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蜻蜓(书号:12595)》阿鲁弗尼,路西法 全本小说免费看
猛烈的太阳照得脸庞发烫,让他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等适应了,他才从柔软的草地上爬起来
一种抽离了灵魂般的虚脱无力感蔓延全身
今天不是月圆之夜,太阳还在上空吐着毒辣的火舌,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不,这种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他此刻几乎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能做的最大限度只能是让小小的手指抽搐般地收缩几下,虚浮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再度倒回地上
过了一会儿,能量流回阿鲁弗尼那空虚的体内,充满活力的他,要不是看到手呈现出只有失去血色才有的可怕的苍白,真的会以为刚才只是一场梦,可那样的感受却是超乎异常的真切
该回去了
角色:阿鲁弗尼,路西法
《黑蜻蜓(书号:12595)》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第一章
阿鲁弗尼悠悠地醒了过来,睁开眼,阳光很刺眼,他马上下意识地闭上眼。猛烈的太阳照得脸庞发烫,让他有一种晕眩的感觉。等适应了,他才从柔软的草地上爬起来。
一种抽离了灵魂般的虚脱无力感蔓延全身。今天不是月圆之夜,太阳还在上空吐着毒辣的火舌,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不,这种感觉比以前更强烈!他此刻几乎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能做的最大限度只能是让小小的手指抽搐般地收缩几下,虚浮的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再度倒回地上。
过了一会儿,能量流回阿鲁弗尼那空虚的体内,充满活力的他,要不是看到手呈现出只有失去血色才有的可怕的苍白,真的会以为刚才只是一场梦,可那样的感受却是超乎异常的真切。
该回去了。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才摘来的,现在却散落满地的果实,阿鲁弗尼只好再一次把它们装进篮子。这可是将近半个月的粮食。
轻轻推开了房门,新鲜空气夹着阳光立刻扑了进来。屋里不是很暗,可阿鲁弗尼的眼睛还是无法适应,看到的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东西都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他用力的眯了一下眼,才踏进门槛。
“你回来了!”站在阴影中的母亲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篮子,“怎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有什么事吗?”
阿鲁弗尼看着母亲把那篮子轻轻地放在门后,即使看到的只是母亲的背影,他也能想象得得母亲此刻脸上最细微的动作,他无法理解那些动作所代表的含义。母亲说,那是表情,是表达一个人内心的感受。
可我为什么不会有表情呢,妈妈?
很早前,阿鲁弗尼曾这样问过母亲。在那一刹那,母亲的脸僵住了,就像一座雕像伫立在那里。很久很久,母亲才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轻轻地说:你会有的,一定会的!
母亲挨着阿鲁弗尼的身边坐下,看着他,笑着说:“你还没告诉妈妈你为什么会这么晚回来呢。是跟路西法他们玩了吗?你也真是的,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么爱玩。你想玩就去玩吧,不过要早点回来,不要让妈妈担心了,啊?”
“我没有跟他们玩,我从来没跟别人玩。”阿鲁弗尼用一贯的语气说道,他的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不带一点火气。就像他不明白人为什么会有表情一样,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总是要让他跟路西法他们玩。跟他们有什么好玩的,他们是那么的小,而且她明明知道他从来不跟别人玩,甚至很少说上话。说话,也让他觉得是件很费力气的事。
“是吗?”母亲的神色明显地暗淡下来,“那你去哪了呢,告诉妈妈?”
“回来时在路上睡着了。”
简短明了的话还没说完,阿鲁弗尼的手就被母亲抓住了。母亲抓得很用力,甚至让他感觉到有一丝丝的疼痛。
她的手很温暖——但很快的,她的手就失去了原有的温度,而且颤抖得厉害。阿鲁弗尼看到母亲脸上的那一抹红润飞快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死灰般的苍白。
“怎么啦?”阿鲁弗尼问。他问的原因仅仅只是想知道母亲的脸色变幻的原因。
母亲没有回答,寂静的屋子里,来回回荡的只有母亲粗气的喘气声。
“孩子……”母亲终于开口打破了那死亡般的凝固在周围的空气,她波动的声音让阿鲁弗尼一想就想到刮风时湖面上的水纹,但母亲的声音很快的就平静了下来,“孩子,妈妈送你一样东西。”
母亲小心翼翼地从袖口中翻出一样东西,她是那样虔诚的把它捧到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起,她才张开手,一股晶莹划落。把它送到阿鲁弗尼的前面,她说:“来,孩子,把它带上。”
母亲手中发出晶莹光泽的东西是条项链,是条很好看的项链。金色的链子上,镶嵌着一块硬币般大小的圆圆的水晶,但它和一般的水晶有所不同,这块水晶散发出湛蓝色的光芒,仿佛有蓝色的液体在水晶内流动。
阿鲁弗尼从来没见过这条项链,应该是女王给的吧。女王常常会把一些东西送到这里来的,这并不奇怪。于是他把项链挂在脖子上,低着头继续欣赏着那条水晶项链。他又发现了水晶的一面雕刻着很奇怪的图案,另一面则是光滑如镜。
母亲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果,静静地微笑着,仔细地端详着阿鲁弗尼。很久之后,她的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很奇怪的符号——阿鲁弗尼没看见,她轻轻地吟颂道:“以主神多不达之名,圣灵族格兰雅祈求生命女神,并与生命女神结成契约,普洒女神之泪——生命的祝福!”
母亲刚吟颂完毕,以那条项链上的水晶为中心,飘逸而出的深蓝色的雾气逐渐地把阿鲁弗尼包围住了。那雾气越来越浓,终于把阿鲁弗尼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并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而阿鲁弗尼却依然没有察觉到一样,只觉得浑身突然轻松了,那种舒畅的感觉不由让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去享受……阿鲁弗尼睁开眼睛,第一个映入眼的就是正躺在地上的母亲,旁边有一张翻倒的椅子。他连忙跑去抱起母亲。母亲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她的皮肤有了一种透明的感觉。
阿鲁弗尼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慌乱,他的心脏收缩到了极限,无法再缩小了,绷紧的心脏传来痉挛的疼痛。从来没有过的恐惧即刻占据了整个心灵,他惊恐地摇晃着母亲软绵绵的身躯,大叫起来:“醒醒,你醒醒啊……”母亲在阿鲁弗尼的怀里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想用力使眼睑撑开一条缝,但失去了力量的感觉,就像是要在暴风雨中去大开窗户那样困难。
“妈妈,你快睁开眼啊!你快醒醒!妈妈你快看看我啊!”见母亲有了反应,阿鲁弗尼叫得更大声了。过度的叫喊,让他的声音有了嘶哑的破裂。
母亲终于能够把眼睛睁开了,等打开的缝隙足够把眼前叫喊的人映入眼眶,她笑了。她的笑容是那样的疲惫,她金色的眼瞳也已经开始涣散。她想伸手触摸一下儿子的脸庞,但她实在太虚弱了,手不得不从半空中掉落。
“妈!”阿鲁弗尼连忙抓住往下落的手。
“两年了,两年来你都不曾叫过‘妈妈’,现在你终于叫了!”母亲的眼睛上布上了一层雾气,她金色的眼瞳更加朦胧了,她想抓紧儿子的手,她的手反而被儿子抓得更紧了。“阿鲁弗尼,我的孩子,娘很快就要离开你了……”“不!不不不不不!不要!……”阿鲁弗尼拼命地摇着头。一颗晶莹的液体从他紫色的眼眶中飞出,甩落在母亲脸颊上,溅起一朵很小很小的泪花。
温暖的液体使得母亲苍白的脸颊再度泛起了红潮,她的声音虽然仍然还是很低,但从剧烈起伏的胸膛冲出的话,是那么的清晰:“太……好了,你也会有伤心的眼泪,我的儿子,阿鲁弗尼他会流泪……呵……呵……”缺乏氧气,母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眼睛舍不得离开一步,集中精神用力盯着阿鲁弗尼:“……太好了,我……的儿子不会……像……像他的、父亲……孩子,娘要离开你了,女王会告诉你一切的……孩子,我的孩子!”
母亲的生命随着她大声的呼唤逐渐地离开了她的身体,一股淡淡的火焰包围了母亲的躯体。在阿鲁弗尼的怀里,那火焰只是慢慢地燃烧着母亲的躯体,却一点也没有干涉到他。母亲的躯体一点儿一点儿地被吞噬了,直至燃烧殆荆想大声吼叫,嘴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中刀割般的疼痛麻痹了全身的神经,阿鲁弗尼呆呆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张开的手臂中似乎还报着什么东西。
这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快得让人接受不了,仿佛这只是一场噩梦。然而身体被撕裂的感觉却提醒着他:事情是那么的真实。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无缘无故娘就离开了自己!为什么……疼痛也撕开了阿鲁弗尼的思绪,他的脑海里杂乱无章地翻腾着这些念头。
“我的儿子不会像他的父亲”——父亲?他理解这个名词概念,是以前听母亲说的,不过对他来说,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名词,因为父亲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所以,他不在乎是否存在着“父亲”。但,“父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的儿子会流泪”——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边流泪一边笑的。母亲说过,哭代表难过和悲伤,笑则代表高兴和愉悦。伤心时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尝过,和哭相对的笑又是怎样的呢?他不知道。
妈,你想表达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啊!
……
“阿鲁弗尼……发生了什么事?”
是女王的声音!阿鲁弗尼猛地抬起头,他看清楚了,站在门口只有手臂那么高的女人正是精灵女王!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房子中寻找着什么,更像是在验证着什么。
手巴掌那么大的黑暗精灵路西法和光明精灵蕾拉娜,他们两个扇动着透明的翅膀停顿在女王的身后。
“女王会告诉你一切的”——对,母亲是这样说的!阿鲁弗尼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朝女王冲去:“你快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不得对女王无礼!”
身后的蕾拉娜和路西法闪到女王的前面。蕾拉娜张手在阿鲁弗尼面前做了一个无形的盾牌,阿鲁弗尼的身体一接触到她布下的结界,就被弹飞了。
路西法也随手甩出一个巨大的魔法弹——“巨大”这个词仅仅是相对路西法而言,拳头大的魔法弹迎面朝阿鲁弗尼飞去。
“好了。”女王一挥手,魔法弹就凭空消失在空气中。她走向阿鲁弗尼,而此刻阿鲁弗尼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女王的个头只在他的腰部,为了方便说话,她不得不张开身后的两对翅膀飞起来,面对面地对他说:“你不是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来告诉你。”
阿鲁弗尼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精灵女王。
女王叹了口气:“想不到这天这么快就到了,格兰雅也想不到吧?”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要知道我该知道的就可以了。”暂时压抑住悲伤,阿鲁弗尼的语气又变得像往常那样冷淡。
“这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女王一边飞舞着精灵的翅膀,一边说,“二十年前神魔大战,就像千百年来每次发生的神魔战争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那次战役中,魔族将领凝血僵尸族的首领安拉多和神族分支圣灵族的圣女格兰雅竟然在相互敌对的时候相爱了。”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终于被交战的两族知道了,他们想尽办法一定要拆散这对相爱的情侣,甚至打算宁愿杀死他们,也不愿让他们厮守。迫不得已之下,这对情侣开始了逃亡的生活。两族的战事也因为他们的反抗而愈演愈烈。”
“在半年后,格兰雅回到了圣灵族,圣女还同时带回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样是安拉多的头颅……”女王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一眼阿鲁弗尼。
阿鲁弗尼的表情从一开始听女王说话以来就没有变过。并不是他听不懂女王在说什么,至少他明白了圣女格兰雅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父亲”就是安拉多。但是他却像在听别人讲述一个完全不关自己事的故事。
阿鲁弗尼的表情在预料之中,女王又往下讲:“圣灵族的对于格兰雅能够带回安拉多的头颅感到兴奋不已,但是对与她所怀的孩子终究有些芥蒂,不过后来经过格兰雅的苦苦哀求和族长的干涉,她肚子内的孩子终于被族人接受,并且同意让他降生在族内。”
“不过情况并不是预料的那么完美。后来,格兰雅在圣灵族乃至整个神族的追杀下,带着你来到了这个精灵居住的地方。由于精灵森林是大自然力量的所在,受到多不达大人的保护,神族不敢在这里有所有违契约规定的举动,所以格兰雅才能逃过一劫。其原因和结果,我都是后来从格兰雅那里得知的。”
“原来,凝血僵尸族的族人都是没有感情的,但身为凝血族首领的安拉多却奇迹般地产生了美妙的爱情,爱上了格兰雅。然而,拥有强大生命力和体魄的安拉多竟然承受不了感情的负荷,身体逐渐虚弱。”
“半年之后,格兰雅有了身孕,而安拉多的生命也快到了尽头。格兰雅和安拉多是属于两个不同的种族,所以他们的孩子是不被契约所承认的诅咒之子,他是不能生存下来的。迫于无奈之下,格兰雅只好带着安拉多的头颅回到了圣灵族。诅咒之子生下来是不能活过三天,圣灵族人正是知道这点,才勉强接受那个孩子的。”
“族人没想到的是,格兰雅正是为了那个孩子——也就是你,才会回到族里的。她在生下你之后,就盗取了族里的两件宝贝:圣灵珠和女神之泪,来延续你的生命。你的母亲知道让你服下圣灵珠只能延长你死亡的日子,要想让你彻底的生存下去,只有借用女神之泪的力量施展光明系禁咒——生命的祝福。”
女王盯着阿鲁弗尼脖子上佩带着的,现在已经失去了光芒的项链,她说:“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娘给你带的项链就是‘女神之泪’,启动女神之泪唯一的方法就是施展以生命作代价的禁咒!得到这两样东西,你娘就带着刚出生不久的你来到了这里。你渐渐地长大了,你继承了你父亲的性格,让你娘安慰的是,你不曾完全泯灭情感,你还能表现出憎恨、愤怒、狂乱、暴戾、嫉妒、仇恨……圣灵蛛的威力远远不足以让你娘安怀,每当月圆之夜,看着你要承受无尽的煎熬,你娘是多么的心痛!但是多少年来,你娘不曾启用女神之泪,她是那么的舍不下你!现在你的生命再次到了边缘,圣灵珠的效力已经过去了,格兰雅不得不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阿鲁弗尼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是诅咒之子,他不明白为什么娘一定要离他而去,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一切的一切,有唯一明白的是:娘是为了他,才会死的。
支离破碎的念头在脑子里不停地交错着,猛烈的起伏着,终于所有的思绪终归于平静,他的视觉恢复了正常,从混乱的毫不连贯的苍白中挣脱出来。屋子里已经失去了女王和路西法的踪影,阿鲁弗尼的眼前只有一个蕾拉娜不停地挥舞着翅膀,她在空中一上一下沉浮着,那双小小的手正揉着小小的眼睛,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你还没走吗?”
听到声音的蕾拉娜发出更大的哭声,猛地朝阿鲁弗尼的肩膀扑去,微小的身躯便挂在了上面。埋首哭泣了好长时间,她慢慢地止住了哭声,打了几个哭嗝,抬起头,露出那通红的双眼,她正是用那双眼睛对着肩膀的主人转过来的眼睛:“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为什么要哭?”阿鲁弗尼别过头去。悲伤已经过去,心痛的感觉不需要回味。
蕾拉娜在他的肩膀上揉着发红的眼睛,努力地挤压与他耳朵之间的间距:“可是你的表情很痛苦!”
