六十日才能发作。”

许先生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了,下一秒如遭雷击,不可思议地盯着姜不二的脸蛋儿,“你说什么?”

“呃,先生没听明白么。这笔上的毒太浅了,要六十日才能药死我。”姜不二挠着小脑袋,“怎么,二娘三娘没告诉你?”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许先生满眼疑惑中,已异变出了一丝杀机。

“学生适才拿弹弓打鸟玩儿,正巧打着一只黄灰色的鸽子,它的小爪子上还栓着一封小信,信中说什么来着,让我想想......”

姜不二在屋中踱着步,挠着头,装作一副很吃力的样子,很像被老师检查背诵的你。

“说什么来着,哦对,和二娘说什么竹叶青毒,还和三娘说这毒药药性太浅,需要连续接触两个月方能发作......”

还没等他说完,姜不二余光中已多了一道白光,心中发狠,怪啸一声,身子似只大鸟一扭,右手中指迎而先制。

一指,一剑,恰碰于一点。

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不过如此。

“你,你......”

许先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小娃娃,心下十分震惊,他指尖上传来的阵阵内力,居然隐隐已有六品的水平!

“你不该来兖州的。”此时的姜不二脸上虽还笑意浓浓,但手中的杀气愈积愈盛,更是衬得他脸上的笑容十分诡异。

剑是什么剑?是一把隐藏在黑色戒尺中的短剑,约有一臂长短,剑柄漆黑透红。在它显露真身前,姜不二的手心就已被它吻过了不少次。

此时眼瞧着这把悬在空中,隐隐透着凌厉之气与自己指尖霸气相抗衡的戒尺剑,姜不二不禁摇头苦笑:

“许先生,你当真要做这么绝么?”

这话当然是废话,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实际上不光是许先生,连提出这话的姜不二都抱定了必杀对方的决心。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知道死的滋味儿很不好受,更不愿再去感受灵魂逐渐抽离身体的巨大苦楚。

所以他逐渐成为了一只弹性极强的气球,不闻不问时一切静好,但若是有人敢威胁到他的生命安全,试图去刺破他的皮壁,他保证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将威胁摧毁于无物。

“这不都是托小姜少爷所赐?没想到啊,一个十岁的小娃娃,竟成了老夫手中的一块烫手山芋。”

许先生叹了口气,“自打见面那天起,老夫便觉得你这后生聪慧,待到后来,更是发现你天资聪颖,识字背书的效率可达同龄人几倍。”

“还有你发眀的那些小物件儿,墨镜、牙刷、出水龙头,无一件不是造福众生之巧物,不能不让老夫叹为观止。”

“唉,若不是受人所佣,老夫倒还真想把这一身的学识,倾囊授给你这个小娃娃,收你做个关门弟子。”

长叹的许先生皱起眉头,松弛的皮肤随着摇头而颤动,好像十分遗憾。

就在此时,遗憾的许先生手中短剑毫无遗憾地鬼魅一转,划出一个完美的无死角圆弧,剑尖于残影中已到了姜不二的腹前,只需再往前递几厘米,就能让这个娃娃杀青领盒饭。

危险,危险,危险!(这里没有好久不见)

噗嗤——

这下...玩脱了......哎?

出于本能反应闭上双眼的姜不二,在确认身上并没出现那想象中的刺穿痛苦后,缓缓睁开了眼。

只见窗户已被破窗而入的那个人捣烂,化成一摊碎屑,适才的噗嗤声恐怕就出自于此。

而闯进来那人,一身桂色绫罗,手中双枪紧紧缠住戒尺剑,浑身透着一股子不输须眉的风范。细看此人,成熟中透着妩媚,这不是秋香又是谁?

“秋,秋香姐!”

“少爷可曾受伤?”秋香不敢大意,死死盯着许先生的剑锋,杏眼中英气外溢,更添风情。

“没,我很好,秋香姐你小心点。这老东西的剑招很邪,不好对付。”

秋香心中也暗暗称奇,自家的小少爷什么时候懂武了,而且适才许先生那一剑实在太奇,自己都没把握能接住,而小少爷却以一指之力,抗下了这一剑!

“啧啧,姜家还真是藏龙卧虎,不说这个养尊处优的二世祖,单是随便拉出一个丫鬟,就有接近七品的功力,不简单呐。可惜了,可惜了!”

