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扬巷(书号:12640)》王君,王枋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鹰扬巷(书号:12640)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王君 简介:简介:《鹰扬巷》是范小青的小说作品
读范小青笔下素淡的江南小城、吴越乡村,和平常的街巷阡陌中的寻常人物,便能感受到她笔尖下这种静水深流的万象
作者隔岸观火却世事洞明,她以口语化的吴侬软语、机智内敛的叙事不断开掘着那些家常而琐碎、温润而细致的姑苏风物,不经意问让她那些令人会意会心的人物,于平淡无奇中不断表现着生命的平常与无常、人性的深度与宽度
角色:王君,王枋 鹰扬巷(书号:12640)

《鹰扬巷(书号:12640)》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一


有一年旧友来访,他们相约了去小王山。这是王君提出来的,但王君也只是听说过有小王山,他自己也未曾去过。后来他们到了小王山,就觉得是不虚此行的,跨过石涧,绕过石壁,有一些已经倒塌和快要倒塌的屋子,有一块宽的石板,有一湾清溪等等。“穹窿山下小王山,曾见先生杖策还。今古几人真澹泊,不求闻达只求闲。”看到镌刻在石壁上的这样的诗句,他们发出了感叹,唉,小王山啊小王山,他们说。

他们走累了,尤其是王君,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不要走了吧,王君说,我走不动了。王君就随地坐到了倒在荒野中的一块石碑上去了,你们走吧,我是不走了,他说。

其他人尚有一点余力,他们再继续地走走,有一个的人心里是像王君一样的,但是别人不说累,他也不好意思说,现在既然王君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歇歇了。他就在靠近王君的这边,也随地坐下了。

王君坐下后,先是长长舒了几口气,然后悠悠地点上一支烟,累了以后能够歇下来,再吸烟,是那么地舒坦,那么地恣意,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松懈开来了。

王君吸过了烟,觉得精神又倍增了,他仍然坐着,思想却是频繁活动的,我坐在这里,干些什么呢,王君想。他四处看着,后来就看到了自己坐着的那块倒地的石碑。

这块石碑的一小半,已经埋在土里,这是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字,是某某人的墓,这个“墓”字十分清晰,另外两个字,是那个人的名字,有些模糊了,王君和旧友一起,拨开字迹上的泥土,先看到一个王字,后来才看清了另一个字:枋。

王枋。

王枋墓。

枋是一种树。

他们边说着,就站起来了,拍拍手上的泥,天气一直很晴朗,所以泥是干的,一拍也就没有了。也有比较有洁癖的一两个人,到小溪边去洗手。

这个王枋是谁?有一个人忽然问。

王君不知道王枋是谁,但是他笑了一笑,随口说,王枋啊,是我五百年前的老祖宗。

那个人也跟着王君笑了一笑,说,啊,你这个不肖子孙啊,把老祖宗扔在荒郊野外不管?

大家都笑了笑。他们沿着山路走到了山下,回家了。

旧友走了以后,王君一直觉得自己的心没有安定下来,他将这几天的一些事情想了想,一直想到王枋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把那个王枋挂在心上了,但是王君并不知道真的因为和他同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王君找来一些资料,翻阅起来。资料里果然是有王枋的。

资料是这么记载的:王枋墓,位于天池山珍珠坞,墓穴完整,墓碑刻“明俟斋王公之墓”。王枋,字昭法,号俟斋,明末清初长洲人,其父……

其中是有一些疑点的,其一,王枋墓在天池山,而不是在小王山;其二,墓碑上刻的字不是“王枋墓”三个字;其三,小王山那里的王枋墓并没有墓穴,只有一块倒地的石碑,所以也说不上完整和不完整,至少有这么几点不相吻合。

但是王君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比如他没有想到是不是另有一个王枋,他是认定就是这个王枋的,在这个前提下,他可以把这几点不相吻合之处圆过来,其一,迁坟也是可能的,从前在天池山,后来迁到小王山;其二,迁坟的时候,可能重新塑了墓碑,碑上的字也改过了;其三,迁坟的时候,从前的墓穴没有迁移过来,原因也可能是多方面的,后人的马虎,或者经济的窘迫,都是有可能的。

在王君查阅的资料中,像王枋这样的古冢,在资料上排成很长很长的一列,几乎翻过好几十页后面还有,王君感叹地想,我的家乡,真是人物荟萃的。王君没有很多时间和这些古代的人物一一去认识,即使姓王的也有很多,也力不能及,恐怕只能为其中的一个王枋做一点事情。

王君想到要做的、他觉得可能做得到的事情,是很明白的,将王枋的墓修一修,至少不是现在这样,让一块石碑倒塌在荒野之中,埋在寂寞的泥里。

半年以后,王君给旧友写信的时候,提到这件事情,信中说:“兄是否记得小王山一游,见一倒地墓碑,名王枋墓,目前弟正为这件事情奔波,想不日将有结果……”

读了王君的信,旧友不免回想起当日小王山之情之景,只是对王枋墓一事,记不大得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鹰扬巷(书号:12640)》

默认卷(ZC) §二


诸家的老宅后来破败了,年久失修的房屋,杂草丛生的后花园,后花园里有一间披屋,诸秀芬就住在这里。

花园里没有花,只有一些杂草,狗尾巴草和癞痢头草,有数块石条石柱倒在杂草中,这些石条石柱,本来是一些坊,后来倒塌了,有些石条石柱上还刻有字句,比如有一根石柱上刻着:旧庐墨井文孙守,但是它的下联找不到了,因为另外一根石柱上的字:三更白月黄埃地,这句看起来不像是它的下联,有知识的人一看了,说,这两句都是上联,再有一根石柱上刻的是:海内三遗民,有人说,这是纪念明末清初的人。

这些两柱的石坊零乱地倒在这里,有一个横额上是四个字:功德圆满。

诸秀芬老了,眼花耳聋,思路也不太清楚,但是有一点她却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没有很多日子了,她说,我就要去了。别人说,你老是说这话。他们的言外之意,可能是说,你老是说这话,说了那么多遍,也没有见你去,你不是还在这里吗?不过人家也不是要咒诸秀芬死,因为诸秀芬活着和不活着,对别人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和重要的意义。

诸秀芬想,我没有子女,没有后代,我死了,谁会来给我办后事呢?人家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会给你办的。但是诸秀芬不放心,自己的后事,自己是看不见的,看不见的事情,叫人不能放心,所以,诸秀芬想,我得自己先准备起来。诸秀芬一进入到“死亡”这样的思想,她的思路就清晰起来,变得有条有理。

她首先请来了一个石匠,石匠来的时候,看到园子里这么多石头,有些眼花缭乱,可能就像喜欢读书的人看见许多书,也像裁缝看见许多布那样,心里觉得很充实。

拿哪一块做你的墓碑呢?他问。

喏,这一块。

这块功德圆满不要了?

不要了。

把功德圆满的字凿掉?

凿掉。

不如换一块吧,石匠说,因为他觉得,第一,功德圆满四个字刻得很有劲道,要在他手里毁掉,他觉得有点可惜,这样的字,我是刻不出来的,他想,现在的人,都刻不出来的;第二,这块横额的取材,是最上好的石料,石匠是懂货的,一个没名气的妇女,拿块普通石头做就可以了。

不过石匠没有把这样的话向诸秀芬说出来,这种想法虽然比较实在,但毕竟这是不够礼貌不够恭敬的,石匠毕竟是替人做活拿人工资的人,他也不宜多说什么。

不换的。

那么我是要凿掉功德圆满?

是的。

那么凿掉了功德圆满再刻上什么字呢?

这个问题还在诸秀芬脑海里盘旋,她还没有想好,反正还有一些时间,她可以在石匠凿掉功德圆满的时间里,考虑好这个问题。

在石匠凿字的日子里,诸秀芬就到茶馆里去,她在茶馆里求教别人。

我的墓碑上写什么?