表情?阿鲁弗尼清楚地感觉到脸部的肌肉因曲扭扭而传来的隐隐疼痛。这就是表情吗?如果是的话,不要也罢。
“精灵森林的外面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阿鲁弗尼问。
蕾拉娜再次举手拭去眼角蕴涵起来的泪水。“外面的世界和精灵森林一样,也是在契约保护之下。”
“那是什么样的?”女王曾三翻两次地说到过“契约”这个词,现在蕾拉娜又提起,它究竟是什么?
“我听女王陛下说过,”蕾拉娜站在阿鲁弗尼的耳边,她的声音显得异常的清晰,“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主神多不达创造的,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三个不同属性的智能种族,然后尊贵的多不达大人化身成‘契约’,来维护宇宙的秩序,维持世间的和谐。”
“多不达大人所创造的三个种族的属性分别是光明、黑暗和无,他们分别就是现在的神族、魔族和人族。光明和黑暗属性的神族与魔族拥有强大的力量,只有‘无’属性的人族最没用,他们既没有强健的体魄,更没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人族就一直被神族和魔族奴役着。所有的种族都不明白多不达大人为什么要创造这么一个无能的种族,就连人族自身,也放弃了最基本的抵抗,甘愿做一个下等的种族。”
“然而多不达大人是公平的,契约是和谐的,按照他的规定,这个世界上又逐渐产生了新的种族,如大自然力量的化身的精灵族、能制造出最优良的兵器的矮仙族、充满力量的兽人族和充满智慧的妖精族,人族通过不断的学习和修炼,就从‘无’属性转变成各种属性,而且有少数的人族成为光明或黑暗的属性。于是人族逐渐摆脱了神族和魔族的控制,他们提高的能力甚至可以神魔相抗衡。相对人族本身的能力而言,他们的潜力几乎是无穷大的,人族还拥有其他种族望尘莫及的繁衍速度,在世界上占了主体……”多不达——主神?你凭什么剥夺别人的生存权利?延续一个生命的代价就是要另一个生命的消逝吗?这就是所谓的和谐与平衡吗?我诞生到这个世上的唯一目的,只是活下去!现在已经证明了我能生存下来了,那以后我的人生目的又是什么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蕾拉娜飞到阿鲁弗尼的前面,惊疑地瞪着他,“难道你要离开这里吗?”
好!你既然已经成了契约,那么就由我来打破这所谓的契约!也许……终我一生也无法达到目的,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那就让命运来决定这一切吧!
阿鲁弗尼用力扯下脖子上那块失去了光泽的水晶,断开缺口的项链纷纷散落在地,深深吸了口气,他扬手抛出了水晶。
水晶打着圈圈飞向空中,不停地闪烁着反射过来的微弱的光线,到达最顶顶,停了下来,然后它又打着圈圈落下来,速度逐渐加快……“叮……”,水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碎了。
蕾拉娜没想到失去了力量的女神之泪竟然会如此脆弱不堪,轻轻的碰触也会让它粉身碎骨。她忙飞过去,捧起碎落一地的水晶碎片,在阿鲁弗尼面前摊开小手,她说:“不用担心的,我可以让它复原,阿鲁弗尼。”
阿鲁弗尼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擂拉娜手心的透明碎片。
“蕾拉娜真的可以使它复原的!”蕾拉娜是个感情丰富的精灵,她着急地想让阿鲁弗尼完整的水晶,于是开始祷告。“企奉……”“好了蕾拉娜。”一个声音打断了蕾拉娜的法术。
精灵女王又出现了,幸灾乐祸的暗黑系精灵路西法依然漂浮在她的后面。
“女王陛下,”蕾拉娜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飞到女王的面前,让她看自己手心的随水晶。“阿鲁弗尼的水晶弄坏了,他很不开心,我正想把水晶复原呢。”
“我都知道了,让我去跟他说。”女王拍拍蕾拉娜的头,她走到阿鲁弗尼面前,仰视着他的眼睛。她说:“命运之神将命运交由你自己选择,你决定了吗?”
阿鲁弗尼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冷然如昔。
“你是不是还想扔一次水晶,猜正反,然后决定是去是留啊?”路西法戏谑地站到阿鲁弗尼的头上,拨弄着他的头发。“其实你心里早就决定下来了,不是吗?只是你一直在给自己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是不是?嘿,只有懦弱的人类才会这样给自己找借口——我可不是在说你啊阿鲁弗尼,你可是神魔的后裔啊,怎么可能会像那些无用的人类呢。是不是阿鲁弗尼?”
阿鲁弗尼不自觉地眯小了眼睛。他不喜欢路西法说话的语气,不喜欢极了,非常讨厌。
“路西法怎么可这样说阿鲁弗尼呢!”蕾拉娜气呼呼地把路西法从阿鲁弗尼的头上推下来。“阿鲁弗尼才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阿鲁弗尼,给!蕾拉娜应该把它修复好了,这次不会摔碎了。”
蕾拉娜拿着不知什么时候修复好的水晶片递给阿鲁弗尼,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鼓励。
水晶片离阿鲁弗尼很近,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子。他没去接,他说:“我要出去。”
蕾拉娜惊愕地看着阿鲁弗尼,她急忙说:“你再投一次啊,阿鲁弗尼!你再试试,这次不会碎了,蕾拉娜保证!”
“这才对嘛,”路西法大笑,“就应该这样,忠于自己的意愿永远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蕾拉娜又向女王求救,“女王陛下,你劝劝阿鲁弗尼啊,你说话阿鲁弗尼一定听的!”
“既然阿鲁弗尼决定了,那就随他去吧。”女王说。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路西法不怀好意地对蕾拉娜眨眨眼,“长头发的,陛下说得很清楚了,阿鲁弗尼想走,谁也不能强留。”
“你们两个别吵了。”几千年的智慧使女王可以很睿智地对待每一件事。她再一次飞起来和阿鲁弗尼平齐,她说,“阿鲁弗尼,不管你心里的犹豫还是坚决,我都不希望你离开精灵森林。我相信,这森林永远是最合适你的地方。”
“是啊是啊,”女王的加盟使得蕾拉娜格外的兴奋,“蕾拉娜从出生已经有一百多年了,这森林还有很多地方蕾拉娜没去过,何况阿鲁弗尼来这里只有二十几年,如果阿鲁弗尼留下来的话,蕾拉娜以后就带阿鲁弗尼去看很多很多有意思的小动物,蕾拉娜还会和阿鲁弗尼一起摘果子的。”
“是啊是埃”路西法学着蕾拉娜的语气说,然后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长头发的说得没错。看来阿鲁弗尼也只能留下来了。你不知道——我对你说啊阿鲁弗尼……”路西法说着,又突然地停了下来。蕾拉娜对于路西法反常的表现很是高兴,毕竟多一个人劝说,阿鲁弗尼留下来的可能就越大。她扯着路西法催促:“你要说什么?快说啊!”
“我是在思考怎么说才能让阿鲁弗尼信服埃”路西法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外面的世界——除了妖精族之外的所有种族,他们都崇尚武力,把‘胜者为王’当做铁的法则。你也是知道的,长头发的,就算是最虚弱的人族中的最体弱的小孩也是可以学习一点最初级的魔法,但是阿鲁弗尼的身体奇怪的很,他不但不具备一点点儿魔法能,而且就连我这个世界上最强悍的精灵传给他魔法能、还有一些魔法技能,他都不能接受。要是他那个没有一点力量的身体踏出精灵森林——我敢打赌——不出一年,不,半年,哎,我不实在不敢对他有这么大的期望,就算三个月好了,他就得死于非命!”
“是埃”路西法这一说,蕾拉娜也感到迷惑不解。
阿鲁弗尼不是精灵,所以他无法像其他的精灵同伴那样自如地控制魔法元素。他想喝水,就得俯首在小溪里捧一点水,而不能直接凝聚水元素解渴;他想摘果子,就得使劲登高要够得着果子,而不是呼唤风元素让自己飞翔。每次他要爬到老高老高的树上去摘果子,蕾拉娜就要提心吊胆。因为他好几次摔了下来,摔伤了,还是蕾拉娜给他使用光明系魔法疗伤。蕾拉娜是很想帮忙的,可是路西法总是说:男人的事是要自己去做的,不需要长头发的去帮忙,就算女人主动去帮忙,男人也会感觉自尊心受了伤害,从而讨厌那个女的。
说这话的时候,路西法正抱着阿鲁弗尼打落的果子在啃。蕾拉娜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她还是照着路西法的话去做了。但她那副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盯着阿鲁弗尼一举一动的紧张样,还是惹厌了路西法,他说:长头发的,拜托你不要老是摆出那样的表情行不行?让我看着挺不顺眼的。既然他不会魔法,那我们就教他魔法呗!我们可都是维系力量的精灵啊,让他有点魔法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蕾拉娜为路西法的这个绝妙的主意而欢呼雀跃了半天。可是结果却出乎两个小精灵的意料,不管是光明魔法元素黑暗魔法元素,还是其他的风土水火等魔法元素,都无法凝聚在阿鲁弗尼的身体里,甚至一接触到他的身体,所有的魔法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一的尝试,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
一定是因为阿鲁弗尼是‘诅咒之子’的关系。路西法失败后耸着肩说,诅咒之子是排斥在契约之外的存在,而魔法元素则是主神维护契约的力量,看来阿鲁弗尼是永远也不会拥有魔法能了。
这样一来也好,蕾拉娜想,这样阿鲁弗尼就不能出去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阿鲁弗尼都不用出去了,有没有拥有力量还不是一样,对吧?”蕾拉娜说。
“那可不一定,”路西法说,“经过我最近的努力探索,我发现了一种可以让阿鲁弗尼具有魔法能的方法。”
“那是什么办法?”蕾拉娜好奇地问。阿鲁弗尼也侧头看着路西法。
“如果你这个眼神算是虚心求教的话,我倒是很乐意给你指点。”路西法得意地在阿鲁弗尼眼前飞舞着,还刻意做出几个漂亮的闪身。“人族有一种不劳而获却可以获得力量的方法,你知道这是用什么手段吗?我想你也不会知道的,告诉你吧,那就是——和精灵签定契约!”
“和精灵签定契约?”蕾拉娜忙说,“这我知道,女王陛下给蕾拉娜说过,这是别的种族和我们精灵达成一定的共识,通过契约,从而使别族的族民也具备了我们精灵族一些特性。”
路西法点头表示赞同。“总体上来说,正是这样。”
“那要怎么做?”尽管这时候问这样的问题是很自然的事,但阿鲁弗尼的声音还是显得很突兀。
“嗬,你终于说话了!”路西法竭力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围绕着阿鲁弗尼转。可是从他刚才一味在挑逗阿鲁弗尼的态度,以及嘴角掩饰不住的笑容,让人很容易猜到,阿鲁弗尼的出声询问早在他路西法的意料之中。“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说话了呢。”
“我说,做什么,才可以。”
“你想问要怎么做才可以和精灵达成共识?这简单得很,”路西法摆出一副长者思考问题时才有的严谨神情,一脸肃穆地做在阿鲁弗尼的肩膀上,用他小小的手摩擦成小小的下巴。“说是‘达成共识’,其实精灵族在这时候完全是被动的一方,哪个想与精灵签定契约的别族族民只要把他的鲜血洒在精灵的身上,那个精灵就算是那个个体的住宿者了,契约顺利完成的那一刹那,精灵就会成为能量流会宿主的身体里,以后也是可以以自由形态出现的。打个比如,我说的是打比方啊,你要是想和我路西法签定契约,只要在某一瞬间让我丧失行动的自由,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头,飞快地把带血的手指往我额头一按——-嘿,你就可以拥有我的力量了……喂,你要干什么啊?”
阿鲁弗尼很感谢路西法对他说出了方法,而且讲述得这么仔细。于是他立刻用右手攥紧坐在他左肩的路西法的同时,左手的中指已经放在嘴里咬破,出血的手指往路西法的额头一按——但路西法却没有向他说的那样,变成魔法能流入阿鲁弗尼的身体里。
“不可能,我说得明明没有错啊,我们怎么没有签定成契约呢?”路西法仿佛在不甘心他讲述得方法是不正确的,他努力地挣脱阿鲁弗尼手掌的禁锢,想探个究竟。
路西法擦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一看:奇怪,他的手上并没有沾有红色,那就是说额头并没有沾上任何的血迹了?正在他迷惑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阿鲁弗尼的手指,才恍然大悟——“我说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我忘记了他的父亲安拉多是凝血族僵尸的首领,‘血离体而凝’是那个种族的特性,阿鲁弗尼是他的儿子,那就也继承了凝血族的血统了,怪不得契约才会没有成功签定呢……你看看你的手!”
阿鲁弗尼看自己的手,刚才咬破的手指,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成晶莹的半透明雪块,就像是一小块色泽极好的红宝石那样,粘贴在皮肤上微微反射着血光。
阿鲁弗尼猛地一甩手——小血块被甩落在地——再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居住了将近二十年的木屋。
“你要去哪里?阿鲁弗尼,你等等碍……”蕾拉娜想追,却被精灵女王拦住了。“不要追了,蕾拉娜,你算追出去了也是没用的。让他走吧。”女王说。
“可是阿鲁弗尼……”蕾拉娜说不下去了,看着精灵女王,泪水遏止不住地涌出。她猛地冲着路西法喊一声“蕾拉娜讨厌路西法!”,随即飞出了这间房。
“路西法……”
“陛下想说什么我知道,”还能等精灵女王把话说完,路西法就抢先说,“等长头发的哭完了,我就向她道歉去。”
精灵女王轻轻地呵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别人会不知道吗?”
“路西法只是一只两百年的小精灵,心里想什么还能瞒住英明伟大的女王陛下吗?”路西法赶忙对精灵女王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是路西法故意刺激阿鲁弗尼的,也是路西法故意提示他跟路我结缔契约的,好让他将我带出精灵森林去。我都在这里闷坏了,可是精灵族的规矩却又不允许未满三百岁的精灵出去,没办法,我只好这么做了。求女王陛下开恩,不要责罚路西法,好不好?”
“只要你让蕾拉娜开心了,我就不再责罚你。”女王说。
“路西法就知道女王陛下最好了。”会有一种人,明知一些话不该问,但他还是回说出口的。路西法无疑就是属于这类型的。他刚逃脱了责罚,就问女王:“路西法是想让阿鲁弗尼带我出去,才希望阿鲁弗尼出去的,女王陛下又是为了什么,才希望阿鲁弗尼出去的呢?”
女王刚要离开,却因为这句话而停住了。她看着路西法反问道:“我有说希望阿鲁弗尼离开精灵森林了吗?”
“路西法可是除了女王之外,最聪明神武的精灵哦。”路西法因为洞悉女王的心事而显得特别活跃,“路西法的心事全都瞒不过女王陛下,但路西法一直在暗示要阿鲁弗尼离开时,女王陛下一句话也没说,这就说明了女王陛下其实和路西法一样地希望阿鲁弗尼离开精灵森林的。我说得对不对啊,女王?”
精灵女王没说话。
大笑过之后,路西法靠近女王不解地问:“女王希望阿鲁弗尼出去肯定是有您的目的,可是在阿鲁弗尼离开的时候,女王您怎么不对他嘱咐几句话呢,甚至连个暗示都没有。女王陛下,你该不会真的只是纯粹为了让阿鲁弗尼离开而让他离开吧?”
