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姐妹(书号:12593)》徐长江,徐锦春 全本小说免费看
大姐与边防军廖京生深深相爱,廖京生回到了北京后两人始终固守着一份承诺
二妹考大学来到北京,取代姐姐嫁给了他
二妹为了事业远赴重洋,廖京生却失业下岗,并且得了尿毒症
大姐再次来到他身边,为他捐肾
三妹的丈夫在执行一次飞行任务时牺牲,留下了遗腹子
来自一个家庭的三姐妹,在经历了坎坷风雨之后,终于都得到了自己坚定地追求的东西
角色:徐长江,徐锦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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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边塞小镇
上个世纪的边塞小镇和北方的任何一个小镇没有什么不同,粉尘和焦煤的气味笼罩了一方世界。淡淡的,似有似无的焦煤气息,一直延伸得很远。
卡车,还有七八十年代经常出现的轿车零零星星地行驶过小镇,沥青铺就的路面上,留下一串串沙沙啦啦的声音。一些骑着马、挂着腰刀的蒙古人,显然是喝了酒,脸色酡红地骑在马上,微醺了双眼,有一搭、无一搭地端详着这座烟熏火燎的小镇。
喝了酒的蒙古人,端坐在马背上,散漫又自信地在小镇的大街小巷穿过,让人明显感受到,此小镇非彼小镇。这是一个北方的边塞小镇。
小镇的东面,有一片红砖青瓦的平房,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典型的北方建筑,有街有巷。这片房子依街而建,傍巷而居。在一方红砖青瓦的院子里,居住着四位女人——母亲史兰芝和三个女儿徐锦春、徐锦秀和徐锦香。
一大早,史兰芝和大女儿徐锦春就站在门口,一次次地向外张望。
锦秀和锦香是两个妹妹,她们还在中学里读书,此时早已背着书包,挺着少女的身姿,离开家,上学去了。
老大锦春高中毕业,已经年满十八岁了。十八岁的锦春鲜活而又生动,她站在自家门前,楚楚动人地期盼着。
母亲史兰芝不断地用手遮了前额,一次次地向远方张望,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他们该来了。
母女二人此时等待的是边防站的黎排长。
黎排长是北京人,叫黎京生。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很好听。
前些时候,徐锦春报名准备参军,表格都是黎排长送来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别说是一个女孩子想参军,就是男孩子能人伍参军,也是件大事,新鲜事。
徐锦春从小就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当上女兵,也一直喜欢看讲英雄的电影和小人书。她在看电影《英雄儿女》时,就被里面的人物——漂亮而英姿飒爽的女兵王芳深深地吸引了。以后,她就一直梦想着自己也能成为一名女兵。
此时的徐锦春就穿着一身正宗的女兵制服。这是前不久黎京生排长送给她的。黎排长是男兵,理应没有女兵的服装,这是黎排长去守备区医院检查身体时,用自己的男兵服装和医院的女兵换来的。
眼前的徐锦春俨然是一名女兵的模样了。
几天前就说好了,黎排长要给徐锦春送入伍通知书。这才使得史兰芝母女一早就倚在门前翘首以待。
拿到入伍通知书,徐锦春就是一名真正的女兵了。她多年的梦想也就实现了。昨天晚上,妹妹徐锦秀就一脸郑重地说:姐,你就要当兵了,就把你这身军装送给我吧?
她冲妹妹点了点头,自己马上就是女兵了,还愁没有军装穿吗?她答应妹妹时,甚至还想过,以后让小妹也穿上军装。女孩子穿军装就是好看。
徐锦春能顺利地报名、体检,做着应征前的各种准备是有原因的。那个年代的女孩子能当上兵可是件大事。一是部队招女兵的名额本来就少,想当兵的人又很多,而当兵又是青年男女当时最好的一条出路。毕竟除了下乡,或者留在城里就业,都不如当兵更让人光荣和踏实。即便在部队提不了干,当满三年兵后,国家也会负责安排工作,而且还是国营单位,铁饭碗,硬实得很。
如果不当兵,就是工作也都是临时的。小镇本来就不大,就业的单位就更少了,母亲史兰芝工作了大半辈子,也就是在一个街道小厂。这是一个木材加工厂,整只树木运进来,工人们负责将其加工成圆的或方的木料。狭小的厂房里充斥着巨大的噪声,史兰芝就在这尖锐、刺耳的鸣响中忙进忙出,然后看着一车车粗加工后的木料被运走。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北方城市的一大特色。
徐锦春能有机会报名参军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
徐锦春的父亲按说是没有出头露脸的机会。他是抗美援朝时期的老兵,当时只是团部里的一名通讯兵。在炮火连天的朝鲜战场,通讯兵徐长江也是立过功的。他曾冒着敌人的封锁线,把一封至关重要的信送到了上甘岭阵地,从而挽救了一个连。徐长江在冲破敌人封锁线时,受了两次枪伤,一枪伤在腿上,一枪被击中了后背,但他还是顽强地把信送了上去。那支连队刚刚撤出阵地,敌人的炮火就把整个阵地覆盖了。
徐长江因为这次行动,荣立了三等功。也正是因为这一次的负伤,回国休养后,复员回到了边塞小镇。因为有过当通讯兵的经历,回到小镇后,徐长江就被安排到了小镇的邮政局,当了一名人民的邮递员。徐长江不仅负责城镇部分单位和住户的投递工作,还要负责距小镇几十公里外的边防站的投递任务。毕竟是当过兵,徐长江对边防站的官兵也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边防站距离小镇比较远,往返需要跋山涉水,邮政局的领导体谅徐长江去边防站的辛苦,规定每周只做一次投递。徐长江却自己把工作制度改了,一周总要去边防站投递两次。
每一次去边防站投递,他都会把自行车换成马匹。马是部队淘汰下来的战马,分给边塞小镇的邮局,也算是物尽其用。
两年前的一个春节前夕,徐长江骑着那匹退役的战马,又像往常一样,去边防站投递邮件。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雪也下得特别大。他出发时就已经是风雪交加了,他完全可以改个时间去,可他还是出发了。他是当过兵的人,理解边防军人那种家书抵万金的感觉。春节前,他要把边防战士对亲人的问候和家人对亲人的思念之情,传递给双方。
人和马毫不犹豫地就走进了风雪里。
不巧的是,他遇到了十几年来罕见的暴风雪。人和马迷路了。
挣扎了一天一夜,人和马最终冻死在风雪中。
当边防站官兵找到徐长江和马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人和马在冰雪中成了两尊永恒的雕像。让边防站官兵更为感动的是,他们的包裹和信件一件也不少地在马的身上驮着,在徐长江的身上背着。战士们捧着邮递员徐长江最后投递来的信件,呜呜地哭了。
徐长江的事迹也就在这座边塞小镇传开了。
当地民政局为了表彰徐长江的壮举,授予他烈士称号。在和平年代,能被政府授予烈士称号,已属罕见了。
从那以后,徐长江的家人和边防站的官兵,就结成了一种特殊的关系。有了这种不一般的关系,也就有了说不清、理还乱的故事。
徐锦春高中毕业后要参军,也就成了这个故事的开头。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默认卷(ZC) 参军未遂
徐锦春以烈士子女的身份,报名参加了守备区的应征体检。
边防站属于守备区管辖,边防站的级别是排级单位。黎京生是边防站的最高长官。
徐锦春的父亲徐长江成为烈士那一年,黎京生还是一名班长,那年他刚满二十岁。身为班长的他参加了烈士徐长江的追悼会。追悼会是是由当地民政局、邮政局和守备区共同举行的。
当时的黎京生站在队伍里,看着哭成泪人的史兰芝和徐锦春姐妹,他的眼圈也红了。正在读小学的徐锦秀和徐锦香,被眼前突然的变故弄蒙了,她们还不知道悲哀,或者说是被眼前巨大的变故震惊了。两个女孩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场面,似乎仍没有明白这和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关系。于是,所有的哀伤和悲痛都被史兰芝和徐锦春两个女人承担了,一个失去了丈夫,另一个永远地失去了父亲。她们悲痛着,哭泣着。
黎京生就是在那一刻,心里的什么地方“嘎”地一声,响了一下。接着,又响了一下。初中刚毕业的徐锦春此时已满十六岁,十六岁少女的悲伤,不能不让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动容。
看着孤儿寡母的一家人,黎京生在心里一遍遍地冲自己说:我要保护她们,她们太需要我的保护了。
黎京生是在当满第二年兵时升为班长的。作为首都北京来的兵,能在边塞一干就是两年,想来也是很不容易的,毕竟首都与边塞的差距是巨大的。初到边塞的黎京生并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当满三年兵,就高高兴兴地复员,再找个固定的工作,娶妻生子,过平常百姓的日子。这种想法不仅黎京生这么想,许多城市兵也都是这么打算的,他们并不想在部队有什么大的作为。身为北京平民的孩子,父母也没有在他们的身上寄予更大的希望,即便有,也是藏在心里的。他们都是普通人,现实对他们来说比理想更重要。
徐锦春的父亲徐长江成为烈士后,一家人一下子就和边防站的距离拉近了。
每一个周末边防站的人都要来到徐锦春家,进行看望。一列骑兵,骑着战马,威风凛凛地穿过小镇,来到徐锦春的家。
战士们从马上跳下来,二话不说,挑水劈柴,扫院子,井然有序。只一会儿工夫,水缸里的水满了,院子干净了,小山似的劈柴垛依墙而立。
周末的日子里,母亲史兰芝有时在家,更多的时候是徐锦春在家里,周末学校下午一般没课。解放军叔叔在院子里忙活时,徐锦春在屋里已经把热水烧好了,倒在碗里,又从床下搬出糖罐,用小勺在碗里加了些糖。尽管糖由于储存的时间久了,变得有些硬,板结在了一起,她还是要用甜丝丝的糖水,招待这些好心的解放军叔叔。