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

寸图才出,千临万摹。

至德齐光。

道启东南,灵翠句吴。

等等。

第一句是写明朝宰相王鳌的,第二句是文征明,第三是仲雍,第四是言子,等等。

这地方是文人荟萃,坐在茶馆里的人,看起来一天天地烟熏茶泡,吊儿郎当,无所事事,却原来都是有学问的人啊。

他们对诸秀芬给他们的施展机会欲罢不能,继续说下去。

义风千古。

功德圆满。

咦咦,诸秀芬笑起来,功德圆满已经被我凿掉了呀。

这时候石匠跑来了,喂,他对诸秀芬说,我要走几天再来,老婆生小孩叫回去。

你走好了,诸秀芬说,生个小孩这点时间我等得及。

就算我等不及了,她又说,你回来再做也可以的。

石匠走出去后,又回进来,说,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有人在那边看,他们说你家是无主石坊。

石匠和诸秀芬的对话,引起了茶馆里的一个人的念头。

不如送给我吧,他请求说。

不给的,诸秀芬说。其实许多石头放在她那里也没有用,但是天长日久的,她天天看着它们,看出感情来了,觉得像她的孩子,她舍不得它们走。

或者,哪怕只要几块?他又说。

不给的。

一块。

不给的。

他最后失望地走了。

在日后的某一个夜晚,推土机推倒了诸宅的后墙,没有人听见,因为那时候诸宅已经没有人住了。

过了几天,报纸上登出来:建设者们在资金严重缺乏情况下,集思广益,广开材路,旧物利用,收寻到许多无主的石坊,现在这些石头,都已经镶嵌在古城的大街小巷、红栏朱桥和重建重修的祠坊里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鹰扬巷(书号:12640)》

默认卷(ZC) §三


相王庙,有一块刻着相王像的石碑,置在庙西楹。石碑上有相王的画像,在画像的左下方还有以下一些内容:谁谁谁绘,谁谁谁赞,谁谁谁书,谁谁谁题,谁谁谁勒石,这些谁谁谁,都是古代历代的名人,可惜的是,他们的名字已经看不很清,因为世世代代以来,前来烧香拜相王的老百姓,他们对相王有很深厚的感情,他们来到,都想要抚摸一下相王,但是相王石碑比较高大,相王的头在很高的地方,他们触摸不着,他们只能抚摸到下方落款的地方,日子长了,那些人落的款,就模糊掉了,写的赞语,也看不清楚了。

相王庙早已经不存在了,甚至它毁于什么年代,也没有人说得清楚,大家平时常挂在嘴上说的相王庙相王庙,其实只是相王庙的遗址。一座残殿和几间庙合,后来有一家工厂占了这个地方,做起生活来。又后来残殿也倒塌了,工厂搬走了,但这个地方是好的,政府拿它送给了福利院,一些孤寡老人和孤残儿童住在庙合里。他们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悠闲地过着人生。又后来,庙合成了危房,拆了,重新建设了福利院的宿舍,现在老人和孩子都住着窗明几净的新房子。

逢初一十五,方圆周围的老百姓都要到相王庙来烧香,工厂办在这里的时候,烧香的老百姓不顾门卫的阻挡,挤进厂门。

门卫急了,你们不能进去的,他说,这不是庙,这是厂呀。

香客们很生气,是你们烧香赶走和尚。

你们还好意思不让我们进去。

你们不怕得罪相王老爷啊。

门卫拿他们没有办法,不要说他了,就算是他们的厂长,也摇了摇头,随他们去吧,他说,谁敢不让他们烧香啊。

就在工厂隆隆的机器声中,他们当院站定了,点蜡烛,点香,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只是,在原来的庙基上,接受他们顶礼膜拜的,只有那块刻着相王像的石碑了。

到了福利院的时候,香客就没有这么称心如意,福利院的一些孩子,他们看到有人进来烧香点蜡烛,再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他们会受惊吓,或者会瞎兴奋,瞎胡闹,做出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无论如何是不能让香客再进来了。

香客后来也想得开的,不让我们进来,我们就不进来,就在你门口烧香好了,也是一样的,反正老爷会知道的。

于是就形成了很奇怪的现场,在福利院的门口,他们摆开场子烧香拜老爷,口中念念有词,行叩大礼,有人要完成很完整的一套做法,不能缺少一样,也有人比较简单一点,但是磕头跪拜是一定要有的。

有个外地人经过这里,正好看到壮观而且奇异的情形,他不由停住了脚步,问道,他们在干什么呀?

烧香呀。

烧香怎么在街上烧?我们那里,都是在庙里烧香的。

这也是庙呀。

外地人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个庙。这是什么庙呢?他问,同时他心里想,这个地方蛮独特的啊,庙不像个庙嘛。

相王庙。

相王是谁呢?

相王就是相王。

外地人又看了看,仍然看不出什么名堂,他走了。留下和外地人说话的本地人,他的心里倒有些想法了,也有些懊恼的,相王就是相王,这叫什么回答呢,人家会以为他在掏糨糊的。

但是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相王是谁,关于相王是谁,你可以去问问烧香香的香客们。

喂,相王是谁?

相王啊,一个妇女说,相王就是相王老爷么。

喂,相王是谁?

相王啊,一个年轻的人说,相王就是相王菩萨吧。

喂,相王是谁?

一个老人生气地说,哼哼,连相王都不知道,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学养欠厚,他说,相王不就是伍子胥吗?

你要是觉得他们的话不可靠,你也可以去翻翻书的,书上多的是,几乎所有关于地方名胜的书上都会有介绍相王的。

一本书上:相王,南面讨击将军黑莫郝,墓在蛇门。

另一本书上:相王,神姓桑,名湛壁,盖不可考。

再一本书认为,相王是无名无姓的一个人,古代造城时,水大造不起来,他跳下去用身体挡住水,才筑起了城墙,他就是相王。

反正无论谁是相王,相王是谁,现在的他就在那块石碑上,他看着芸芸众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石碑上的画像,线条清晰,刻勒有致,假如我们使用书面语,可以这样形容:人物形象十分生动,面容两颊丰满,口鼻略为集中,童顶鹤发,体态潇洒,等等。

但是有一天突然出来一条新闻:相王庙里的相王,根本就不是相王。相王碑上的相王像,根本就不是相王像。虽然没有再引申开去,比如说相王庙根本就不是相王庙,但是大家都会有这种怀疑和想法,既然相王也不是相王了,那么相王庙为什么不可能根本就不是相王庙呢?

在“文革”的时候,红卫兵和造反派用起重机将许多石碑拖到一起,想要集中摧毁它们。只是石头不像别的四旧,难对付的,他们用榔头夯了几下,已经腰酸肩疼,手上也起了泡,就算再夯十几下,这些庞然大物也是纹丝不动的,好像是在给它们挠痒痒,最多进出一点点石子星星,还差点弹瞎了一个人的眼睛。红卫兵和造反派毕竟不是采石工人,他们是文弱书生,还戴着眼镜,他们终于夯不动了,就放弃了想法,站到石碑上,踩了又踩,踏了又踏,有一个人还仇恨地吐了唾沫,意思是叫它们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从前发生的事情,这些被拖在一起的石碑,在“文革”以后,又分别回归原地,可能在回归的时候,张冠李戴了,把不是相王石像的石像放到了相王庙这里来了。

那么相王石像呢?