精灵女王沉默了一下,她说:“如果在晚上前,蕾拉娜还没恢复情绪的话,你还得接受惩罚。”说完,她也离开了。
长头发的人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小心眼。想让一个小心眼的人由伤心变为开心,那谈何容易?不过这还是难不到我这个天才的精灵。路西法狡猾地笑了,他从地上拣起那坚硬的红色小血块,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着。嘿嘿,要是让长头发的知道阿鲁弗尼的血块在我的手里,还怕她不乖乖地过来求自己?哈哈,我路西法果然是个天才的精灵啊!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默认卷(ZC) 第二章
终于走出了浓密的森林。在这之前,阿鲁弗尼甚至没到过离房屋太远地方,更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他要离开自己一直生活的天地,离开精灵森林。但现在他就像是踏出房门那样不带任何一样感觉地跨过森林的边缘地带。
阿鲁弗尼盲目地选择了一个方向,笔直向前走。
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我会遇到什么呢?阿鲁弗尼想。可是马上他又为自己短暂的疑惑感到可笑。还能会遇到什么呢?不管是什么,多不达创造的世界只不过是他无聊之时的玩具,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摆弄着这一切,没错,随心所欲!他在带着玩笑的心情制造世界,各个种族的诞生充其量也不过是他为了让这个玩具更具有耐玩性而已。仅此而已!
就算整个世界的生灵,包括脚下的小石头都在对你不经意的施舍感恩戴德,多不达,我阿鲁弗尼还要对你献上诅咒!诅咒之子?唯一不受契约管制的生灵?呵呵,多不达啊多不达,正是因为我这个诅咒之子是唯一不按你这掌控者安排的存在,所以你才会煞费苦心地想让我消失。而这所有的一切,无非是你为了向世人证明你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神,不是吗?
自私、卑鄙而猥琐,就是你吗——主神多不达?
几天的脚程之后,在阿鲁弗尼的面前出现了一条道路。顺着这条路,他来到了一个集镇。
打扮得五颜六色的生物在各式各样的建筑物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他们很像蕾拉娜所说的人族,在她的描述中,人族的样子和他阿鲁弗尼是差不多的。行色匆匆的人们毫不理会他的存在,偶尔有个别人瞥一眼阿鲁弗尼,马上又转头盯着前面的路。
人们走路时扬起的尘土半天高,让阿鲁弗尼感到呼吸困难,道路的两旁形形色色的小贩高声的呼喊,让他感觉头晕。阿鲁弗尼厌恶污浊肮脏的空气,也厌恶人们争相发出的喧嚣吵闹声音。
走累了,阿鲁弗尼就在路旁搭建成的大棚下面坐下来歇歇脚。他坐的是卖糕点的小店,小店里已坐着几个客人,他们埋首聊天而发出的唧唧咋咋的声音很是让他厌烦。不过除了这里,附近似乎没有更安静更合适的地方供他选择了。
小店里的小二发现又有一位顾客光顾,于是快速地来到他身边,为表礼节象征性地擦拭了几下桌子,就利索地倒出一杯茶。“天热,客官润润嗓子先——客官想来点什么?”当小二不经意扫视过这位客官的脸后,立即惊讶地叫出声:“客官,您是奇洛人?”
小二的叫声惊动了店里其他的顾客,他们纷纷回头看向阿鲁弗尼。当他们在阿鲁弗尼身上发现了某种异样之后,满足地对着同伴开始评头论足。
“阿三,那个人真是传闻中的奇洛人吗?”
“错不了!你看到他的眼睛了没有?紫色的!除了奇洛人还能有谁拥有这么怪异的眼睛。”
“这就奇了,奇洛人正是有了不同于常人的肤色和发色才遁世不出的,今儿个怎么会有奇洛人出现在这呢?”
“谁晓得。回城后对达克贤哲说说,或许他知道一些奇洛人的行踪。”
“对!”
这些无聊的自以为是的家伙的对话,不值一晒。反倒是店小二兴致勃勃地追着阿鲁弗尼问:“您真是奇洛人吗,客官?”
阿鲁弗尼看着刚冲开的茶,他原本想喝一口解解渴的,但茶散发着的浓重的油脂味却让他兴致全无。他把茶杯推开。
“客官您来这地方要做什么?”店小二依然热情地问,“朝圣么?”朝圣?阿鲁弗尼鄙夷地牵扯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他们所说的朝圣就是对多不达的膜拜吗?呵呵,也只有这些愚昧的种族才会对不存在的神进行膜拜。
“怎么?敢情奇洛人是不知道朝圣的?”阿鲁弗尼的表情让店小二很自然地做出猜想,他惊诧地问,“那客官可知道,离这不远的地方就是神圣的精灵森林?”
茶杯离阿鲁弗尼已有相当远的距离,可那股味道还是冲进了他的鼻子。他想把那茶杯推得再远一点,可是店小二的身体却隔在中间,让他够不着。
“精灵森林里居住着无数的精灵,这些精灵担负着维护世间和谐的使命。每个精灵都是力量的化身,得到了精灵的力量就等于得到了主神大人眷顾。受到力量影响的神物怪物,从大陆的各个角落前来精灵森林。但是精灵森林是多不达大人的安眠之地,神圣不可侵犯,每个妄图对主神不敬的生灵都将遭受严惩!于是那些怪物只能盘踞在精灵森林旁边的几座树林里。”店小二说,“尽管接近精灵森林是一种亵渎精灵的行为,期间的旅途上更是可能会遭受到某些怪物的攻击,但人们还是希冀得到神灵的指示和指引,于是踏上了义无返顾的朝圣之途……”热心的店小二还想把“朝圣”这神圣的事更加详细地解释给路过的旅人听。但是受教的人很明显地已经失去了耐心,不甘忍受边上的聒噪,他站起来想要走。
“等等,客官!”店小二叫住了阿鲁弗尼,店小二很快地到柜子边拿些糕点,然后又回到他面前。店小二先是微微反顾了身后一眼,才朝他露出友好的微笑,“客官如果不是来朝圣,想必就是去奥斯格特的帝都了。喏,这些糕点给客官在路上充饥——不收您钱的,奇洛人没有货币这我们都知道。愿主神保佑客官一路平安!”
阿鲁弗尼肚子有些饿了,但他没去接店小二递过来的糕点。这热腾腾散发热气的糕点满是油腻,他很是反胃。他更为眼前这个家伙说的话愤怒:主神保佑他?他不需要!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就在阿鲁弗尼要转身离开的前一瞬间,店里嚷嚷着跑出一个精瘦的红鼻子的汉子。他恶狠狠地冲到店小二的面前,用力地甩小二一个耳光,继而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糕点。“明知道奇洛人没有钱,还拿自家的东西倒贴!啊?老子白养活你几十年了!说,老子养你这个狗东西就为了败家么?”
年轻的店小二被这个汉子的凶神恶煞吓得缩紧了身子,呶呶地陪礼:“……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平时拿些东西给乞丐和狗也就算了,这下好,明目张胆地在老子面前往外搬家产了!哼,要是有下次,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还快不去招呼客人!”红鼻子骂骂咧咧地拿着糕点往回走,临了还不忘冲阿鲁弗尼丢来一个白眼。
在红鼻子将要把糕点放回炊笼的那一刹,阿鲁弗尼飞快地冲了上去,从他的手里用力地将那糕点夺了过来。然后就像红鼻子打店小二耳光那样,也甩了红鼻子一个响亮的耳光。紧接着,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大棚。
身后传来了红鼻子杀猪一样的叫声,以及纷纷杂杂跑出来追他的脚步声。阿鲁弗尼只是鼓足了劲往前跑,直跑得他无力再跑,他才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气顺了点,他才重新站了起来。
阿鲁弗尼发现他现在已经跑出了小镇,身处在一条比较宽阔的道路上,道路上的路牌子上画着一条直直地指着前面的箭头,上书:帝都伊西奥,三十里。
他掉转了方向,偏离了道路,朝路右边远处的浓密树林走去。
糕点就散在他刚才倒的路上,他没理。
太阳带着红晕升上来,然后又带着火红落下去,绝大多数时间太阳还是被树叶树枝遮住的。日子的轮替在阿鲁弗尼的眼中,似乎也只是为了让太阳由这边跑到那边,一遍又一遍。
在枯燥的,毫无意义的生活中,他不再寻找神的存在。因为每一个说出主神的生灵,都知道神已不在,他化身成契约了;他也不在追寻契约的足迹,他相信谁也不会明清楚契约是以什么形态存在,存在哪里?
契约就像生命。阿鲁弗尼寻思契约含义的最终,给它下了一个定义。谁都知道生命存在于会活动的躯壳内,可当这个可以活动的肉体失去了该有的活性,那生命又到哪里去了呢?
没有谁知道。
从母亲在他面前消逝的那一刹,阿鲁弗尼明白了一个词:生存!然而对于生存的理解,他却是肤浅得不能再肤浅:生存就是活着。
他的存在就是对多不达的嘲弄,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主神的无能!
为了活着,所以他必须填饱肚子;为了活着,他必须不要让猛兽吃掉。
此刻,阿鲁弗尼正捧着一个果子咬。他现在生活在离精灵森林不远的树林里,几十年来单调的重复的生活已经使他非常适应绝对自然的环境,有山的地方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水喝,有树的地方他就不会饿着。树林里有野兽,阿鲁弗尼清楚地记得那个店小二是这么说的,生活在精灵森林附近的野兽都是强大而暴乱的,那些野兽就是阿鲁弗尼在陌生的树林最大的威胁。可是在一切都未知的树林里,他无法预知将会碰到什么样的危险。他只能随遇而安。
但他从来没和什么野兽相遇,在他生活在树林里的几十天里,除了自己,阿鲁弗尼甚至连一只会跑的会跳的会飞的或是仅仅是会动的小动物都没看见。
“……吁……嘶……呜……嗷……”
一连串杂乱而纷沓的声音隐约地从远处传到了阿鲁弗尼的耳朵里。除了雨打树叶的轻微的叭叭声、风掠过树梢引起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一个果实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这是他进入树林以来唯一听到过的具有生气的声音。
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去,阿鲁弗尼看到了几十个人族的人类骑着高头大马围着一个小圈子快速地穿梭着。他走得更近些,前面的场景便看得一清二楚。
被几十个人围困在中间的是一只狼,它全身覆盖着纯银色的皮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皮毛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油,光彩照人。唯一的杂色也只是它的额角有一撮条形的火红色长毛,它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那只狼龇着牙,脖子间的毛发已都竖立起来,它用可怕的血色眼珠瞪着不停从眼前飞跃而过的人类,微微曲弯着的后腿证明着它此刻的平静是为了寻找某个空挡的蓄势待发。
围绕着那只狼的人并未做出对它有所伤害的举动,只是一味地绕着它打转。人类偶尔也发动了攻击,把手中的长矛往狼所在的位置上刺去,狼轻易地避开了,依然摆出刚才的姿势。
阿鲁弗尼对这场力量悬殊的对战无动于衷。他稍微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一个自觉比较有利的观察位置,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个地方看着。
那只狼好象突然之间失去了与人类对峙的耐性,不安的开始躁动,嘴里也发出了警戒性很强的“呜呜”声。围绕着它的人类也开始兴奋了,速度也更迅速了。那狼张开尖利的牙齿,猛地纵身一跃,冲着某个马上的人类扑去。那个人类一侧身,狼就扑空了,从他的身旁擦过去,尽管如此,那个人类的臂膀还是被狼锋利的爪子划破了,鲜血奔涌而出。
狼刚一落地,几十个人类组织成的包围圈有快速地把它包围在里面。狼再扑,还是徒然。这次人类连衣襟也没被它碰到。
“呔!皇帝陛下在此狩猎,何人大胆闯入围场?”
声音从阿鲁弗尼的背后传来。阿鲁弗尼转身,看见后面有几个同样打扮的人类骑着马迅猛地朝他冲过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面的一个人类已经率先冲到他前面。一个人类手中的长矛挥舞而来,阿鲁弗尼低头躲开了,他为这场危险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跨步想跑。
可是阿鲁弗尼刚一举步,远处的某个人类就看穿了他的意图,挽开弓箭,飞羽准确无误地没入阿鲁弗尼跟前的土地阻止了他。阿鲁弗尼只有后退,身体刚往后倾斜,立刻又有一支长矛从他的鼻子前面划过,他退得更快了。
那几个人类显然没有对阿鲁弗尼下杀手,只是一直控制着他后退的方向,想要把阿鲁弗尼赶到他们预定的位置。而那些人类预定的位置则是前面对一只狼进行围攻的场所。
阿鲁弗尼闪躲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很快地,他就被赶到了大队人马的旁边。飞速转圈的人马很默契地在他们阵势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就像张开的嘴一样,把阿鲁弗尼也围入了中央,而后来赶过来的几个人类也融入了原来的人马中,和他们一起转着圈子。于是阿鲁弗尼和那只狼遭受到了同样的命运,被同一队人马围困祝“他是何人?为何出现于此?”在骑着马的其中一个长相粗狂的穿红衣服的人类大声喝问道,“皇帝陛下围场狩猎,竟然让外人混入,把守围场之人该当何罪?”