其实,战士们都自己背着水壶,他们不想喝徐锦春为他们烧好的糖水,但糖水都盛在了碗里,热腾腾地冒着气,战士们也只能喝了。他们喝水的速度也是军人的速度,很快,门外就留下一阵细碎的马蹄声。
这时,徐锦春都会追出来,望着一列骑兵远去的身影,一脸的若有所思。
骑兵的队伍里,有时也会出现班长黎京生的身影。刚开始,徐锦春喜欢听黎班长的一口京腔,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后来,她就开始留意起这个人了。黎京生面孔白净,长得应该用英俊来形容,而正在上高中的徐锦春也可以说是半大的姑娘了,正是处于对异性的敏感时期。此时的徐锦春关注英雄的北京兵黎京生也就很正常了。
黎京生带着班里的士兵周末过来时,徐锦春就会走出屋子,热情地劝这个歇一歇,那个坐一坐。她看着战士们忙得满头是汗的样子,就回屋翻出一条新毛巾,给战士们擦汗。
等那条毛巾传到黎京生手上时,他抬了一次头,冲徐锦春笑了笑,结果就望到了徐锦春那双含秋带露的目光。那是少女清纯又满含深意的目光。他的目光一抖,脸就热了,一直热到了心里。
这一望,似乎心照不宣,两人之间的那份感觉一下子就拉近了。目光里的秘密是两个人的秘密,也是青年男女之间沟通的话语。不需要讲出来,一切又都传递着。
从那以后,两个人便各自揣起了心事。
边防站共有一个排的人,分了三个班。每逢周末,三个班就轮流去徐锦春家帮忙。
只要黎京生所在的班不来,徐锦春就觉得空落落的,虽然她还会和那些战士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说话,但她的话题也大都是问些三班的事。黎京生是三班的班长,说到三班,就要说到黎京生。她从其他战士的嘴里知道黎京生是北京兵,那些战士们说到北京时也是一脸的羡慕。在这之前,徐锦春当然也是知道首都北京的。记得小学一年级时就学过课文《我爱北京天安门》,后来还学会了唱《我爱北京天安门》。那时的北京就和课文中天安门的图画一样,遥远又抽象。边塞小镇离北京实在是太远了,远得只能去想象了。
自从认识了黎京生,北京一下子就近了。后来,徐锦春还听说黎京生的家就住在天安门附近,再许多年后她才知道,那个地方叫南池子大街,确切的位置是在天安门的北侧。
以后,她再看黎京生时,眼神里就又多了份内容。
黎京生带着班里的战士再来时,徐锦春仍然为他们烧水,再放糖时,她就特意在一个碗里多放一些糖,亲自端到班长黎京生面前。喝下糖水的黎京生,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难以述说的甜蜜。
这份细微的感觉悄然地在这对青年男女的心中荡起了阵阵的涟漪。每个月一次的见面,仿佛成了两个人的节日,从分手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开始计算着下一次见面的日子。
徐锦春此后两年的高中生活就是在这种甜蜜的期盼中过来的。
当满三年兵的黎京生并没有离开部队,却鬼使神差地写了一份留队报告。大城市的兵能够超期服役已属罕见,而黎京生在服役期还受到两次嘉奖,并光荣入党,按理说义务兵到此已经圆满了,剩下的就是退伍,回到家乡找一份满意的工作。黎京生却出人意料地交上了一份留队申请,申请书自然很快就被守备区批了下来。接着,黎京生就成了典型。理由是不恋大城市,而安心扎根边防。守备区上下掀起了学习黎京生的热潮。就在当年年底,黎京生被破格提干了。
黎京生的思想轨迹也是有章可循的。徐长江牺牲后,他就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当时就发誓要照顾好烈士的家人。以后,他又与徐锦春产生了朦胧的初恋,这都是他留下来的理由和动机。
从那以后,他便经常和少女徐锦春碰面了。
一晃,徐锦春高中毕业了。黎排长在征求徐锦春的未来去向时,徐锦春低下头,红着脸说:我想当兵。
当兵对徐锦春来说,也许是条不错的出路。于是在黎排长的安排下,报告,体检,一路走了下来。
今天就是下放入伍通知书的日子。一大早,史兰芝和徐锦春就在等待了。
日上三竿时,一阵马蹄声搅碎了小镇的宁静。黎排长和当地人民武装部的人,骑着马来到了徐锦春的面前。
徐锦春的心一阵猛跳,接到入伍通知书,她就是一名真正的女兵了。内心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黎排长从挎包里掏出来的不是入伍通知书,而是守备区的一份红头文件。文件上说,依据中央军委的要求,今年征兵工作调整,守备区不再招女兵了。守备区是基层单位,女兵的岗位本身就少得可怜,一个是话务班,另一个就是医院。按现在的编制女兵已经超编了,守备区党委就做出了今年不再招女兵的决定。
徐锦春当女兵的梦想就此夭折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默认卷(ZC) 邮电局
烈士子女徐锦春没能如愿地成为一名女兵,却成了邮电局的一名职工。按照当时的政策,她是接了父亲的班。
徐锦春到邮电局上班后,便被分到了分拣组。这里每天都汇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她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信按照街区分拣出来,每次看到边防站的信件,她的心就怦怦地跳个不停。边防站的官兵她差不多都认识,此时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心里就变得复杂起来。
当兵是她的梦想,而突然的变故折断了梦想的翅膀。再看到眼前写着部队番号的信封时,她仍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排长黎京生的信她经常能够看到,黎排长的信大都是从北京寄来的,是那种白白的、带有蓝边的航空信封。信可能是黎排长的父亲写来的,信封上的字刚劲有力,舒展大方,特别是“黎京生”三个字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靠近信封的偏右下方写着“北京南池子大街”的字样。一看到“北京”,一看到“黎京生”几个字,她的心就又不能平静了。北京离小镇很远,信封上明显地带有一路风尘,可黎京生却离自己很近,近得他的信就握在自己的手里。
现在,她差不多每周都能见到黎京生。每一次也都是黎京生带队过来,有时会来一个班,有时就带着三两个人,骑马风一般地刮过来。干完活,又风一样地刮走了。
自从上班后,她把家里能干的活就都干了,有时黎京生带人来时,院子里已经很干净了,缸里的水满着,劈柴也整齐地码在墙边。
黎京生过来时,徐锦春正在邮电局上班,是母亲史兰芝招待这些子弟兵。黎京生有一搭、无一搭地和史兰芝说话,目光却一直盯着墙上的照片,那是史兰芝一家的合影。徐长江在照片上笑着,似乎对眼前的生活很满意。那些照片中,也有徐锦春的照片,眼神清澈地望向前方,直望到他的心底。
黎京生向史兰芝告辞后,带着战士径直去了邮电局,顺便把边防站的信件和报纸带回去。
徐长江牺牲后,就由另一名邮递员接替了他的工作,仍然是每周投递一次,信件多少会有些积压,黎京生就在每次去徐锦春家时顺便将信件捎回去。
去了邮电局,就能见到徐锦春了。确切地说,黎京生捎信只是个由头罢了。面红心跳地见上一回,爱情的嫩芽就在两个年轻人的心里滋长起来。
徐锦春分拣完信件后,会发上一会儿呆,然后目光就停留在边防站的那一堆信上,想着也许明天、或者是后天,黎京生就会看到这封信了。正呆想着时,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她要给黎京生写一封信。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便挥之不去了。她的心也随之狂乱地跳着,像长了草,再也不能平稳了。写信的想法鼓噪得徐锦春双脚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头重脚轻,似飘上了云端。
从上班到下班,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回到家的徐锦春仍一门心思想着写信的事。饭也没吃几口,早早地回到自己和大妹徐锦秀的房间。
徐锦春高中毕业后,大妹徐锦秀也已经读高一了。重要的一九七七年就在此时悄然来到,也就是这一年又恢复了高考。妹妹徐锦秀把心思都用在了学习上,她要高中毕业后参加高考,成为一名大学生,走出小镇,过一种属于大学生的生活。
妹妹徐锦秀果然说到做到,桌前的那盏台灯每天都亮到很晚。有时徐锦春都睡醒一觉了,看着妹妹仍在那儿做题、看书,便惺忪着睡眼说:别熬了,早点睡吧。
徐锦秀每一次都头也不回地答:姐,你睡你的,我就完事了。
姐姐徐锦春就又沉到梦境中去了。再睁开眼睛,看见妹妹仍在那儿一如既往用功呢。徐锦春就在心里为妹妹感叹了。
这天,徐锦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她要写信。写什么呢?她还没有想好,但给黎京生写信的欲望却鼓噪得她坐立不安,睡意全无。
她翻箱倒柜地找来了信纸。屋子里唯一的那张桌子被妹妹徐锦秀雷打不动地占据着,她只能坐在床上,腿上垫了一本书当作桌子。
盯着腿上的信纸,黎京生的影子就在眼前晃了起来。此时的黎京生在她的心里既近而又远。两个人在这之前说的话并不多,大多时候,那些话也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没有什么私密可言。然而,又是什么使他们的心又如此得近呢?这就是两人之间的秘密了。他们的眼神和神态,让他们找到了一条交流的渠道,彼此在里面畅游了一回,又一回。
当徐锦春面对着空空的信纸时,她仍然一个字也写不下去。第一次给黎京生写信,怎么称呼呢?终于,她第一次写下了黎京生三个字,想了想,不好。她把信纸撕了,又揉了。最后又写上京生,想想不妥,也撕了。
她的举动引起了妹妹徐锦秀的注意。徐锦秀从书桌上抬起头说:姐,你干吗呢?