没有人知道。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是老子。

是况钟。

是范仲淹。

是一个不知名的人。

专家们和爱好者们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这事情也曾经有过数次的反复,有一个很有学问的人经过认真考证,又证明这块石碑就是相王,根本就没有搞错,但是他的说法被更多的人反对。不过这种争论一点也不要紧,不碍事,这地方的人,有时间也有学问,他们会深入研究的,不久一定会真相大白。

福利院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说,这下子好了,耳根清净了,眼不见为净了。

但是他们估计错了,这样的惊爆新闻,一点也没有影响老百姓的信仰和信念,他们仍然和从前一样,到初一十五,就要去拜相王了。

如果他们是隔壁相邻的,他们走的时候会互相招呼一声:张家姆妈,走啦。

李家好婆,我等你一道去啊。

有一对年轻的恋人也相约了去的,女的坐在男的摩托车后面,她一只手抓着一把香烛,另一只手紧紧搂着男朋友的腰,男朋友虽然有点肉痒,但是心里开心,就忍着。

有一天一个小孩从福利院里溜出来,他好奇地看着烧香的大人,他不是相王啊,他说。

大人朝他看看,小孩,他们说,你不懂的。

但是他确实不是相王啊,小孩坚持说。

大人说,不是相王也不要紧的。

不是相王我们也要拜的。

拜了总归有用的。

拜了总归会保佑的。

谁保佑谁啊?小孩问,他真是什么也不懂。

菩萨保佑我们吧,大人说,你连这个也不懂。

噢,小孩说。

看起来他好像是听懂了,其实你根本就不懂,大人想。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鹰扬巷(书号:12640)》

默认卷(ZC) §四


老钱家有一座旧门楼,是石结构的。石结构的门楼现存已经很少,砖结构、木结构的还可以找到一些。

虽然是坚硬的石头,但毕竟经历了太多的风雨侵蚀,呈现出衰败现象了。一些石头每天在自己头顶上方摇摇晃晃,这可不是一件让人放心的事情,老钱一家和这个院子的邻居,走出走进,都提心吊胆的,尤其是有小孩的人家,整天好像在等着出事情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问,石头掉下来没有?石头砸着小孩没有?

大家都说,老钱啊,你一定要修理了。

房子是老钱家的,修理自然是要老钱修理,可是老钱请人算了算修理的账,他没有这么多钱,除非把房子卖了,但是,如果房子卖了,房子不是他的了,也就不用他修理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老钱心里一直搁着这事情,老是不踏实,左右为难。老周早就知晓老钱这样的情况和这样的心理,他一直在动这个脑筋,只是含而不露,藏在心底,现在老钱已经有些急迫了,老周觉得差不多到时间出马了。

老周和老钱坐在老钱家的院子里说话,他们谈了昆曲,谈了收藏,谈了书法,他们都是通今博古的人,还谈了谈城墙。

后来刮过来一阵风,石结构的门楼那里,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老周吓得跳了起来,要倒下来了!要倒下来了!他夸张地大声喊着。事后老周还对别人说,我为什么专挑了那一天去呢,我听过天气预报,那一天刮风。

老钱忧心忡忡,他们将椅子搬得离门楼远一点,但是老周仍然心慌慌的,不时地抬头看看门楼,做出随时要逃走的准备。

唉,老钱说,唉。

老周说,老钱啊,不是我说你啊,这个门楼搁在这里太危险了。

这样他们终于把话题扯到了门楼上去,老钱谈了自己的难处,老周认真地听着,其实我们知道老周心里一本账早就盘算得比老钱更清晰了。老周说,老钱啊,与其让危险悬在头上,不如让危险远离你吧。

老周终于说出了他的建议:既然老钱没有实力重修危楼,不如捐献给国家,国家把这个危楼搬走,替他们重新修一道围墙,还给老钱发一个荣誉证书,还有一点奖励的资金,等等。

老钱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也没有什么不好,不过,老钱觉得这个门楼就要拆走了,有一点恋恋不舍的,他说,你们要把它搬到哪里去呢?

老钱你知道的,老周说,正在兴建的名人墓,缺乏大量的好石好砖啊,老钱你知道的,这些有历史气息的砖石,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这倒是的,老钱说,像我这个门楼,你觅也觅不到的。

门楼的事情就这么简单地解决了,很快就新修了牢固的围墙,居民进进出出,不用再担惊受怕,他们说,到底是人民政府,办起事情来刮拉松脆。

多年后,旧友来访,他们坐在茶馆里喝茶说话,然后出去,在郊外的山路上走着,旧友说,从前有一次,我们去过小王山,你还记得吗?老钱说,记得的。他们说到小王山,就想起了王君,王君已经去世了,他的墓就在小王山。

老钱告诉旧友,现在的小王山,跟从前他们去的时候不一样了,从前只是一座荒山,现在一半是墓区,另一些地方,开发了旅游。

旧友又想起其他的一些往事,他想起王君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上说,他正在为重修谁的墓奔波,王君说,这是小事一桩,不久就会解决的,但是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可能是修好了,也可能是没有修好。

有这样的事吗?老钱记不起来了。

有,旧友说,是一个姓王的,叫王什么,我也记不得了。

是不是名人呢?老钱问。

不太清楚,旧友说,按道理应该是的吧,要不然王君为什么要替他重新修墓呢。

噢,老钱说,如果是名人,可能都已经迁到名人墓园去了。

名人墓园的门票很贵,四十块,另一个老友说。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鹰扬巷(书号:12640)》

默认卷(ZC) §引子


医院接到上级通知,要求搞一次急救演习,届时上级领导要来现场检查,搞得不好,要扣分。医院很重视,专门开了会,给各部门分了工,大家很快领了任务去落实,最后只剩下一个环节,需要一位模拟病人。开会的人互相开起玩笑来,张大夫,你最了解病人,你扮演病人吧,王科长,你本来就像个生病的人,就你演吧,演起来活脱脱的。他们笑眯眯地你说说我,我说说你,看起来谁扮演病人好像都无所谓,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等到负责会议的领导正式要跟他们落实了,他们又说,叫我扮演病人啊,开什么玩笑?又都不愿意了。领导也觉得,让医生或者干部去扮演病人,确实有些不太妥当,平日他们穿着白大褂,或者坐在办公室里和人谈话,做思想工作,都是一本正经的,忽然变成个病人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抬来推去,确实有点那个什么。如果真的生了病,那也是没办法的,但既然没生病,却折腾他们,是不大好。领导想,还是从劳动人民的角度里去考虑吧。

在医院里,所谓的劳动人民也是有不少的,比如清洁工,护理工,甚至比如看自行车的,开电梯的,食堂的,这里边有不少人是从别的岗位下了岗,又来医院找另一份职业的,这样的人,比较巴结,领导说话,他们比较听,不像医院的正式人员,有时候有些犟头甩耳朵。

领导把后勤的同志叫过来,说,你的那些人里,你去安排一个吧,要老实一点的,要弄得像个病人,不要身强力壮满面红光的,不像,说不定还拍电视呢。后勤的同志回来向领导汇报,他苦着脸说,他们不肯。领导有些意外,说,你跟没跟他们说,发加班费。后勤的同志说,我说了,他们不要加班费,他们说了,其他活,再苦再累,只要领导分配,他们都愿意做,只是扮演病人不行,装什么也不能装病人,不吉利的。领导说,这是迷信嘛。后勤的同志说,他们是迷信,现在迷信的人越来越多了,年初一抢烧头香把庙门也踏破了,把老和尚都挤倒了。

领导本来以为是小事一桩,现在看起来有些难度,演习的时间越来越逼近,不能再拖下去,为了保证演习的成功,不仅医护人员事先要反复练习,“病人”也要先热身的,领导着急起来,不仅因为演习的事情,也因为自己在单位里说话居然没人听而感到有些沮丧,他有些泄气。后勤的同志看不过去,有些于心不忍,说,要不,我再去找找看。

后来后勤的同志果然带了一个人来了,后勤的同志对领导说,这是老马,我跟他说了,他先是同意了,后来又不同意了,我再做他的思想工作,他又同意了,可是后来他又不同意了,我就把他拉来了。老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勤的同志说,老马你不要再犹犹豫豫了,答应就答应了,等于是帮医院一个忙了。领导给老马发了一根烟,拍了拍老马的肩,说,是呀是呀,你也是医院的一分子,等于是帮医院一个忙了。老马说,我是临时工。领导说,临时工表现好的,能转成合同工,表现不好的,也能辞退噢。老马说,是呀是呀,我知道。