“末将失职,请陛下恕罪!”刚才追赶阿鲁弗尼的某个人诚惶诚恐地回应。
红衣服的人刚要开口,另一个穿金黄色战袍的中年人却举手制止了他,然后他的手又指向场中,示意别人也看。
被人类围住的场子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阿鲁弗尼的出现使那只狼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那只狼现在正全神贯注地戒视着阿鲁弗尼,龇牙咧嘴地牵扯动嘴边的肌肉,使它的牙齿更加显露,它的前爪不安地刨着地,地上已经被爪子深深地刨了个坑。接着,那只狼仿佛接收到了更大的危险信号,嘴里的黏液快速地分泌,一滴一滴地滴下去。也许它是想冲着阿鲁弗尼吼,也许它更想直接冲上咬住阿鲁弗尼的脖子,但它什么有没做,它的瞳孔开始涣散,脚也轻微地哆嗦着后退,但它嘴边的肌肉依然牵扯出白森森的牙齿。
人类也被那只狼的反常吸引住了,打着圈子的速度逐渐减下来了,直至全体人马禁止不动。穿金黄色衣服的人一挥手,其余的人马上改变了阵型,呈一字形在狼的身后排开,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狼的退路。
那只狼好象对人类的举动毫不在意,依然把所有的戒备都对准了阿鲁弗尼。一个人类擎着长矛试探地朝狼的后股刺去,那只狼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那只长矛眼看就要刺进狼的身体。
“住手!”穿金黄色的人一声大喝,旁边那个粗狂男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射出了箭,箭头打在长矛上,长矛被弹开了。
那只狼似乎依然毫无觉察刚才的危险,它血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阿鲁弗尼。
阿鲁弗尼也看着那只狼,他感到好笑。好笑,仅仅是种感觉,就像阳光照在身上感觉暖洋洋。他看到马上的其中一个人类得到了红衣人的暗示,轻轻地下了马,偷偷地慢慢地靠近它。狼的耳朵微微晃了晃——它察觉了,阿鲁弗尼想——但它的眼睛一直盯着阿鲁弗尼,没有丝毫的懈担那人类似乎依然有所顾及,移动的速度非常缓慢,终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停下了。他再次看了看黄袍人,后者则是点点头,于是那人抽出了一跟竹黄色的皮绳,皮绳的顶部有个小套子。那人小心翼翼地把皮绳一点点地向狼伸去,即将在要接触到狼身体的一刹那,猛地下放,将狼的脖子套了个结实。
狼所注意的对象一直就是阿鲁弗尼,不曾为其他的动静所吸引过去。即使面对人类给它的束缚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微微地抬了抬前爪,又马上静止了下来,仿佛毫无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猎物。
它还在瞪着阿鲁弗尼,眼睛血红血红,眼皮眨也没眨。
阿鲁弗尼突然之间很想走到那只动物的身边,摸摸它的皮毛,或者仅仅是离它更近一点。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了,抬腿迈了出去。然而就在他跨住第二步之前,人类的警惕性驱使着他们毫不犹豫地射出了利箭,一排弓箭就像是一堵墙似的钉在阿鲁弗尼的脚前,迫使他只能静立原地。
但这也就够了,阿鲁弗尼轻微的举动带来了不小的风波,就在他想迈出脚步之前,那只狼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猛地朝另一个方向跃去,就像是与另一匹猛兽发生撕杀时所做出的本能反应。但是狼却忽略了它的脖子已经锁套在皮绳里了,而那条皮绳此刻正被一个人类控制着,它跳跃在空中遭到拉扯致使失去了平衡,于是它狂燥地一甩头,用力地把那个牵套着它的人类给扯了过来,爪子在同一时间划过,那人类被穿过手臂,血流如注。
人类依然用劲力气牢牢地把握着那条皮绳,阿鲁弗尼发现,那个人类从始至终连哼都没哼。
阿鲁弗尼看到了很多个在马背上的人类手中的弓上再度搭上了箭,而箭头正指向他的身体,于是他不再妄动。狼也再没有做出什么威胁到人类的举动,驯服地站在某地。
局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人类的注意力也开始转到了阿鲁弗尼的身上,人类中的那个穿黄袍的中年人驱马来到了他的面前,黄袍人的后面紧跟随着粗狂的红衣男子。
“你是何人?”黄袍人开口了。
阿鲁弗尼也开始打量着眼前的人类,直到黄袍人开口问他,他才意识到周围还有比那只狼更值得他去注意的生物。阿鲁弗尼看得很仔细,尽管他遇到的每个人类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但他还是很容易地区分开各人个不同。他眼前骑得高高的人类就是个全然不同的个体,短短的、却很是浓密的胡子就像两把小刷子似的粘贴在他的嘴上角,但他与其他人类最大的不同,还是他身边的人类对他的态度——阿鲁弗尼发现——每一个人类都是看着他的眼神行事的,就连那个红衣服的人类犹豫着是否该驱马更走近阿鲁弗尼,也是用眼神瞟了一下他。
“放肆!吾皇陛下问你话,贱民竟然不下跪回答?”穿红衣服的人类恼了,手一抖,马鞭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叭”,紧接着那马鞭的梢头在空中划着弧线向阿鲁弗尼的脸面抽去。
阿鲁弗尼向后退,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背后的地上也已经插着好几根箭矢,后脚跟一绊,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阵麻痛,马上火辣辣的感觉又蔓延开来。
人类哄然大笑。所有的人都在笑,整齐排成行、服饰相同的人类在笑,黄袍人也咧开嘴,红衣服更是狂笑着用马鞭指着阿鲁弗尼不停地颤动。
阿鲁弗尼这才发现,红衣服的马鞭根本不可能够得着他的身体,刚才的举动也只不过是在向他示威。阿鲁弗尼感觉自己就是那只刚才被人类戏耍的狼,于是他愤怒了,他的胸中仿佛有团火在燃烧着,整个身体随之变得炙热。
他该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阿鲁弗尼的肌肉绷紧得像是准备扑向猎物的狼,瞳孔的焦距锁定红衣服的面孔,随后,他神情冷峻地朝红衣服的方向踏出去……“嘶……”然而首当其冲的却是离阿鲁弗尼更近的黄袍人的马,它毫无征兆地惊恐嘶叫起来,两只前蹄猛地蹬了起来,老高老高的。马背上的黄袍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个措手不及,几乎要从摇晃的马背上甩了下来。
“保护皇上!”
红衣服大叫一声,腾空而起,手按在黄袍人的肩膀上,硬是将直立起来的马压服到正常的位体。于是黄袍人安然无恙地依旧坐在马背上。在同一时间,原本排成行列的队伍也立刻改变了阵势,围成两个圈,一个保卫着黄袍人,一个包围着阿鲁弗尼。两个人被那些马匹——应该说那些人类迅速分离开,隔得很远。
还没等阿鲁弗尼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红衣服的人类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包围圈,冲到阿鲁弗尼的面前,用剑指着他的脖子。他的脸上不见了方才的轻燥和狂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冷。他大声地喝问:“大胆贱民,意图行刺奥斯格特帝国皇帝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说!”
阿鲁弗尼正张口想说些什么,但他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护驾!护驾!护驾……”一个白花花胡子的老头快马加鞭地和他的声音一样迅疾地弛到黄袍人的身前,气喘吁吁地还没咽下一口唾沫,就跳下马诚惶诚恐的地说:“臣索洛克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左丞平身,朕没事。”
索洛克站了起来,他又对红衣服的人类说:“迪斯朗统领你掌管禁军封锁围场,护卫皇上左右,却让这奇洛人混入围尝来到皇上面前,你可知罪?”
“下臣……”
“左丞说这人是奇洛人?”那个被称做皇帝的男人一开口,脸色有点发白的迪斯朗很识相地闭上了嘴巴。“奇洛人又是何人?”
“皇上,”索洛克说,“民间盛相传这奇洛人原本也是主神的子民,但却因为奇洛人性格孤僻古怪,甚至胆敢违背多不达大人的示训,主神为了惩戒他们就把他们改变了肤色或发色,使其异于常人。后来奇洛人也认识到了背叛神理当受到惩罚,于是他们就隐居起来不再以真面目现身以表忏悔。所以大陆上鲜少有奇洛人的踪迹。这人发色和眼睛均呈紫色,故臣推断他为奇洛人。”
“哦?”皇帝大是好奇,“朕怎么从来没有听闻过奇洛人?”
“回禀陛下,这只是民间传言,并无证实的记载,皇上自是不知。”索洛克又说,“据民间传言,奇洛人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本领,也不知是否属实。”
“启奏皇上,”神情慢慢回复正常的迪斯朗不失时机地插上去说,“敢问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奇洛人?”
“恩,先将他带回宫吧。”皇帝陛下挥挥手,包括迪斯朗在内的人类慢慢地散开了,但却依然保持很高的戒备,剑拔弩张的。
“索洛克,众位王子的战绩如何啊?”皇帝又说。
得到了皇帝暗示的索洛克很快地发现了牵在侍卫手中的、脖子间套着皮绳,龇着牙流着口水的狼,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异,讶然说道:“啊!陛下的猎物竟然是血狼!兽中霸主竟然让陛下毫发无伤地捕捉到了!”
“这全赖皇帝陛下的英明。”迪斯朗说,“陛下对血狼采取了围而不攻的战术,扰其心神,耗其体力,方能将它一举成擒!”
“吾皇圣明!”索洛克高呼。
皇帝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索洛克说:“众位王子的战绩都是很不错,陛下。在众位王子中数太子殿下的成绩最为突出——不过光是皇上的血狼已让太子殿下望尘莫及——太子殿下的猎物有三只闪电豹和一匹银狼……”“那库里奥呢?他的战绩又如何?”皇帝问。
“三皇子的战绩也很出众,排在太子殿下之后,但离太子殿下还有一段差距。”索洛克又说,“其余的王子……”“朕跟这个畜生已经耗了三个时辰,有些累了,朕先行回宫了。”皇帝转过马头之前,瞥了一眼阿鲁弗尼,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将他带回宫。”
马上有两个人类的侍卫走在阿鲁弗尼的身后,看他们的动作就知道,只要阿鲁弗尼一停或是一个慢步,他们就会立刻推他一下。至于有着兽中霸主之称的血狼则还是保持着那副神情,眼光从来没离开过阿鲁弗尼,它等阿鲁弗尼踏出一步,才肯让那个牵它是侍卫拉出一步,忸扭捏捏得像是个大姑娘被男人牵着走。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阿鲁弗尼就再也连看都没看一眼血狼了。他现在正在想事情,这事情是关于奇洛人的。
“违背多不达大人的示训”?好极了,呵呵,多不达虚伪的面孔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严实,不是吗?除了他阿鲁弗尼之外,还有一大批的奇洛人会质疑主神的权威!嘿,人类还真是可笑,愚蠢到竟然认为勇敢无畏的奇洛人会向多不达低头“以表忏悔”,真是可笑极了!
阿鲁弗尼不相信奇洛人真是为了忏悔才不现身于世,决不相信!
经过不长不短的路程,阿鲁弗尼跟随着皇帝的卫队很快地到了三十里之外的皇城,穿过喧闹的街道——事实上,喧闹的程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尽管从城门到皇宫的这段路上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类,但每个人见到皇帝的卫队经过都会沉寂下来,表情各异地专注地看着仪仗队从眼前掠过,消失在远处的拐弯点,然后才会有各样的讨论声从后面追赶过来,传入队伍的耳朵里。
皇宫宫门的那扇大门终究还是让阿鲁弗尼吃了一惊,不经世事的他很容易就明白过来,那扇大得不能再大的朱红色的大门代表着什么。就像很多人明明知道用金子做的牙签签着鱼丸吃有害健康一样,但他们还是会选择用金子做的牙签。谓之曰:权利。或者可以说,是要向别人显露自己所掌握的权利。
进了皇宫,蹬下马,立刻有人牵过马缰,将马系好,添好饲料。侍卫们还是没有离开皇帝陛下一步,紧随其后。跟随着皇帝的人慢慢地增多了,有人帮皇帝拿帽子,有人帮皇帝捧披风。皇帝的心情似乎不错,一路上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一马当先地带领着一大队人穿梭着楼阁走廊之中。阿鲁弗尼就在长长的队伍的最末。他注意到一进宫门,血狼就被其他的几个侍卫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
皇帝的对面也走来一群人,是一群姹紫嫣红的姑娘,她们是安安静静地走在走廊中的,除了不经意带起的一阵香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似乎她们本来就是一阵风。迎头的女子——她是那群姑娘中,打扮唯一不同于后面走成一对对姑娘的——看到了皇帝的队伍,她明显地增快了步伐,快步地来到皇帝的面前,盈盈下拜:“儿臣见过父皇,愿父皇万寿无疆!”
“叶琳特蕾娜啊,起来起来。”皇帝笑着拉起那个女子。
“臣等拜见五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帝身后的随从都对那个女子跪下了,头垂得低低的。
阿鲁弗尼是走在队伍的最后的,前面的人跪下了,不再阻挡他的视线了,于是那个女子的容貌清楚地印入了他的眼睛。人类的脸部也无非是由那么几种器官组合在一起而已,阿鲁弗尼曾这样认为,至于这些器官之间的微小差别也只是为了能让他人区分谁是谁而已。可叶琳特蕾娜的脸的轮廓是柔和的,她的乌黑秀发是柔和的,她的眼睛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的整个人都是柔和的,像水,像一杯清水那样诱惑着口渴的人……阿鲁弗尼很想再把她看一遍,记住她最细微的特点,可是跪在他脚边的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尽管那力道不大,但还是使他跪下了。
叶琳特蕾娜说:“父皇不是带着几位皇兄前去狩猎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皇帝大笑:“父皇捕到了一匹成年的母血狼,就先行回宫了,让你的几个皇兄继续狩猎。”
“血狼?”叶琳特蕾娜公主欣喜地问,“父皇真的捕到了吗?”
“可不是,哈哈,”皇帝用力在空中一挥手,“父皇现在已经让人把那畜生关在‘擒鹰园’了,你可以去看看,不过你可要离笼子远点,那畜生可是凶狠得很。”
“儿臣记下了。”叶琳特蕾娜说着,朝皇帝的身后看一眼,“父皇,他是……?”
皇帝循着叶琳特蕾娜的目光看去,发现她说的人就是跪在最后的那个“奇洛人”。毕竟跪在一列整齐、服装统一的禁军里,阿鲁弗尼穿着的接近于原始色彩的粗布衣服实在太显眼了。于是皇帝饶有兴趣地说道:“小五啊,他可是父皇除了血狼之外的最大收获了,他是个奇洛人,有种慑服万兽的异能,就连朕的坐骑也不敢让他靠得太近,朕打算让他看守血狼——恩,这实在是个很不错的注意。”
“父皇,什么是奇洛人?”
“回寝宫后父皇再和你仔细说说,”皇帝转头,对着其中的某一个随从说,“带他去擒鹰园,让他看管着血狼,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叶琳特蕾娜,走吧。”
“是,父皇。儿臣呆会儿替父皇泡杯茶。”
皇帝携着叶琳特蕾娜逐渐远去了,跪在地上的人也站了起来。一人来到阿鲁弗尼面前,尖声细气地说:“皇上让咱家带你去擒鹰园,跟咱来吧。”
阿鲁弗尼很是恼怒前面的人挡住了那个妙曼的身躯,他近乎粗暴地搡开他。但是他能看到的只能是叶琳特蕾娜的背影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默认卷(ZC) 第三章
擒鹰园里没有鹰。至少阿鲁弗尼从踏入这座皇家园林开始,就没见过一只鹰。唯一跟鹰有点联系的,也就是一只有着华丽羽毛的飞禽,夕阳照耀在它反光的羽毛上,闪现一阵五颜六色的眩目光彩。擒鹰园里有很多的动物,小得像公鸡、大到如猛狮各种各样的动物都有,无一例外地,所有的动物都关在不尽相同的笼子里。阿鲁弗尼经过笼子外面,它们都作出了同样的反应,尽可能跑到笼子的另一边,蜷缩成一团。
阿鲁弗尼原以为那个尖嗓子的无须男人是带他去血狼——那只刚捕获的猎物那里的。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预料错了,那个人带着他七拐八拐地穿过笼子,来到园林的另一端。这里没有笼子,但有十几座低矮的、灰褐色的小房子,房子外面有几十个人类有条不紊地、忙碌地干着活。
阿鲁弗尼以及那个人的到来,使那些的人类都放下了手中的活。他们快速地,仿佛是经过无数次的演练地跑过来聚在一起,排成一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具有媚态的男人。刚才干活发出的声响都沉寂了下来。
“咳,”手拿佛尘的男人满意地发出了一声咳嗽,满脸得意地在队伍前面踅了个来回。他说,“很好,现在你们都给咱家听着,奉皇帝陛下的旨意,从今儿个开始,他,”他指了一下阿鲁弗尼,“就是这里的管事了。往后哇,擒鹰园里有什么事都是他负责了,知道了吗,啊?”