正呆想着,被妹妹的话吓了一跳。徐锦春生怕妹妹看出她的秘密,忙把信纸用手挡了,脸红心跳地说:姐这儿忙工作上的事呢。
徐锦秀不再理会她,撇撇嘴,又去复习自己的功课了。
一直到妹妹徐锦秀上床准备睡了,她的信纸上仍然是空白一片。她咬着笔头,不知如何下笔。
徐锦秀躺下后,嘴里咕哝一句:姐,你今天是咋了,平时你这会儿都睡了两觉了。
妹妹的话让她有些生气,她挥了一下手说:没你的事,你睡你的。
徐锦秀果然就睡了。
她咬着笔头,仍然无法下笔的样子。终于,她离开床边,走到妹妹的书桌前,打开台灯。她随手翻着桌上的一本青年杂志,就被上面的一首小诗吸引了。那是一首只有几句话的诗,名字叫《山里的桃花开了》
忙碌在花丛中的蜜蜂
回家时,请你捎个信
告诉山外的她
山里的桃花开了
就是这首四句话的小诗,深深地吸引了她。很快,她把这首诗抄在了信纸上。想了一会儿,又从抽屉里找出自己高中毕业时照的一张照片,连同抄录小诗的信纸,一同装入信封,在写好黎京生的名字后,她长吁了一口气。
第二天,她把贴好邮票的信,放在了邮电局边防站的一堆信件里,又亲眼看到投递员取走信件,踏上了去边防站的路。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默认卷(ZC) 边防站
边防站建在一座山上,红砖灰瓦,一溜的营房。远远地可以看到瞭望塔,以及界碑和对面的哨所。有了界碑和哨所,就有了边境的味道,甚至还可以看到对方的士兵,掮了枪,走来走去的身影。
边防站的门口,立了旗杆,有五星红旗在迎风飘展。边防站的官兵,每天要巡逻两次,沿着划定的区域,早一次、晚一次,风雨无阻。
边防站所有的给养都是守备区派卡车送来。车开到山下便没有路了,边防站的官兵就牵了马,一次次去山下驮。有粮食、蔬菜,包括上级的一些指示和文件。
这里和外界沟通只能靠一部老式手摇电话,电话线因为和守备区的距离太遥远,三天两头地会断线,然后就得顺着线路去查,有时很容易找到,有时候找不到,那部电话也就成了一个摆设。
唯有边防站那部无线电台可以昼夜与守备区指挥部联络着。那是一部战备电台,不到紧急关头,不会派上用场。无线电波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和指挥机关联络着。
黎京生所在的排,负责着几十公里的边防线,日出巡逻,日落而归,循环往复的戍边任务,让他们有了责任和使命感,而单调的生活却也令他们生出许多无奈。此时,往返于邮电局的信件,就成了他们与外界沟通的桥。天气尚好的时候,邮递员每周都能过来,但遇到大雪或大雨的天气,一月半月的也不一定能投递上一次。
在边防站,一封薄薄的家书被战士们看得往往比黄金还要贵重。
身为排长的黎京生,可以说是边防站的老兵了,单调、孤寂的边防生活,也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自从认识了徐锦春,他的生活就有了一种期盼。他盼着周六那一天的到来,只有到了周六,他才可以带着一个班的士兵名正言顺地下一次山,去小镇看望徐锦春一家。每一次,战士们都把每周六的下山当作是放假。一个排三个班,轮流下山,去小镇的同时,采买日用品的任务也就顺便完成了。于是,每周一次的下山,就被战士们当成了自己的节日。遇到工作忙,或者天气不好,周六下山的活动就被取消了,就只能眼巴巴地等待下一次。战士们遥望着小镇的方向,那里有着他们的梦想和期盼。
黎京生接到了徐锦春的来信,但他并不知道这是徐锦春写来的信。信封上只写了“内详”二字,在这之前,他没想到徐锦春会给他写信。
当他拆开信封,一张信纸夹着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照片上的徐锦春正用一双清纯的目光望着他。他怔住了,呼吸有些急促,他的手甚至在发抖。以前,他和徐锦春的交往只限于眼神的交流,这种无语相望应该定位于朦胧的初恋阶段,而此时徐锦春的照片正躺在自己的手里。一切水到渠成。这是徐锦春一次大胆、真情的表白,这份表白一下子就击中了黎京生。
在边防站生活了四年的黎京生,早就习惯了眼前单调的生活。四下里除了山,还是山,排里的三十几个人也都熟得就像亲人一样。如果没有徐长江烈士的出现,黎京生的生活也许是另外一种样子了,此时的他可能正在北京的某个单位上班、下班,穿梭在人流之中。
一切都是因为徐长江烈士,让他认识了徐锦春,正是那一双清澈的目光,一下子就走进了他的内心。单调的边防站生活就多了一种色彩,这种色彩可以用青春或者初恋的颜色来形容。
尽管他与徐锦春之间的感觉还只能用暗恋来形容,但此时的暗恋被徐锦春的一张照片打破了,两个人一下子就进入了初恋。黎京生捏着照片的手慢慢地就浸出了汗。
就在这时,副排长苏启祥推门走了进来。黎京生一怔,慌乱中把照片揣进了怀里。但他惊慌的动作,还是被副排长苏启祥看到了。
苏启祥是山东兵,说着一口山东话,和黎京生是同一年的兵。苏启祥的脸上总是油光光的,一茬又一茬的青春痘风起云涌着。没事的时候,他就拿着一面小镜子,左左右右地去看自己那张青春勃发的脸。苏启祥是农村兵,最大的理想就是入党、提干,他的口头语是“俺农村兵不能和你们城市兵比呀,俺得奋斗哇”。他在黎京生这批城市兵面前,显得很是谦虚,有时就谦虚得过了头。他经常用庄稼来比喻城市兵和农村兵,他说城市兵是长在没涝没旱的风水宝地,不用想,一年到头也会有个好收成。农村兵呐,就长在了盐碱地里,有了好收成,那是风调雨顺的结果,没有收成,那也是正常年景。他还经常冲身边的城市兵说:你们行啊,进步不进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有个工作。俺们可不行,在部队没个出息,俺回家还不是得挖地球去。
苏启祥怀着农村兵普遍的心态,在边防站奋斗了四年,努力了四年,终于提干了,成了边防站的副排长。黎京生比他早提干半年,先是副排长,后来就是排长了。排长的级别是二十三级,副排长在当时的部队序列里号称“二十三级半”,职务相当于现在所说的实习期,实习期一过,就理所当然地升为排长了。
苏启祥和黎京生是同年兵,黎京生此时是排长,他还是实习级别的副排长,他就经常感叹道:黎排长,还是你行呀,你们城里人长在风水宝地,俺们可是生在盐碱地啊。
他虽然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知足的,毕竟是部队的干部,怎么也是吃国家饭的人了,这对世代农民出身的苏启祥来说,他知足了。
每周六去烈士徐长江家里做好人好事,苏启祥也是去过的,但他对徐锦春一家的态度与黎京生大相径庭。在他眼里,徐锦春一家是城里人,日子过得再差,也是有工作的。只要有工作,就不愁吃喝。
边防站每周六去徐长江烈士家做好人好事,他是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在排务会上说:俺觉得没有必要每周都去,徐长江烈士是为了给俺边防站送信牺牲的,俺应该尊重,但俺们的任务也很重,年呀节的,去慰问一下,俺觉得就可以了。也就是表示个意思。
他的想法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许多战士红着眼圈说:副排长,俺不那么看。徐长江烈士是为咱们牺牲的,咱们吃点苦算啥,还是应该尽咱们的一点心意。
苏启祥就低了头说:俺吃点苦没啥,俺是心疼那些战马呀。它们巡逻跑了一天,再往镇里跑,呼哧呼哧的样子,俺看了心疼。
副排长苏启祥是个爱马的人,他不仅爱马,包括一切活着的生灵,他都表现出了强烈的爱心。每天巡逻回来,他都会亲自为战马喂料,拍拍这个,摸摸那个,说:伙计,多吃点儿。然后,又对另一匹马说:伙计,吃好些啊。
他望着马的眼神是柔情的,有时眼里还有一种波光盈盈的东西在闪。
在边防站,苏启祥和黎京生住在一个宿舍,但两个人却像是两条道的车,总是一个往东,另一个奔北。
黎京生为了徐锦春的照片惊慌失措的时候,苏启祥却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他冲黎京生笑笑,眯了眼睛道:黎排长,把啥宝贝藏起来了?
黎京生就说:没,什么宝贝不宝贝的。
苏启祥仍笑眯眯的,坐在床上卷烟。烟是那种烟叶子,纸就多种多样了,大都是报纸,一条条地裁了,厚厚的一叠,摆在床头,伸手拿过一张,从口袋里捏出一撮烟叶,很熟练地卷了,然后烟熏火燎地吸起来。
苏启祥吸烟的时候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透过烟雾,他冲黎京生说:黎排长,你是谈恋爱了吧?
这一句话击中了黎京生的软肋,他呼吸急促地说:开什么玩笑,谈什么恋爱。
苏启祥狡黠地笑道:你的眼睛瞒不住俺。
黎京生只能冲苏启祥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
徐锦春这一张小小的照片,犹如一把利箭,刺破了横亘在两个人之间模糊的隔膜,天空仿佛一下子就放晴了。
黎京生开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在梦中会突然醒来,眼前便满是徐锦春的影子。平日里留在他记忆中的徐锦春变得生动起来,她的笑容,她的眼神,片断似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眼前播放着。失眠的滋味,痛苦而又甜美,有时他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摸出徐锦春的照片,在月光中一遍遍地摸索着。他看到她在微笑着看向自己,目光清澈而明亮。黑暗中的黎京生仔细地体会着一份初恋的感觉,内心里却像装满了一锅沸腾的水,炽热而蒸腾。
苏启祥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开始卷烟。他经常这样半夜爬起来,卷烟来吸,样子很像个农民。
黎京生对苏启祥这种做派很是反感,每次都会开门开窗的。苏启祥知道黎京生的态度说明了什么,就趿着鞋,躲到门外去吸。吸完一支烟,在外面呆坐一会儿后,再吸,吸饱了,才回到屋里,悄没声地上了床,叹口气,再次睡去。
这次,苏启祥没有出去,他叹了口气说:排长,说你谈恋爱,你还不承认,照片上的人不就是徐锦春嘛。
黎京生只好哑然。
苏启祥又咳了一声:俺说句实话,也许不中听啊。
黎京生望着朦胧中的苏启祥,烟头在苏副排长的眼前明灭着,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苏启祥就哑着声音说:她配不上你。
黎京生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忙披上衣服坐了起来,照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苏启祥看了他一眼,才慢悠悠道:你是北京人,那是全国人民的首都啊。你们首都人见多识广,就是拣破烂儿的,也比农村出来的人见识多哩。
黎京生忙制止道:苏副排长,你别乱说,这话不对。
苏启祥就嘿嘿笑了起来:黎排长,你不可能在边防站干一辈子。你有文化,有见识,过不上两年,守备区就会把你调走,你在守备区也不会干一辈子。接下来,你还得回北京,谁不愿意在北京生活呀。那是首都,要啥有啥,徐锦春就是个镇上的姑娘,她咋能配得上你?
