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太子殿下她要了》指尖弹出盛夏免费在线阅读
《太子殿下她要了》第1章 第一次接触免费阅读
殷语觉得京城贵女的日子过得挺有意思。
像今日在兴永侯府参加老太君的寿宴,贵女们各个打扮得娇艳绮丽,见了面不是你夸我的钗环漂亮,就是我赞你的春裳好看。
一个个嘴儿都甜得紧。
自然也有那暗里夹枪带棒的,不过都还是顾忌着脸面,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殷语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圈,暗道从今往后的贵女生活,想来不会无趣了。
“姑娘,侯府二姑娘刚才邀请贵女们去园子里作画,”婢女秋葵和殷语一般觉得新鲜,小声问道,“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好呀。”
彼时日头虽渐渐西移,但园子景致仍是甚好,贵女们三三两两站在画架前,有画春景的,亦有画松柏的,着笔皆是喜庆之色。
殷语带着秋葵走近了,正看得入神,就听后头传来一阵轻笑:“殷大姑娘。”
她转身望去,便见二妹妹殷淑挽着侯府二姑娘胡嫣嫣走了过来。
胡嫣嫣上下打量殷语数眼,“淑儿说你自幼周游大燕各地,想来见识颇丰,所作之画定然与我们这些常居京城的贵女们不一样。”
周遭贵女听了这话,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殷大姑娘不若作幅画让姐妹们品赏?”胡嫣嫣笑盈盈。
殷淑帮腔:“大姐,快作幅画让姐妹们瞧瞧。”
她就不信从小流落在外的大姐能作出什么好画!
殷语睇了殷淑一眼,不紧不慢地回望胡嫣嫣:“二姑娘盛意拳拳,那我自是不便推拒。”
言罢,她执起画笔,思量片刻便在画纸上落了笔。
贵女们皆凝神细看。
渐渐地,众人神色变了。
不多时,胡嫣嫣倏地上前:“住手!你这画的是什么?”
殷语无辜地眨眨眼:“不是二姑娘让我作画吗?”
画纸上画的正是她们所处的园子,然而景象却与当前景致大相径庭。
画中的园子里花木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画架倒地四处散落。
胡嫣嫣气得手直抖,她刷地从扯起一侧的绒布盖在殷语的画作上:“殷大姑娘的画作嫣嫣已经见识过了,不必再画。”
在祖母的寿宴上作如此晦气的画,若不是不想扫了宾客的兴致,她定然饶不得殷语。
贵女们皆是人精,闻言纷纷散开了去。
“姑娘为何要作那样一幅画?”秋葵小声地问。
殷语缓步往外走:“因为那就是我眼里的兴永侯府呀。”
她非无故作画,画中的景象想来过不多久就会应验。
秋葵一愣:“姑娘是说兴永侯府今日会倒大霉?”
她家姑娘卜算能力非凡,从不会算错。
只不知,现在看着一派平和欢庆的兴永侯府,怎么会变成画中的模样。
“不愧是我的好秋葵,”殷语伸手捏了捏秋葵肉乎乎的脸蛋,“真聪明。”
“姑娘既知兴永侯府今日有难,为何又要答应二姑娘一同过来贺寿?”
“自我回京以来,这还是头一回二妹妹邀请我一同出门,”殷语弯起唇角,嘴角间的酒窝忽隐忽现,“总不好让她失望。而且,今日来兴永侯府,还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秋葵扁嘴嘀咕了一句:“二姑娘哪是什么好心思。”
旋即又不解,“姑娘指的是什么事?”
殷语只拉着她脚步加快:“咱们去前院看看。”
主仆两人走过长廊,绕过花园,刚走到离前院不远的树丛前,就听得砰地一声巨响——
兴永侯府的正门被一阵猛力推撞开来,远远可见身穿铠甲手执大刀的士兵在将士带领下卷踏而入。
整齐一致的步伐,沉凝肃然的面容,带着宛若战场杀敌的气势,趁着这渐暮的日色,似要将兴永侯府踏平。
“抄家!搜!”
殷语拉着秋葵往树丛后退了半步,正好掩住了身影。
秋葵不想竟然会横生变故,一时颤了嗓音:“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昨夜我卜得一卦,今日兴永侯府怕是有灭门之灾。”
殷语瞅着四散而开抄家的兵士,低声道,“先去找二妹妹,然后还要去趟侯府后山。”
秋葵向来听从殷语的话,闻言也不多问,跟着殷语一同又往来时路跑去。
两人回了早前作画的园子,四处皆是奔逃躲避的宾客和下人,与半个时辰前的光景简直天差地别。
园子里的花草尽数被践踏,倒地的画架支离破碎,不少贵女相拥簌簌发抖,连跑都似乎没了力气。
秋葵惊呆:“这景致,和刚才姑娘画的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殷语快步寻到了殷淑,神色一整:“二妹妹,此处危险,需得尽快回府。”
彼时殷淑刚被胡嫣嫣拉住,耳边仍回响着她焦急的声音。
侯府突然被抄家,胡嫣嫣急急去了后院不久便跑了回来,央着殷淑让她顶替殷语的名头悄然逃出府去。
殷淑虽然不喜这个突然回京就夺去她的一切的大姐,但若是带走胡嫣嫣,却不知殷语会不会因此遭了殃。
她一时踌躇。
然而胡嫣嫣却揪着她的胳膊,低声急道:“淑儿,只有你能救我。你大姐到底不是我们府里的人,官兵查验后自然会放她走,可我若是走不了,怕是就没命了!”
殷淑看着胡嫣嫣恳求的神情,冲她点了点头,对殷语道:“大姐,你快些沿着东北方向一直往里走,就能从后门离开侯府。”
“妹妹不与大姐一同走吗?”
“妹妹还要陪嫣嫣去找老太君,大姐赶紧走!妹妹有侯府相护,不会有事的。”
“……好。”殷语深深地凝了殷淑一眼,“那妹妹保重。”
言罢,她拉着秋葵转身而去。
“姑娘,咱们现在去后山吗?”秋葵还记得殷语早前说过的话。
殷语点头:“对。”
昨夜的卦象中,提示今儿个在兴永侯府后山有与她日后缘分甚深的贵人需她相救。
这样的卦象还是她跟随师父学习卜卦以来头一回遇见。
究竟是什么人,既是她的贵人,却又需要她去救?
就很好奇。
殷语提着裙子往东边径直而去,彼时侯府里下人依旧四下逃散,她们的疾走并未引起旁人留意。
侯府依山而建,后山青葱玉翠,静谧安然。
上山之路皆是青玉石铺就,可见用心。
拾阶而上约莫片刻,眼前便是一座六角凉亭。
刚步入凉亭,就看见长椅上平躺着一个男子。
“他就是姑娘卜算到的那个需要姑娘救治的人吗?”
秋葵从殷语身后探头看了过去,待看清那男子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姑娘,这公子长得可真真是好看!”
殷语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长得真真好看。
眼前这倒卧长椅的公子,挺鼻薄唇,眉似刷漆,有股与生俱来的清贵高冷之感。哪怕是紧闭着双目,依旧散发着寒肃冷冽的气息。
不过,他现在是个病人。
按着昨夜她卦象中的提示,今日她来兴永侯府,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救治这位公子。
殷语抛去心中杂念,细细给男子看起诊来。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一双秀眉渐渐蹙起。
从脉象上来看,这个公子身子康健,根本没有病。
且若她没有诊错的话,他现在并非昏迷,而是在……睡觉?
这……怎么可能呢?
卦象中明明说了待救之人急需她帮助来着,怎么会只是睡着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这位公子他怎么了?”
秋葵甚少见殷语如此迟疑,一时心生好奇。
“我再看看。”
殷语伸手在燕煜脸上轻轻拍了拍,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探了探他的胸口……一路往下,连腿脚都诊查了一遍。
“亦没有外伤。”
她低声念叨着,又解开了男子的襟领,替他松开了些许,露出了纤细修长的锁骨。
待她欲继续查看时,头顶蓦地传来冰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殷语倏地停了手,一寸又一寸地挪动双眼,最终对上了眼前男子那双锐利深邃的眸子。
她尴尬地僵笑了片刻,满面无辜:“我路过此处,见公子倒卧不起,因懂些医术,是以正在替公子诊治。”
尽管……她什么忙也没帮上。
殷语努力端着医者的温和慈爱的神色,心里已经将卦象骂了一百遍。
居然坑了她一把!
“手。”
“啊?”殷语先是一愣,随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依旧按在男子被扯开了衣襟的胸口上。
遂急急地将与其肌肤相触的双手举了起来,无辜一笑。
那厢燕煜坐起身扣上衣领,英俊的面庞深沉似水。
他拧起眉,带着研判的神色凝视着殷语。
尤其是扫过她的双手时,眸色寒得几乎结出冰霜。
殷语被看得愈发心虚,她不动声色地将双手背在身后,笑得愈发友善:“既然公子已经无恙,那我就先离开了。”
她一步步后退,伸手指了指山下的兴永侯府,“侯府怕是不太平,公子若是无事,尽早离开为宜。”
言罢,拉住秋葵一同逃也似的离开了凉亭。
站在凉亭外,嘴巴张得可以塞下馒头的季宗瞪圆双眼扭头目送殷语和秋葵离开。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是他瞎了还是眼花了?