许先生怪叫一声,手上经脉暴起,手中嗡嗡之声大作,竟是以内力将短剑于手上三厘米处悬空旋转,如个锋利的陀螺般,砰砰两声格开双枪,直挺挺朝秋香胸口飞去。

秋香一惊,微微侧身,手中双枪乍舞,硬生生将这十分厉害的一招接了下来。

没等她稍稍喘气,许先生极快闪到剑回的方向,十分丝滑地接住剑柄,反手就是一个大劈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枪出如龙,秋香丝毫不惧,手中双枪铁钩银划,浑似两条玉蟒一般,翻转腾挪,明显是要与戒尺剑分个高下。

二人兵器都极快,有时候姜不二只能稍稍看清楚二人的本体,其他时候则都是残影。残影笼罩在兵器流光寒芒中,似两个幽灵。

这时,外面打了一个极响的雷。

开始下雨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随着屋外一声风雷巨兽的狂啸,天地间骤然变色,无数的雨点混着腥气,势如破竹地闯进朝堂与陋巷。

这世间,可能也就还剩气象天灾,不会因人的身份高低而区别对待了。

万万千雨点被风托着,尖叫着,大刀阔马地杀进昏暗的残壁中,无情而又多情地将三人拥入自己怀中。

剑刃沾了雨水,似乎更为锋利;双枪浸了天霖,仿佛更增迅疾。刀光剑影间,两个湿透的人正全身心地投入在这场死斗中。

此时在姜不二湿蒙蒙的眼中,这两人都已失了形体,若不是外来的雨水带缓了几分他们的动作,只怕姜不二只能看到几团流光。

“秋香姐——”

一声呼叫,淹没在滚滚雷声之中。

姜不二的第二声尚未开口,一只有力的手已将他左腕死死抓住,没等他看清是谁,姜不二就觉脚下一轻,直接从残壁中鹏展而出。

惊雷四起,借着一闪而过的光亮,姜不二抹掉了眼前的雨水,看到了一张格外让人记忆犹新的侧脸。

程老,是程老!

与此同时,一道寒芒已在姜不二眼前几毫米处的雨滴中迸发出来,他清楚地在雨滴的镜像中看到了那把朝自己驰来的戒尺剑。

一瞬间,好像时间都停止了一般。

“啊——”

姜不二心中压抑的怒意与惧意,这一霎全被那道寒光中所带的凌厉之意点燃了。

你凭什么杀我?你凭什么杀我!就凭我的存在碍了你主子的眼?就凭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我去你妈的!

当——

金石相撞之声大作,似乎是在对这咆哮的雷声发起愤怒的抗议。

火花四射间,戒尺剑的剑锋已被削去,那缺口极为平整,直堪到了巧夺天工的境界。

而刚刚将这青锋惊人地劈断的,冒着黑气的两根手指丝毫没有回缩之意,手指的主人反而甩开了腕上那干瘪的老手。

以一个诡异而又再正常不过的直直姿势,狠狠插入尚作惊恐状的浑浊双眼。

噗呲,箭一般的指尖绽开两片姹紫嫣红。

许先生被戳瞎了!

而且是被姜不二,一个十岁的孩子给戳瞎了!

这一连串动作极快,只在几秒之间便完成,可在众人眼中,这几秒却是极慢,慢得似乎能看到雨珠在眼前划过,能听到其他人的心跳声。

时间的凝滞,随着两片姹紫嫣红而消失。犹在半空的程老与正要追来的秋香都身子一震,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空中惊人的一幕。

孩子,手指,戳瞎老人双眼。

这样的骇景,恐怕只有在小说中才能见到。饶是平时心平如水的程老,看见这一番骇景,也不由心海中落入了一块大石头,泛起久久不能平静的涟漪。

程老脸上的震惊只存在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脚尖一扭,将姜不二的身子牢牢揽入怀中,右手化成一道残影,诡异地拍在了许先生的头顶。

许先生整个人一震,就像失去了控制的木偶,垂直坠在了残壁土石之间,与灰尘、雨水、碎土混成一团,没了声音。

“少爷!”秋香一把拉过刚刚落地的姜不二,警惕地盯着程老,手中双枪做好阵势,随时准备再来一番苦斗。

拿下一血的程老扭了扭手腕,蛮不在乎地低吟道: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他。”

“你是什么人?”秋香柳眉一竖,右手短枪直直指着程老的咽喉位置。

程老略略抬了抬眼皮,极不屑地瞥了秋香一眼,伸出一个手指缓缓推开枪尖,道:

“校事府,瘟字监监长,程春秋。”

一个雷及时响起,给程老添了一抹天神般的不怒自威。

此雷一响,或者说此话一出,被拉在秋香身后的姜不二明显感觉到秋香的身子颤了一颤,连手中的双枪都拿捏不住,双双掉在地上。

“你,你是那个极善用毒,与我家老爷交好的程大夫?”