“是,大人!”一排人恭敬地俯身,喉咙里发出了毫无生气的应答。
大人?他们叫的是“大人”。阿鲁弗尼怒不可遏,他们称呼多不达——那个主神时,叫得就是“大人”!如果此刻阿鲁弗尼不是懒得费劲,他肯定会冲上去踹那个叫得最大声的人类一脚。
“恩,好了,你们继续干活吧。”那个男人挥了挥手,人群散开了,重新干活去了。他又对阿鲁弗尼说,“咱家带你去你住的地方。这里有七十二个奴隶,十三间房,你呢是这里的管事,独自一个房间。来,跟咱来吧。”
阿鲁弗尼跟着微扭着屁股的人来到了一间房子前,还没等那个人介绍完,“往后你就……”,他就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又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嗡翁作响的家伙锁在外面。
房里有张床,他倒在床上就睡。
阿鲁弗尼睁开眼睛,他醒了。他不急于坐起来,微微地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但光线还是透过他的眼帘,让他感受到一阵灰蒙蒙。
阿鲁弗尼的梦全是一片黑暗的,睡觉对他就意味着陷入黑暗,醒来也不过是激活了感官的功能。即使连“梦”这个字眼,也是母亲对他说的,她说在梦里可以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缤纷的色彩填满了整个梦境,梦里的人的表情也是不同于现实的生动,你可以从他抖动的眉毛中看透他的心思,你也是仅仅透过一个眼神就可以对他诉说所有的思绪。娘就是这么在梦里和你爹相会的。
但阿鲁弗尼的梦依然没有任何的色彩,哪怕是一点点儿的星光也不曾闪烁。从某一天开始,他突然厌倦了母亲没完没了的唠叨,厌倦了母亲对他诉说时的痴迷与沉醉,于是他再也没有枕着母亲的大腿,闭着眼,静静地倾听那如梦幻般的声音,一次次刻意地、烦躁地避开了母亲用手摩擦他脸庞,他再也不曾体会母亲的手接触到皮肤时引起了身体自然的颤栗感。
他不知道这时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事。他再度睁开眼睛,房间里充斥着的明亮的、欢快的光线让他通体舒畅。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摩挲了几下脸部,站起来精神抖擞地开了门,阳光立时洒在他的身体上,暖烘烘的。
一个穿着不失为干净,但衣服上有几个破洞的老人,从门被拉开发出的“咿呀”声响起,他马上来到阿鲁弗尼的面前,恭敬地一附身:“大人,您需要的洗漱用具全在……”这是阿鲁弗尼第二次听到“大人”,他几乎是反射性地起手甩了这个还要说下去的老人一记耳光。挥手过后,麻痹的微痛漫伸了他的手掌。
老人挨了这记大力的耳光,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他马上诚惶诚恐地把身子俯得更低了:“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一种疲惫感顿时占据了阿鲁弗尼的身心,今天真是糟糕透了!刺眼的阳光使他不得不眯眼睛看东西、潮湿的空气让他产生窒息的感觉、迷漫开的霉味刺激着他的鼻子,这一切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桑亚列桑亚列,不好了不好了!”这时,一个同样穿着破衣服的小伙子慌慌张张汗流夹背地向这里边跑边嚷嚷。跑近了,才发现站在门前的阿鲁弗尼,“……大人!”
老人担忧地看了一眼阿鲁弗尼,生怕那个卤莽的小家伙会因为这样的大呼小叫而惹恼了面无表情的新管事。他看到新管事依然不惊不诈地保持站姿,他才向那个出声的小伙子问:“发生什么事了,基亚?”
小伙子面对着阿鲁弗尼咽了口唾沫,略微结巴地说:“启启禀大人,大林,大林的手被被血狼咬咬掉啦!”
老人大是心焦,急促地问:“大林怎么样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大林早上起来给园子里动物喂食,轮到给昨天新到的血狼发放骨头时,一个疏忽,大林的手就给,就给血狼咬掉了!”小伙子说着朝身后一指,“大林现在还在还在血狼的笼子外面,我赶忙回回来找你们了……”阿鲁弗尼听到有关血狼的情况,略为振奋。他朝小伙子指点的方向快步地走去。刚才还在忙活的人们也焦急地涌过去。在阿鲁弗尼超越几个人到达目的地时,已有好几个人围着被咬伤的大林,慌手慌脚地给他包扎。大林则是满地乱滚,他身边的几个人也按耐不住他的挣扎,嘴里发出只有负伤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吼叫,直至嗓音嘶哑。
坚固的铁笼边血迹班驳,笼子里面的血狼正舔轼自己的嘴角,嘴上的胡须依稀残留着几缕暗红。阿鲁弗尼举步向笼子里的血狼走去,却被那个叫桑亚列的老人给拦了下来。
“大人,”桑亚列说,“这畜生凶悍异常,大林只是将手微微伸进笼子,整只手就被啃了下来,大人再接近它恐有危险!”
阿鲁弗尼没理会桑亚列的话,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骨头,继续朝笼子走去。走到牢笼边,只手扶着铁栏,将骨头甩到血狼的脚下,然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血狼看。
血狼对脚边的骨头罔若未顾,缓缓地,缓缓地后退,退到教远的一个角落,才停下来大眼珠瞪小眼珠地瞪着阿鲁弗尼。
“大人,奴才们先把大林抬回去,您看?”桑亚列轻轻地问。
阿鲁弗尼转头看那个伤员,大林已经昏迷过去了,安安静静地被他人搂在怀里。不经意间,阿鲁弗尼突然发现大林裸露的手臂上有一个深深的烙印,明显是烧红的铁烫出来的,呈现出一个清晰的图案,一支剑,一朵玫瑰,对称地相互交叉印在盾牌形的烙印中。
阿鲁弗尼又将头转了过去,没有说话。桑亚列会意地指挥其余人员将大林抬离现场,他自己则没有随那些人离开。
它怕他。阿鲁弗尼知道,可他不知道它为什么怕他。他沿着笼子的边缘走到笼门前,推开栓,打开门,提脚准备踏进去。
然而有人早一步踏进笼子,是桑亚列。桑亚列瘦弱的身躯挡在狭小的铁门口,他对阿鲁弗尼说:“这很危险,大人!您有什么事派奴才去就可以了。”
阿鲁弗尼停住了脚步。桑亚列的举动让他迷惑,桑亚列很清楚进入牢笼得冒多大的危险,先前的大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他还是近乎愚蠢地这么做了。阿鲁弗尼盯着桑亚列,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他看到的是一张爬满了皱纹的老脸,老人的额角老人的颧骨上沟壑纵横地堆积着深不见底的沧桑,老人的眼眸是浑浊的,可有那么一刹那,阿鲁弗尼看到了清泉般的清澈。
阿鲁弗尼放弃了原先的打算,转身离去。
阿鲁弗尼和笼子稍微拉开了点距离,血狼就肆无忌惮地纵身朝门中的老人扑去。桑亚列矫捷地一悬身,一带手,铁门“哐铛”地关上了。血狼无望、焦躁地在笼子里打着圈。
回去的路上,桑亚列不紧不慢地跟在阿鲁弗尼的身后。每经过一个笼子,照例都会引起一阵骚动,就连最乖巧最不怕生的长翎鸟也扑腾扑腾地撞击着上空的铁条,飘落下几根长长的羽毛。蓦然,桑亚列发现阿鲁弗尼停下了脚步,正和某个笼子里的动物对视着。
和阿鲁弗尼相互凝望的动物是整个擒鹰园里唯一不惧怕他的会动物体。那只类似猴子的动物静静地站在阿鲁弗尼的对面,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活象一座石头雕砌的雕像。它的肌肉是毫无力度地放松垂放着的,它的脸部闪烁着琢磨过后的石头或者金属特有的光泽,深邃的眼眸如同两个黑洞,任何进入这里的物体都被它吞噬个干净,连偶尔眨一下眼皮也是了无生气的。
阿鲁弗尼感到心悸,这不该是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生灵该有的表情啊!他难以想象得出有这有表情的生灵会是怎样的。
看到阿鲁弗尼目不转睛的专注样,桑亚列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大人,这畜生是‘读心兽’,不但能使看它的人明显地感受到掩藏在心底很深的、很容易忽略的情感,而且能模仿出他人的所有表情和动作,分毫不差。”
阿鲁弗尼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只疲惫不堪,犹不肯放松戒备的血狼。
大林被咬伤后,喂养血狼的工作就由阿鲁弗尼承担了。尽管之前基亚谦卑说出由自己喂养的好几条理由,但阿鲁弗尼一把夺过他手中装着骨头的篮子,把他搡得远远地倒在地,就再也没有人对阿鲁弗尼承担这份工作表示异议了。
阿鲁弗尼躺在地上就此伸了个懒腰,目光随之落到血狼的脚边——骨头还在。散乱在地上的骨头不再像刚从篮子里拿出来的那样新鲜了,血腥味淡了,此时有几只苍蝇围着它嗡嗡作响。
已有一天一夜了吧。昨天早上阿鲁弗尼挎着篮子走进了这个笼子,把骨头扔到躲在角落里的血狼脚边,然后就地蹲下来观察它。笼子里的局势也就这样注定了,阿鲁弗尼和血狼静静地凝视了一天,直到夜晚到来阿鲁弗尼睡去,再到黎明降临阿鲁弗尼醒来。
阿鲁弗尼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他的肚子饿了,咕咕作响。它也一样饿了吧?阿鲁弗尼朝血狼走去,想把那些骨头捡起来,然后亲手塞进它的嘴巴。
阿鲁弗尼的逼近使血狼在一瞬间变得狂燥不安,为吓唬敌人而摆出龇牙咧嘴像不能起作用,它只能尽可能挤近旮旯,绝望地摇头呜咽。
“啊!”笼子外面传来了一声惊呼,阿鲁弗尼回身。
站在笼子外面的人是——叶琳特蕾娜!她掩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阿鲁弗尼:“天啊!它咬伤了四个禁军和一个奴隶,竟然不伤害你,还……它还怕你!”
她的人是柔和的,即使在瞬间表现出来的极度惊愕也没有让人感觉到突兀。她拿开嘴边的手,指着血狼顿了顿,然后对着阿鲁弗尼小心翼翼问了句:“我可以进去吗?”
阿鲁弗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事实上,从叶琳特蕾娜出现的那一刹开始,他就完全忽略了角落里的血狼。叶琳特蕾娜提起宫袍的一角,轻盈地跨进了那道门闸。她走到从来没说过话的阿鲁弗尼身边,视线也由血狼的身上转移到他的身上。
“你,你真的不怕它咬你吗?”叶琳特蕾娜微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说话,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听父皇说过,任何凶猛的或温顺的动物都会怕你,就连随父皇征战沙场的良驹也不害怕你靠近它,这是真的吗?”阿鲁弗尼看着叶琳特蕾娜的嘴唇一张一合,随之飘逸而出悦耳的轻柔的声音。她的嘴唇是艳丽的,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
“你……你怎么不说话?奇洛人说的是不是另一种语言?”叶琳特蕾娜问,“那——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她有着轻微的惶恐与不安,说话时看向阿鲁弗尼的眼睛,但她看到的却是他直接的不经任何修饰的逼视目光,她羞怯地下意识转过头。阿鲁弗尼点点头。
阿鲁弗尼的动作并不是很明显,但还是落入了她的眼角余光里。叶琳特蕾娜轻轻地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但还没说完,她听到了一阵“咕咕……”的声音。
是阿鲁弗尼的肚子叫了。叶琳特蕾娜的脸微微一红,她笑得更欢娱了,掀开篮子盖上的巾帕,拿出一块糕点:“喏,给你。这是我吃不了的糕点,本想过来喂长翎鸟的——你先吃吧。”阿鲁弗尼这才注意到,叶琳特蕾娜的手弯里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东西,看来都是可以吃的。他就直接了当地从她的手臂上把整个的篮子拿过来,放在地上。他坐下来抓起东西就吃。
叶琳特蕾娜稍微一愕楞,但马上不介意地笑了。她也跟着蹲下来,把手里的那块糕点也放在篮子里,她说:“如果不够,我再去拿点给你。”阿鲁弗尼停下进食,他感觉仿佛那里不对劲,想了想,于是把手中的已经咬了一口的糕点递到叶琳特蕾娜的鼻子底下。
他的动作是冷不丁的,几近粗鲁和无礼的,叶琳特蕾娜被吓了一跳,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举动,神情无措地语无伦次说道:“这……我,我饱了……我已经吃过了……我是说……谢谢……”犹豫地接过阿鲁弗尼手中缺了一角的糕点,她马上又后悔了:该马上扔掉吗?送出东西,阿鲁弗尼心安理得、轻松地继续往嘴里塞食物。这些东西不像那群人类在路途中吃的油腻得让人作呕,清爽可口,还含有淡淡的桂花香。
“对了,你是从哪来的?”叶琳特蕾娜问,她不去思考要不要丢下手里的糕点了。
阿鲁弗尼嘴里填满了事物,用力地咀嚼下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想你们奇洛人居住的东西一定是风景秀丽,景色宜人的世外天地,也只有这样的人间仙境才会让人安逸地生活在里面,而不去理会世间的红尘琐事。”叶琳特蕾娜看着狼吞虎咽的阿鲁弗尼开心地幻想着,“我说对了吗?还有,我想奇洛人的世界永远都是平静的,被神原谅的奇洛人将会是……”阿鲁弗尼停止了咀嚼,松脆的糕点被手捏个粉碎,他的心情逐渐灰沉下来,直至无可遏止。被神原谅?奇洛人是决不会企求神的原谅,神更没有资格去原谅什么!反抗神的奇洛人没有错!
叶琳特蕾娜没有注意到阿鲁弗尼的反常,她不能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信息——他的表情永远没有呈现出什么波澜。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想象奇洛人的生活了,才有点懊恼地停下了叙述,转移了话题:“你不吃了,饱了吗?呵,你看,”她指着血狼,“学士曾告诉告诉过我,血狼本是彪悍非凡的兽中霸主,人类最伟大的魔法师和武士生擒它也不是件易事,更别说它会惧怕什么了——你看它蹲坐在角落里驯服的样子,真的让我相信你们奇洛人具有奇异的功能了。我能摸摸它吗?”还没等阿鲁弗尼回答,叶琳特蕾娜就像招呼一只可爱的小狗那样毫无戒心地接近血狼,伸出手打算抚摩它的皮毛。
血狼瞪着阿鲁弗尼已经看了一天一夜,始终没有掉一分戒备,它理所当然地把和心目中的危险“敌人”呆在一块的叶琳特蕾娜也理解成潜在的危险,看着她一步一步逼近,它绝望地摇着头,猛不防提起前爪对准叶琳特蕾娜挥去。
锋利的爪子毫无停滞地从叶琳特蕾娜的手背上划过,带出三条深深的血沟,鲜血飞溅。随着叶琳特蕾娜的一声惊叫,阿鲁弗尼飞快地拉住她的衣服,用力地将她往回拽过来,叶琳特蕾娜失去了重心,倒在了地上,飞洒出的鲜血落在了阿鲁弗尼的脸上。
逼急了的兔子会咬人,那逼急了的血狼呢?答案是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血狼再度朝倒在地上的叶琳特蕾娜扑去。
然而当血狼还在半空中时,却早有一个物体扑在叶琳特蕾娜的身体上,是阿鲁弗尼!
淡淡的血腥味刺激着的阿鲁弗尼的嗅觉,被鲜血沾到的肌肤有一种被火烧的灼热,在那一刹,阿鲁弗尼的心底如火山爆发般地涌出对鲜血的渴求!他毫不犹豫地扑上叶琳特蕾娜身躯,他看到了叶琳特蕾娜因为扭动而裸露的雪白的脖子,暗红的鲜血就在底下缓缓流动,致命的吸引力牵引着他,他张嘴向叶琳特蕾娜的脖子咬去……阿鲁弗尼突然感觉自己整个人升空了,然后在空中转着圈,重重地、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地砸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很快麻痹全身。他费劲地转个身,看到一个穿着威武盔甲的英俊年轻将军支着沾血的大刀跪在叶琳特蕾娜的前面。叶琳特蕾娜已经站起来了,她的身后是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中的血狼,银白色的皮毛被它自己的鲜血染成火红,半截身子犹在抽搐着。
“末将救驾来迟,请公主殿下赐罪!”
叶琳特蕾娜依然惊甫未定,眼眸里的神情还是恐惧和惶恐,哆嗦着的嘴唇挤不出一句字。她转动苍白的脸庞,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的目光停伫在阿鲁弗尼的脸上,好一会儿,她才吐出一句话:“你……艾里将军请起。”
“让公主受惊,艾里实在罪该万死!”艾里站了起来,随即吩咐和他一起出现的禁军侍卫,“你们几个先行护送五公主回宫!”