那位姑娘对他家殿下又拍又捏又摸了小半天,还解了他家殿下的襟领?
谁家姑娘这么强悍!
还有还有,他家殿下怎么会毫不追究就将人放走了?
“不是让你守住后山?”
冰冷彻骨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季宗的遐想,让他后背寒毛直竖:“属下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他明明带人兵分两路将后山围守,那两个姑娘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燕煜冷冷扫他一眼:“抄家情况如何?”
“回殿下,兴永侯父子已经伏诛,并且在书房暗格找到了咱们要的书信。”季宗立即禀报。
燕煜站起身,颔首道:“将侯府所有罪犯押送至大理寺狱,本宫亲自去审。”
“另外,去查下刚才那个女子是谁。”
他背手步向凉亭边上俯视侯府,眸光掠过两个急急下山的身影。
那厢殷语拉着秋葵离开后山。
终于脱离了燕煜让人惊惧窒息的威压,秋葵的小嘴总算可以叭叭叭了:“姑娘,刚才那位公子是什么人?他就是你说的贵人吗?”
殷语只想摊手。
她摇头:“兴许不是。”
是不是贵人她尚无法确定,但不需要她救却是铁定的。
那个公子根本就没病。
殷语拉着秋葵左闪右避,躲过了依旧疯狂四窜逃离的侯府下人和四处抓人的兵士,离前院的侧门越来越近。
待到侧门处,终于被拦守的兵士挡下:“姑娘何人,报上名姓!”
殷语连忙出示恩平侯府的令牌:“我乃恩平侯府大姑娘,今日来侯府贺寿。”
兵士接过令牌审核无误,手一扬便打算让殷语和秋葵离去。
哪知从一侧传来一声呼喝:“且慢!”
殷语顿足。
“恩平侯府的马车不是刚刚放行吗?马车上的两人自称是恩平侯府的大姑娘和二姑娘。”
刹间数双眼睛落在殷语身上。
殷语倒是不慌,她温声说道:“这位兵大哥许是弄错了,我才是恩平侯府的大姑娘。”
言罢,她朝秋葵递了个眼神,秋葵忙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身份路引,还请核对一二。”
那兵士接过路引,将其上勾勒的画像和身份一对,便与另外一人点头示意。
殷语又道:“方才在园子里与二妹妹走散前,她正与兴永侯府二姑娘挽着手一起离开。”
言罢,就见意欲拦下她的兵士脸色一变,转身疾速奔去。
“姑娘,”秋葵歪了歪头,“那兵士为何会突然脸色发青地跑掉?”
殷语笑而不语。
自然是去抓二妹妹和胡嫣嫣。
既然二妹妹不顾姐妹之情,想要用她来换胡嫣嫣的平安,那就不能怪她礼尚往来。
殷语道:“这里离侯府尚远,咱们去前方大街上租辆马车再回府。”
秋葵应是,很快就租来了马车。
主仆俩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往恩平侯府行去,马车刚行至侯府侧门不远处的树下,殷语提着裙子正欲下车——
就见远远扬起尘土,一匹骏马朝着马车疾驰而来!
骏马疾速地在马车边上转了弯,下一瞬就见一位英俊儒雅的中年男子从马匹上飞跃而下,大步流星地往侯府侧门里奔:“夫人!语儿可回来了?”
殷语:“……”
那中年男子正是恩平侯,她刚认回来不久的亲阿爹。
恩平侯飞奔进府,那厢恩平侯夫人正巧在前院提着儿子的耳朵训斥,听到声音快步迎了上去:“夫君,今儿个怎么这么快就下衙了?”
恩平侯却急问:“夫人,语儿和淑儿可回来了?”
“还不曾。”侯夫人摇头,“她们姐妹俩去了兴永侯府给老太君贺寿,许是要用过晚宴才能回府。”
“这下糟了!”恩平侯急得握住了侯夫人的双手,“为夫刚得知兴永侯府被抄家,太子殿下已经带兵过去了!”
“什么?”侯夫人惊得腿一软,“那……”
“我去救二妹妹!”站在两人身后的恩平侯世子殷滔双目一赤,转眼就如同惊雷般席卷而出,跃上恩平侯的马转瞬就消失在街角。
“语儿怎么办?”夫人顾不得气儿子不生性,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她刚回京不过一月,哪里经得住?老爷快想想办法!”
“夫人莫慌,为夫这就赶去兴永侯府,一定会将她们安安全全带回来!”
“爹,娘。”
站在门边上的殷语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她提着裙子迈进侧门,“我回来了。”
“语儿!”
恩平侯夫妻搀扶着彼此,激动地看着门前俏生生站着的殷语。
若不是两月前恩平侯奉皇命前往渝州办差,怕是这辈子都不知道他和夫人的亲生女儿竟然在她才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弄丢了。
两月前他在渝州办差盘亘半月,因为思念家中妻儿,待事毕便急行回京。
途经渝州静安县时遇上暴雨,他为了赶路冒险出发,哪知遇上泥石流,差点车毁人亡。
同行不少途人被泥石流压伤,甚至有一家子生生埋在了泥石流中。
他虽被落石刮伤了胳膊,但幸好人无大碍。
而彼时,殷语正随着她师父冒雨救治伤患。
“您伤得不深,只是外伤。但须得注意莫要沾了水,这创伤膏一日一换,约莫六七日定能大好。”
那会儿殷语扬起甜甜的笑看向他,嘴边若隐若现的酒窝和他夫人如出一辙!
更别说两人有七分相似的模样,乍一看他还以为见到了年轻时候的夫人。
就在恩平侯想唤住殷语问个究竟时,她起身去救治别的伤患,不经意露出了身上戴着的玉佩!
那是他与夫人的定情信物。
恩平侯没想到殷语竟然是他和夫人的亲生女儿!
莫言师太是在十四年前在泸州檀溪县一处山庙捡到殷语的。
彼时殷语不过才三个月大,身上除了戴着一块玉佩之外根本看不出来是谁家的女儿。
莫言师太便将殷语养在了身边,直到赶巧救了因泥石流受伤的恩平侯,殷语才认祖归宗回了京。
恩平侯带着殷语回了侯府,和侯夫人一同细细回忆,想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侯夫人刚生下殷语,他就得了朝廷的召令升迁回京。
于是带着一大家子人离开任职三年的泸州,途中因为暴雨曾在檀溪县一处山庙躲雨。
“妾身记得清楚,当时山庙里有另外一对夫妻亦在避雨,他家夫人刚生了个女儿,比咱们语儿小一个月。”
夫妻俩这么一对,便明白了当初定是匆忙中把两个襁褓中的孩儿给置换了。
“语儿出生时后肩有一块月牙胎记,”恩平侯夫人拉住恩平侯的手,“到了京城妾身还奇怪胎记怎的没有了……”
她生殷语后病了一场,回京路上一直浑浑噩噩的,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胎记之事。
就这样,连孩子换错了都没发现!
恩平侯夫人带着殷语去内间讲述了当年的事,殷语一脸乖巧:“夫人,我右肩确实有个月牙胎记。”
殷语是恩平侯夫妻的亲生女儿实锤。
恩平侯夫人见殷语安全回府,拉着她回了清芷院仔细打量了许久。
“娘,我真的没事。”
殷语再三保证。
侯夫人依旧不放心,招人送了安神汤过来,又陪殷语用了些吃食,叮嘱她好生歇息才离开了。
殷语刚送走母亲,就听到外头响起了殷滔的叫嚷:“殷语人呢?快出来!”
“二妹妹究竟去了哪里?”殷滔见着殷语,眼底尽是责问之色。
他去兴永侯府根本不得其门而入,四处都是手持大刀的把守士兵,只说宾客已然离去,侯府人犯全部送去了大理寺狱!
“他们说咱们府上的马车一早就离开了,可是你回来了,二妹妹却不见了!”
大有一番唯殷语是问的意思。
殷语真是气笑了:“二妹妹离府比我早,马车亦是被她调用了,你来问我,我去问谁?”
“她不管我独自驱车离去,我能够平安回府是我的福气,难道这也碍着哥哥的眼了?”
殷滔满腔急火被她的话浇熄了大半。
“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因为找不到二妹妹一时心急才来追问几句,并不是是非不分的哥哥。
“既然你不知道,那、那哥哥再出去找找。”
他转头就跑,哪知跑出去没多会儿,就听得他在院外的声音响起:“爹!您也没找到二妹妹吗?”
殷语闻声走了出去。
恩平侯沉声道:“淑儿和兴永侯府二姑娘一同被抓进了大理寺狱。”
“语儿,你再将最后见到淑儿的情况仔细给爹说说?”