就这么定下来是老马,老马的任务就是躺在某个指点的地方,闭上眼睛,然后被人抬上医院的担架,脸上露出很痛苦的样子,插氧气的时候,可以睁一下眼睛,如果睁开眼睛的话,嘴里一定要哼哼,表现得很难过等等,这些都不难的,老马一学就会,演练的时候,老马很快就过关了。老马的同事说,老马啊,到那天看你装死啊,老马说,不是装死,是装病。

那一天果然来了电视台拍电视,上级领导也果然来了,大家很紧张,但是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先是警铃响起来,事先守着的医生护士冲出来,上了停在院子里的救护车,救护车开出去,在老马等待的那个地方抬上老马,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已经有护士往他鼻子里插氧气,老马微微地睁开眼睛,哼哼了两声,救护车往医院急驶,途中有医生按住老马的胸脯做人工呼吸,老马觉得有些痒,想笑出来,但是想到正有摄像机对着,便憋住了笑,车上的医生护士也不出声,但是老马感受他们身上发出的气息,好像看到他们和他一样憋着的笑脸,到了医院,有人喊,抢救室抢救室,老马被抬着直奔抢救室,进去以后,抢救室的门立即关上了,等候在抢救室里的医生都已经准备就绪,手术刀叮当响……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老马始终闭着眼睛,但是凭他对医院的熟悉,即使没有演练过,老马也能一一判断出来,老马正在想,下一步还有什么呢,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起来吧。演习就结束了。接下来领导讲话,在上级领导的关心下,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等等,上级领导也讲了话,演习很成功,体现了这所医院的整体素质等等,整个活动就到此为止了。

本来是一件不大的事情,又是假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老马回家也没有跟老婆提起,老马的老婆嘴巴太啰嗦,老马对付她的一条基本原则:无论好事坏事,能不说的就不说。老马怕老婆无意中看到新闻,这天晚上故意将电视调到另一个台,也是新闻节目,一点也没有引起老婆的怀疑。但是偏偏老马有一个亲戚,那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似是而非地看到了这一条新闻,他看到了整个的抢救过程,看清了躺在担架上的老马的脸,因为一边在做着家务,就没有注意听播音员的画外音,他不知道这是一场演习,以为老马真的得了急病送医院抢救呢。亲戚一急,就打电话过来了,电话是老马接的,一听老马接电话,亲戚有点意外,说,咦,你是老马吗?老马说,是呀,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了?亲戚又愣了愣,才说,咦,你好了?老马说,我什么好了?这么一问一答,老马脸上的困惑一一被老婆看在眼里,她怀疑的眼光盯得老马心里有些发毛,赶紧捂住话筒对老婆说,是小四。

老婆听说是小四,不再有什么兴趣,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这边电话里,小四仍然是疑惑的口气,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说,你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回来了,你是不是瞒着家里人?他们都不知道?老马啊,不是我说你啊,别的事情可以瞒,这样的事情不能瞒啊,我知道,你是怕他们担心,可是你想一想,现在不让他们知道,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会不会已经晚了,已经来不及了?小四云里雾里,老马一头雾水,但是老马并不是笨人,他想了想,想明白了,噢噢,老马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说医院的事情。小四说,你以为我说什么呢,还有比这个事情更重要的事情吗?我看见你躺在担架上,鼻子里插着氧气,是氧气吧?脸色煞煞白,眼睛都闭上了,我叫我老婆来看,她都吓得哭起来了。老马说,小四哎,你搞错了,那是演习。小四在电话那头“咦呀”了一声,竟然半天没有说话。老马说,喂,小四,你听见了吗?小四说,我听见了。老马说,好,那就挂了啊。

老马的老婆开始听说是小四,她本来不喜欢这个亲戚,就走开了,但是后来她注意了一下老马的神态,心里又犯嘀咕,如果是小四的电话,老马为什么要有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所以等老马挂了电话,老婆就问道,小四说什么?老马说,也没什么,他单位里的鸡毛蒜皮的事情。老婆追问,什么事情?老马没料到老婆追根究底,没有想好台词,一时说不出来了,支支吾吾的,说,也没有什么事情,小四也没有说清楚,我也没有听明白。

老马听见老婆哼了一声,心知不妙,本来是想省点事的,结果可能反而惹出是非来了,赶紧把事情坦白出来吧,于是将医院要演习、没有人肯扮演病人、最后只得他去扮演、然后拍电视、小四看电视时没有看清楚,以为他真的生了病,所以打电话来问,等等,一一说了出来。老马怕老婆怪他,别人不肯做的事情,为什么他要去做,为此,老马特意解释了两点,第一,有加班费的,第二,领导说了,临时工表现好,可以转合同工,表现不好,要辞退。

老马说完了,如释重负。

老马的老婆也像小四一样,听了这个说明,半天没有说话,不同的是,小四在电话那头愣着,老马的老婆则是在老马面前愣着,眼睛盯着老马,眼睛里充满疑问,而且有好多疑问,一时不知先问哪个。

老马的老婆终于没有问出什么来。老马忐忑地等了一会,没见她发问,老马想,老婆大概想通了,相信了他,因为有事实摆在那里的,她也不能不相信,如果老马是说谎,这个谎太容易戳穿,老马也不至于这么笨,如果她觉得老马不应该去扮演病人,但是老马也已经将当时的情况说明了,不去也得去,再说了,去都已经去了,事后再怪他不应该去,也是多余了。

饭后老马照例出去散散步,老马前脚出门,他的老婆后脚就抓起电话打给小四,问小四怎么回事,小四说,咦,老马没有告诉你?老马老婆说,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呢?小四把事情说了,老马老婆说,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小四,你相信吗?小四支吾着,他不好说,因为本来他看见的就是老马得急病的事情,现在要叫他相信那是假的,从前人家都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现在事情倒过来了,变成眼见无凭口说为实了,所以小四觉得不好表态。小四的沉默,使得老马的老婆一阵紧张,一阵战栗,而老马老婆的紧张又传递到小四那里,小四说,表嫂,你千万千万要沉住气,碰到这样的事情,家属头一个不能慌,你一慌了,病人的精神支柱就没有了,精神一垮,人是没有几天的啊。老马的老婆哽咽着说,小四,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我先要挺住。小四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千万不要客气,已经都到了这时候,不能再讲客气啊。

放下电话,老马老婆看看浑然不知高高兴兴的孩子,泪水忍不住就要出来了,但她还是强忍住了,一股崇高的感情油然升起,一切的一切,我要担当起来,她坚强地想。

老马的老婆头一个想到去找老马的同事赵发,赵发正在喝着小酒,边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听了她的话,赵发哈哈哈地笑,又饮一口酒,又笑。老马老婆听赵发的笑声,听得心惊肉跳,赵发平时不这么笑的,今天笑起来,怪怪的。赵发不等老马老婆说什么,又道,你们女人啊,平日里对男人那么凶干什么,轮到有事情了,又手足无措了,早知如此,平日不要那么凶啊。赵发这话一说,老马老婆的心立刻跳到了嗓门口,又落下去,又吊起来,又落下去,这么几下子,老马老婆的眼泪就“刷”地下来了,赵发一看,又笑开了,啊哈哈,啊哈哈,他说,现在就哭老马啦,现在哭还早一点吧,啊哈哈。老马老婆也顾不得难为情,边哭边问,赵发,医生怎么说,还有多少日子?那个老鬼三长在哪里?早期还是晚期?有没有扩散?