叶琳特蕾娜站着没动,眼睛直楞楞地盯着阿鲁弗尼。“他……”“公主放心,末将自会处理这件事的。”艾里很清楚公主想的是什么,转过身体正对着还躺在地上的阿鲁弗尼,朗声道,“身为擒鹰园最高管事,巡视时违反规定,打开铁门超过半个时辰,其为罪一;公主进笼子而不加劝阻,让公主尊贵之躯以身涉险,其为罪二;罪三,对公主不敬,不但把所吃过之物献奉公主,竟胆大包天对公主做出越礼行为。你所犯之罪,当诛!”
“不要!”叶琳特蕾娜大惊,高声喊道,“不要杀他,艾里!不要……”“末将会公平处理的,”艾里又说,“念你在紧急关头以身救驾,将功赎罪,死罪可免——来人,将他拉出去受刑五十廷杖!”
两个侍卫应声来到阿鲁弗尼身边,架起他,往外拉去。阿鲁弗尼想挣扎,想挣脱他们的掌控,然而他的身体早已麻痹,使不出一点力量,在叶琳特蕾娜焦急的注视下,被拖出了铁门。
“有请公主起驾回宫!”艾里朗声说。
叶琳特蕾娜的目光才稍稍回转,担忧地说:“艾里,他会不会……”“公主放心,五十廷杖他还可以承受得住,”艾里说,“他所犯之罪并不是并不是五十廷杖就可以抵过的。”
叶琳特蕾娜一阵默然,外面隐约传来了木棒撞击在身体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她蹙紧眉头倾听一下,才幽幽地对艾里说:“你——早就来了吗?”
“是的,”艾里回答,“皇帝陛下吩咐微臣,公主前来观看血狼时,末将要随身保护。所以从公主进入擒鹰园,末将就在公主身后护驾了。”
“那你……”叶琳特蕾娜本来想说:那你要是早点出现,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但她还是沉默了下来,没有问出口。她说,“我有些累了,艾里将军就不必护送了。”
叶琳特蕾娜转过身去,艾里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落寞,沉沉的:“艾里从来没见过叶琳特蕾娜像刚才那么轻松自在过,公主殿下……”叶琳特蕾娜惊愕回头,她的眼睛渐渐弥漫一阵雾气。
阿鲁弗尼趴在床上,身上的伤处隐隐作痛,使他很自然地撅着屁股。桑亚列就坐在床沿上,拿着药膏在阿鲁弗尼红肿的、布满血痕的屁股上擦拭,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很轻柔,但他的每一个小心翼翼的、轻微的碰触依然引起阿鲁弗尼揪心的疼痛,时不时地抽搐嘴边的肌肉,倒吸冷气,呈龇牙咧嘴样。
桑亚列是一个慈爱、心肠软的老人,他也有着老人特有的琐碎和唠叨,在往阿鲁弗尼屁股上敷药总是在说着话:“……你忍忍大人,你看看,这里都裂开了,哎哟伤得这么重,要是没个把月相必是不能康复了……哎,侍卫下手就是这么狠的,上一次基亚忘了给灵龟喂食,就被那些个侍卫打得是皮开肉绽的,那些疤现在还留在基亚身上呢,其实啊灵龟个把月不吃东西也不会饿着的……大人,您是被艾里将军打得吗?艾里将军可是执法如铁的啊,这次您犯了这么大的错,他竟然只打了您五十廷杖,算是艾里将军格外开恩,您也算是幸运的了……艾里将军不但是帝国禁军的副统领,而且还是掌握奥斯格特帝国政务的索洛克左丞大人的独子,不说他的身份,去年艾里将军还通过了骑士军团的考核——您知道骑士军团吗,大人?其实这骑士军团并不像帝国的炎龙军团、火凤军团那样是一个军队,说是军团,还不如说是一个战士等级的考核机构,骑士军团考核的对象都是具有相当实力的战士,要是通过了,在帝国的军队里可是有相当威望的。这等级还分成见习骑士、初级骑士、三星骑士、勇战骑士、荣誉骑士、勋章骑士,最后是圣骑士……哦哦,说远了说远了,艾里将军成为‘勋章骑士’,这勋章骑士可了不得啊,整个帝国也不足十个,而艾里将军就是最年轻的一个……”桑亚列哼哼哈哈地说个没完,阿鲁弗尼开始有些厌烦。他的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了艾里的那张脸:那张刚毅的脸包裹在威武的头盔里,棱角分明,他的嘴上长着毛茸茸的胡须——他的样子在人类当中应该算是很年轻了,也许和自己差不多。记忆最深刻的,还是他挺拔而又略显威猛的身躯,以及矫健的动作、利落的身手。他还清晰地记得,艾里在把他扔到空中时的那一瞬间,所带给他的压迫感与力道。
阿鲁弗尼突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烦躁,吃痛地低叫了一声,甩手打开了桑亚列的手。他把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屁股上,摸到的是那些粘稠的药糊。
“大人恕罪,奴才失手了,恕罪!”桑亚列讨饶不已。
阿鲁弗尼全然没理会桑亚列,放松地调整了一下头的姿势,枕得舒服点,然后他闭上眼。他感觉有累,想睡。
可在朦胧中,阿鲁弗尼即将睡去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桑亚列有半句没半句的惊呼:“五公主?奴才……”他睁开迷朦的双眼,看到桑亚列跪倒在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面前,那个女子正是叶琳特蕾娜。
桑亚列不停地磕着头:“公主殿下,这不该是您来的地方,还请公主殿下速速回宫,要是被侍卫们看到了,奴才等人可吃罪不起啊!请公主殿下饶了奴才们吧。”
叶琳特蕾娜对于桑亚列的反应显然是有些慌乱的,她看了一下床上的阿鲁弗尼,发现他也正看着他,她连忙移开视线,对桑亚列说:“我……我只是看看他——侍卫们不会知道的,我是瞒着他们的……”桑亚列迷糊中也知道了什么,他说:“那……要是公主有什么吩咐,传唤一声便是。奴才先出去了。”他连头也没敢抬就退出去了。
尽管出去了一个人,但叶琳特蕾娜显然还是没有适应这个狭孝湿暗的小房间,房间里弥漫着的一股床单的发霉味充斥着她的鼻子,她很不习惯地用袖口掩住了口鼻。然后她才对阿鲁弗尼说:“……你,你怎么样了?”
此刻,阿鲁弗尼已了无睡意。看着叶琳特蕾娜掩鼻皱眉,连脚也不知该放那里的不自主样,他尽可能不牵扯到伤痛处地支起自己的身体,他随即发现,受伤的屁股上不知到什么时候盖上了一条被单。
叶琳特蕾娜为阿鲁弗尼那赤裸裸的审视目光感到很是窘迫,庆幸的是他的目光很快移到别处去了。“你还好吧?”她犹豫了一下说,“当时我以为有你在旁边,那只血狼是不会……没想到……让你受苦了,我……哦,对了,你知道吗?”她看到他的目光又扫视到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又避开了,“掌管园林的官员已经向父亲禀报,自从你进来擒鹰园之后,这里的动物不是常常惊慌失措,就是无缘无故地乱闯乱撞,那个官员认为你不适合继续呆在这里,父皇也已经同意那份奏折,所以……”叶琳特蕾娜重新抬起头,与阿鲁弗尼的目光碰在正着,她的脸马上有些红了,但这次没在躲避。“所以我想让你做我的陪读,其他的皇兄皇妹都有陪读,我,只有我没有陪读,你,呃,反正你也不能在这里了……你同意吗?”
阿鲁弗尼没有答话。
“哦,我忘了你是不会说话的,那,那你可以摇头或点头埃”叶琳特蕾娜又说。
阿鲁弗尼还是一点表示也没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你不表示我就当你答应了?”叶琳特蕾娜飞快地说,说完就回头要走,却又想起什么,重新扭头对阿鲁弗尼,“等你伤势好了之后,就可以过来做陪读了……你好好休息。”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默认卷(ZC) 第四章
一把有闪电般光耀的剑,一朵娇艳怒放的玫瑰,一门沉重而不失朴实的盾,相互交叉着重叠着组成一个华丽而焦黑的图案。在桑亚列的胸膛上看到和大林手臂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烙印,纯属巧合。
那时,受伤的阿鲁弗尼仍然躺在床上,桑亚列进来了,他光着上身给阿鲁弗尼送来了食物。擒鹰园里的这几十个人类原本就是衣裳褴褛,破烂不堪,而且他们每人似乎只有一件衣服,毕竟阿鲁弗尼从来没见到他们穿过什么别的衣服,和他自己一样。所以天气比较热的时候,大伙都干脆脱光衣服干活。桑亚列的皮肤是灰黑色的,繁重的体力劳动让年老的肌肉更快地失去活力和弹性,显得干瘪瘦弱,耷拉着挂在骨子架上。就那样,阿鲁弗尼看到了桑亚列胸膛上这个占据了相当大位置的图案。
阿鲁弗尼盯着这个烙印在人身体上的图案猛看,两个完全相同的图案出现在两个人的身上,肯定不是一个巧合,而是必然的、显示着某种联系的特定符号。那究竟会掩藏什么样的寓意呢?阿鲁弗尼失望了,不管他看得怎么仔细,始终不能从里面看出一点门道,图案还是那个图案。
“大人,趁热把这碗汤喝下去吧。这些药材是奴才们偷偷地从园林里摘过来给大人熬的……”桑亚列说着发现阿鲁弗尼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他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烙樱他转过话头,“大人如果不想喝的话,奴才这就把它倒掉。”
桑亚列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闷和压抑,阿鲁弗尼第一次为别人的语气感到震动,是的,震动!原来桑亚列除了对什么事都逆来顺受,听天由命外,他还有潜伏在心理的悲哀情绪。阿鲁弗尼正是为他这微不足道的悲哀而震动,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激愤,他清楚地记得桑亚列被他刮了一个耳光后是什么样的反应,桑亚列只是一个劲地求饶,甚至连为什么挨打都不问一声。哼,他连血狼都比不上,至少血狼还会向试图伤害它的敌人挥爪!
尽管皮肉伤给阿鲁弗尼带来了些许不便,但还是慢慢地痊愈了,几天后阿鲁弗尼可以毫不费劲地自个儿下床了。而叶琳特蕾娜似乎已经忘记了她要求阿鲁弗尼去做陪读的事,没有任何的举动。
阿鲁弗尼倚在小房子破败的木板上晒太阳。他是闭着眼睛晒太阳的,前面来来往往工作着的人类时不时地遮挡出阳光,眼眸里忽明忽暗。
他不喜欢阳光,强烈刺眼的太阳甚至让他感到讨厌,他接触到阳光的时间过久,总会产生苍白无力的感觉,像是发烧。很快,晕旋的感觉沿袭了他的全身,他想用手臂遮挡一下阳光,但又觉费劲,没动。
叶琳特蕾娜……他想。该进去了。阿鲁弗尼站直了身体,然后微微眯开眼睛。前面人影晃动,每个人影带着一层光晕,很快所有的事物都恢复了清晰。
狭小潮湿的低矮建筑群中涌进了几个侍卫。为首的那个侍卫大声地呵斥了几声,这里所有的人都默默地集合成一堆。然后那个侍卫又说了一大堆的话,说话时他的姿态是高高在上的,他的声音是不容抗拒的。话说完了,那些个侍卫又趾高气扬地走了。那段话也落入了站在门边的阿鲁弗尼耳里。
那个侍卫说的是则通告,大林今早去喂那些笼子里的动物,由于他的手被血狼咬掉,工作时拿不稳铲食物的铲子,因而铲伤了园林里的一只鹿,被巡逻的侍卫发现,以损害皇室财产的罪名而遭到那个侍卫的惩罚,“当场格杀,尸体已经被扔进豹子的铁笼”,那个侍卫又说,“他伤害了一头鹿,成为豹子们的食物才能赎罪——还真便宜他了!”
集合在一起的人们呆站在原地,周围寂静无声,紧接着又响起低沉的悉倏声,桑亚列老泪纵横地轰然坐在地上,双目无神,人群里发出呜咽声更响了。大家伙眼泪抹够了,哭声小下去了,像吞食完食物的蚂蚁群那样散开了,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重新忙碌起手中的活。
湛蓝的天空凝聚起、漂移过、而又消散了的那朵白云,仿佛如同根本没出现过。那一刻,阿鲁弗尼的脑子一片空白。
某一个清晨,那个曾带着阿鲁弗尼来到这里的没有胡须、胭脂味很浓的男人又出现在阿鲁弗尼的面前,他还是那副尖嗓子:“呃呵,那个谁……咱指得是你啊,对,就是你,你可是走了八辈子的运气啦——咱是奉五公主殿下的旨意接你去做侍读的。”他围着阿鲁弗尼转上一圈,啧啧有声,“哎哟哟,你看你这身,几天没洗澡了?做公主的侍读这臭身子可不行,得了,跟咱来吧,先洗个澡,再好好打扮打扮,这样让王子公主见着才会舒心埃”阿鲁弗尼默不做声地跟着那个人去了。走出了擒鹰愿,他才蓦然想起至少在临走前该给他们几个耳光的,思忖了一下要不要该不该往回走,可又没这个心思,于是他平静地、面无表情地对准前面这个边走边摇摆屁股的家伙的屁股上踹去一脚,踹得那个人差点趴在地上。
“你!你……”那个男人愤怒地高举着佛尘就要砸在阿鲁弗尼的头上,但又恨恨地放下了,从鼻子中发出了一声,“哼!”
走进一间房,踏入一个澡盆,洗过一个澡,换上一身新衣裳,阿鲁弗尼又走出了这间房。气得歪了鼻子的那个人又重新领着他穿过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走过一条条檐壁走廊,终于来到了挂着“集星斋”牌匾的院子。
叶琳特蕾娜正端庄地站在院子前。那个人快步地来到叶琳特蕾娜的面前,恭声道:“回禀五公主,奴婢已经把您要的人给领来了。”他尽可能小弧度动作地回首催促扔慢吞吞走来的阿鲁弗尼,“还不过来拜见公主殿下!”叶琳特蕾娜摆摆手:“你可以下去了。”
“是!公主殿下!”那个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消失不见。
“你来了?”叶琳特蕾娜对着阿鲁弗尼说一句后,就匆忙地转过身去,“……跟我进去吧。”
踏进这院子,阿鲁弗尼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个比较,在他所看到过的三个地方,桑亚列他们——也就是他原来住的地方比血狼的笼子要糟糕,而这个院子比之血狼的笼子又胜千倍万倍。院子的尽头是一间比他原来居住的十三间房子都要大的大房子,一条青石铺成的道路从他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房子门前,道路的两旁不但有很大的活动空间,而且还栽种着一些花花草草。
“五皇姐,今天凯瑟琳可来得比你早哦。”房子里蹦蹦跳跳地跑出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她跑叶琳特蕾娜的面前,并拉起她的手不停地甩着,“皇姐,你今天怎么这么迟——他是谁?”凯瑟琳发现了她皇姐身后站着的人,立刻围着阿鲁弗尼上上下下打量个仔细。“皇姐,他就是你跟父皇要的侍读奴才?哼,有什么好的?皇姐你竟然还为了这个死奴才跪下来求父皇,你还从来没这么坚决地要求过父皇什么呢!”