恩平侯打听到前往贺寿的宾客查验身份后皆放行离开了兴永侯府,唯独殷淑却被抓了。
这绝非小事。
他赶回来一是想从殷语这边问询更多的消息,二是让夫人知晓他怕是会在大理寺狱耗费不少时间,让夫人夜里不必等待和担心。
“回爹爹,”殷语如实道,“彼时二妹妹只说陪二姑娘去找老太君,让语儿尽早离去。再后来,语儿就没见过二妹妹了。”
恩平侯沉吟片刻:“爹再去趟大理寺狱。”
在恩平侯看来,兴许是兵士抓拿兴永侯府二姑娘时误抓了殷淑,只要将情况说清楚,把殷淑带回来应当问题不大。
侯夫人颔首,叮嘱恩平侯切切小心才送他出了门。
转头就揪住殷滔的耳朵:“你给我老实回去读书!”
殷滔缩着脖子走了。
然而恩平侯这一去,却是直到深夜都未归府。
殷语夜里睡不踏实,寻秋葵去问了消息,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姑娘,”秋葵递了水,“这才刚丑时,还有许久才天亮,你再睡睡罢。”
“我睡不着。”
殷语望着窗外昏暗的月色,心头发紧,“娘亲怕是一直在担心,我去趟沉香院。”
本只打算让二妹妹受些教训,却不曾想爹爹因此一整夜在外奔波,让她实在难安。
到了沉香院,果然侯夫人依旧没有睡下。
“娘,”殷语安抚侯夫人,“语儿去趟大理寺狱找爹爹。”
侯夫人拦着不许:“你爹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殷语神色坚定,“娘,您若是不放心,不如让哥哥陪语儿一同去。”
侯夫人最终被殷语说服了。
到了大理寺狱前,果然就见恩平侯独自路边徘徊。
“爹。”
“语儿,滔儿,你们怎么来了?”
恩平侯惊讶上前。
殷语拉着恩平侯往马车里走:“爹爹,这是娘亲让我们给您带的外裳,您先披上。”
恩平侯披了外裳,又饮了殷语带来的热茶,只感觉浑身都是暖意。
“爹,二妹妹情况如何了?”
“爹尚未见到她。”恩平侯未有隐瞒,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两人,“大理寺狱里连夜审案,爹打算在这里等着,好替她求情。”
他叹了口气,“不过早前爹使了关系打听,淑儿这次怕是要受些苦头。”
原本以为殷淑是被误抓进去,可哪知大理寺狱的人说是因为殷淑有包庇兴平侯府二姑娘的嫌疑。
这下就让恩平侯没了底气。
包庇人犯可不是小罪!
只望太子殿下能够从轻发落。
“爹,二妹妹不会有事的。”殷语拍了拍恩平侯的手,“您先歇息会儿,女儿替您守着,只要有人出来就唤醒您。”
那厢燕煜为了审兴永侯及一众人犯,几乎通宵留在了大理寺狱。
审完人犯离开大理寺狱时,季宗已然查清殷语的背景:“殿下,今日在兴永侯府后山的那位姑娘是恩平侯府的大姑娘。”
燕煜脚步一顿。
审犯时兴永侯府上下一百八十三口尽数抓捕归案,唯独多了一位,就是恩平侯府的二姑娘。
季宗继续道:“殷大姑娘是月前恩平侯从渝州带回京的,其乃恩平侯夫妻的嫡亲女儿,与殷二姑娘是十多年前在一处山庙中抱错。”
“殷大姑娘在侧门出示了恩平侯府的令牌和路引文书自证身份离府,”季宗办事素来细心,这半日功夫早已打听清楚,“咱们的人才发觉有异,拦下意图让胡嫣嫣顶替殷大姑娘身份离开的马车。”
燕煜眸一凝:“路引文书?”
他脑海里蓦地浮现一双澄澈干净的水眸,殷淑被人发现包庇胡嫣嫣之事,当真那般凑巧,还是某人故意而为之?
他薄唇微抿,只道:“回府。”
众人出了大理寺狱,正好就遇上了恩平侯。
恩平侯带着殷滔上前求情:“是下官管教不力,才让府里女儿犯下过失,还请殿下宽宏大量,下官回去必定好好管教女儿。”
燕煜沉默地看了眼恩平侯,双眸一抬,下一瞬就落在了躲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偷偷张望的殷语脸上。
殷语本来是想跟着一同下马车的。
可恩平侯哪里舍得让自家宝贝女儿在外男面前露面,只嘱咐她乖乖在车里等着。
遂殷语只能偷看。
哪知竟然被燕煜给抓了包。
她讪讪地挥了挥玉白小手,弯起眉眼露出与世无争的微笑。
晨光落在她洁白无瑕的面容上,像白玉般泛着柔和的光泽。
燕煜嘴角一抽,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恩平侯本以为救人怕是不易,哪知燕煜只斥了他数句教养无方便让人放了殷淑。
殷语远远看着爹爹喜出望外的神色,便知道那位公子同意放人了,一时高兴就冲着他拱了拱手。
故作无视却依旧不小心将殷语的反应看在眼底的燕煜崩了崩额角:“季宗,回府。”
一行人绝尘而去。
待回了侯府,惊吓了一夜的殷淑大声哭诉:“如果不是大姐将侯府令牌给那些兵士看,他们就不会拦下咱们侯府的马车,把淑儿和嫣嫣一同抓去了大理寺狱!”
殷语:……
“赴宴宾客要离开兴永侯府,需得自证身份。”她不疾不徐应道,“大姐不知二妹妹想让侯府二姑娘顶替大姐的名义逃离之事,离开侯府时出示咱们府上的令牌又有何问题?”
“你……”殷淑急红了眼想反驳,奈何却寻不出理由。
“闭嘴!”恩平侯一拍桌子,深吸口气道,“淑儿,跪下!”
殷淑和殷滔几乎同时嚷了出声:“爹!”
“跪下!”
恩平侯气得又拍了一记桌子。
看着不情不愿跪下的殷淑,恩平侯沉怒道:“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其一,兴永侯府被抄家,他们府上的二姑娘就是有罪之身,你意图带她逃离那就是包庇罪犯,甚至会牵连到我们侯府!”
“其二,你可有想过你让兴永侯府二姑娘顶替了你大姐的名义离府,你大姐要如何离开?你这是置你大姐安危于不顾,枉顾亲情!”
“去祠堂罚跪一日一夜,除了送水不得送任何吃食!好生反省下你究竟犯了什么大错!”
太子府。
燕煜回府准备梳洗更衣后便进宫早朝。
兴永侯府是曹国公一派的人,昨天他雷厉风行地抄家定罪,今日在早朝上必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殿下,”季宗提了疑问,“今日您在侯府后山昏睡,不过一盏茶时间就醒来了……”
“什么?”正在思索如何应对曹国公的燕煜一顿,“本宫只昏睡了一盏茶时间?”
三年前他莫名其妙得了头痛之症,只要遇上连续多个阴雨天,就会日渐头痛。
待疼到了头痛欲裂的状态后,会突然陷入昏睡。
只要昏睡两刻钟时间,头痛就会不治而愈。
然而再遇连续的阴雨天,就又会如此反复。
他找过御医查诊,说是他身子康健,并无疾病。
又暗地里寻访过民间名医,同样不认为他有任何病症。
“殿下,”见燕煜面露困惑,季宗快言快语道,“您说会不会是殷大姑娘给您治的?小的查到她会些岐黄之术。”
燕煜面色一沉。
蓦地就想起殷语扯开他的衣襟的一幕。
“不过,殷大姑娘既没给您开方子,又没给您针灸,她是怎么给您治好的?”季宗嘀咕。
总不会是摸一摸,捏一捏,就把他家殿下给救了?
燕煜冷脸:“上朝。”
燕煜面无表情往外走,季宗紧随其后。
出了院门,早侯在旁的太子府大管家忠伯连忙追了上去:“殿下,皇后娘娘传了旨意,为了给您接风,庆祝您率军在燕楚一战大获全胜,特在五日后办一场春日宴。”
燕煜头也不回:“本宫没空。”
忠伯一路小跑追着:“娘娘知晓殿下您事忙,说只要春日宴您能在咱们府上露个面就成。”
“咱们府上?”燕煜脚步一顿,转头冷冷地瞥了眼忠伯。
好不容易得了主子关注的忠伯忙一挺胸膛,露出顶级管家的完美笑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回殿下,正是。娘娘说这次的春日宴特意开在咱们太子府里,专程让人从庄子里送来了无数品种珍稀的花草,其中有不少甚至是可以入药的极品种类……”
虽然殿下尚未成家,府里没有一个可以操持春日宴的太子妃娘娘,但是——
他忠伯身为殿下最忠诚可靠的大管家,自然能够肩挑大梁,扛起这明面上庆贺大胜归来实际上替殿下觅个如意太子妃的春日宴!
一切有他,稳!