黎京生复又躺回到床上:你别乱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在苏启祥这样的农村兵眼里,黎京生是首都人,见多识广,很是优越,他就不该留在部队提干,和他们农村兵争抢这个名额。他应该去他应该去的地方,在北京工作,成家立业,那才是他黎京生应该拥有的。
而对于黎京生来说,他从没有把自己当成是大城市的人,他就是边防站的普通一兵,戍守边防是他的责任。当然,自己同意提干,隐隐约约似乎和徐锦春有一定的关联,却又似乎无关。总之,他下定决心留在边防站,更多的是一种激情的燃烧。他说不清这份激情来自何处,却时时被涌动着想做出一番事业。复员回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是成家立业,似乎一下子就让他看到了人生的结局。他的理想是,要让自己的人生充满跌宕与起伏,就像走进他心里的徐锦春,充满了期待和新奇。
边防站的任务就是巡逻,每天早晨都会有两个班出去巡逻。边防站处于他们所负责的边防线的中间部位,为了节省时间,两个班会分头巡逻,风雪无阻。
这天,黎京生带着一班向西而行。苏启祥副排长带领三班向东出发,二班留守在边防站。
两队人马,在天色微明时分,踏上了巡逻的道路。
眼前的一草一木,对黎京生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四年的边防站生活,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然而每次看到熟悉的界碑时,他仍然忍不住内心的那份激动,骑在马上的身体,会不自觉地挺起来,背着初升的太阳,在一节一节地长高。
对面的边防军人,有时也会列队走过来。尽管距离遥远,但毕竟代表着自己的国家,这时,黎京生会命令战士们唱起军歌。高亢、激昂的旋律顿时响彻天空。
边境线另一边的士兵,似乎早就熟悉了这样的旋律。军歌声中,两支队伍相向而去。
没有雨雪的日子里,巡逻任务两个小时就可以结束了。走到五十一号界碑时,远远地,他们就看到另外一个哨所的士兵,也骑着马向这边走来。天气好的时候,两个哨所士兵会从马上下来,聚在一起,开几句玩笑,打听一下战友的情况。然后,摘下腰间的水壶,喝上几口,上马,返回边防站了。
骑在马上的黎京生这回走在了队伍的后面,望着眼前骑在马上的一队士兵,看看身旁的国界线,他就又想起了徐锦春。初恋的焦灼和甜蜜,又一次鼓噪着他的内心。
完成巡逻任务的黎京生,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了徐锦春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他眯了眼睛,远远近近地打量着照片上的徐锦春,仿佛她就在他的身边。他的脸一下子就热了,心跳也加快了。
就在黎京生骑在马上,捏着徐锦春的照片,沉浸在爱情的遐想时,林地里猛地刮过一阵风,“倏”地把黎京生手里的照片,抢走了。风挟裹着树叶,连同那张照片,在他面前打了一个旋,便越过了国境线,洋洋洒洒地飘到了界碑的另一边。
黎京生惊呼了一声,跳下了马。他下意识地向前猛跑两步,最后,还是在界碑前立住了。
前面的士兵也停了下来,魏班长跑过来:排长,出什么事了?
黎京生的目光追随着那张照片。徐锦春的照片像捉弄他似的,忽左忽右地翩跹一番之后,还是落在了界碑那边的草地上。
黎京生只能呆呆地立在那里了。
战士们聚了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顺着排长的目光向远处望过去。
这时的黎京生清醒了:没什么,大家别聚在这里,回去吧。
战士们又重新骑在了马上。黎京生是最后一个上马的,他的目光仍驻足在界碑的那一边。近在咫尺,却不能取回心爱的照片,此时的他只能听着马的脚步声将他带走。这时,他看见对方的一列士兵向这里走了过来。
黎京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发空。徐锦春的笑,随着风倏然而去。
在黎京生的眼里,那不是一张简单的照片,那是徐锦春的一颗心,是留在他身边的一个念想。这份念想就这样飘走了,他的心一下子,空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默认卷(ZC) 徐锦春
徐锦春自从寄走那张照片,她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了。接下来,她就剩下等待了。她想等黎京生的回信,也更想见到黎京生本人。他在回信里能说些什么呢?她不得而知,但她无数次地设想着,她见到黎京生的场景。她甚至会想,两个人再见时还会脸红心跳吗?以前,他们只是一种暗恋,一张照片寄过去,两个人的关系就挑明了的,再见时,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又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徐锦春专门请了假,在家里等着边防站的战士们。确切地说,应该是在等黎京生。她早早就烧好了水,把装白糖的罐子也从床下搬了出来,她要把自己的绵绵情意传达给黎京生,让他感受到,这里也是他的家。
正像徐锦春预期的那样,她等来了边防站的战士们,可这次黎京生却没有来。这个周末的下午,他要向边防营指挥部汇报工作,就由副排长苏启祥带着一个班,如约而至。
徐锦春一直站在门口在等着这些子弟兵,一直到所有的人都进了院子,她还守在门口张望着。
苏副排长凑过去说:黎排长在边防站值班,汇报工作,来不了了。
徐锦春忙掩饰道:噢,没什么,我就是随便看看。
战士们忙着挑水、劈柴、扫院子,徐锦春就走进屋里,往每一只碗里倒上水,加了白糖。手里忙活着,可是心里却是空的,脚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从屋里忙到屋外,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虚飘飘的。
苏启祥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走过去,冲徐锦春笑笑:黎排长下周就会来的,他今天真的有事。
徐锦春赶紧也笑一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你们谁来都一样。
苏启祥蹲在地上,熟练地卷起了纸烟,然后深一口、浅一口地吸起来,他随意地说道:黎排长是首都人。
她说:哦,我知道。
他还说:首都是北京,那是个大城市啊。
她应道:哦。
他又说:咱这边防站地方太小,养不了黎排长这样的大鱼,他迟早会回到北京的。
她望着苏启祥,一时半会儿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苏副排长的目光就越过眼前的烟雾,虚虚飘飘地望着前面说:他和俺们农村兵不一样,俺们农村兵像一粒粒种子,撒到哪里,都能生根、开花。
苏启祥说到这儿,便用目光虚虚实实地瞟着站在他身旁的徐锦春。
单纯的徐锦春并没有听明白苏启祥想表达的真实意思,就说:黎排长也是一粒种子。
苏启祥听了就哏儿哏儿地笑了两声,然后站起来说:徐锦春同志,你看还有什么活?
战士们已经忙完了该干的活,正在院子里说笑着。
徐锦春突然抬起了头:苏副排长,我向你提一个要求,行吗?
苏启祥把手里的烟屁股扔了,严肃、认真地说:行,你说。
徐锦春就把憋在心里已久的想法说了,她说:边防站离这里也不近,家里的活我们自己能干,以后你们就别来了。
在这之前,她也和黎京生提过这样的要求。黎京生只是笑一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到了周六该来还来。
苏启祥听了徐锦春的话,马上正色道:这可不行,俺们做这些是得到营里和守备区认可的。你父亲是烈士,是为俺们边防站送信牺牲的,俺们做这点小事算啥。
苏副排长说得很真诚。
徐锦春又说:太麻烦你们了,家里这些活,我和我妈能干。
苏启祥忙说:你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这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挑水、劈柴这些事,本来就是俺们男人的活。
徐锦春听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苏启祥不知为什么,自顾叹了口气:唉,这家里要是没有个男人,就没了大树。
说到这儿,他有些动情,眼里有晶亮的东西闪过。
徐锦春听了,似乎也有些触动,想着两个还没有成年的妹妹,心里也沉甸甸的。想起父亲去世时,自己还在读高中一年级,那时只有母亲一个人在木材加工厂上班,一家四口,就靠着母亲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家里的确很困难。现在她工作了,能为母亲分担一些压力,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为没有当上女兵而深深遗憾。
边防站的战士们一阵风似地走了。苏启祥在上马前,冲徐锦春又说了一句:俺们农村兵能吃苦,以后家里有啥事,尽管找俺。
说句心里话,徐锦春对每一个士兵都充满了感情,一是羡慕他们,她从小就对军人充满了好奇式的崇拜。因为父亲就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她天然地对军人就有一种亲近感。当然,在这些军人中,黎京生应该说是个例外。两个人不但相互有着好感,如今自己又把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给捅破了,她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等待着黎京生的反应。
可是,她没有见到黎京生,也没有接到他的回信。她在那个晚上失眠了。
大妹妹徐锦秀写完作业,见姐姐仍大睁着眼睛,望着天棚发呆,忙脱衣上床,挤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脖子说:姐,干吗不睡觉呀?
徐锦春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睛说:你还小,你不懂。
徐锦秀就嬉笑道:姐,你恋爱了?