赵发见老马老婆当真了,便不再笑了,说,不要乱说了,越说越离谱了,也亏你想得出来,你咒老马啊?老马老婆听他这一说,愣了愣,赵发又说,没有的事啊,一场演习啊。老马老婆说,你骗人啊。赵发说,我骗什么人,你疑神疑鬼的要干什么,没事干了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个老马也真是的,这种事情,谁肯去?他们找到谁谁也不愿意,什么加班费,加十个班的费我也不去的,偏偏他要去,扮演什么不好,去扮演个要死的病人,当时我就劝他的,他还不听呢。老马老婆说,赵发,你也别安慰我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思想准备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赵发,我扛得住。赵发朝她看看,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啊,神经啊。

赵发不耐烦,说话呛人,在老马老婆看来,是赵发一片好心,他是一心帮着老马瞒她呢,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赵发,又伤心绝望又感动,想到人间这么美好的感情,而老马却要走了。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瘫软站不动的感觉了,但是她坚持住了,我不能倒下,就算老马真的要走了,我也不能哭哭啼啼,我要强颜欢笑地送他走,让他走得安安心心,我还要告诉老马,为了老马,为了孩子,我决不嫁人。

老马老婆回到家里,老马散步已经回来了,他问老婆到哪里去了,老马老婆含糊了一下,说,外面看看。老马也没有再问什么。老马老婆说,你身体要是不舒服,就早点睡。老马说,我身体没有不舒服。老马老婆说,不要硬撑着。老马说,电视剧开始了。老马老婆还想说什么,但是又不敢给老马太多的精神压力,看到老马往沙发上一坐,她便也跟着坐下了。

接着他们一起看电视连续剧,是一个儿女情长的故事,已经播放了十多集,正是剧情最紧张的时刻,老马老婆一集不拉地看到今天,投入得一塌糊涂,几乎每天都会哭哭笑笑。老马则不是太喜欢,但是家里只有两台电视机,另一台孩子占着,老马不能看,老马不看这个也没其他可看,便跟着有看无看地瞎看看,哪知看着看着,倒也看进去了,只是不像老婆那样哭哭笑笑。但是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了,老马老婆看看电视,就忍不住要去看老马,老马被剧情吸引,也没有注意老婆的古怪,老马甚至被剧情打动了,流下了眼泪,老马老婆知道老马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事情了,她无法劝慰老马,只能伤心地对老马说,你别哭,你别哭。老马是大男人,本来是偷偷地淌眼泪的,被老婆说穿了,觉得很难为情。

这天半夜里老马老婆惊醒了几次,她惊醒后,伸手摸摸老马的额头,有一次被老马感觉到了,反过来摸摸她的额头,老马说,你做噩梦了?

第二天一早,老马上班去了,老马老婆在家里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好这时,小四的电话来了,他也仍然关心着老马的事情,老马老婆将赵发前前后后说的话和老马的异常表现等等都向小四说了,小四听了,立即说道,表嫂啊,你不要急,我马上过来。

老马老婆现在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她平时是不大喜欢小四的,觉得这个人有点寿头寿脑,多管闲事,专门打听别人家的私事,老马老婆有点看不惯他,但是想不到在她碰到天大的困难时,竟是小四来支撑她,帮助她,真是患难时刻见真情,老马老婆想着,心里酸酸的,又想掉眼泪。

小四来了以后,两人先是互相安慰一番,然后简单地商量了一下,一致觉得先要将真实的情况摸清楚,再对症下药。小四陪老马老婆一起来到医院办公室,见到了领导,老马老婆的眼泪就下来了,泣不成声,领导并不认得他们,但是知道肯定是医院的职工或者家属,要不然也不会跑到办公室来找他。领导拿了面纸给老马老婆擦脸,又拿一次性的怀子给他们倒了水,老马老婆几次想说话,却是伤心得说不出来,只得由小四来说,小四也很难过,但是他毕竟是男人,还能够将事情说得清楚。小四说,老马是个好人,天大的事情宁肯自己承担,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他担心,得这病也不知已经多长时间了,他一直瞒着,坚持上班,是要为家庭多作一点贡献,等等,说得领导也是热泪盈眶了,激动地插嘴说,老马真是的,老马真是的,他装得没事似的,谁也没有看出来他生病啊。小四说,是呀,我们也都蒙在鼓里的,是昨天晚上我看到电视新闻,你们医院正在抢救他,我才知道了事实。

小四终于说完了,老马老婆和小四都呆呆地望着领导,领导的嘴张得很大,像个无底洞,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慢慢地挤出古怪的笑意,最后,变成了平静,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交给小四,老马老婆赶紧凑过去,他们一看,是一份关于开展急救演习的通知。

老马老婆和小四走出来了,他们一时没有话说,只是往前走着,走着走着,老马老婆忽然停了下来,几乎在同时小四也停下来,老马老婆说,他们商量好的?小四也说,可能事先想到我们会去。老马老婆说,那个通知上,好像连图章也没有的。小四说,倒没有注意。老马老婆说,我们再回头去看看。小四说,看不出的,敲个图章又不难,拿个萝卜就能做图章了,就算没有图章,他也能自圆其说。老马老婆说,是的,他们如果真的要瞒我们,办法总归会有的。

他们站在医院的院子里,看着病人和家属们来来去去,老马老婆一时没有了主意,现在小四就是她的主心骨了,她问小四,我们怎么办?小四说,不如到老马那里看看,但是不要让他发现我们,在旁边观察观察,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老马老婆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主张,唯小四是听了。

老马在医院的工作是看守住院部的大门,现在正是开放探视的时间,探望病人的家属亲友进进出出,老马坐在传达室里,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老马老婆远远地看着老马,也看不太清楚老马的神情举止,又问小四,小四,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我们怎么办?小四是有主张的,他想了想,说,与其这样不明不白,不如你我逼着他去找医生,当着我们的面让医生给他检查,医生说什么,我们不都听到了吗?老马老婆说,他不会跟医生先连裆好吧?小四说,所以,我们现在就去,让他措手不有,来不及连裆。

老马突然看到老婆像从地下冒出来了,吓了一跳,竟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你,你怎么?老婆泪眼婆娑地拉住老马,走,老马,你跟我走。老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是要忠于职守的,虽然传达室有两个人,他也不能在上班期间擅自离开,老马抵抗着老婆的拖拉,犟着身子,说,干什么嘛,干什么嘛。看到有许多人朝他们观看,老马汗都冒出来了。看老马身体虚成这样,出这么多虚汗,脸是蜡黄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老马老婆心疼得不行了,觉得自己也快要倒下了,赶紧叫小四,小四,快来帮我扶着。小四过来扶着老马,老马说,小四,你也来了,家里有什么事吗?小四说,家里没有事,表嫂不放心你的身体,你就听她一回,我们一起去找医生,好吗?

老马被他们架着,小四本来是有力气的,老婆的力气也突然大得奇怪,老马几乎是被他们抬着,脚也可以不沾地,但是老马觉得未免太滑稽,死活要将自己的脚沾到地上,这么拖着架着,找到医生那儿,医生认得老马,所以也没有叫他们排队,只是指了指检查的床,让老马躺上去,对其他病人打个招呼,就走到老马身边,老马,哪里不好啊?老马说不出话来,他的老婆又要哭出来了,还是小四沉得住气,对医生说,你先替他检查检查。医生点点头,一边摁老马的内脏,一边问,疼不疼?这里疼不疼?老马说,不疼,这里不疼,这里也不疼。老马老婆说,医生,别听他的,他不肯说。医生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别说话。继续问老马,这里感觉怎么样?那里感觉怎么样。老马老婆看着医生的脸色,只要医生稍稍皱一皱眉头,或者轻轻叹息一声,她就掉下眼泪来,说,呜呜,老马啊,都怪我不好,都怪我平时对你太凶了,害得你有话都不敢跟我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说,现在查出来,会不会太晚了啊,会不会来不及了啊,啊啊,啊啊。她说得呜呜呜的,别人也没有听得很清楚。医生最后拍了拍老马,起来吧,我这科,没有问题,你到别的科再看看?

老马又被架到别的科,这个科的医生不认得老马,就没有刚才那运气,要排队等候。小四在旁边观察了这么些时候,不知想起了什么,匆匆出去了,老马老婆说,小四,你可别走远啊,我心里乱,等会儿会没有主张的。小四说,我去去就来。

老马这科那科地转了几个来回,也没转出个什么可疑的毛病,倒是有几个医生对他们的动机产生了怀疑,老马你要干什么,他们说,你的身体,像头牛似的,红光满面,你来跟我们捣什么乱。听医生这么说了,老马老婆也下意识地朝老马再看看,也果然看到老马红光满面,身壮如牛,老婆想,咦,怪了,刚才看他,面黄肌瘦,虚弱无力的,怎么这会儿看上去像变了一个人呢,老婆心里有点来气,推了老马一下,你装什么死啊。老马委屈地说,我装什么死了?