“闭嘴。”燕煜打断忠伯的滔滔不绝,脚步如风地离开了太子府。
恩平侯府。
殷淑被送去祠堂罚跪,当日中午就晕了过去。
侯夫人忙让人去请了大夫,查诊后是因为受了惊吓和疲累所至。
到底是侯府自幼娇宠长大的姑娘,关押在大理寺狱的那天夜里除了要面对牢房的阴暗潮湿和四窜的老鼠,耳畔还此起彼伏没有停歇过受审犯人的凄惨嚎叫,当下就已经被吓破了胆。
回来后又受恩平侯严厉责备,送去祠堂罚跪思过,终是扛不过去昏倒了。
傍晚时分,殷语去沉香院陪侯夫人用晚膳时才听说此事。
“你二妹妹说是悔极了,待病好全了定要向你赔个不是。”侯夫人拉着殷语的手道。
殷淑是她养了十多年的女儿,自是清楚她性子娇惯。
这次行事确实不对,但受的磋磨已是不少,想来日后做事应当会稳重许多。
只不过昨日的事情,殷淑的那些小心思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虽然口口声声辩解说是受了胡嫣嫣的蒙骗,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你二妹妹现下身子尚虚,待她好了,娘会再让她去祠堂反省一日。”
殷语听了这话,颇有些惊诧。
且不说殷淑是否真的晕倒了,按说这般病上三五天,自然就会冲淡了爹娘对她的恼意。
可娘亲却如此赏罚分明——
应是因为她。
“娘。”殷语向着侯夫人挨近了些,只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那乖巧的模样瞬间就暖进了侯夫人的心里头去。
母女俩用过晚膳,侯夫人取来太子府的请帖:“太子府办的春日宴,语儿你一个人去赴宴罢。”
春日宴?
殷语接过玉兰花底烫金请帖,手指在请帖精致的纹路上拂过。
侯夫人见她没吭声,又道:“上回娘带你去姚府作客,不是和姚三姑娘颇聊得来?这回春日宴姚府亦收了请帖,你去了会有个伴,不用担心。”
姚三姑娘便是姚蓁蓁。
殷语回京后不过数日,正好遇上姚府请宴,侯夫人便带着殷语和殷淑一同去了。
姚府当家主母和侯夫人是发小,两人关系向来亲密,平日里两家时常有往来。
彼时姚府二郎从书院里带回来几幅平平无奇的画作,说是谁要能在画作上添上几笔起到画龙点睛之效,就将一册难得的诗作孤本作为奖赏。
姚蓁蓁挑了一幅画参加比试,奈何左想右想不知如何下笔为好。
正巧殷语见了,在她耳边提了几句建议,便助姚蓁蓁得了那册孤本。
有姚蓁蓁在,殷语倒是乐得前往。
春雨绵绵,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本以为春日宴会因为天气延期,却不曾想一早起来天公就放了晴。
侯夫人一早就亲自去了清芷院,替殷语挑了裙裳,又让为她选了合适的妆发,好生装扮了小半个时辰才满意地打量着殷语。
她家语儿长得像她,眉眼最是好看。
尤其是那双水漾漾的眼儿,不笑的时候清澈又诚挚,笑起来时弯弯如月牙,甜甜得直到人心坎上去。
“今儿个去太子府参加春日宴的贵女应是不少,”侯夫人送殷语出了府门,徐徐叮咛,“就当是去好好赏赏花,不用紧张。”
去春日宴,可不就是赏花么?
待殷语进了太子府,看到满院子的珠翠钗环,嫣红柳绿,忽地又觉得娘亲说得怕是不够准确——
这春日宴,与其说赏花,还不如说赏美人。
京城里的漂亮姑娘,怕是都来太子府了罢?
“语儿!”
姚蓁蓁眼尖,刚走到园子里就看见了矗立在人群往翘首四盼的殷语,她笑容可掬地上前挽住了她,“怎么就你一个人?殷淑呢?”
“二妹妹近日身子不适。”殷语委婉道了一句。
姚蓁蓁亦不多问:“我听说今天春日宴有不少由皇后娘娘亲赐的名花,都是极为珍稀罕见的,咱们去瞧瞧。”
太子府里被一片花海点缀着,品种繁多,鲜艳夺目,让人看不过来。
姚蓁蓁热情地给殷语介绍着不同花的品种,拉着她往人群里钻去。
殷语看得兴致勃勃,然而最让她感兴趣的不是名贵的花,而是繁花丛中居然偶尔夹杂着极罕见的药草!
看着那些个不经意的角落里时不时可见到一两株珍贵药草,殷语就觉得——
太子府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这药草要是摘了,可以救命,再不济,还能卖个好价钱。
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炯炯,斜前方忽然走来一位精神焕发的管事:“殷大姑娘若是喜欢这花草,可以采摘些回府。”
“老伯,”殷语端着认真的面容再次确认,“您是说这些药草可以采摘?”
忠伯露出自认完美无缺的笑容:“姑娘有礼了,殿下平日里称呼奴才为忠伯。姑娘若是欢喜,可以采摘回府赏玩。”
言罢,他从一侧的立架上取来一个碗口方圆见尺长的篓子递给殷语:“姑娘可以用这个来装。”
那是一个精致的花草篓子,虽是用竹编制,但竹片上皆缠绕了绸缎,看上去华丽又别致。
殷语接过花草篓子,弯唇道:“谢谢忠伯。”
忠伯微微颔首,眼角眉梢是丈量过般的完美弧度。
“忠伯,”殷语见他慈祥,不由好奇多问了一句,“您怎知我姓殷?”
她刚回京城不多久,忠伯按说不该认识她才是。
忠伯含笑:“回殷大姑娘,不只是您,参宴的每一位宾客奴才都知晓。”
将每一位宾客的个人资料记清楚是一位顶级管事的基本能力。
更何况,这位可是曾摸过他家殿下的殷大姑娘。
果然是个有胆识,有眼光,率直真诚又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忠伯一想到季宗绘声绘色的形容,畅想着殷大姑娘轻薄他家殿下的画面,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随着入府的贵女愈发多了起来,园子里四处皆可见三两相伴的姑娘家。
除了赏花的园子,清湖曲桥,假山景石,处处都是缓步赏景的人。
不少贵女怀里都抱着花草篓子,偶尔会采摘上一支花儿放入篓子里。
殷语和姚蓁蓁相偕走着,不多时就有贵女前来寻姚蓁蓁说话,相互介绍过后,那位贵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殷语见状:“蓁蓁,我去那边转转,一会儿再来找你。”
姚蓁蓁回以一笑,叮嘱一句:“语儿你别走远,我陪梦涵叙叙话。”
与前院的热闹相比,后院截然相反,依旧是如往日般的清冷肃然。
燕煜笔挺地坐在书房的桌案后,手执公文,眉心紧拧。
自从兴永侯府抄家后,日日皆是连绵阴雨,以至他此刻头疼欲裂,根本连公文上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殿下,”季宗飞快步入禀报,“皇后娘娘马上就要到太子府了。”
燕煜的脸色刹间一变:“母后何时到?”
季宗:“回殿下,约莫还有一刻钟时间。”
燕煜蹙眉。
为免母后担忧,他一直未曾告诉过母后头痛之症的事。若一刻钟后母后来了见不到他,定会亲自到后院来寻。
以他现在的头痛状态,恐怕很快就要陷入昏睡。
季宗身为燕煜的贴身侍卫,最是明白他的情况:“殿下,殷大姑娘就在咱们国公府,要不您去找她看看?说不定她能治您的头痛之症。”
燕煜深吸口气,倏地站起身:“她人在何处?”
“听说那一战咱们大燕边城被上万敌军围困,太子殿下带领三千精兵绕道深入敌军腹心,烧光敌营粮草不说,还百步穿杨箭取敌军将领首级!”
“不仅如此,太子殿下的三千精兵对上敌军,收割人头犹如大刀扫过麦田,把敌军将士吓得弃械而逃!”
“这些都不是重点,”不知是哪位姑娘这么扬了一声,顿时四下讨论的声音静了静,就听那位姑娘细声道,“太子殿下除了骁勇善战,英明神武外,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咱们京城第一美男子!”
语落,登时引来一片娇笑声。
“皇后娘娘素有大燕第一美人之美誉,太子殿下自然……”有人正说着,忽地就消了声音。
不止如此,周围突然陷入了寂静。
正蹲在角落处一边摘着药草,一边听得津津有味的殷语不由好奇地抬了抬头——
就看见一个高挑颀长的身影从她身边走过,飞快地往园子中央走去。
园子里的贵女们仿佛都被定了身。
直到那男子环顾一周离去,才听得一个个低声尖叫:“是太子殿下!”
“殿下真的露面了!”
“他、他、他还看了我一眼!”
殷语:“……”
原来那个就是大名鼎鼎的太子殿下?
虽然没看清脸,但身形倒是颇有些眼熟。
那厢侯在园子边上满意地听着众贵女夸奖自家王爷的忠伯一见燕煜出现,就又惊又喜地追了过去:“殿下。”
燕煜步出园子:“殷大姑娘人在何处?”
殷大姑娘?
忠伯顾不得震惊自家王爷嘴里头一回蹦出了女子之名,瞬间恢复了天下第一精明能干管事的姿态:“回殿下,适才殷大姑娘与姚三姑娘往湖畔方向去了。”
言罢,就见燕煜长腿一迈往湖畔方向疾行而去。
湖畔柳树下,姚蓁蓁正在听沈梦涵说着心事,两人忽地就感觉到了一阵让人窒息的气势席卷而来。
“殷大姑娘在何处?”