妹妹的话,让她大吃了一惊,她一脸严肃地盯着妹妹:别胡说!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里却虚弱得要死。
徐锦秀嘻嘻哈哈道:姐,你别骗我了,你和黎排长的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徐锦春急了,佯装着举起了手:你再乱说,我可就不客气了。
徐锦秀一边躲闪着,一边说:黎排长那么优秀,人又长得精神,说起话来也好听,换成是我,我也会喜欢他。
说着,徐锦秀又认真地看了姐姐一眼:姐,我说真的,你要是能让他做我的姐夫,我举双手赞成。
徐锦秀的话,说得徐锦春一阵脸红耳热,她掩饰地说道:你这死丫头,就没个正形。
徐锦秀自顾说下去:这样优秀的人,你就该去抢。听说黎排长是北京人,那可是大城市,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啊?姐,你可要抓紧,别让他跑喽。
徐锦秀说完,就跳回到自己床上,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徐锦春躺着沉思了起来。妹妹徐锦秀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自己已经把那只丘比特之箭射出了,却并未见到黎京生的反应,她不能不忐忑。在这样的夜晚,她无论如何都要失眠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默认卷(ZC) 黎京生
自从徐锦春的照片,被一阵风吹越国境线之后,一种空荡荡的情绪就笼罩了黎京生。
他甚至怕见到徐锦春,怕她提起那张照片。
苏副排长从小镇回来的那天晚上,就一直用一种朦胧的目光看着他。他搞不清苏启祥的目光到底包含了怎样的内容,他想问一下徐锦春的情况。想了半天,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苏副排长笑眯眯地冲他说:她很好。你今天没去,看样子她挺失望的。
黎京生听了这话,心里就“咯噔”响了一下,然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整理边防站的记录。
苏启祥又开始浓墨重彩地吸他的纸烟了。他透过层层烟雾,带着重重的鼻音道:黎排长,俺问你一句实话,行不?
黎京生就抬起了头,正色地望着他。
苏启祥的样子很庄重,眉心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排长,那姑娘俺看对你是认真的。
黎京生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他不错眼珠地盯着面前的苏启祥。
苏启祥又说:你和那姑娘是认真的吗?
他看着苏启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呆定地望着他。
苏启祥又重重地吸了口烟,烟雾浓浓淡淡地从嘴里吐了出来。然后,他像是鼓足了勇气,说:黎排长,咱们是战友,有句话俺不能不说,有一天你回北京了,你也能娶徐锦春吗?
这个问题对黎京生来说,他还真没有想过,只是被一种初恋的感觉激荡得心旌摇荡,不能自已。
苏启祥在烟雾后面咧开黑洞洞的嘴就笑了,他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深不浅地说:那我苏启祥祝福你们有个美满的结果。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苏启祥最大的爱好就是下象棋,排里有几个老兵和他的下棋水平不相上下,到了周末,几个人就会厮杀上几盘。
屋子里只剩下黎京生一个人,他想找点事情来打发内心的失落与空寂。他拉开抽屉,却一眼看到了徐锦春的信。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的照片却杳然无踪。呆愣片刻,他越发地思念起徐锦春了。他忽然有了向她倾诉的愿望,于是找来了纸笔。他要给她写信了。
锦春你好:
你寄来的照片收到了。
写到这里时,他写不下去了,他又想到了那天巡逻,照片被风吹落的情景。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如果那张照片还在,他会一边看着她,一边给她写信,那该是多么幸福啊。过了半晌之后,他还是写了下去:
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作纪念的,也寄一张照片给你吧。这段时间排里工作很忙,下周也不知道能否去看你。先寄上这张照片吧。
接着,黎京生仔细地挑选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他当新兵时,在守备区门前照相馆照的一张标准像。他穿着崭新的军装,两眼放光地望向远方。
边境线上,双方总会在不定期的时间里进行会晤,会晤时双方都有权利提出,形式不等,也可以简单,也可以复杂,这要看具体情况。这次会晤是对方提出来的,对方在瞭望塔上打着旗语,向我方发出了会晤的申请。站岗的哨兵便跑向黎京生请示。黎京生走上了瞭望塔,挥着旗子向对方发问:什么级别的会晤?
对方答:最低级别。
黎京生又用旗语发问会晤的时间和地点后,才走下瞭望塔。然后,又通过电台,向营里作了汇报。
每次会晤的级别不一样,要看事情的大小,有时会晤还需要营里的领导出面。遇到更大的事情,守备区甚至军分区的领导也要参加。比方说对边境线的某个界碑竖立的地方有异议,这就需要更高级别的领导协商。或者是百姓家里的牲畜跑到了对方的边界,这种会晤就可以限制在最低级别。
不论是什么级别的会晤,双方都很重视。双方的士兵会穿着干净的军装,列队整齐地在指定的地点碰头。
会晤这一次,黎京生带着全排的人,枪掮在肩上,刺刀也挑了出来,在太阳下一晃一晃地亮着。三十几个兵排成两列,威武地向会晤地点走去。
赶到会晤地点时,对方已经列队在那里迎候了。
在五十一号界碑旁,对方站在界碑的另一侧,带队的少尉站在队伍的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等在那里。
黎京生自从入伍到现在,经历过这种会晤已经无数次了,他熟练又沉着地指挥着队伍在界碑的这一侧站定,然后,挥舞着会晤的旗子问对方:你们有什么事?
对方用旗语道:有物品需要归还。
少尉还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黎京生向前走了两步,双脚踩在国境线上。对方的少尉也向前走了两步,把那个薄薄的信封递了过来,然后向黎京生敬了个军礼。黎京生同样回了军礼。
少尉冲黎京生友好地笑了笑,甚至还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
黎京生望着少尉,心里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一份愉悦。他也冲对方挥了挥手,对方的十几个人在少尉的带领下,列队走出了会晤区。黎京生命令道:敬礼!
参加会晤的士兵,一起举起了右手,向对方表示感谢。
少尉走出一段路,仍回过头冲黎京生灿烂地笑了笑。直到对方的队伍的走出他的视线,黎京生才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一张照片落了下来。
这是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照片,徐锦春的笑容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照片失而复得,让他惊喜不已。更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对方为了这张小小的照片,竟举行了一次会晤。他有些感动,冲着对方消失的方向举起了右手。
因为这次会晤,徐锦春的照片便在排里曝光了,所有的战士都知道,排长正在和小镇邮电局的徐锦春谈恋爱。战士们都认识徐锦春,这时仍然看稀罕似地把那张照片在手里传来传去。
这张照片本身并不新鲜,是它的经历让每一个战士都感到了新奇。照片竟奇迹般地越过国境线,被对方巡逻的士兵捡到后,又以会晤的形式回到了排长的手上。想想看,又有哪一张照片会有如此传奇的经历呢?然而,黎京生和徐锦春的爱情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
照片失而复得,让黎京生那颗失落的心,重又踏实了下来。他兴奋、甚至有些感动地看着战士们传阅着那张照片,心里有股说不清的甜蜜在周身扩散着。
战士们在做这一切时,唯有副排长苏启祥一直在冷眼旁观,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目光一飘一荡地望着远方。
从那以后,战士们便经常缠着黎京生问:排长,我们啥时候吃你的喜糖啊?
黎京生不说什么,甜蜜地笑一笑。
苏启祥听了,一张脸就苦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默认卷(ZC) 徐锦春和母亲
徐锦春终于接到了黎京生的来信,不仅有信,还有一张他本人的照片。
如果说徐锦春寄给黎京生那张照片算是投石问路的话,那么黎京生的回信、外带一张照片,就是一种结果了。自从她寄走自己的照片,一颗焦灼的心就悬了起来,现在总算是落地了。对黎京生的投桃报李,她想到过这种结果,但当她真正地得到了黎京生的答复,却还是令她喜出望外。
那天下班后,她怀揣着黎京生的照片和那封文字简约的信,嘴里哼着歌,回到了家里。
母亲史兰芝已经做好了饭,锦秀和锦香已经放学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起来了饭。
自从徐锦春当兵未遂,全家人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高兴。史兰芝就用目光瞟着徐锦春,有几次都和徐锦春的目光碰上了,她看看锦秀和锦香,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
一家人吃过饭,锦秀和锦香忙着去写作业了,母亲史兰芝叫住了徐锦春。
母女二人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
母亲毕竟是母亲,她看着女儿道:你这么高兴,是不是因为黎京生?