“七妹!”叶琳特蕾娜拉了一下凯瑟琳。
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可爱小姑娘很显然对阿鲁弗尼很是不满,皱着鼻子指着阿鲁弗尼大声说:“你这个臭奴才,见了本公主还不下跪?”
阿鲁弗尼没理会凯瑟琳的话,他不想下跪。
“死奴才,你真的把本公主惹火了,本公主要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守规矩的奴才。”凯瑟琳的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特殊的印记,吟颂道,“以主神多不达之名,飞舞在空中的火元素啊,感受我的愤怒,释放你们的力量吧——愤怒火舞!”随即从凯瑟琳的手心里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火球,朝阿鲁弗尼飞去。
阿鲁弗尼遇到危险本能地想避开,可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自己在树林被红衣人吓得跌坐在地上的情景,硬是生生地把身形给顿住,一动不动地等待火球的到来。
“不要!”叶琳特蕾娜着急地叫道,“凯瑟琳不要!”
火球在碰撞上阿鲁弗尼身体的前一瞬间,突然改变了飞翔的方向,从他的头上飞了过去。但是阿鲁弗尼的头发还是被火球燃着了,火势迅猛扩大。凯瑟琳又飞快地念了一个咒语,一盆水从阿鲁弗尼的头顶冲下来,焦灭了他头上的火。
凯瑟琳吃惊地看着阿鲁弗尼,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不躲啊?这只是最初级的魔法,速度又不快,应该很容易就躲过去的——你为什么不躲?”
阿鲁弗尼本想冲上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他的怒气,给眼前的的人一拳。听到她的话后又打消了念头,他感到好笑,她明明知道那个火球的速度不快,很容易躲过去的,甚至她本来就打算让他躲过去的,可却又愚蠢地多此一举。
被火烧掉一半,又被水浇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阿鲁弗尼的脸颊上,周边的空气中弥漫着头发被烧后的焦臭味。凯瑟琳突然拍手大笑:“哈哈,皇姐你看,你看他的样子,嘻嘻他被烧成这样子了,还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这里,哇,他的表情——你看到没有,皇姐?就像皇宫里的那些雕塑!好玩,好玩极了……”“凯瑟琳,什么事这么高兴啊?”院子里走进了一个气宇轩然的男子,微笑着问凯瑟琳。他的身后跟着衣着与阿鲁弗尼相似的家伙,一脸的谦恭。
“没什么,三皇兄。”凯瑟琳不再造次,等库里奥经过她身旁,她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一鬼脸,然后拉起叶琳特蕾娜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大房子。“皇姐我们走,迟到了那个老头子又得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了——比他还烦!”她朝库里奥一奴嘴。
院子里又三三两两鱼贯走进几个人。
宽敞的房子里有规律地、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桌椅,前面正中央的桌子上已经有个白花花胡子的老者坐在那里,捧着本书,摇头换脑地嘀咕着。进来的王子公主们陆续地坐好各自的位置。
所谓的侍读,就是等各自的主子坐好了,帮他们打开书籍,翻好页码,备好笔墨,再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们身边,准备供他们使唤。阿鲁弗尼也站在叶琳特蕾娜身边,但所以的准备东西都让叶琳特蕾娜摆放好了。事实上,阿鲁弗尼也没打算做这些事。
“人都到齐了吗?”前面的老先生抬头睁着老花眼巡视了一番,发现几个位置空着,他摇头叹息道,“二王子与八王子又缺席?哎,你们将来都是帝国的栋梁,辅佐皇上的英才,怎可用如此态度对待学业?只知谈笑风月纵情荒废学业,可怎……”“每次都是这么说,”坐在叶琳特蕾娜右边的凯瑟琳趴在桌子上不耐烦地唧咕着。高大的桌子对她来说毕竟大了点,她百无聊赖地在空中晃荡着小脚。“太子哥也没来几次啊,怎么不见你这么说他。”
“七公主此言差矣!”老人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老懵懂,这么轻的自语也被他听见了。凯瑟琳马上坐好了姿态,露出苦瓜脸,老先生和她预料得一样,正经八百地郎声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必将执掌神器,加之太子殿下雄才伟略,帮皇帝陛下处理政务方为首要,怎可因小失大主次不分?更何况……”凯瑟琳实在忍受不了老人家的罗嗦,慌忙主动认错:“是本公主失言了,下次不会了——上次学到哪里了,太傅?”
“咳,上节课粗略地讲述了一下大陆的简史,现在我们先来复习一下。”老先生无奈地摇摇头,翻开书,开始照本宣科:“多不达大人最初创造出的三个属性为光明、黑暗和无的种族,他们分别就是现在的神族、魔族和人族。光明和黑暗属性的神族与魔族拥有强大的力量,只有‘无’属性的人族最没用,他们既没有强健的体魄,更没有强大的力量,所以人族就一直被神族和魔族奴役着。所有种族都——包括人族在内的三个种族——都不明白多不达大人为什么要创造出人族这么个无能的种族,人族理所当然地被神、魔两族当成最低等的种族。人族不甘心只做一个下等的种族,但迫于他们强大的力量,也只能屈服于神族和魔族的统治。”
“不达大人化身的契约是和谐的,按照他的规定,这个世界上又逐渐产生了新的种族,如大自然力量的化身的精灵族、能制造出最优良的兵器的矮仙族、充满力量的兽人族和充满智慧的妖精族。生性高傲的神族和魔族只把对方当做对手,对于和其他种族的必要交往,全都丢给了奴隶人族去处理。”
“于是,人类有了提高的自己的途径,如与精灵签定契约、借用矮仙族的精良装备、接受妖精族的智慧、借鉴兽人族相互战斗大幅度提升力量……通过不断的学习和修炼,人族从‘无’属性转变成各种属性,更甚者有少数的人族成为光明或黑暗的属性。人类脱离神魔控制的时机成熟后,人族的大贤者巧妙地以整体人族为诱饵,成功地引发了神族和魔族为争夺奴隶的第一次神魔大战。通过这次的神魔大战,人族成功地摆脱了神魔两族的控制。”
“摆脱了神魔两族控制的人族,在大陆上建立了奴隶制国家,从而演变为由人控制着人。飞速提高了力量的人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贪念和欲望,一次又一次地向其他种族发动战争。凭借着其他种族难以望其项背地繁衍速度,以及一切可能的手段,譬如引发原本就有矛盾的两个种族的战争、借用各个种族优势逐个击破其他种族的薄弱环节……几千年的种族消耗战中,人族占领了大陆最富庶的地方,把其余的种族赶到偏僻的大陆各个角落,自恃甚高的神魔两族不屑与参加其他交战,也远遁海外孤岛。从此,人族在世界上占了主体地位。”
“太傅,学生还有一些不解之处,还请太傅指点。”等老人讲完了一大段文字后,库里奥发言了。
“三皇子请讲。”
“首先,寻求种族的生存以及自身的发展空间是很正常、不容置疑的、最神圣的种族使命;再者,奴隶制度是很适应帝国,乃至当今整个天下形式,奴隶的存在为帝国保障了劳动力,仅以奥斯格特帝国为例,七成的粮食和经济都是奴隶们创造的,可以说,奥斯格特帝国是建立在奴隶制度之上的。”库里奥说,“可是这文中却说各种族之间是由于‘贪念和欲望’才相互攻伐,奴隶制度是‘人控制人’的制度,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怎可做为宫廷的教材?”
老人赞许地点点头。“三王子所言甚是!这本‘禁言之言’确是冒天下之大不讳,但由于本书的编造者的缘故,才不得不保留至今。它只是做为宫廷教材,民间并没有流传。”
“哦?那本书的编造者是谁?”库里奥问。
“这……”老人为难地说,“这就非臣之言了。”
“恕你无罪,太傅但言无妨。”
“那就恕下臣斗胆了。”老人起身一施礼,“这本书是奥斯格特帝国开国皇帝基凯列亚撒大帝所编注的……”“那……”“殿下少安毋躁,听下臣慢慢道来。”老人说话时胡子一颤一颤的,“正如之前学过得《奥斯格特皇帝列传》所说,开国大帝基凯列亚撒建立了奥斯格特帝国,摆脱了大陆上人类之间的战争纷扰,成就不世功勋,他建立的帝国固若金汤,千百年来不曾动摇,如今的帝国仍屹然挺立!由于他的业绩,史称中山贤者。基凯列亚撒大帝认为奴隶制度是不合理的奴役制度,它是违反主神多不达意志的,所以他的晚期政见就是围绕如何废除奴隶制度。哎,正是因为大帝这个错误的思想引起了朝野内外的反对声,可以说帝国因为大帝的这个举措曾一度濒临崩溃,大帝也在一片反对声中郁郁驾崩。帝位由反对废除奴隶制度的基凯列亚撒大帝的三弟基凯列亚撒二世继承,才度过了帝国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
“……学生明白了。”
阿鲁弗尼站的退有点酸了,两人之间进行的长篇大论也让他的脑子有点昏沉。他走到最近的、空着的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手臂枕着脑袋,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好象有人推了他一下,接着刺耳的争吵声将他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怒目圆睁、嘴唇猩红的姑娘,她正惊诧地怒不可遏地对着阿鲁弗尼大骂:“你这个该死的死奴才,不但不忠守本职,还竟然胆敢坐上了主子的座位,如此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来人!”她身后几个年轻男女的表情深以为然,都兴师问罪地看着他。
“不要!”叶琳特蕾娜脸色苍白地拦在阿鲁弗尼面前,“他,他……”“他是你的奴才吧?”那个姑娘将矛头转向叶琳特蕾娜,“你该好好管教你的奴才了,哼,就算父皇疼你,你也该收敛一点吧,叶琳特蕾娜你竟然纵容你的奴才到这个地步……”“住嘴,你应该称呼为‘皇姐’!”凯瑟琳奋身挡在咄咄逼人的那个女人面前,“谁说五皇姐纵容奴才了?”
“凯瑟琳!”叶琳特蕾娜不安地想要把凯瑟琳推出事局之外,可那个刁蛮的七妹死活不理,还高声劝慰她的皇姐“不用怕他们的五皇姐,有我在。”
“这还说不是纵容吗?”另一个女人也出口指责,“光凭这个奴才坐上八皇弟的座位就可以砍他几十次头了!”
“呵,要是八弟允许他坐这个位置呢?”凯瑟琳说,“再说,就是本公主吩咐他坐这个位置,要是他不坐,才是抗命不遵。”
“你!你别颠倒黑白,凯瑟琳!”那些个女孩气得不行,“别以为仗着父皇宠爱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
凯瑟琳笑道:“是啊,我正是仗着父皇宠爱,怎么样?有本事你也让父皇喜欢你埃”一大帮人被凯瑟琳的强词夺理、近乎无赖的态度弄得没辙,撂下狠话,裹挟着怒气跺脚而去。
叶琳特蕾娜呼口大气,拍拍胸膛。她正想对阿鲁弗尼说些什么,然而她却发现,阿鲁弗尼正像观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尖声尖气的声音赶跑了他的睡意,他正安详地站起来。
凯瑟琳也吃惊地看着出奇冷静的阿鲁弗尼:“你这个奴才的胆子好大啊,连王子的坐椅都敢睡,本公主还从来没过你这么大胆的奴才呢。你是真的不怕死啊,还是没有脑子,原本就愚蠢得不要命?喂,本公主现在跟你说话耶,你还爱理不理的摸你自己的脸?本公主可是救了你的命耶,还不快过来谢恩……看来你这个死奴才真是不要命了,好!本公主再烧你一次!”
“算了,凯瑟琳。”叶琳特蕾娜揪揪凯瑟琳的衣角,“我们也该回去了。”
“我是在吓唬他呢,皇姐,”凯瑟琳拉着叶琳特蕾娜的手,兴趣盎然地瞥一眼阿鲁弗尼,“要是我这么吓唬别的奴才,他们早就哭着跪下来求饶啦——他真的好好玩耶,皇姐,你发现没有?他的脸部会动的地方只有眼皮,他连嘴巴都没动一下。”
叶琳特蕾娜转头轻轻对阿鲁弗尼说:“下午没有课,你要去哪?还回擒鹰园吗?”
“皇姐,你可是个公主耶,怎么问奴才去哪里?当然是你说去哪里,他就得去哪里了。”凯瑟琳说,“况且他这么好玩,当然要带在身边啦——你要跟在本公主身边,知道吗你?”
阿鲁弗尼点头。
“他点头了,皇姐!他终于说话了……不不,是有所表示了,”凯瑟琳兴奋莫名,她又问阿鲁弗尼,“奴才,本公主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鲁弗尼。他张嘴要说出名字,可凯瑟琳又说了:“哦,皇姐说过你不会说话的,皇姐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叫什么。”阿鲁弗尼闭上嘴。凯瑟琳抱头说,“要给你起个名字,该叫什么才好呢……恩,火,火奴鲁鲁,啊,就叫火奴鲁鲁了——皇姐,你说好不好?”叶琳特蕾娜微微一笑:“好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不要闹了,该去吃饭了。”
整个房子之内就剩叶琳特蕾娜和凯瑟林,以及她们的两个侍读。凯瑟琳对她的侍读说:“你在这里好好收拾本公主的课本,哦,对了,还有皇姐的,要好好收拾——皇姐我们走了。”
凯瑟琳拉着叶琳特蕾娜的手向前走,时不时地饶有兴趣地瞥一眼跟在后面的阿鲁弗尼。一行三人走出“聚星斋”,迎面碰上的宫女太监立刻跪下请安,叶琳特蕾娜让他们平身,并走过他们时,他们在后面总会传来低不可闻的声音:“火奴鲁鲁?火奴鲁鲁。”
叶琳特蕾娜转过去,奇怪他们是怎么知道凯瑟琳为阿鲁弗尼新取的名字。那些宫女太监们看到叶琳特蕾娜回首,纷纷低下头,快步走远了。凯瑟琳也由开始的掩嘴窃笑,愈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叶琳特蕾娜终于发觉哪里不对劲了,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阿鲁弗尼的背后被贴上一张纸条。
叶琳特蕾娜刚一取下那张纸条,阿鲁弗尼就一把夺过来。纸条上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不知道是什么。他立刻把这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踩过去。
凯瑟琳大叫:“你竟敢从皇姐手里抢东西,还把本公主写的纸条给,给……火奴鲁鲁!”
叶琳特蕾娜问:“七妹,你怎么把火奴鲁鲁的名字贴在他背后?”
“本公主取的名字当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凯瑟琳很是得意,接着她又懊恼地说,“现在可好!火奴鲁鲁,你说现在该怎么陪本公主?”