程老掸了掸披肩上的雨水,“不错,此处不是说话之所,烦请你带我去见老夫人,我有要事与她说。”

“好。可这许老贼,他果真,果真死了么?”秋香指着半塌的墙壁中的许先生尸体,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以她的经验,完全可以看出许先生已经凉透,只是碍于当时天色昏暗,看不清楚他的伤势,又见程老只在他头上拍了一下,似乎不是很重,所以不敢断定。

程老头也不抬,自顾自地自背后剑匣取出一把伞撑开。

“死透了,被那小子刺瞎了双眼,又被我一掌拍碎了头骨,同时还中了我掌上的毒,啧啧,死得和玩儿一样。”

“那我来处理他的尸体。”

“用不着你。”程老一挥手拦住了秋香,脑中却想起些什么,无端补了一句:“还没到他们开饭的时候。”

说着,视线却落在了姜不二的身上,程老诡异地笑了笑,勾手示意他过来。

“这有瓶子午消尸粉,你去撒一点在他身上,记住,一点就行,这药很金贵。”

姜不二手蜷在背后,努力抹着刚刚战斗留下的痕迹。

他妈的,这个姓程的也不是什么好人,让我做消尸灭迹的事儿。还消尸粉,莫非宁就是海老公?

但一想到是毁灭那个想杀死自己的许先生的尸体,姜不二心头一热,毫不犹豫地抢过小瓶子,从中倒出了一点药粉。

“够了,往他双眼上的伤口撒。”程老一旁冷眼看着,嘴角却有丝上扬的迹象。

药粉入伤口,瞬间冒出一股子无比难闻的腥臭味,许先生眼上的伤口也产生许多血色泡沫,滋滋地不断向四周延伸。

没过几分钟,许先生的尸体就在三人目光之下,化为了一滩极难闻的黄水,被雨水一冲,竟是什么都没留下,只有手上一个扳指侥幸存了下来。

秋香早已看呆了,她虽听说过,这位与自家老爷交好的程大夫,是全天下数一数二的用毒高手,却没想到他的用毒境界竟已到了斯境。

至于姜不二,虽也深受震撼,但由于前世看了好几遍韦爵爷的故事,所以心里并不如秋香那样吃惊,反倒觉得有些解气。

这一切的表现,都被程老看在眼里。

......

......

“在下程春秋,拜见老夫人。”

隐秘的内堂中,程春秋出乎众人意料地,朝老太太行了个大礼,很是恭敬。

“起来。”更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老太太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程老的大礼,就仿佛是在接受自己的子侄行礼一般。

“五毒,秋香已将事情经过一一与我说了,此番多亏了你搭救,才不致发生惨祸。”

“不敢,五毒昔日落魄时,蒙老夫人接济。今日能为小少爷做些什么,是五毒的福分。”

旁边秋香等几个丫鬟听得一头雾水,莫非这程大夫与老夫人认识?听二人的口气,竟似是多年的主仆一般。

老夫人稀疏的眉毛动了动,半边脸埋藏在黑暗中,严肃道:“这么说,你早就得了那两个小贱人要派人来害不二的消息?”

“是。”程老微微点头,“这也是姜侍郎的意思,他怕那位许三观许先生对少爷有所不利,故托在下随至兖州,暗中监视许先生的行动。”

老夫人脸上的厉杀之气散了些,温柔摸着怀中姜不二的头,点了点头,“校事府手眼通天,随便派几个密探不就能了了此事?何须劳烦你这位监长亲自追踪?”

程老顿了一顿,有些自嘲道:“事关小少爷的安危,在下不敢不重视。还有就是,就是,这也是姜侍郎的意思。”

老太太嗔怒一声,“哼,他一个刑部侍郎,怎么用得动你这位直属于丞相府的监长?你休要太迁就他,这个老小子向来不知轻重。”

“他托你来还有什么事?”