徐锦春在这件事情上并不想隐瞒母亲,她从怀里拿出了黎京生的信和照片,脸红着递给了母亲。
母亲没有去看黎京生的信,却拿起那张照片端详着,她似乎出了口长气,又似乎是在叹息。她望着徐锦春终于说话了:你爸去得早,咱家又是四个女人,是该有个男人了。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从古至今都是这样。
母亲这么说了,徐锦春就红着脸说:妈,我和他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史兰芝郑重地看着女儿:黎京生这孩子不错,要模样有模样,要文化有文化,又是军官,将来错不了。你认准的事,妈支持你。
母亲的话触动了徐锦春内心最软的地方,她把自己靠在了母亲的怀里。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和母亲这么亲昵过了。父亲走时她虽然刚上高一,但她毕竟是家里的老大,她要帮母亲把这个家撑起来。她要学会坚强。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徐锦春就和同龄的孩子不一样起来。放学后,从来不在外面逗留,匆匆地赶到家里做饭,收拾家务。等母亲下班后,一家人吃完饭,她才会去写作业。两个妹妹都还太小,帮不上什么忙,撑起这个家就得靠她和母亲两个人。父亲牺牲后,她就把自己看作是大人了。
母亲史兰芝也是个情感细腻的浪漫女人,在哈尔滨读过满洲国的国高,也就是现在的高中,父母是做小生意的。日本人投降后,内战就开始了,生意不好做,父母就带着史兰芝来到了这边塞小镇,当时的小镇地处边境,也还算安静。父亲在小镇开了一个小店,卖点针头线脑等小东西,日子也算过得去。直到解放后,父母先后亡故,只剩下了史兰芝一个人。
解放后史兰芝就参加了工作,一直到抗美援朝爆发,她和小镇的人们一起忙着支援前线,建设大后方。那时她已经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很多人都在为她张罗对象,可她一个也没有看上。直到一九五三年,徐长江从部队转业回来,她见到徐长江后,才同意嫁给他。
史兰芝第一次见徐长江时,徐长江留着个平头,人生得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男人气,看了就让人感到踏实。
见了第三次面后,她就决定嫁给这个当过通讯兵的男人。那时的邮电局还叫邮电所,徐长江用肩膀扛起邮袋,像当年在战场上似的,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她望着徐长江那双健美的腿,就想:这是一个比风跑得还快的男人。他有力气,走路都能带起风来。就是这样的一股风,把自己刮到了他的身边。
她一口气为徐长江生了三个女儿。就在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时,徐长江在那场暴风雪中牺牲了。一个完整的家就塌了半边天。
史兰芝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从当姑娘时就喜欢看书。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描写浪漫爱情的书,她都爱看。在哈尔滨时,她最爱往戏园子跑,崔莺莺、林黛玉的戏,她也都看过,当然王宝钏苦守寒窑的故事,她也是看得泪眼婆娑。人生的悲喜便悄然无声地注入到她的生命里,青春也就有了幻想和期待。戏中的人物时常感染着她,到了小镇后,看戏的机会少了,但她仍勤奋地读着书。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有了空闲,她仍会翻看上几页书,让少女的往事再一次走近自己,女人的内心就变得丰富了起来。
在史兰芝的世界观里,军人是最具责任感和踏实的人,当初她支持徐锦春去当兵,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军人才是一棵真正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自己的爱人就曾经是一位军人,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在感情上的选择。如今,轮到女儿找到对象了,她仍然还是这个标准。
在黎京生和徐锦春来往的过程中,两个人之间的眉目传情,以及种种细微的感觉,使史兰芝意识到,他们之间将会有故事发生。果然,水到渠成的样子。
此时的母亲史兰芝和女儿一样的高兴。
在这个温馨的晚上,母亲揽着女儿徐锦春的肩膀,无声地流下了两行热泪。泪水一点一滴地砸在女儿的脸上,徐锦春伸出手,替母亲抹去了脸上的泪。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许久,史兰芝轻叹一声:你爸他地下有知,也该闭眼了。
提到父亲,徐锦春就想到了黎京生。自从认识黎京生那天起,她就隐约地觉得,黎京生身上的那股劲儿,似曾相识。后来,她就想到了父亲。一旦有了这样的感觉,黎京生在她的心里一下子就变得亲切起来。隐隐的,她在心里把他当成了一棵像父亲一样的树,高大伟岸,可以依靠,为她、为这个家遮风挡雨。这是她在失去父亲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安全和踏实。
那天晚上,徐锦春失眠了,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拿出黎京生的照片,用手电照着,仔细端详。黎京生就在她眼前变得一会儿抽象,一会儿具体。
终于,她关掉手电,把照片放到了枕头下面,黎京生又开始在她的眼前生动、具体了起来。他冲她笑着,那一口北京话也真实地涌在了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沉沉地睡去,梦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思念是幸福的,也是焦灼的。恋爱中的徐锦春走路总是轻飘飘的,她会无端地发笑,或者冲着某个地方愣神,一副典型的恋爱中人的模样。
这天,徐锦春下班回来,径直钻进了和徐锦秀合住的房间。她现在几乎养成了一种习惯,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枕下拿出黎京生的照片,看上两眼后,才能再去做别的。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她把一双手放到枕下去摸时,那里却是空空的,她惊诧地掀起了枕头——照片连同那封信,不翼而飞。正在她疑惑时,徐锦秀在她身后笑了起来。
徐锦秀正举着黎京生的照片,冲她笑着。她回身一把夺过照片,冲妹妹喊道:干吗乱动人家的东西?
徐锦秀就笑嘻嘻说:姐,我什么时候管他叫姐夫啊?
徐锦春红了脸:别瞎说。
看你脸都红了,还不承认。
徐锦春把照片收到抽屉里,锁上了。
妹妹徐锦秀看见,撇着嘴说:看你,又没人跟你抢。
徐锦春佯装着伸出手去打她,徐锦秀早格格笑着跑出去了。
徐锦春和黎京生的关系,终于从地下浮到了地上。他们的爱情也和所有人的爱情一样,美好而又难忘。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默认卷(ZC) 爱情
在思念的煎熬中,两个人又一次见面了。
仍然是周末的下午。
这次来的只有黎京生一个人,他牵着马,站在徐锦春家的门前,马已经跑得通身是汗了。一路上,黎京生马不停蹄,他一遍遍地策马扬鞭。这一次,他没有让战士们一起来,这个决定是他做出的,昨天在巡逻中遇到暴风雪,好几个战士都被冻伤了。今天一早,又有几个战士感冒,于是,他决定边防站除了值班站哨的,其他的人都放假休息。
当他一个人站在徐锦春家的门口时,心从未有过这般忐忑。以前每次来,他都会带着几个战士、几匹马,旋风似的,说到就到了。到了门前,战士们说说笑笑着就涌到了院里。
此时,他忽然感到了一份紧张。定定神后,他伸手拍响了大门。他不知道自己第一眼能不能看见徐锦春,但他还是把丰富的表情挂在了脸上。
门开了,他没有看到徐锦春。
史兰芝打开了门,他忙换了一副表情:阿姨,您在家哪。
史兰芝看了眼黎京生,又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惊诧地问: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
黎京生就把战士们遇到暴风雪的事说了。他一边说,一边去拿扫把和水桶。
史兰芝拉住黎京生说:别忙了,锦春昨儿个就把家里的活干完了。
黎京生看看盛满水的缸,和墙角那垛劈好的木绊子,再看看一尘不染的院子,就手足无措起来。
正在他愣神的工夫,史兰芝已经把他拖到了屋里。家里的一切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茶已沏好,正袅袅地冒着烟,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干果。
黎京生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还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他有些局促地坐在那里,手脚一时不知往哪儿放好。
史兰芝走到另外一个房间,让正在写作业的徐锦秀去叫锦春回来。
徐锦秀的样子很不高兴,想和母亲争执什么,但看到母亲严厉的眼神,只好把不情愿吞到肚子里,扭着少女好看的腰身,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史兰芝复又回来陪着黎京生。自从她意识到女儿和黎京生有了这层关系,她显得比女儿还要高兴。丈夫牺牲了,这个家就再也没有男人了,仿佛没有了树的原野,空寂肃杀。她对军人也有着天然的好感,如果丈夫徐长江没有当兵的经历,她也不会嫁给他。眼前的黎京生她是熟悉的,刚见黎京生的时候,他还是个战士。记得第一次黎京生和一群战士来到她家时,他脸还红着,很新鲜地打量着这个小院。再别人介绍黎京生是北京兵时,听着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的心里像流过一脉清澈的溪水,叮咚悦耳。以后,她就开始关注这个叫黎京生的北京兵了,在她的眼里,黎京生是这批兵中最优秀的,不仅长得英俊,人也机灵,处处显得与众不同。
果然,没有多久,黎京生提干了,当上了边防站的排长。母亲史兰芝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家竟能与黎京生有这么近的关系,她替女儿高兴,也替这个家放下了一颗心。如果黎京生能走进这个家,那将是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她看着眼前的黎京生喜不自禁,忙着热情地招呼着他,黎京生就真的有一种客人的感觉了。他没有想到这次过来,会是这样的一种结果。
徐锦秀一溜小跑着去邮电局找徐锦春,见到姐姐就乍乍呼呼地喊:黎排长来了,妈妈让你快回去。
周六这一天,徐锦春都是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过来的。她总是在走神,无法集中自己的精力,有几次分错了信件,被组长发现了,及时纠正了过来,弄得她很不好意思。组长是个大咧咧的中年妇女,可在分拣信件的过程中从未出现过失误,组长就说:锦春,你今天是怎么了?
徐锦春也不好说什么,忙埋下头去做手里的事。
到了下午,她的心就长了草。上午的时候信件就分拣完了,周六的下午就是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所谓的政治学习就是每个人找一份报纸看。邮局历来不缺报纸,徐锦春手里拿着报纸,白纸黑字地在眼前过,可她根本看不清报纸上写了什么。
妹妹徐锦秀的一声喊,差点让她晕过去,她不知怎么和组长请的假,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邮电局。一直走到了大街上,她才想起问徐锦秀:今天就黎排长一个人来?
徐锦秀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不信就回家去看,他正在屋里和妈说话呢。我看他这次可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徐锦春听了妹妹的话,头一下子就晕了,身子很轻,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徐锦秀很快就把她落下了一截,徐锦秀回头喊道:姐,你是怎么了?我可不等你了。
说完,迈开脚,在前面噔噔地走了。
徐锦春此时恨不能一下子就回到家里,看一眼朝思暮想的黎京生,可一双腿却不听使唤。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一脚高、一脚低地终于回到了家里。路上的这段时间,在她的感觉里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当她手扶门框立在家门前时,她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她首先看到的是黎京生骑来的那匹马。果然,这里只有一匹马,看来真是他一个人来了。
挪着步子走进屋里时,她终于看见了黎京生。她不错眼珠地望着坐在那里的黎京生,嘴里却变腔变调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母亲毕竟是过来人,赶紧站起来,冲黎京生笑笑:孩子,你们说话,我出去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在这期间,母亲和黎京生已经聊得很透彻了,她以未来岳母的身份,详详细细地把黎京生的情况了解了,知道他的父亲在一家仪表厂工作,母亲在街道上班,住在离天安门很近的南池子。此时,史兰芝的心里就绘出了一张简易的北京地图,在那个叫南池子的地方住着黎京生一家。
史兰芝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一对青年男女了。四目对视,一时竟没有说话。黎京生憋了半天才说:累了吧,快坐下暖和暖和。
徐锦春听了,顿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坐在刚才母亲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直到这时才长吁出一口气。她讪讪地说了句:你来了?
黎京生笑了笑,有些勉强的样子,他硬着头皮说:我来是帮你家干活的,可家里的活都让你干完了。
徐锦春终于平静了下来:这些活我能干。你们那么远的赶过来,还让你们干活,我们一家人过意不去。
黎京生就有些失望地说:看来,我们以后没有必要每周都过来了。
徐锦春突然道:不!