伴随着令人脊背发寒的气势,燕煜冷凝的声音让两人双双停下话头,抬眸看了过去。
是太子殿下?
姚蓁蓁愣了一瞬,指着殷语适才离开的方向:“回殿下,殷大姑娘方才往那个方向去了。”
忠伯疾步追着燕煜,顾不得琢磨殿下为何要找殷大姑娘,只细细地猜想着殷语可能会去了何处。
今天的春日宴将太子府前院皆开放给宾客游玩,殷大姑娘进府后对药草甚是感兴趣——
“殿下!”忠伯飞快地追上了燕煜,“奴才以为,殷大姑娘兴许是去了假山附近。”
燕煜顿足,他的头愈发地疼了。
他拧眉看向忠伯:“确定?”
忠伯点头:“殷大姑娘喜欢药草,奴才昨个儿让人将皇后娘娘送来的药草大多数都植在了假山附……”
话未说完,燕煜扭头就往假山方向奔去。
而此时,怀抱着花草篓子悠哉四逛的殷语,正好走上了通往假山的路。
“太子府怎能将珍贵的药草这么随便地种在路边上!”
她看着眼前一排溜儿的药草,眼底尽是心疼。
花草篓子里已经采摘了四五株罕见的珍贵药草,可眼下还有那么多让人垂涎的药草,能不能再多摘一株,或是两株?
殷语缓步走着,目光紧紧锁在地面上的药草上。
如果只能再采摘一株,是选这株价值千金的药草,还是选那株少有难寻的药草?
殷语踌躇不已。
最后,终于咬牙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少有难寻的药草挖了出来。
“好了,不能再贪心了。”
殷语紧紧抱住怀里的花草篓子,眼巴巴地扫着左近,忽地目光就定格在假山脚下的一株药草上。
呜呜!
那株药草不仅少有难寻而且还非常贵!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先别急着挖药草了。
这种遍地都是珍宝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殷语转身想走,只有离开才能按捺住躁动的心。
可双脚却死死地抓住地面,挪不动不说,还自个儿往假山脚下腾了过去。
她就看一眼。
绝对不会伸手。
殷语上前蹲了下去,望着那株像是对她招着手儿的药草咽了咽口水,手不听话地向药草摸了过去。
这药草长得真好。
好喜欢。
然而就在她动歪念头的一霎,身后传来了急迫又似略带情绪的声音——
“殷大姑娘。”
喝!
殷语被吓得浑身一颤,下一瞬就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拿着小铲子铲进了土里。
被、抓、包、了?
完了完了,她就知道不能这么贪心!
这下被抓了个现行,会不会把爹娘的脸都丢光了?
“我、我只是想帮这株药草松松土……”殷语举起手里的小铲子,不敢回头,“我这就把药草重新种好……”
言罢,她动作迅速又轻柔地将那株药草重新种了回去。
燕煜盯着眼前蹲在假山前的娇小身子,飞快地上前一步:“你起来!”
“殿下,皇后娘娘已经进府了,请您移步迎接。”忠伯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燕煜本就快要被撕裂的头愈发地疼,疼得他眼前几乎都开始冒起金光。
而眼前,缩在假山脚下如同鹌鹑般的娇小身影,怯生生地、动作缓慢得欠揍地站了起来。
“殷大姑娘,”燕煜发觉自己错估了陷入昏睡的时间,恐怕来不及请殷语替他查诊就会昏睡过去,他心中一急,声音略高了些许,“你快转过身来!”
殷语苦恼极了,她出门明明随手掐算过今天一切顺遂如意的,怎会挖多一株药草就被太子府的人这么凶残地呵斥。
本还想着将那宝贝药草种了回去,然后低着头偷溜不让来者发现她是哪家姑娘——
就不会丢了爹娘的脸面。
可这人,分明是没打算放过她的样子。
就好衰。
她心中幽幽叹了一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
哪知刚转过身,尚未看清楚来者何人时,就忽地感受到高大的黑影朝她笼罩下来,吓得殷语想也不想就往后退!
这一退,整个人便背靠假山,为安全计她甚至倏地就往下一缩——
“砰!”的一声闷声吓得殷语又飞快地站了起来,抬眸望去。
眼前人离她不过半尺距离,然却生生定住,因为他的额头似乎撞到了假山之上。
殷语抬起头看了看她头顶上突出来的、与那男子额头亲密接触的假山石,紧张地露出了尴尬神色。
“你……还好吧?”
男子挨得太近,又对着她呈笼罩之势压来,让她一时没认出来竟是见过的人。
殷语伸手想要推开那男子,尚未碰到他就被挥开了手。
“本宫没事。”燕煜后退一步,深吸口气。
然而下一刻,他漆黑的双眸飞快地闪过了诧异之色。
他的头——
不痛了。
哪怕是额头因为撞到了假山有点痛,但分明头痛之症缓解了。
燕煜直勾勾地盯着殷语,神色深邃莫测。
他刚才只是靠近了殷语,而且不小心碰触了下她的手,这样就不头痛了?
为何会如此?
“咦?是你?”
殷语这会儿终于看清楚了燕煜,居然是她在兴永侯府见过的那个公子,她想起燕煜刚才的自称,嘴张得略圆,“你就是太子殿下?”
她心虚地看了眼燕煜,若不是她刚才躲得迅速,说不定他就不会撞到假山上了。
小心翼翼地望向燕煜红肿的额头:“殿下,臣女这就帮你把药草都种回去……”
“不必。”
燕煜面沉如水地凝了殷语一眼,正欲转身离去,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煜儿,你和这位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皇后娘娘被一大群人簇拥着漫步而来。
燕煜嘴角一抽,收回撑在假山石上的手,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殷语忙屈膝行礼:“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然而两人皆没听见皇后免礼的声音,就在燕煜抬眼望去时,皇后带着好奇的神色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
戳了戳燕煜额头上的那片红肿。
“煜儿,”皇后没忍住噗嗤一笑,“你这额头是怎么撞的?疼吗?”
“不、疼。”燕煜咬牙应了,“儿臣尚有要事要忙,先行告退!”
言罢,也不等皇后同意,转身便大步走了。
皇后望着自家儿子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笑意更甚。
她这个儿子自幼老成持重,无论是在京城替皇上办理各种差事,亦或是领兵上战场杀敌,皆做得完美无缺,颇有当年皇上的风范。
然而让她忧心的是燕煜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却依旧对女子不感兴趣,丝毫没有要成亲的想法。
她自认通情达理,儿子没开窍不过是因为姻缘未到,不必着急。
可皇上却不是那么想。
三不五时会让她多替燕煜留意,若是有她觉得不错的姑娘,就尽快把亲事给定了。
按着皇上的话,燕煜不赶紧成亲生子,谁来接替大燕江山?
不把大燕江山交到儿子手里,他又如何跟皇后两人逍遥游天下?
皇上描绘的景致甚是让皇后心动——
可这也不能随便找个姑娘就把自家儿子的亲事给定了。
而眼前这个姑娘,会是她家儿子命定的缘分吗?
皇后拉着殷语的手细细打量,嘴角含笑。
刚才若是没有看错的话,她家那个素来不近女色的宝贝儿子——
是在壁咚人家小姑娘?
而且还壁咚失败,以至于撞肿了额头?
她伸手扶起殷语,细细打量,眼底不掩笑意:“你就是殷大姑娘?”
前几日刚在兴永侯府轻薄过她家儿子,今儿个在这春日宴上又被她家宝贝儿子壁咚的姑娘。
殷语扬起眸子,乖巧地点点头:“回娘娘,臣女正是殷府的姑娘,闺名单字语。”
“语儿,”皇后拉起殷语往前走去,“陪本宫散散步。”
“方才煜儿的唐突,可有让你惊着?”
殷语摇头:“回娘娘,没有的。”
与其说燕煜突然寻来让她受惊,不如说是她摘了不少名贵药草自个儿心虚更多。
“没有惊着那便好。”皇后笑盈盈又问,“煜儿他向来不识儿女情|事,语儿会不会失望?”
殷语眨了眨眼。
就有点没有懂皇后话中之意。
只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个母亲面前说对她的孩子失望。
而且,她对太子殿下本就不熟,更称不上失望不失望一说。
遂殷语诚挚地摇了摇头。
皇后笑意更甚:“那就好。这种事,慢慢地煜儿就会了,语儿别担心。”
她家宝贝儿子刚才那么丢人,连她都有些不落忍看。
回头得想法子点拨点拨那小子。
他老爹当年可是无师自通会得很。
哪怕是头一回壁咚她,也做得那叫一个熟练。
皇后心里琢磨着,又换了话题,“语儿懂医术?”
她瞥了眼殷语花草篓子里的几株药草,都是罕见而珍贵的。
殷语羞赧:“只是略通一二。”
“既然欢喜,那就多采摘些药草回去。”
“不用的,”殷语忙摆手,“太子府里的药草珍贵,臣女能够采摘这几株已经足够,多谢娘娘!”