程老笑了笑,指了一下老太太怀中的姜不二。

“让我,做小少爷的老师。”

黑鸦昼啼,世人皆以为不祥。

而在这幅员辽阔的灞国中,同样栖息着一群代表不祥与灾厄的乌鸦。这群乌鸦有个共同的名字:校事府府众。

他们通常出没于月黑风高的夜晚,于午夜梦回时降临到天下官员的枕边床边,或逮捕,或屠戮,或严刑拷打,手法之惨烈狠毒,堪称毫无人道。

因此,他们也被传说成了非人般的恶魔,成了芸芸众生避之不及的对象,成了天下百官谈虎色变的口头禁忌。

可有一个人除外,这个人便是那位数年前刚刚上任的丞相大人唐归心。

校事府是唐相所创,目的便是监察百官,其中各级干部与府众,皆为唐相的旧部。

同时在名义上直接服务于天子,所行之事皆为皇权特许,凌空于传统官僚编制之上,成了一个触无可触,最为特别的存在。

而这乌鸦窝内共分雷、火、瘟、斗四大监,由校事府监司统领,下设四大监长,分别管理四大监具体事宜。

而其中最为诡异,最非人哉的,当属聚集了全国三十三位顶级用毒高手的瘟字监。

民间传说,这三十三人终日以毒蛇猛兽为食,好饮人血,常将小孩儿制成药引子,用活人测试毒药功效。

尤其是那领头的监长程春秋,那老家伙最爱吃小孩子的眼珠子,常用蛇蝎撕咬全身筋肉,以此来获得无比的快感。

而这位传说中如同怪物的程监长,此时正在炕桌上,和姜家小少爷、徐管家玩一种游戏。

一种姜不二刚刚“发明”的,叫“斗地主”的纸牌游戏。

“对三。”(老徐傻笑.JPG)

“对四。”(姜不二思索.JPG)

“王炸!”(程老得意.JPG)

......

你得意个毛啊!

姜不二恨不得一把把桌子掀翻,玩了一个时辰了,一共打了十二把,老子还是零胜!

“少爷冷静,少爷冷静...”老徐傻笑着,眼角的皱纹一颤一颤,打算安慰安慰姜不二,没想到姜不二一声大喝:

“冷静个*啊,咱俩一头时,我出顺子你出炸,我剩单张你出对子,老徐你是不是演我?”

程老在一旁看热闹,老好人般劝到:“好了好了,徐管家也不是故意的......”

“师父您还好意思说人家?”姜不二倒装枪头,“这把咱俩一头,您上来就把王炸打出去了,这后面的牌怎么出?你这牌打得也忒儿好了~”

谁能想到,此时其乐融融的这间屋子,前几日还是一处横尸于此的战场?

那处破了的残壁,已于某个黑夜被人悄无声息地修好,而那个自京城来的许先生,也已经在人们的晨昏定省中逐渐淡去身影,下人们都说他早已在雨夜前就回了京城。

当然,这都是老徐的功劳。

程老默默盯着这个房间的一个角落,左手转着红白铁弹,思索了片刻后,朝老徐丢了个眼神,老徐知趣地退了下去。

他很欣赏这个猥琐而又带着点可爱的管家,虽然其貌不扬,但通于世故,这样的手下,会给主子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徒弟,你上次砍断许先生剑刃的那招指法,是谁教的。”

见程老神情严肃,姜不二不敢再闹,坐下来同样严肃地回答:“是徒儿曾经救过的一个侠客。”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过也不算是他教的,他只给了我一本秘籍,其他的一概没有指点过我。”

程老奇道,“能不能给为师看看那本秘籍。我总觉得这指法有些古怪。”

对于习武之人,阅览其他武者的武学秘籍,乃是大忌。身为老江湖,程老深知这点。

姜不二却是求之不得。这秘籍上的招式口诀晦涩难懂,其中又有许多关于武学的记载,他自然是看不明白。

若是程老能给他指点迷津,说不定自己就能取得突飞猛进的进步。

而且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姜不二发现这面相阴鸷,性情孤僻,看起来很不会做人的怪老头,实际上为人最是古道热肠。

他会为了邻居大婶买菜被缺斤短两而掀了菜贩子的摊子,也会为那些府中的小丫鬟开些养颜补阴的药方,连路口偶遇的瘸腿狗子,也会抱回来接骨,好生喂上半个月。

而程老也在这段日子中,惊喜地发现这个小少爷不仅思想成熟异常,而且感觉他身上有一种很令自己欣赏的气质,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更令两人惊奇的是,一老一少竟在许多事情上达成了一种莫名的默契,这种默契与其说是师徒情谊,不如说是一种忘年交。

也因此,二世为人的姜不二,可以并且愿意信任这个丑老头。

程老眯着眼阅览那本弹指龙象秘籍,不时用手点一下杯中的冷茶,以好翻页。

“嗯......”