此时,她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脸顿时酡红一片,猛地低下头,绞着自己的一双手。
黎京生望着眼前的徐锦春,心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鼓起勇气,伸出手,捉住了徐锦春绞在一起的手。徐锦春的身子只抖了一下,便把自己的手也抓住了黎京生。两双手用力地胶粘在一起,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年轻的血液在身体里热烈地撞击着。
他说:我的信你收到了吗?声音很轻,像梦里的呓语。
她也轻声“嗯”了一下。
接下来,就只剩下四目相视了。似乎有许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只能用眼神交流着,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就在这时,妹妹徐锦秀突然撞开了门,两个人忙触电似地分开了。
眼前的一幕还是被徐锦秀看到了,她“呀”了一声,很快又跑开了。
徐锦秀也是大姑娘了,明年就要参加高考,她马上就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徐锦秀的突然闯入,使两个人都清醒了过来,黎京生赶紧说了句: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徐锦春不说什么,两只眼睛就那么水汪汪地望着他。
史兰芝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听说黎京生要走,忙跑过来说:孩子,你不能走,一定要吃了饭,阿姨就快把饭做好了。
在史兰芝的心里,已经把黎京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此时就连称呼都发生了变化。
徐锦春也用眼睛在挽留着黎京生。黎京生望着徐锦春的目光,心里宛如漾了一泓秋水。
徐锦春帮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着,黎京生在院子里找着活干了起来,此情此景就别有一番味道了。
母亲和徐锦春一边做饭,一边聊着:京生这孩子真是不错,人家是大地方的人,到了咱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徐锦春不说什么,脸微微地泛着红。
那天是史兰芝一家在徐长江走后最开心的一次晚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着。
徐锦秀的脸依旧红着,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姐姐和黎京生一眼。
冬天,天黑得早。吃完饭,天就暗了。
黎京生站起了身:阿姨,我该回去了。
史兰芝望着窗外:天都黑了,不会有事吧?
黎京生看着徐锦春说:没事。我快点走,一个多小时就到边防站了。
徐锦春送黎京生走到门外。月亮已经露出脸了,清灰色的月光映在雪地上。
黎京生牵着马,和徐锦春并肩往前走着,脚下的残雪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轻声地问道:下周你还来吗?
来!他肯定地说。
她说:你给我写信吧,我喜欢看你的信。
他说:我也愿意看你的信。
那以后咱们就多多地写信。
好,那就写信。
两个人说着,就走到了镇外,黎京生止住了脚步:别送了,我走了。
说完,上了马。两个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用力地互相望了对方一眼。
他说:那我走了。
别忘了写信。
忘不了。
马终于走了。清脆的马蹄声搅乱了雪地的宁静。
她一直望着那匹马消失在自己模糊的视线里。
爱情的味道永远是甜蜜的,徐锦春像喝醉了酒似地回到了屋里。她的脸一直在发烧,进门后就更是热得不得了。
徐锦秀看着姐姐的样子,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姐,你的脸是不是被熊瞎子咬了。
徐锦春听了妹妹的话,脸上就更热了。她满屋子追着妹妹,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晚上,躺在床上的徐锦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窗外的月光明晃晃地映进来,更是让人睡意全无。
母亲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睡不着的徐锦春推开了母亲的房门。小妹徐锦香已经睡熟了,母亲正坐在灯下给锦香做着衣服。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徐锦春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温暖。自从父亲去世后,锦春就感到自己长大了,同时也感受到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一个家,四个女人,只有她才能为母亲分担这份责任和压力。此时,母亲的目光让她感到了轻松和安慰。她轻轻地坐在母亲对面,却一时无语。
半晌,母亲悠长地叹了口气,说:咱这个家是该有个男人了,只有女人的家是不完整的。
她望着母亲,眼睛有些发潮。
母亲又说:京生这孩子真要是能进咱家,那也是咱们的福分,你爸知道也能闭上眼睛了。
说到这儿,母亲用手擦了擦眼睛。
徐锦春猛然意识到了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其实在这之前,母亲也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从当兵到工作,又到眼下的爱情,母亲一直都对她充满了期待。
爱情毕竟是美好的。恋爱中的徐锦春学会了写信,她第一次给黎京生写信时并没有更多的文字表达,只是放进了自己的照片。现在不一样了,再给黎京生写信时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倾诉,仿佛他就站在她的面前,一直在注视着她。于是,她倾诉的时候就有了方向和目标。
当她的信被分管边防站的邮递员装到邮包里时,她那颗期待的心也同时飞走了。接下来,就剩下等待了。
黎京生的信每次都能准时地飞到她的眼前。边防站寄出的邮件都由她来分发,她会在第一时间里就拿到属于自己的信。然后,揣着怦然跳动的心,躲在角落里,急切地把信看了。黎京生俨然成了一个诗人,把一封信写得诗情画意。她在读后,一颗心也花红柳绿了起来。
第一遍看她只能算是粗读,等下班回到家里,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再一遍遍地看时就是细细地咀嚼了。读完之后,她就又有了给黎京生写信的欲望。
以后周六的时候,有时候是黎京生一个人来,有时候他会带着几个战士。但不管怎样,他自己总会晚走一会儿。
他牵着马,她走在他的身边。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向镇外走去。
出了镇子,先是一条大路,接下来就是小路,然后就进山了。黎京生来来回回都是这么走的。
俩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了,徐锦春就惊呼了一声:走这么远了?
黎京生这才意识到真的走很远了。天是黑的,周围深不可测的样子,只有两个人的气息搅乱了这里的宁静。
黎京生就说:我送你回去。
她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扶上马,自己也飞身上去,马在黑暗中疾跑起来。
她一声惊叫,他就把她抱紧了。风在耳边呼呼地掠过。
她感受着他的力度,也感受到了马的速度。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了镇子。他把她轻轻地从马上放了下来。
他没有下马,伏身冲她说:我该走了。
她仰头看着他,微喘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在她脸上轻抚了一下,马就跑走了。
她脸热心跳地站在那里,梦一般。也正是他这轻轻一抚,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那一阵子,徐锦春梦里梦外地沉醉在爱河里,不能自拔。她在爱情中给自己和黎京生设计了许多未来。如果照这样下去,他们会结婚,生子,最好是生个儿子,长大了也去当兵,像他的父亲一样。想到未来,她就更加激动不已。
身处爱情之中的黎京生也奔波在小镇和边防站之间,爱情让他勤奋而又忘我。
如果事情没有变故,故事就是后来的故事了。因为变故,故事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在这个变故的过程中,徐锦春又变成了一个见证人。
这天,邮电局突然接到了一份电报。这份电报来自于北京,自从和黎京生恋爱后,徐锦春对北京越来越敏感了,只要一有人提到“北京”这两个字,她都会心旌神动。这份电报不仅来自北京,而且还是黎京生的,在那个年代电报意味着一种紧迫和不安。她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电报的正文,脑子就立刻蒙了。电报的内容是家里出事速回。
她看着电报,人仿佛被火给烧着了,心抖颤了起来。
边防站的电报都是随着信件一起送去,昨天投递员刚刚去过边防站,再去时也要等到两天后了。
徐锦春拿着电报在几秒钟之内,便决定亲自去趟边防站,把这份十万火急的电报送到黎京生的手中。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默认卷(ZC) 爱情
在思念的煎熬中,两个人又一次见面了。
仍然是周末的下午。
这次来的只有黎京生一个人,他牵着马,站在徐锦春家的门前,马已经跑得通身是汗了。一路上,黎京生马不停蹄,他一遍遍地策马扬鞭。这一次,他没有让战士们一起来,这个决定是他做出的,昨天在巡逻中遇到暴风雪,好几个战士都被冻伤了。今天一早,又有几个战士感冒,于是,他决定边防站除了值班站哨的,其他的人都放假休息。
当他一个人站在徐锦春家的门口时,心从未有过这般忐忑。以前每次来,他都会带着几个战士、几匹马,旋风似的,说到就到了。到了门前,战士们说说笑笑着就涌到了院里。
此时,他忽然感到了一份紧张。定定神后,他伸手拍响了大门。他不知道自己第一眼能不能看见徐锦春,但他还是把丰富的表情挂在了脸上。
门开了,他没有看到徐锦春。
史兰芝打开了门,他忙换了一副表情:阿姨,您在家哪。
史兰芝看了眼黎京生,又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惊诧地问: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
黎京生就把战士们遇到暴风雪的事说了。他一边说,一边去拿扫把和水桶。
史兰芝拉住黎京生说:别忙了,锦春昨儿个就把家里的活干完了。
黎京生看看盛满水的缸,和墙角那垛劈好的木绊子,再看看一尘不染的院子,就手足无措起来。
正在他愣神的工夫,史兰芝已经把他拖到了屋里。家里的一切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茶已沏好,正袅袅地冒着烟,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干果。
黎京生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既熟悉又陌生,还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他有些局促地坐在那里,手脚一时不知往哪儿放好。
史兰芝走到另外一个房间,让正在写作业的徐锦秀去叫锦春回来。
徐锦秀的样子很不高兴,想和母亲争执什么,但看到母亲严厉的眼神,只好把不情愿吞到肚子里,扭着少女好看的腰身,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史兰芝复又回来陪着黎京生。自从她意识到女儿和黎京生有了这层关系,她显得比女儿还要高兴。丈夫牺牲了,这个家就再也没有男人了,仿佛没有了树的原野,空寂肃杀。她对军人也有着天然的好感,如果丈夫徐长江没有当兵的经历,她也不会嫁给他。眼前的黎京生她是熟悉的,刚见黎京生的时候,他还是个战士。记得第一次黎京生和一群战士来到她家时,他脸还红着,很新鲜地打量着这个小院。再别人介绍黎京生是北京兵时,听着他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她的心里像流过一脉清澈的溪水,叮咚悦耳。以后,她就开始关注这个叫黎京生的北京兵了,在她的眼里,黎京生是这批兵中最优秀的,不仅长得英俊,人也机灵,处处显得与众不同。
果然,没有多久,黎京生提干了,当上了边防站的排长。母亲史兰芝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家竟能与黎京生有这么近的关系,她替女儿高兴,也替这个家放下了一颗心。如果黎京生能走进这个家,那将是一个最完美的结果。
她看着眼前的黎京生喜不自禁,忙着热情地招呼着他,黎京生就真的有一种客人的感觉了。他没有想到这次过来,会是这样的一种结果。
徐锦秀一溜小跑着去邮电局找徐锦春,见到姐姐就乍乍呼呼地喊:黎排长来了,妈妈让你快回去。
周六这一天,徐锦春都是在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过来的。她总是在走神,无法集中自己的精力,有几次分错了信件,被组长发现了,及时纠正了过来,弄得她很不好意思。组长是个大咧咧的中年妇女,可在分拣信件的过程中从未出现过失误,组长就说:锦春,你今天是怎么了?