虽是这般说,殷语回府后才发现太子府竟然让人送了一车药草过来,其中还包括了那株她挖了又种回去的曼罗香。
殷语看着满车的药草,高兴得决定通宵不眠也要把药草全部收整处理好。
就觉得皇后娘娘不仅美如天仙,而且温柔大方!
隔天,缠绵病榻数日的殷淑终于大好了。
结果真被侯夫人送去了祠堂,又整整罚跪了一日。
到了傍晚恩平侯下了衙回府,侯夫人让人去传殷语到沉香院用膳。
一进正堂,就被殷淑拉住了手:“大姐,都怪妹妹不好。这些天妹妹认真思过,那日在兴永侯府是妹妹做得不对,不该因为一时耳根软就听了嫣嫣的话,想要让嫣嫣顶替了姐姐的名义……”
殷淑絮絮叨叨地讲了片刻,将殷语的手攥得死紧,眉眼神态中间尽是悔恨之色。
待她终于讲完,殷语便道:“妹妹知错便好,日后行事可切记多思量,莫要再犯就是了。”
殷淑听了,差点就没绷住脸上的悔恨神色。
殷语这还真当自己是她亲姐教育起她来了?
她倒是要看看,待会儿揭穿殷语的真面目之后,她要如何自圆其说!
“二妹妹自幼心善,和那胡嫣嫣素来交好才会一时做错。”殷滔见不得疼着长大的殷淑这般委屈,忙开口打岔,“爹,娘,我肚子饿了,咱们用晚膳呗?”
侯夫人睇了眼恩平侯,见他面色和缓,便招呼着下人摆膳。
哪知殷淑却又开了口:“大姐,妹妹有两件事觉得奇怪,还请大姐解惑。”
“妹妹请说。”
“那日在兴永侯府,嫣嫣带着姐妹们去园子里作画。姐妹们所作之画多是为了贺寿,而姐姐却画了一幅满园花草遭踩踏,画架横七竖八倒下的画……”
殷淑眼底浓浓疑惑,“后来,兵士闯入兴永侯府四下抓捕,果真就将园子里弄得四处散乱,景致与大姐所画几乎一模一样。”
“其二就是,妹妹听说大姐离开侯府时出示侯府令牌受了质疑,当下便又出示了路引文书自证身份。寻常人若不是要离京出门,是不会随身携带路引文书的。”
“大姐,难道你提前知晓兴永侯府会出事?”
这话一出,正堂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殷滔睁大眼:“大妹妹早就知道兴永侯府会出事?那为何不早些儿告诉二妹妹?不然二妹妹也不会出了差错,还被抓去大理寺狱关了一整夜!”
这可是大妹妹的不对了!
恩平侯眉头一拧:“太子殿下查抄兴永侯府一事是机密,哪怕是为父,亦是当天下午才得知消息。语儿不可能提前知道。”
“那大姐的画是怎么回事?又为何随身带着路引文书?”
殷淑在府里养病这几日,正好有一个闺中密友前来探访,殷语怀带路引文书的事正是那位密友告诉她的。
她思来想去,总觉得殷语有问题。
“爹,娘。”殷语望向两人,“实不相瞒,语儿的确是提前推测出兴永侯府有灭顶之灾一事。”
“语儿自幼随师父学艺,略通占卜之术。所以出门前曾卜算过一卦,从卦象中得知。”
恩平侯一愣,思忖片刻颔首道:“这么说为父倒是想起来了,当日莫言师太确实提过曾教语儿卜卦和医术。”
只不过卜卦一事玄乎,他素来不信,当时除了难过自家女儿从小就要为生计奔波外,并未放在心上。
侯夫人捏紧了帕子。
她家女儿,从小就那样跟着师太四处谋生吗?
一想到那小小人儿吃不饱穿不暖,在人潮中说着好话只为三五个铜板买饭吃的情景,眼角不自觉就泛出了一丝泪意。
又听殷语继续道:“至于路引文书,因为语儿从小居无定所,所以路引文书是随身必备之物,哪怕是回府后,依旧没有改过这个习惯。”
语落,屋子里蓦地就静了下来。
侯夫人深吸口气,一把将女儿拉进怀里,哽咽一声:“语儿!”
殷语随恩平侯回府的时候,身上穿的青衣布裙简单朴实,就连侯府洒扫丫鬟的衣裳都比她那一身华丽。
她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仅有一套换洗衣裳和一个长木盒子。
除了发梢簪着一只银钗以及胸前的玉佩外,别无他物。
侯夫人曾见她打开过那个木盒子,里头除了路引文书外,下层似乎还摞了些纸张,旁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由此可见,她家语儿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以至于这一个多月来,侯夫人除了每日让人精心照顾殷语,自己亦一得了闲就陪着殷语外,根本没敢细问她的过往。
只想着把最好的都补偿给自家女儿,待日后语儿想要讲的时候,她再认真去听。
可今日殷语简单的两句话,就将老母亲一颗玻璃心给击碎了。
究竟是怎样流离失所的生活,才会让孩子随时随地将路引文书带在身边?
恩平侯见夫人抱着女儿呜呜地哭出了声,大步上前将两人怀在胸前,虎目蕴泪。
他亲自将女儿接回侯府,见到的知道的比夫人要多些。
当日泥石流下受伤的人不少,多数都是急着赶路的乡下泥腿子,是真正处在最底层的百姓。
然而她家语儿跟着师太给众人救治时,现场一片污糟泥水,更别提那些泥腿子身上有多脏。
可语儿压根没有半分嫌弃之色,仿佛平日里做惯了类似的活计。
一想到那境况,恩平侯就觉得胸口闷闷地难受。
就连向来站在殷淑一边的殷滔亦呆住了。
要知道他们生活在京城里,只要不出城,根本没有谁会想起路引文书这样的东西。
哪怕是要出门,自有长辈或管事打点好一切,哪里需要他们操心?
大妹妹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看着父母抱住殷语难过,眼一热也靠了过去。
殷淑看着这一幕,委屈地咬紧了唇。
明明她才是在侯府里生活了十多年的姑娘,为何现在爹娘和哥哥却都护住殷语,没有人关心一下她。
眼前凑成一团的几人,就像是将她隔绝在外,无论如何她都融入不进去了一样。
五日后,凤阳宫。
燕煜面无表情地随着嬷嬷进了膳厅,就见皇后笑容可掬地朝他招手:“煜儿来得正巧,陪母后一道吃锅子,今儿个准备的是你最爱吃的麻辣锅。”
“儿臣不爱吃麻辣锅。”燕煜一脸抗拒,“母后不是说有要事找儿臣?”
皇后睐了眼燕煜,暗道一声这口是心非的小子。
燕煜六岁起就爱随着她吃麻辣锅,哪怕是吃得嘴儿红彤彤都停不住嘴。
七岁那年被他父皇教育‘男女七岁不同席’,要想吃麻辣锅回自个儿宫里爱怎么吃都行。
然而小小人儿不服气,反驳他父皇说‘陪父母用膳乃孝举’。
结果把皇上给气着了,竟然跟燕煜打赌,谁若是麻辣锅吃得少日后就不能陪她一同用麻辣锅。
小燕煜傻乎乎地就同意了。
可想而知,哪里吃得过皇上?
从此以后,燕煜便不再在她面前吃麻辣锅。
皇后又是恼皇上对她那十多二十年不变的独占欲,又是怜自家那个傻乎乎的儿子。
她想着往事,一脸是笑:“和母后一同吃麻辣锅不就是重要的事?况且,母后是真的有事找你。”
燕煜拧着眉头坐了下来。
皇后亲自涮了羊肉片给燕煜递了过去:“额头瞧着是大好了。母后让人送过去的药油可还好用?”
“嗯。”燕煜低哼了一声,将羊肉片沾了酱汁塞进嘴里。
“那是殷大姑娘专程送你的药油,母后让太医看了,说是不比太医署的药油差。”皇后细细打量着燕煜的神色,“煜儿觉得殷大姑娘怎么样?”
燕煜拧起眉头,没有应声只垂头吃着碗里的菜。
皇后又是一笑:“殷大姑娘给你送了药油,你何时寻了机会去人家府里道个谢?”
“儿臣没空。”
皇后睐他一眼,暗地里啧了一声。
自家儿子现在这么铁齿——
说不定哪天就脚不停地往人家府里跑,叫都叫不回来那种。
燕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筷子刷地站了起来:“儿臣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等等。”皇后唤住他,“过两日去探望下你姑姑,问问她究竟是什么打算?还回不回北狄了?对了,记得去之前先到珍宝阁给你姑姑买套钗环首饰做礼物。”
燕煜额角一抽。
好端端的叫他去珍宝阁做什么?
想要给姑姑带礼物,从库房里取上一些就是了。
“从库房里取跟你亲自去挑选自然有差别。”皇后不紧不慢地教导儿子,“库房里再贵的钗环首饰也比不上你亲自挑选的心意,明白?”
燕煜默了默:“儿臣明日就去珍宝阁。”
隔日,恩平侯府。
“语儿和淑儿都在做什么?”