这时候小四急急地跑来了,表嫂表嫂,小四说,我拿到录像带了,老马没有骗我们,确实是演习,这带子上都有,我在电视台已经看过了,哎呀呀,老马啊,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了熟人,又找熟人,最后一直找到台长批了,才同意借出来。他欲将录像带交给老马老婆,老马老婆却没有接,说,其实你看到就行了,借什么带子呀。小四说,我怕你不相信,眼见为实,回去放一放吧,老马扮演病人,活像的。老婆说,放什么放,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此时老马嘿嘿一笑,这一笑,把老婆的气都给笑出来了,她脸涨得通红,手指点着老马的脑袋,骂道,你个死人,你个活死人,你无事生非,没事找事,你吃饱了撑的啊,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捉弄我啊,你耽误我一天上班,我告诉你,要扣工资的。

大家都在旁边笑,小四也笑,小四说,好啦好啦,弄清楚了就好啦。医生也说,早知道查出来没有病你要骂人,还不如说老马有病呢。听到这儿,老马老婆才笑了出来,说,那还是没有病的好,骂几句又不会死的。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切又都恢复,和从前无二,唯有老马觉得有些异常,被医生摁来摁去的身体的某些部位,怪不舒服的,开始也辨不清哪里不舒服,后来感觉到是胸口的问题,发闷,咳嗽,隐隐作痛,过了一两天,更难过了,连呼吸都有点困难,老马在医院待的时间也长了,有些这方面的经验,心里有点慌了,去拍了个心肺的片子,片子出来,医生看了,脸色阴郁地说,肺部有个阴影,不知是好是坏呢。当即开出另一张单子,明天继续查。

老马回到家,哭丧着脸,将报告单递给老婆看,说,不好了,有个阴影。老婆正在切菜,用手臂肘子将老马伸过去的手连同那张报告单一推,横了老马一眼,说,烦什么烦,不看见我在忙啊。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鹰扬巷(书号:12640)》

默认卷(ZC) §引子


医院接到上级通知,要求搞一次急救演习,届时上级领导要来现场检查,搞得不好,要扣分。医院很重视,专门开了会,给各部门分了工,大家很快领了任务去落实,最后只剩下一个环节,需要一位模拟病人。开会的人互相开起玩笑来,张大夫,你最了解病人,你扮演病人吧,王科长,你本来就像个生病的人,就你演吧,演起来活脱脱的。他们笑眯眯地你说说我,我说说你,看起来谁扮演病人好像都无所谓,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等到负责会议的领导正式要跟他们落实了,他们又说,叫我扮演病人啊,开什么玩笑?又都不愿意了。领导也觉得,让医生或者干部去扮演病人,确实有些不太妥当,平日他们穿着白大褂,或者坐在办公室里和人谈话,做思想工作,都是一本正经的,忽然变成个病人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抬来推去,确实有点那个什么。如果真的生了病,那也是没办法的,但既然没生病,却折腾他们,是不大好。领导想,还是从劳动人民的角度里去考虑吧。

在医院里,所谓的劳动人民也是有不少的,比如清洁工,护理工,甚至比如看自行车的,开电梯的,食堂的,这里边有不少人是从别的岗位下了岗,又来医院找另一份职业的,这样的人,比较巴结,领导说话,他们比较听,不像医院的正式人员,有时候有些犟头甩耳朵。

领导把后勤的同志叫过来,说,你的那些人里,你去安排一个吧,要老实一点的,要弄得像个病人,不要身强力壮满面红光的,不像,说不定还拍电视呢。后勤的同志回来向领导汇报,他苦着脸说,他们不肯。领导有些意外,说,你跟没跟他们说,发加班费。后勤的同志说,我说了,他们不要加班费,他们说了,其他活,再苦再累,只要领导分配,他们都愿意做,只是扮演病人不行,装什么也不能装病人,不吉利的。领导说,这是迷信嘛。后勤的同志说,他们是迷信,现在迷信的人越来越多了,年初一抢烧头香把庙门也踏破了,把老和尚都挤倒了。

领导本来以为是小事一桩,现在看起来有些难度,演习的时间越来越逼近,不能再拖下去,为了保证演习的成功,不仅医护人员事先要反复练习,“病人”也要先热身的,领导着急起来,不仅因为演习的事情,也因为自己在单位里说话居然没人听而感到有些沮丧,他有些泄气。后勤的同志看不过去,有些于心不忍,说,要不,我再去找找看。

后来后勤的同志果然带了一个人来了,后勤的同志对领导说,这是老马,我跟他说了,他先是同意了,后来又不同意了,我再做他的思想工作,他又同意了,可是后来他又不同意了,我就把他拉来了。老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勤的同志说,老马你不要再犹犹豫豫了,答应就答应了,等于是帮医院一个忙了。领导给老马发了一根烟,拍了拍老马的肩,说,是呀是呀,你也是医院的一分子,等于是帮医院一个忙了。老马说,我是临时工。领导说,临时工表现好的,能转成合同工,表现不好的,也能辞退噢。老马说,是呀是呀,我知道。

就这么定下来是老马,老马的任务就是躺在某个指点的地方,闭上眼睛,然后被人抬上医院的担架,脸上露出很痛苦的样子,插氧气的时候,可以睁一下眼睛,如果睁开眼睛的话,嘴里一定要哼哼,表现得很难过等等,这些都不难的,老马一学就会,演练的时候,老马很快就过关了。老马的同事说,老马啊,到那天看你装死啊,老马说,不是装死,是装病。

那一天果然来了电视台拍电视,上级领导也果然来了,大家很紧张,但是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先是警铃响起来,事先守着的医生护士冲出来,上了停在院子里的救护车,救护车开出去,在老马等待的那个地方抬上老马,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已经有护士往他鼻子里插氧气,老马微微地睁开眼睛,哼哼了两声,救护车往医院急驶,途中有医生按住老马的胸脯做人工呼吸,老马觉得有些痒,想笑出来,但是想到正有摄像机对着,便憋住了笑,车上的医生护士也不出声,但是老马感受他们身上发出的气息,好像看到他们和他一样憋着的笑脸,到了医院,有人喊,抢救室抢救室,老马被抬着直奔抢救室,进去以后,抢救室的门立即关上了,等候在抢救室里的医生都已经准备就绪,手术刀叮当响……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老马始终闭着眼睛,但是凭他对医院的熟悉,即使没有演练过,老马也能一一判断出来,老马正在想,下一步还有什么呢,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起来吧。演习就结束了。接下来领导讲话,在上级领导的关心下,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等等,上级领导也讲了话,演习很成功,体现了这所医院的整体素质等等,整个活动就到此为止了。

本来是一件不大的事情,又是假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老马回家也没有跟老婆提起,老马的老婆嘴巴太啰嗦,老马对付她的一条基本原则:无论好事坏事,能不说的就不说。老马怕老婆无意中看到新闻,这天晚上故意将电视调到另一个台,也是新闻节目,一点也没有引起老婆的怀疑。但是偏偏老马有一个亲戚,那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似是而非地看到了这一条新闻,他看到了整个的抢救过程,看清了躺在担架上的老马的脸,因为一边在做着家务,就没有注意听播音员的画外音,他不知道这是一场演习,以为老马真的得了急病送医院抢救呢。亲戚一急,就打电话过来了,电话是老马接的,一听老马接电话,亲戚有点意外,说,咦,你是老马吗?老马说,是呀,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了?亲戚又愣了愣,才说,咦,你好了?老马说,我什么好了?这么一问一答,老马脸上的困惑一一被老婆看在眼里,她怀疑的眼光盯得老马心里有些发毛,赶紧捂住话筒对老婆说,是小四。