过了良久,程老缓缓闭上书,皱着眉头,啧啧称奇:“这书里记载的指法,高深莫测,实在是一等一的绝学。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姜不二凑过来,换了一杯热茶递给了程老。

程老抿了一口,奇道:“只不过,据你所说,这本指法你只练了不到十日,可据那天的情况看,你至少已有了六品的水平。”

“要知道,寻常武者从一品练到六品,通常都要二三十年的光景,而你只花了几天,这实在匪夷所思。”

“六品?”

程老盯着姜不二的双眼,在确认他眼中那份迷茫确实不假后,才不可思议地奇道:“你不知道九品武制?”

九品武制,指的是天下的武者共同遵守的一个牢不可破的准则,即将武学水平划分为九个品阶,一品最低,品阶越高者武学水平越强。

“而你那晚那指,绝对达到了六品上的水平不会错。”

姜不二瞧了瞧自己的十指。那晚他确实被飞来的戒尺剑吓得呆了,惧极生怒,一股脑儿将对京里那两个狐媚子及许先生的恨意发泄了出来。

没想到,却无意中显露出了六品的水平。

“那,您看许先生大概是几品?”

程老顿了顿,脑中努力回忆着许先生的身形剑法,半响后斩钉截铁地说:

“五品,顶多只有五品。”

姜不二咦了一声,“刚刚师父说我是六品,如果许先生真是五品的话,为什么我打不过他?”

“你的指法虽然霸道,但尚不纯熟。”程老洗着手中的纸牌,缓缓解释:

“而许先生所练的剑法,同样不容小觑。这种剑法名曰‘夫子剑’,据说是前朝一位老夫子所创,剑招诡异,防不胜防。而且,据他当日表现来看,他应是个应战经验丰富的老手。所以竟胜了你和秋香半分。”

这就好比一个头脑聪明但没刷过题的小白,和一个笨拙但刷完了五三的老油条同去考试,谁更胜一筹自然不必多说。

一想起许先生那脱手而出的飞剑,姜不二不由心里打了个颤。那把剑成了姜不二的一个阴影,一个转生以来第一次受到的致命威胁,一个险些堙灭他生的希望的无情枯冢。

而这一切,都是京城里,自己老爹身边的那两个骚娘们儿所给的。这份礼物,姜不二收下了,很坚决且很记仇地收下了。

而那两位沉溺在灯红酒绿中的姨太太,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愚蠢而小气的见面礼,成为了自己枕边的一颗定时炸弹,将在未来的某日某刻,带来意想不到的苦楚。

程老看着姜不二眼中愈发茂盛的怒意与狠厉,左眼下方的那绺软皮忍不住跳了几下,心中若有所思。

......

......

姜府,后院。

“我的武功不强,将将七品,况且咱们俩练的不是一个路子,所以我不打算教你武功。”

姜不二抬头看着程老,两人以一个莫名喜感的身高差站着,“那您打算教我什么?”

“教这个。”程老掏出平日里他不离手的一红一白两枚铁弹,递到姜不二手上。

姜不二一手一个,摆弄着两个有自己拳头大小的铁弹,目光中满是好奇,“教这个?老年康乐球?”

“没错。”程老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语调瞬间变冷,犹如一下掉进了万丈冰渊中的冰窟窿。

“上药!”

突然,姜不二手中两个铁弹开始莫名颤抖,且颤抖的频率不断加快,似乎里面孕育着两个怨气冲天的鬼魂,下一秒就要挣开铁弹的束缚,将姜不二生吞活剥!

“师父,师父,这,这是什么情况?”

姜不二惊恐万分,想将两枚铁弹丢出去却又不敢,怕丢出去后,里面的东西反而更容易破壳而出。

“淡定,只是一些小可爱,想要见见你。”

程老捋着自己的长髯,凶狠狠阴沉沉地怪笑。

铁弹中间慢慢被抖出两条缝隙,噗的一声炸开,轰出凉兮兮、肉颤颤的富含多种蛋白质的毒虫小蛇。

聚是两颗弹,散是满天毒。

其中一条赤色小蟒,眼中泛着异常的青光,在空中打了个卷儿,以一个异常夸张的角度张开口器,异常热情地扑向姜不二的面门。

“卧槽——”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穿过云层,将路过的几只雀儿唬了一跳,险些没从高空坠落下去。

姜不二来不及多想,右手一招“鹰扬”,将扑面而来的几条蛇虫劈得骨肉齐折,可怜地蜷在地上打卷儿。

“师父,你想害死我啊!”

几近吓傻的姜不二趁机跳出蛇虫的包围,爬上一座小假山,面色惨白地盯着程老。

程老拉过一张躺椅,慢悠悠地坐下,“胆识和身手都 >>>点此阅读《大佞臣》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