处理完侯府庶务,侯夫人就又想起了两个女儿。
嬷嬷在旁道:“二姑娘应了张府姑娘的邀约,一早向您请过安就出了门。”
“大姑娘请安后回了清芷院,一直在院子里收整晾晒太子府送来的药草。”
侯夫人起了身:“去趟清芷院。”
听说春日宴后,贵女们都采摘了不少名贵的花草回府,不过她家语儿最是特别,太子府专程补送了一小车药草过来,让侯夫人心下微微诧异。
她问了殷语,只听殷语说不知原因,便没敢过多深思。
到了清芷院,一见到在院子里忙活着晾晒药草的殷语,侯夫人登时又是忍不住心疼。
二话不说拉着女儿回了屋:“这两日好不容易放了晴,好生梳妆打扮了出门去走走。那些药草让下人去收拾就是,何须你亲手去做?”
亲自给殷语挑了春裳,又替她选了珠钗:“去长安大街逛逛,看着什么稀罕的尽管买回来。”
完了还塞了殷语一个荷包,叮嘱道,“不把里头的银子花完了可不许回来。”
殷语一脸无奈地被侯夫人推上了马车:“娘,院子里的药草等我回来了再拾整。”
那可都是非常珍贵的药草,少了根须须她都会心疼坏的!
殷语一上马车,就对上了殷滔满是不爽的脸:“娘成日盯着我读书,这下倒好,妹妹要出门逛街,娘倒是不说读书重要了,陪妹妹更重要。”
“自然是读书更重要。”
殷语本就不知娘亲安排了殷滔随行,遂道,“哥哥回去看书罢,妹妹一个人出去就成。”
殷滔狐疑地打量了殷语一眼,似是在评判她这话的真假:“京城里哪家姑娘出门逛街不是由着兄长陪伴的?若是遭人冲撞了如何是好?”
虽然他是不大乐意出门,可殷语到底是他亲妹妹,长得又那般标致,若是被登徒子孟浪了,让他这做兄长的脸往哪儿放?
殷语:“……”
马车徐徐离开了侯府往长安大街行去。
殷语挑了帘子朝外看,瞧着什么都觉新鲜。
殷滔见殷语不再说话,清了清嗓子问道:“妹妹想去哪里逛?”
回应他的是殷语带着好奇的目光:“长安大街上都有什么好玩的?”
“……”
这要说好玩的地方那就多了,真要细数哪里说得清楚?
殷滔拧起了眉:“连去哪儿都没想好作什么要逛街?”
殷语睇他一眼,默默地别过眼继续托腮望着车外。
凝视着殷语那看似倔强的侧颜,殷滔顿时产生了一股罪恶感。
大妹妹自幼流落在外,从未来过京城,哪里晓得京城有些什么好玩的。
回京这许久亦是头一回娘亲让他陪着上街,现下被他那样嫌弃,怕是心里头委屈极了。
于是,殷滔别扭地又开了口:“姑娘们最喜欢就是去珍宝阁买钗环首饰,不若先去那?”
钗环首饰?
正愁着要怎么花完荷包里那张一百两银票好回家的殷语觉得这个点子不错,遂转头笑盈盈地看向殷滔:“好。”
殷滔一瞬间就被妹妹那如同漫山遍野开满了灿烂花儿的笑脸给看呆了。
他咳了一声,吩咐车夫赶往珍宝阁。
“珍宝阁的钗环首饰贵不贵?”
花掉一百两容易么?
殷滔想了想:“珍宝阁里都是京城最时兴的钗环首饰,价格自是比寻常铺子里的要高。你、你要是银子不够,哥哥给你买就是。”
只不过略觉肉痛。
珍宝阁的钗环首饰可不便宜。
“谢谢哥,不过不用了,娘亲给了我一百两。”殷语摇了摇手里的荷包,甜甜一笑。
殷滔登时眼睛直了直。
他每个月的月例才十两银子,妹妹出一趟门娘亲就给她塞了一百两。
心头略酸。
不过转念一想,妹妹这么大才头一回逛长安大街,花上一百两也是正常。
“珍宝阁的钗环首饰不便宜,一百两想来可以买上一件样式时兴的钗环。”殷滔想了想道,“要是、要是妹妹欢喜的钗环贵些,哥给你补足银子。”
一百两才能买一件钗环?
殷语睁圆了眼。
要知道一百两可是不少人家一辈子都存不下来的银子!
京城的珠宝店都这么坑人吗?
兄妹俩各自在对银钱的心疼中抵达了珍宝阁。
珍宝阁位于长安大街正中央,红墙屋瓦的三层楼阁,端得是富丽堂皇。
殷语兄妹俩进了珍宝阁,殷滔指了指一旁的男宾等候区:“哥哥在那边饮茶,妹妹若是看中了喜欢的钗环首饰,结账时候来唤哥哥一声。”
言罢,抬脚就往男兵等候区走去。
哪知才走了两步,就听见了身侧贵女的议论声。
“那位好像就是恩平侯府的大姑娘,听说是刚回京不久。”
“那日在太子府上,就是她在假山边上和太子拉拉扯扯,被皇后娘娘撞了个正着。”
“人家可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姑娘,哪里懂什么规矩,怕不是见着太子就不要脸地追了上去……”
殷滔脸一冷,往窃窃私语那两个姑娘面前一站:“你们又是哪家的姑娘?怎的如同市井妇人一样乱嚼舌根?”
两位贵女顿时涨红了脸,彼此对视一眼,没敢多说就相互挽着出了珍宝阁。
嗤。
敢说不敢当。
殷滔顿了顿足,还是往殷语身边走了过去:“哥陪你去看。”
省得旁人不知道自家妹妹有人撑腰,胆敢欺负上门来。
珍宝阁的女堂倌热情可亲,细心地给殷语介绍当季最时兴的各色钗环首饰。
殷语看着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抬眸向殷滔递了个眼神:哥,你给选选?
殷滔只觉得眼睛被晃得有点花:妹妹,你还是自个儿挑呗?
他一个爷们哪里懂得挑什么首饰。
一心惦记着满院子里晾晒着的药材,殷语快刀斩乱麻地从满满当当的钗环首饰中挑了一支金蝶蝶须嵌珍珠蜂恋花簪:“这个要多少银子?”
女堂倌笑容可掬地夸赞了一番好眼光,最后笑道:“这支簪子是我们珍宝阁最新近出品的,价格公道,盛惠一百五十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
殷语一双眼溜圆地瞪着手里的簪子,好看是极好看的,可未免也太贵了吧!
与此同时,殷滔亦默默吸了口气。
五十两,那可还是他五个月的月例。
就在他一咬牙,将袖笼中的银票捏在手里准备递给殷语的时候,斜侧方伸来一柄折扇:“哟!这不是殷大公子吗?买不起簪子就直说,别在这抠抠搜搜地丢人哪。这簪子,本公子要了!”
言罢,手执折扇的粉面公子伸手欲取殷语手里的簪子。
殷滔侧身拦下,胸膛一挺:“关洪坤!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簪子是我家妹子先看上的!”
“看上又如何?你们这不是还没付银子吗?本公子瞧着你可不像是买得起这……”
那厢殷滔拦着粉面公子,双手则背在身后将五十两的银票塞到了殷语手里。
殷语一笑,低声对女堂倌道:“麻烦包起来。”
女堂倌点头,领着她往掌柜的方向走去。
殷滔仍旧在和粉面公子扯皮。
掌柜的收下银票,嘱咐女堂倌好生包装,就又见有堂倌领着人从二楼下来:“掌柜的,这套头面楼上的公子要了,五千两。”
五千两!
殷语好奇地看向柜台上放着的那套头面,果然是富贵华丽亮瞎眼,难怪那么贵!
“殷大姑娘?”
感慨中,就听有人唤了她一声。
殷语抬眸,竟是燕煜的随从季宗,她细声应了,好奇问道:“这套比翼鸟头面真真是好看,比我刚才看的钗环首饰都要高雅华贵,而且送心上人寓意最好了!”
“你、说、什、么?”
冰冷似霜的声音如同寒风般从楼梯口席卷而来,季宗登时缩了缩后背,一脸无辜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殷语看见燕煜,就想起了满院子的药草。
顿时无视了燕煜那浑身寒意,眼里只觉得他金光灿灿,是个出手大方的大好人。
“臣女见过殿下。臣女刚才正在夸您眼光独到,给您心上人挑选的这套比翼鸟头面高雅华贵。”
太子殿下有心上人了?
一刹间在大堂里挑选首饰的人们都刷地转过头,朝燕煜看了过去。
太子殿下身为皇后之子,人生得俊美绝伦不说,还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英勇善战。
尤其是燕楚一战胜利归来后,更是名动京城。
只可惜太子殿下素来不近女色,堂堂太子府里至今未有一名女眷,哪怕是通房丫头!
惋惜之余,又更让京城贵女们趋之若鹜。
这样的好郎君,若是觅来做了夫君,怕不定能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一辈子?