老婆听说是小四,不再有什么兴趣,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这边电话里,小四仍然是疑惑的口气,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说,你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回来了,你是不是瞒着家里人?他们都不知道?老马啊,不是我说你啊,别的事情可以瞒,这样的事情不能瞒啊,我知道,你是怕他们担心,可是你想一想,现在不让他们知道,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会不会已经晚了,已经来不及了?小四云里雾里,老马一头雾水,但是老马并不是笨人,他想了想,想明白了,噢噢,老马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说医院的事情。小四说,你以为我说什么呢,还有比这个事情更重要的事情吗?我看见你躺在担架上,鼻子里插着氧气,是氧气吧?脸色煞煞白,眼睛都闭上了,我叫我老婆来看,她都吓得哭起来了。老马说,小四哎,你搞错了,那是演习。小四在电话那头“咦呀”了一声,竟然半天没有说话。老马说,喂,小四,你听见了吗?小四说,我听见了。老马说,好,那就挂了啊。

老马的老婆开始听说是小四,她本来不喜欢这个亲戚,就走开了,但是后来她注意了一下老马的神态,心里又犯嘀咕,如果是小四的电话,老马为什么要有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所以等老马挂了电话,老婆就问道,小四说什么?老马说,也没什么,他单位里的鸡毛蒜皮的事情。老婆追问,什么事情?老马没料到老婆追根究底,没有想好台词,一时说不出来了,支支吾吾的,说,也没有什么事情,小四也没有说清楚,我也没有听明白。

老马听见老婆哼了一声,心知不妙,本来是想省点事的,结果可能反而惹出是非来了,赶紧把事情坦白出来吧,于是将医院要演习、没有人肯扮演病人、最后只得他去扮演、然后拍电视、小四看电视时没有看清楚,以为他真的生了病,所以打电话来问,等等,一一说了出来。老马怕老婆怪他,别人不肯做的事情,为什么他要去做,为此,老马特意解释了两点,第一,有加班费的,第二,领导说了,临时工表现好,可以转合同工,表现不好,要辞退。

老马说完了,如释重负。

老马的老婆也像小四一样,听了这个说明,半天没有说话,不同的是,小四在电话那头愣着,老马的老婆则是在老马面前愣着,眼睛盯着老马,眼睛里充满疑问,而且有好多疑问,一时不知先问哪个。

老马的老婆终于没有问出什么来。老马忐忑地等了一会,没见她发问,老马想,老婆大概想通了,相信了他,因为有事实摆在那里的,她也不能不相信,如果老马是说谎,这个谎太容易戳穿,老马也不至于这么笨,如果她觉得老马不应该去扮演病人,但是老马也已经将当时的情况说明了,不去也得去,再说了,去都已经去了,事后再怪他不应该去,也是多余了。

饭后老马照例出去散散步,老马前脚出门,他的老婆后脚就抓起电话打给小四,问小四怎么回事,小四说,咦,老马没有告诉你?老马老婆说,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呢?小四把事情说了,老马老婆说,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小四,你相信吗?小四支吾着,他不好说,因为本来他看见的就是老马得急病的事情,现在要叫他相信那是假的,从前人家都说口说无凭眼见为实,现在事情倒过来了,变成眼见无凭口说为实了,所以小四觉得不好表态。小四的沉默,使得老马的老婆一阵紧张,一阵战栗,而老马老婆的紧张又传递到小四那里,小四说,表嫂,你千万千万要沉住气,碰到这样的事情,家属头一个不能慌,你一慌了,病人的精神支柱就没有了,精神一垮,人是没有几天的啊。老马的老婆哽咽着说,小四,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我先要挺住。小四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千万不要客气,已经都到了这时候,不能再讲客气啊。

放下电话,老马老婆看看浑然不知高高兴兴的孩子,泪水忍不住就要出来了,但她还是强忍住了,一股崇高的感情油然升起,一切的一切,我要担当起来,她坚强地想。

老马的老婆头一个想到去找老马的同事赵发,赵发正在喝着小酒,边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听了她的话,赵发哈哈哈地笑,又饮一口酒,又笑。老马老婆听赵发的笑声,听得心惊肉跳,赵发平时不这么笑的,今天笑起来,怪怪的。赵发不等老马老婆说什么,又道,你们女人啊,平日里对男人那么凶干什么,轮到有事情了,又手足无措了,早知如此,平日不要那么凶啊。赵发这话一说,老马老婆的心立刻跳到了嗓门口,又落下去,又吊起来,又落下去,这么几下子,老马老婆的眼泪就“刷”地下来了,赵发一看,又笑开了,啊哈哈,啊哈哈,他说,现在就哭老马啦,现在哭还早一点吧,啊哈哈。老马老婆也顾不得难为情,边哭边问,赵发,医生怎么说,还有多少日子?那个老鬼三长在哪里?早期还是晚期?有没有扩散?

赵发见老马老婆当真了,便不再笑了,说,不要乱说了,越说越离谱了,也亏你想得出来,你咒老马啊?老马老婆听他这一说,愣了愣,赵发又说,没有的事啊,一场演习啊。老马老婆说,你骗人啊。赵发说,我骗什么人,你疑神疑鬼的要干什么,没事干了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个老马也真是的,这种事情,谁肯去?他们找到谁谁也不愿意,什么加班费,加十个班的费我也不去的,偏偏他要去,扮演什么不好,去扮演个要死的病人,当时我就劝他的,他还不听呢。老马老婆说,赵发,你也别安慰我了,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思想准备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赵发,我扛得住。赵发朝她看看,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啊,神经啊。

赵发不耐烦,说话呛人,在老马老婆看来,是赵发一片好心,他是一心帮着老马瞒她呢,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赵发,又伤心绝望又感动,想到人间这么美好的感情,而老马却要走了。一瞬间,她甚至有一种瘫软站不动的感觉了,但是她坚持住了,我不能倒下,就算老马真的要走了,我也不能哭哭啼啼,我要强颜欢笑地送他走,让他走得安安心心,我还要告诉老马,为了老马,为了孩子,我决不嫁人。

老马老婆回到家里,老马散步已经回来了,他问老婆到哪里去了,老马老婆含糊了一下,说,外面看看。老马也没有再问什么。老马老婆说,你身体要是不舒服,就早点睡。老马说,我身体没有不舒服。老马老婆说,不要硬撑着。老马说,电视剧开始了。老马老婆还想说什么,但是又不敢给老马太多的精神压力,看到老马往沙发上一坐,她便也跟着坐下了。

接着他们一起看电视连续剧,是一个儿女情长的故事,已经播放了十多集,正是剧情最紧张的时刻,老马老婆一集不拉地看到今天,投入得一塌糊涂,几乎每天都会哭哭笑笑。老马则不是太喜欢,但是家里只有两台电视机,另一台孩子占着,老马不能看,老马不看这个也没其他可看,便跟着有看无看地瞎看看,哪知看着看着,倒也看进去了,只是不像老婆那样哭哭笑笑。但是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了,老马老婆看看电视,就忍不住要去看老马,老马被剧情吸引,也没有注意老婆的古怪,老马甚至被剧情打动了,流下了眼泪,老马老婆知道老马触景生情,想到自己的事情了,她无法劝慰老马,只能伤心地对老马说,你别哭,你别哭。老马是大男人,本来是偷偷地淌眼泪的,被老婆说穿了,觉得很难为情。

这天半夜里老马老婆惊醒了几次,她惊醒后,伸手摸摸老马的额头,有一次被老马感觉到了,反过来摸摸她的额头,老马说,你做噩梦了?