徐锦春也不好说什么,忙埋下头去做手里的事。
到了下午,她的心就长了草。上午的时候信件就分拣完了,周六的下午就是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所谓的政治学习就是每个人找一份报纸看。邮局历来不缺报纸,徐锦春手里拿着报纸,白纸黑字地在眼前过,可她根本看不清报纸上写了什么。
妹妹徐锦秀的一声喊,差点让她晕过去,她不知怎么和组长请的假,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邮电局。一直走到了大街上,她才想起问徐锦秀:今天就黎排长一个人来?
徐锦秀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你不信就回家去看,他正在屋里和妈说话呢。我看他这次可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徐锦春听了妹妹的话,头一下子就晕了,身子很轻,双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徐锦秀很快就把她落下了一截,徐锦秀回头喊道:姐,你是怎么了?我可不等你了。
说完,迈开脚,在前面噔噔地走了。
徐锦春此时恨不能一下子就回到家里,看一眼朝思暮想的黎京生,可一双腿却不听使唤。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一脚高、一脚低地终于回到了家里。路上的这段时间,在她的感觉里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当她手扶门框立在家门前时,她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她首先看到的是黎京生骑来的那匹马。果然,这里只有一匹马,看来真是他一个人来了。
挪着步子走进屋里时,她终于看见了黎京生。她不错眼珠地望着坐在那里的黎京生,嘴里却变腔变调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母亲毕竟是过来人,赶紧站起来,冲黎京生笑笑:孩子,你们说话,我出去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在这期间,母亲和黎京生已经聊得很透彻了,她以未来岳母的身份,详详细细地把黎京生的情况了解了,知道他的父亲在一家仪表厂工作,母亲在街道上班,住在离天安门很近的南池子。此时,史兰芝的心里就绘出了一张简易的北京地图,在那个叫南池子的地方住着黎京生一家。
史兰芝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一对青年男女了。四目对视,一时竟没有说话。黎京生憋了半天才说:累了吧,快坐下暖和暖和。
徐锦春听了,顿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坐在刚才母亲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直到这时才长吁出一口气。她讪讪地说了句:你来了?
黎京生笑了笑,有些勉强的样子,他硬着头皮说:我来是帮你家干活的,可家里的活都让你干完了。
徐锦春终于平静了下来:这些活我能干。你们那么远的赶过来,还让你们干活,我们一家人过意不去。
黎京生就有些失望地说:看来,我们以后没有必要每周都过来了。
徐锦春突然道:不!
此时,她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脸顿时酡红一片,猛地低下头,绞着自己的一双手。
黎京生望着眼前的徐锦春,心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鼓起勇气,伸出手,捉住了徐锦春绞在一起的手。徐锦春的身子只抖了一下,便把自己的手也抓住了黎京生。两双手用力地胶粘在一起,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年轻的血液在身体里热烈地撞击着。
他说:我的信你收到了吗?声音很轻,像梦里的呓语。
她也轻声“嗯”了一下。
接下来,就只剩下四目相视了。似乎有许多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只能用眼神交流着,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就在这时,妹妹徐锦秀突然撞开了门,两个人忙触电似地分开了。
眼前的一幕还是被徐锦秀看到了,她“呀”了一声,很快又跑开了。
徐锦秀也是大姑娘了,明年就要参加高考,她马上就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徐锦秀的突然闯入,使两个人都清醒了过来,黎京生赶紧说了句:哎呀,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徐锦春不说什么,两只眼睛就那么水汪汪地望着他。
史兰芝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听说黎京生要走,忙跑过来说:孩子,你不能走,一定要吃了饭,阿姨就快把饭做好了。
在史兰芝的心里,已经把黎京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此时就连称呼都发生了变化。
徐锦春也用眼睛在挽留着黎京生。黎京生望着徐锦春的目光,心里宛如漾了一泓秋水。
徐锦春帮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着,黎京生在院子里找着活干了起来,此情此景就别有一番味道了。
母亲和徐锦春一边做饭,一边聊着:京生这孩子真是不错,人家是大地方的人,到了咱家一点架子都没有。
徐锦春不说什么,脸微微地泛着红。
那天是史兰芝一家在徐长江走后最开心的一次晚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着。
徐锦秀的脸依旧红着,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姐姐和黎京生一眼。
冬天,天黑得早。吃完饭,天就暗了。
黎京生站起了身:阿姨,我该回去了。
史兰芝望着窗外:天都黑了,不会有事吧?
黎京生看着徐锦春说:没事。我快点走,一个多小时就到边防站了。
徐锦春送黎京生走到门外。月亮已经露出脸了,清灰色的月光映在雪地上。
黎京生牵着马,和徐锦春并肩往前走着,脚下的残雪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轻声地问道:下周你还来吗?
来!他肯定地说。
她说:你给我写信吧,我喜欢看你的信。
他说:我也愿意看你的信。
那以后咱们就多多地写信。
好,那就写信。
两个人说着,就走到了镇外,黎京生止住了脚步:别送了,我走了。
说完,上了马。两个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马下,用力地互相望了对方一眼。
他说:那我走了。
别忘了写信。
忘不了。
马终于走了。清脆的马蹄声搅乱了雪地的宁静。
她一直望着那匹马消失在自己模糊的视线里。
爱情的味道永远是甜蜜的,徐锦春像喝醉了酒似地回到了屋里。她的脸一直在发烧,进门后就更是热得不得了。
徐锦秀看着姐姐的样子,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姐,你的脸是不是被熊瞎子咬了。
徐锦春听了妹妹的话,脸上就更热了。她满屋子追着妹妹,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晚上,躺在床上的徐锦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窗外的月光明晃晃地映进来,更是让人睡意全无。
母亲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睡不着的徐锦春推开了母亲的房门。小妹徐锦香已经睡熟了,母亲正坐在灯下给锦香做着衣服。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徐锦春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温暖。自从父亲去世后,锦春就感到自己长大了,同时也感受到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一个家,四个女人,只有她才能为母亲分担这份责任和压力。此时,母亲的目光让她感到了轻松和安慰。她轻轻地坐在母亲对面,却一时无语。
半晌,母亲悠长地叹了口气,说:咱这个家是该有个男人了,只有女人的家是不完整的。
她望着母亲,眼睛有些发潮。
母亲又说:京生这孩子真要是能进咱家,那也是咱们的福分,你爸知道也能闭上眼睛了。
说到这儿,母亲用手擦了擦眼睛。
徐锦春猛然意识到了自己对这个家的重要,其实在这之前,母亲也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从当兵到工作,又到眼下的爱情,母亲一直都对她充满了期待。
爱情毕竟是美好的。恋爱中的徐锦春学会了写信,她第一次给黎京生写信时并没有更多的文字表达,只是放进了自己的照片。现在不一样了,再给黎京生写信时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倾诉,仿佛他就站在她的面前,一直在注视着她。于是,她倾诉的时候就有了方向和目标。
当她的信被分管边防站的邮递员装到邮包里时,她那颗期待的心也同时飞走了。接下来,就剩下等待了。
黎京生的信每次都能准时地飞到她的眼前。边防站寄出的邮件都由她来分发,她会在第一时间里就拿到属于自己的信。然后,揣着怦然跳动的心,躲在角落里,急切地把信看了。黎京生俨然成了一个诗人,把一封信写得诗情画意。她在读后,一颗心也花红柳绿了起来。
第一遍看她只能算是粗读,等下班回到家里,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再一遍遍地看时就是细细地咀嚼了。读完之后,她就又有了给黎京生写信的欲望。
以后周六的时候,有时候是黎京生一个人来,有时候他会带着几个战士。但不管怎样,他自己总会晚走一会儿。
他牵着马,她走在他的身边。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向镇外走去。
出了镇子,先是一条大路,接下来就是小路,然后就进山了。黎京生来来回回都是这么走的。
俩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了,徐锦春就惊呼了一声:走这么远了?
黎京生这才意识到真的走很远了。天是黑的,周围深不可测的样子,只有两个人的气息搅乱了这里的宁静。
黎京生就说:我送你回去。
她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扶上马,自己也飞身上去,马在黑暗中疾跑起来。
她一声惊叫,他就把她抱紧了。风在耳边呼呼地掠过。
她感受着他的力度,也感受到了马的速度。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了镇子。他把她轻轻地从马上放了下来。
他没有下马,伏身冲她说:我该走了。
她仰头看着他,微喘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在她脸上轻抚了一下,马就跑走了。
她脸热心跳地站在那里,梦一般。也正是他这轻轻一抚,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那一阵子,徐锦春梦里梦外地沉醉在爱河里,不能自拔。她在爱情中给自己和黎京生设计了许多未来。如果照这样下去,他们会结婚,生子,最好是生个儿子,长大了也去当兵,像他的父亲一样。想到未来,她就更加激动不已。
身处爱情之中的黎京生也奔波在小镇和边防站之间,爱情让他勤奋而又忘我。
如果事情没有变故,故事就是后来的故事了。因为变故,故事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在这个变故的过程中,徐锦春又变成了一个见证人。
这天,邮电局突然接到了一份电报。这份电报来自于北京,自从和黎京生恋爱后,徐锦春对北京越来越敏感了,只要一有人提到“北京”这两个字,她都会心旌神动。这份电报不仅来自北京,而且还是黎京生的,在那个年代电报意味着一种紧迫和不安。她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电报的正文,脑子就立刻蒙了。电报的内容是家里出事速回。
她看着电报,人仿佛被火给烧着了,心抖颤了起来。
边防站的电报都是随着信件一起送去,昨天投递员刚刚去过边防站,再去时也要等到两天后了。
徐锦春拿着电报在几秒钟之内,便决定亲自去趟边防站,把这份十万火急的电报送到黎京生的手中。 继续阅读《天下姐妹(书号:125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