然而,惦记是这么惦记着,可太子殿下依旧是那个高冷矜贵的殿下,从不曾见他为哪个女子动过容。
就连皇后娘娘都开始急了。
这不,前几日太子府办了春日宴,明面上是邀请各府贵女前去赏花,实际上不就是想让太子殿下挑选可心的姑娘?
惋惜的是,据说那天的春日宴里太子殿下只草草地露了一面,压根就没多看哪家姑娘一眼。
这京城第一美男子会花落谁家,依旧是个谜。
可刚才柜台的那个姑娘说什么?
她好像、似乎、仿佛提起了太子殿下的心上人?
登时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明晃晃地吸引了过去。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
而且,还在珍宝阁买了价值五千两的比翼鸟头面赠予心上人?
受目光洗礼的燕煜铁青着脸。
季宗忙在旁朝殷语睇着眼色。
殷语不解地看了眼季宗猛抽的眼角,难道是因为她的夸赞不到位,太子殿下不满意?
一想到满院子的药草,殷语就瞬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殿下您瞧,这对比翼鸟如胶似漆,头颈相缠如若一体,寓意着殿下您与心上人定能早结连理!”
“闭嘴。”燕煜磨牙,看向堂倌冷声道,“这不是大鹰展翅头面?”
母后要他来给姑姑挑选首饰,以姑姑在北狄居住多年的生活习惯来看,兴许会欢喜大鹰展翅这样的头面。
所以在一众晃眼的头面中,燕煜想也不想就选了这个。
现在殷语说是比翼鸟?
是她瞎了,还是他看错?
“大鹰展翅?”殷语歪着头细细又打量了片刻,“是有点儿像。不过从这交颈来看,分明是比翼鸟。”
堂倌小声地附和:“回殿下,确实是比翼鸟头面。”
感受到周围的热辣目光,燕煜不想浪费时间,随手点了柜台上的另一个绸面匣子:“将这个一并打包。”
那花里胡哨的簪子总该不是什么劳什子比翼鸟了。
殷语忙拦下叫道:“殿下,那是臣女看上的簪子,已经付钱了。”
燕煜的脸又是一沉,默默地凝视殷语一眼,从齿缝中蹦出两字:“季、宗。”
已经充分感受到自家殿下磅礴怒意的季宗飞快地从一侧拿起早前备选的头面:“殿下,这对点翠镶红玛瑙凤头步摇您看如何?”
“买。”
燕煜冷道一声,抬脚就往外走去。
店内一双双含情带俏的眼睛目送着燕煜离开。
所以太子殿下是将比翼鸟错看成大鹰展翅,而不是有了心上人?
向来孤高冷傲拒人千里的太子殿下——
莫名有些可爱怎么办!
“哥,”殷语买完单,捧着锦盒走向殷滔,“刚才那位公子走了?”
殷滔傲娇:“说不过你哥,自然不能留下来丢人现眼。”
殷语颔首,举了举手里的锦盒:“谢谢哥,妹妹一定会好好戴这个簪子的。”
目光落在锦盒上,殷滔莫名又是一阵肉疼,咧开的嘴角僵硬了些许:“妹妹欢喜就好。咱还是回府罢?”
珍宝阁就是个销金处,走为上着!
殷语惦记着药草,和殷滔有志一同地溜出了珍宝阁。
刚走出大门,就见一个姑娘摔倒在燕煜的脚边,娇滴滴地哎哟了一声,双手按在了燕煜的靴子上。
下一瞬,就见燕煜毫不怜惜的一抬脚,那姑娘就势跌到了一旁,嘤嘤地哭了起来。
“殿下,”殷语蹭地将手里锦盒放在殷滔手上,快步上前拉开燕煜,“人家姑娘怕是病了或是伤了,您怎能随便踢人?”
燕煜缓缓皱起眉盯着殷语,嘴里吐出一个字:“脏。”
殷语神色古怪地斜瞥了燕煜一眼,这姑娘瞧着就是好人家的出身,衣裳精致华丽不说,身上亦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哪里就脏了?
而且,这是重点吗?
这姑娘可能是个患者!
不然怎会好端端地倒在地上?
就在她欲上前去搀扶那姑娘时,季宗将她招至一旁:“殷大姑娘有所不知,那姑娘怕是故意冲撞我们殿下。”
殷语:“……”
你们殿下未免太自视甚高了吧?
就在这时,跌倒的姑娘扬起一张芙蓉面看向燕煜:“殿下……”
燕煜视若不见,抬腿欲走。
殷语忙又拽住他的袖子:“殿下且慢。”
燕煜盯着袖子上的手:“放开。”
殷语松开手:“殿下,还请等我替这姑娘查诊后再离开。若这姑娘因为您刚才那一脚受了伤,您得支付看诊的费用。”
言罢,她蹲下身去扶起那个姑娘:“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摔伤了?”
那姑娘眼底闪过一抹难堪的神色,只低声道:“就是头晕、腿软……”
头晕腿软?
女子因为心血不足,向来容易有类似的病症。
殷语颔首,伸手搭在了女子的腕上。
那姑娘依旧嘤嘤地哭泣着,一双眼睛渴求怜惜般地看向燕煜。
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连珍宝阁里的贵女们也有好些听了声音走了出来。
燕煜的耐心渐渐告罄。
在他深吸口气决定离去之际,就见殷语突然站了起来,叉腰看向地上的姑娘气鼓鼓道:“你这姑娘瞧着好模好样的,怎的在这大街上碰瓷?”
“你的脉象分明沉稳有力,身子康健得很。”
围观百姓刹间指指点点。
“怕是看上玉面郎君长得俊俏,才碰瓷的罢?”
“肯定是了,刚才老婆子我亲眼看见她朝着那玉面郎君扑了过去……”
那姑娘羞红了脸,急急地爬起身来掩面跑开了去。
殷语看着她的背影,满心不解。
这京城里可真是奇怪。
连好人家的姑娘都要出门碰瓷,难怪珍宝阁的钗环首饰卖得那么贵。
生活在京城里真是大不易!
不过,刚才她似乎冤枉太子殿下了。
殷语转头想要向燕煜道个歉,哪知已经不见他的去向。
“哥,你看见太子殿下没?”
“没见着。”
殷滔身子一挺挡住了某个方向,一脸诚挚地看向殷语道,“大妹妹,时候不早咱们该回府了,你不是说还要回去收拾药草吗?”
哎,她的药草!
殷语顿时想起了满院子嗷嗷待哺的药草,惋惜地看了眼四周。
罢了,下次有机会见到太子殿下再跟他赔个不是。
殷滔火急火燎地哄着殷语上了马车,急得额角都出了汗。
他家这大妹妹实在是胆识过人!
太子殿下可是上战场厮杀过的人,听闻在燕楚一战亲手血刃的敌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那浑身沉凝的气势带着的可是实质般的杀气!
别说女子,就是他方才靠近了,也不自觉屏住呼吸,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偏生他家大妹妹还上前拦住太子殿下,甚至出言斥责……
害得他都做好了随时替大妹妹受太子殿下惩处的准备了。
幸好这大街上的,太子殿下想必是不想扰了民众,才忍气吞声离去。
殷滔想到这里,没忍住又擦了擦额角的汗。
自从大妹妹回来后,二妹妹为此受了许多委屈,虽说他心疼二妹妹,有时难免会站在二妹妹的那边,可到底大妹妹也是他的亲妹子,作为哥哥,他有照顾和教导妹妹的义务。
今天若不是他在旁随时保护大妹妹,真要惹怒了太子殿下,恐怕大妹妹会吃亏。
“大妹妹,”殷滔神色变得郑重,“你可知太子殿下何许人也?”
殷语:???
接下里回去的路程上,马车里便充斥着殷滔苦口婆心的劝解声,包括了各种关于燕煜的风闻,被他形容得绘声绘色,目的就是点醒殷语——
这京城里有些人是招惹不得的。
殷语听得津津有味。
只不过,大抵是没有感受到殷滔的真正用意,好奇的尽是关于燕煜的那些各种传闻,简直比说书先生讲得故事还要精彩吸引人。
那厢珍宝阁斜对面的一处茶楼中,燕煜正阴沉着脸迈步走进了二楼雅间。
“惨遭碰瓷的太子殿下,看起来心情不大妙啊?”斜倚在窗台边上一名身着白裳的男子揶揄着,“刚才那一幕可真是跌宕起伏,让人意犹未尽。”
燕煜眼神都没丢那男子一个,寻了位置坐下,神色犹是不悦。
季宗机敏,已然托来了衣裳鞋袜进来。
燕煜拿起靴子换了,寒冰似的面容才见稍霁。
男子挑眉看了眼,啧啧叹道:“你这平日里出门可是都得备上衣裳鞋袜,随时准备更换?人家姑娘不过就是摸了下你的靴子……”
“脏。”燕煜冷冷扫他一眼,成功地让男子闭了嘴。
男子转瞬又不怕死地捋虎须:“要我说你这不是洁癖,不过是厌女癖罢了。”
踏过战场上尸山血海出来的人,何来洁癖?
“楼时安。”燕煜薄唇微启,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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