第二天一早,老马上班去了,老马老婆在家里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好这时,小四的电话来了,他也仍然关心着老马的事情,老马老婆将赵发前前后后说的话和老马的异常表现等等都向小四说了,小四听了,立即说道,表嫂啊,你不要急,我马上过来。

老马老婆现在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她平时是不大喜欢小四的,觉得这个人有点寿头寿脑,多管闲事,专门打听别人家的私事,老马老婆有点看不惯他,但是想不到在她碰到天大的困难时,竟是小四来支撑她,帮助她,真是患难时刻见真情,老马老婆想着,心里酸酸的,又想掉眼泪。

小四来了以后,两人先是互相安慰一番,然后简单地商量了一下,一致觉得先要将真实的情况摸清楚,再对症下药。小四陪老马老婆一起来到医院办公室,见到了领导,老马老婆的眼泪就下来了,泣不成声,领导并不认得他们,但是知道肯定是医院的职工或者家属,要不然也不会跑到办公室来找他。领导拿了面纸给老马老婆擦脸,又拿一次性的怀子给他们倒了水,老马老婆几次想说话,却是伤心得说不出来,只得由小四来说,小四也很难过,但是他毕竟是男人,还能够将事情说得清楚。小四说,老马是个好人,天大的事情宁肯自己承担,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他担心,得这病也不知已经多长时间了,他一直瞒着,坚持上班,是要为家庭多作一点贡献,等等,说得领导也是热泪盈眶了,激动地插嘴说,老马真是的,老马真是的,他装得没事似的,谁也没有看出来他生病啊。小四说,是呀,我们也都蒙在鼓里的,是昨天晚上我看到电视新闻,你们医院正在抢救他,我才知道了事实。

小四终于说完了,老马老婆和小四都呆呆地望着领导,领导的嘴张得很大,像个无底洞,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慢慢地挤出古怪的笑意,最后,变成了平静,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交给小四,老马老婆赶紧凑过去,他们一看,是一份关于开展急救演习的通知。

老马老婆和小四走出来了,他们一时没有话说,只是往前走着,走着走着,老马老婆忽然停了下来,几乎在同时小四也停下来,老马老婆说,他们商量好的?小四也说,可能事先想到我们会去。老马老婆说,那个通知上,好像连图章也没有的。小四说,倒没有注意。老马老婆说,我们再回头去看看。小四说,看不出的,敲个图章又不难,拿个萝卜就能做图章了,就算没有图章,他也能自圆其说。老马老婆说,是的,他们如果真的要瞒我们,办法总归会有的。

他们站在医院的院子里,看着病人和家属们来来去去,老马老婆一时没有了主意,现在小四就是她的主心骨了,她问小四,我们怎么办?小四说,不如到老马那里看看,但是不要让他发现我们,在旁边观察观察,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来。老马老婆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主张,唯小四是听了。

老马在医院的工作是看守住院部的大门,现在正是开放探视的时间,探望病人的家属亲友进进出出,老马坐在传达室里,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老马老婆远远地看着老马,也看不太清楚老马的神情举止,又问小四,小四,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我们怎么办?小四是有主张的,他想了想,说,与其这样不明不白,不如你我逼着他去找医生,当着我们的面让医生给他检查,医生说什么,我们不都听到了吗?老马老婆说,他不会跟医生先连裆好吧?小四说,所以,我们现在就去,让他措手不有,来不及连裆。

老马突然看到老婆像从地下冒出来了,吓了一跳,竟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你,你怎么?老婆泪眼婆娑地拉住老马,走,老马,你跟我走。老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是要忠于职守的,虽然传达室有两个人,他也不能在上班期间擅自离开,老马抵抗着老婆的拖拉,犟着身子,说,干什么嘛,干什么嘛。看到有许多人朝他们观看,老马汗都冒出来了。看老马身体虚成这样,出这么多虚汗,脸是蜡黄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老马老婆心疼得不行了,觉得自己也快要倒下了,赶紧叫小四,小四,快来帮我扶着。小四过来扶着老马,老马说,小四,你也来了,家里有什么事吗?小四说,家里没有事,表嫂不放心你的身体,你就听她一回,我们一起去找医生,好吗?

老马被他们架着,小四本来是有力气的,老婆的力气也突然大得奇怪,老马几乎是被他们抬着,脚也可以不沾地,但是老马觉得未免太滑稽,死活要将自己的脚沾到地上,这么拖着架着,找到医生那儿,医生认得老马,所以也没有叫他们排队,只是指了指检查的床,让老马躺上去,对其他病人打个招呼,就走到老马身边,老马,哪里不好啊?老马说不出话来,他的老婆又要哭出来了,还是小四沉得住气,对医生说,你先替他检查检查。医生点点头,一边摁老马的内脏,一边问,疼不疼?这里疼不疼?老马说,不疼,这里不疼,这里也不疼。老马老婆说,医生,别听他的,他不肯说。医生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别说话。继续问老马,这里感觉怎么样?那里感觉怎么样。老马老婆看着医生的脸色,只要医生稍稍皱一皱眉头,或者轻轻叹息一声,她就掉下眼泪来,说,呜呜,老马啊,都怪我不好,都怪我平时对你太凶了,害得你有话都不敢跟我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说,现在查出来,会不会太晚了啊,会不会来不及了啊,啊啊,啊啊。她说得呜呜呜的,别人也没有听得很清楚。医生最后拍了拍老马,起来吧,我这科,没有问题,你到别的科再看看?

老马又被架到别的科,这个科的医生不认得老马,就没有刚才那运气,要排队等候。小四在旁边观察了这么些时候,不知想起了什么,匆匆出去了,老马老婆说,小四,你可别走远啊,我心里乱,等会儿会没有主张的。小四说,我去去就来。

老马这科那科地转了几个来回,也没转出个什么可疑的毛病,倒是有几个医生对他们的动机产生了怀疑,老马你要干什么,他们说,你的身体,像头牛似的,红光满面,你来跟我们捣什么乱。听医生这么说了,老马老婆也下意识地朝老马再看看,也果然看到老马红光满面,身壮如牛,老婆想,咦,怪了,刚才看他,面黄肌瘦,虚弱无力的,怎么这会儿看上去像变了一个人呢,老婆心里有点来气,推了老马一下,你装什么死啊。老马委屈地说,我装什么死了?

这时候小四急急地跑来了,表嫂表嫂,小四说,我拿到录像带了,老马没有骗我们,确实是演习,这带子上都有,我在电视台已经看过了,哎呀呀,老马啊,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了熟人,又找熟人,最后一直找到台长批了,才同意借出来。他欲将录像带交给老马老婆,老马老婆却没有接,说,其实你看到就行了,借什么带子呀。小四说,我怕你不相信,眼见为实,回去放一放吧,老马扮演病人,活像的。老婆说,放什么放,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此时老马嘿嘿一笑,这一笑,把老婆的气都给笑出来了,她脸涨得通红,手指点着老马的脑袋,骂道,你个死人,你个活死人,你无事生非,没事找事,你吃饱了撑的啊,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捉弄我啊,你耽误我一天上班,我告诉你,要扣工资的。

大家都在旁边笑,小四也笑,小四说,好啦好啦,弄清楚了就好啦。医生也说,早知道查出来没有病你要骂人,还不如说老马有病呢。听到这儿,老马老婆才笑了出来,说,那还是没有病的好,骂几句又不会死的。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一切又都恢复,和从前无二,唯有老马觉得有些异常,被医生摁来摁去的身体的某些部位,怪不舒服的,开始也辨不清哪里不舒服,后来感觉到是胸口的问题,发闷,咳嗽,隐隐作痛,过了一两天,更难过了,连呼吸都有点困难,老马在医院待的时间也长了,有些这方面的经验,心里有点慌了,去拍了个心肺的片子,片子出来,医生看了,脸色阴郁地说,肺部有个阴影,不知是好是坏呢。当即开出另一张单子,明天继续查。

老马回到家,哭丧着脸,将报告单递给老婆看,说,不好了,有个阴影。老婆正在切菜,用手臂肘子将老马伸过去的手连同那张报告单一推,横了老马一眼,说,烦什么烦,不看见我在忙啊。 继续阅读《鹰扬巷(书号:126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