阿鲁弗尼生气地瞟了一眼凯瑟琳,最后他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奇怪的人类女孩。
“……本公主还没见到像你这么放肆的奴才呢,火奴鲁鲁。听课的时候随便走动不说,还,还竟然明目张胆毫不避讳地找个地方睡觉!嘿,连本公主都被你的举动吓了一跳。幸亏那个老头子老眼昏花,而且以前皇姐都没侍读的,这才没注意到你,要不然被那个老顽固看到你这个奴才这么不守规矩,就是本公主和皇姐都保不了你了;六公主、九公主她们都那么可恶,老是想找皇姐的茬——皇姐你不可以这么顺和的,我不在你身边那可怎么办——所以没揭穿你,一下课就全都冲上来责问你,借此刁难皇姐。想不到你居然更离谱,皇姐抢先一步都推不醒你,被逮了个正着……一想到她们的嘴脸,我更是生气,见父皇不喜欢她们只喜欢五皇姐,就嫉妒得没命,老是想着如何整治皇姐,看看她们的样子,父皇喜欢才怪呢……哦,说远了,本公主问你火奴鲁鲁,你们奇洛人都像你这么奇怪吗?他们也都个个板着脸没个表情,一句话也不说,冷冰冰地各干各的事?喂,在问你话呢,你不会说话至少也该点头摇头回应本公主碍……”回去的路上,在不知哪个时间哪个环境下,凯瑟琳开始对阿鲁弗尼说话,几乎一开口就没停过,直到叶琳特蕾娜带着他们来到公主的寝宫,坐上摆满菜肴的御宴上,凯瑟琳还在对着木头人一样的阿鲁弗尼说个没完。
“七妹,好了,先吃东西后再说话。”叶琳特蕾娜对着生性静不下来的七皇妹笑着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小心噎着。”
阿鲁弗尼看着叶琳特蕾娜微微裸露的脖子。他距她很近,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脖子上细小的血管,感受到血液潜伏在血管静静流淌,他闻到她身上散发出去幽香,像雌性动物散发的麝香吸引着雄性动物一样自然地吸引着他,他也像掩藏在草丛中的危险猛兽,蠢蠢欲动。
“本公主今天高兴,”凯瑟琳挟起一个鸡腿,递到阿鲁弗尼鼻子底下,“喏,特地赏给你吃的,火奴鲁鲁。”
阿鲁弗尼不喜欢这经过油泡又经过油炸、散发着油腻味的东西,所以他伸手拨开了挟这鸡腿的筷子,筷子一个挟不住,鸡腿立刻掉了下去。
凯瑟琳的脸色变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鸡腿:“这还是本公主第一次给别人挟菜,你竟然把它给打掉了!好!本公主就算你这次不是故意的,如果再不吃本公主挟给你吃的菜,本公主……本公主立刻叫侍卫砍了你的脑袋!”
凯瑟琳不死心地又挟了一块鸡腿递过去,阿鲁弗尼又一次往回拨,筷子上的力道终究敌不过手的,鸡腿再一次掉了下去。凯瑟琳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叶琳特蕾娜连忙说:“你先别生气啊七妹。七妹亲自挟菜,他怎么会不喜欢呢?也许他只是不喜欢那道菜——是不是啊火奴鲁鲁?”
叶琳特蕾娜拿起一块糕点递给阿鲁弗尼。那糕点阿鲁弗尼在血狼的笼子里吃过,他接了过来,往嘴里塞。
阿鲁弗尼张嘴咬下去,糕点却是坚硬无比,寒冷如冰,冻得他的牙齿咯咯做响,拿着糕点的手也冻麻痹了。原来那快糕点结成了一块大冰块,凯瑟琳挥手一摸放着糕点的盘子,盘子里的所有糕点立刻都结上了一层冰。
“你要吃糕点?好,本公主偏偏让你吃不了!”
“好好好,七妹说不让吃就不让吃,”叶琳特蕾娜温和地笑笑,“你总归要先吃点的,七妹。”
“不吃不吃!”
凯瑟琳大喊大叫,把盘子都扫落在地,泪汪汪地鼓着嘴,无限委屈。
阿鲁弗尼躺在床上,痛苦用力地呼吸着,他感到缺氧般的窒息,仿佛有人扼住他的脖子——他无法大叫,甚至连轻微的嘶哑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球突出,瞳孔无限放大,他拼命地挣扎着,试图用身体的移动来减轻这种幻觉。而后,他又好象被人压在千百米的水底,承受着无与伦比的压力,凝固的空气如同水银从他身上哪怕是最微小的毛孔中灌入,他清楚地感应到自己的身体在膨胀,不断地膨胀,膨胀到爆炸的临界线!
今晚是十五,皇宫里最高大的那棵树木笔直地支撑起圆满的月亮,高高地往世间洒泻如丝如缕,纯净可拘的月光。月光透过窗户,静谧宜人地流进阿鲁弗尼的房间,距床尾出手可及。
阿鲁弗尼看到了月光散射近眼球的迷蒙的一片,他迫切地想要接触月光那份清凉。然而他无法动弹,他身体里的所有力量都被肌肉里掩藏着一种不明的镣铐禁锢着。他要挣脱这种束缚!冷汗不停地从额头迸出,他咬紧牙关,用最大的毅力与自己的僵化相抗衡。
他终于可以移动一点了,一点,一点,再一点……“咚!”他从坚硬的床板上掉下来,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的身体就如从万丈高崖上掉下的石块,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刹那碎成千片万片,粉身碎骨——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还连接在一起,是一个整体。月光就在他眼前,被月光照着的地板和没被照着的地板,黑白分明。
他无法再移动身体来接触月光,身体再也无法允许他做出那样的动作,他只能伸手,伸手去舀一碗月光。贯注着全身所有力量的右手在地板上缓慢地,像蠕虫一样地移动。再一点,只要再一点!但是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自己,石化般地静止在那里。右手的中指指尖沐浴在月光里……他放弃了抵抗,他也由此重获平静与轻松。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被悠长平和的呼吸代替了。困倦与疲惫冲击而来,就当他闭上眼睛,即将进入睡梦的片刻,右手中指指尖却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想拽回自己的手,就像不小心碰触到烧红的铁块的瞬间那样迅猛而又毫无间隔——可他动不了,他甚至不能改变视角查看情况。
指尖里的血液在沸腾——他感受到了——就像的烧开了、直冒着泡泡的铁水婉转地来回激荡,灼热不堪,既而融化了他的指尖,指尖也随之成为一种可随意流动的黄色液体,流淌开来,被地表吸收。
他疼昏了过去。
天亮了,阿鲁弗尼也醒来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将右手举到眼前,指尖还在,整只手完好无损——这身体又是他自己的了——他相信此刻他的脸色是和他的手掌一样苍白的,有点透明感。
每当月圆之夜,他都经历一次生死轮回,尽管以往的每个月圆之夜他都是在睡梦中,但他相信在睡梦中自己也曾轮回。他第一次清醒地体验着生死的轮回,把身体撕碎再拼凑完整,原来是这般的痛肌彻骨撕心裂肺。
悠扬沉闷的钟声回荡在皇宫的墙与墙之间,迎合着还未散尽的雾气传送到阿鲁弗尼的耳朵里。外面男不男女不女的人也尖着嗓子在叫唤了,是该等候在那个院子外面、当叶琳特蕾娜的侍读了。
早早地站在院子里,等待叶琳特蕾娜的身影出现,然后跟着她进入摆放着书笔的房子里,然后阿鲁弗尼默不做声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桌子旁边。叶琳特蕾娜的为他的驯服感到诧异,她也毫不掩饰她的欢愉,抿着嘴微笑。
“昨晚我让宫女给你送过去的糕点你吃了吗?”叶琳特蕾娜翻着书籍,问。
阿鲁弗尼转过头去,他不想看到别人可以流露出某些东西的脸。从他站在读心兽面前咧嘴、皱眉,而读心兽依然一副雕刻模样开始,他就厌恶他人让眼睛说话。
凯瑟琳进来了,她看到阿鲁弗尼就沉下了脸,来到叶琳特蕾娜面前试图用打招呼的方式来改善心情。“五皇姐,怎么每次都是你来得最早?”
叶琳特蕾娜微微一笑,“你也不用跟我比早啊,七妹,能赶得上上课就行了。”
凯瑟琳心烦气燥地坐在位置上,气呼呼地呵斥她的侍读:“还不替本公主准备好课本,没见着皇姐都准备好了吗?”
那个侍读诚惶诚恐地慌忙着手东西。叶琳特蕾娜问:“七妹,你怎么啦?又是谁惹你生气了。”
“没有。”凯瑟琳闷声闷气地说,她突然像想到了什么,提议道,“皇姐,我们换一下位置吧?”
叶琳特蕾娜一楞。“……好,好啊,”她站起来,开始和凯瑟琳对换位置,“七妹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换位置?”
“我就知道皇姐最好了——本公主允许过你这个奴才也跟过去吗?”凯瑟琳大声地喝退打算跟她走的侍读,兴高采烈地坐上叶琳特蕾娜的位置。她好象又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高兴的,于是又冷下脸来瞥了一眼阿鲁弗尼,见阿鲁弗尼仍然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她不禁有些得意地说,“哼,本公主还以为你会跑到皇姐那里呢。你给本公主听着,火奴鲁鲁,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本公主的侍读了,本公主要你做什么就就得做什么,知道了没有?”
昨晚残留的晕眩在阿鲁弗尼身体内作祟,他闭上眼睛,感觉天地微微在摇晃旋转。
凯瑟琳坐在位置上兴奋莫名,东翻西找地想找些事情支使阿鲁弗尼去做,但发现所有的准备工作早以就绪。她想了想,拿起一本书,犹豫着是否要把它扔在地上,骨碌骨碌转几下眼,最终一松手,书本掉在地上,散在那里。
“没见着本公主的书掉在地上了吗,火奴鲁鲁?还不快提本公主拾起来。”
阿鲁弗尼弯腰,屈膝,拣书,然后把书本摊平铺开在凯瑟琳的面前。
他的反应让叶琳特蕾娜微感惊异,但她很快地释怀一笑。凯瑟琳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你是不是知道本公主打算把你冻成冰人?呵,看你这么乖,火奴鲁鲁,本公主决定赏你喜欢吃的糕点,让你吃个够。不用谢恩了。”她大度地一摆手,挪了挪屁股,开怀地悠荡着腿。偶尔偷偷瞥一眼阿鲁弗尼,不再刁难。
众王子公主陆陆续续到了,最后连那个长胡子老头也到了。开始上课了。
“这节是神理课,王子、公主注意啦。”老头翻开书,庄严肃穆地说,“主神多不达创造了芸芸众生,恩赐他的臣民以智慧,让人族度过重重的劫难与磨砺;伟大的多不达征服了黑暗的魔鬼撒加,于是光明重现人间,忠于主神的人们有了瓜果和粮食……”愤怒!愤怒一点点占领了阿鲁弗尼的心智,他很清楚在这个场合说这样的话是愚蠢的,但他还是牵扯了嘴边的肌肉,恶毒地发出了声音:“主神?哈哈,愚蠢的人类啊,睁开眼睛看清楚你们的主神是什么样子的吧!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无可救药的牧羊人,他执掌着他创造的规律驱赶着,奴役着你们这群愚蠢的羊群!任何一只想要脱离他掌控,走出羊群的人,卑劣的多不达都将毫不留情地给予惩罚与鞭打!所谓的伟大也只不过随便指着一个方向,让你们这群无知的羊冲上去……”阿鲁弗尼的这翻言论造成的震动足以使这个满是人的屋子变得死亡般的沉寂。人们很快反应过来后,瞬间爆发出的声音震开了屋顶。
叶琳特蕾娜霍然站起,楞愕地想要说话,却只是泪水滂沱,无力地坐回座位。
凯瑟琳大声嚷嚷:“原来你会说话啊,火奴鲁鲁?”
上了年纪的老头,气得身体像是在筛糠,让人生怕一个气喘不过来就会昏厥。他指着阿鲁弗尼的手和胡子一起在颤抖:“反了,简直反了!来人!来人,快将这个无法无天的奴才拉出去……拉出去!”
离阿鲁弗尼教近的库里奥一个大步,他的手刚够得着阿鲁弗尼身体的距离就揪住他的衣领,起脚题在他的胸膛,再狠狠地把他甩了出去。“来人,把这奴才拉出去立时正法!”库里奥弹了弹手,说。
在中脚的瞬间,阿鲁弗尼就感觉呼吸困难,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无能为力地飞翔在空中,接着往下掉,再轰然砸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传入阿鲁弗尼残留的一点神志的是,迅速出现在门前的几个提着出鞘的大刀的侍卫,还有叶琳特蕾娜和凯瑟琳急促尖锐的叫声:“不要!”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默认卷(ZC) 第五章
水并不很清澈,也不多,就盛放在一只满是污渍、看上去成黑色的木盆里,这只木盆被端在一双有力的、关节宽大的手里。这双手一用力,木盆一倾斜,水都泼到了昏迷着、蜷缩成一团倒的地上的男人的脸上。
阿鲁弗尼一受激,醒来了,但立刻别疼痛包围了,他的手一碰到胸,就像是一把利剑刺进了肺,无法呼吸。隔着那件衣服,他摸到了包扎在胸膛的绷带。
“你只是断了几根肋骨,死不了。”艾里挥手摒退了泼水的狱卒,居高临下地对着阿鲁弗尼,“你所犯的罪足可以连带你的九族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但是你很幸运,不但没被判死刑,而且还有宫廷御医帮你疗伤。”
阿鲁弗尼是躺在厚厚的干草上,他挣扎着坐起来,几根干草插在他乱成一团的头发间,看上去显得十分憔悴和狼狈。
“看来你似乎对本将军的到来一点也不吃惊和好奇埃”艾里蹲了下来,和阿鲁弗尼齐头,他说,“不过本将军却必须让你知道本将军来见你原因。”
阿鲁弗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牢里潮湿的、带着霉臭味的空气,如果他的身体允许,他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往前面这个似笑非笑的家伙脸上揍上一拳。
艾里笑笑:“你和传言中一样的桀骜不逊,奇洛人。如果你不想说话,可以依然像以前一样装哑巴,本将军是不会介意的。今天本将军受五公主的委托……”阿鲁弗尼抬头,他的眼眸里散发着野兽般的寒芒:“叶琳特蕾娜、她怎么样了?”
“公主殿下不怎么好,”艾里的笑容隐退了,“她为救你,扑到你身上差点被侍卫砍伤,后来又一味地袒护你为你说话,甚至不惜跪下来哀求皇帝陛下饶你一命,现在皇帝陛下还为五公主的执迷不悟而龙颜大怒——这些都是你在昏迷中发生的事,你还没有知道公主为你做的这一切的资格,我心里也不希望你知道,但我至少该为公主做点什么,让她关心的人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你知道公主为什么会为你这么做吗?”艾里很突然地问,他没有去理会注意阿鲁弗尼的态度,站了起来,背过身去,声音也随之低沉。
“叶琳特蕾娜是庶出,她娘原本只是个贵人,在宫里的地位并不高,又在生叶琳特蕾娜时难产死去。她是由宫里的一个老麽麽带大的,她的童年是孤独寂寞的,其他的贵妃贵人,甚至是王子公主都欺负她孤苦伶仃,尽管皇帝陛下对叶琳特蕾娜公主非常宠爱,但这也只能引起别的王子公主更大的嫉妒而已,而五公主的性格又那么软弱,根本不懂得反抗,还得在皇上面前强颜欢笑。其实,其实她的心里很苦,唯一能和她说得上话的七公主殿下的娘亲却又是个嫉妒心非常强的贵妃,对叶琳特蕾娜横竖看不顺眼,所以她有什么心理话也只能对她所养的一条狗说。那条狗也在去年死掉了。而你,”艾里猛地转过头来,逼视着阿鲁弗尼,“你是除了那条狗,唯一能让叶琳特蕾娜感到轻松和开心的人。”
阿鲁弗尼感到一阵心悸,冷汗黄豆般大地从额头滑落,随之而起的是越来越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在她心里,我只不过是条狗。
“五公主无论怎样求情,她的做法都只是引起皇上的不解和愤怒。”艾里接着说,他的情绪也开始平缓。“最后还是七公主殿下去恳求神殿的大祭司去为你说情,才留下你的命——对于你这个胆敢咒骂主神的奇洛人,我想有必要说明一下大祭司。大祭司执掌着帝国的神殿,大祭司是神谴派到人间的使者,是唯一个可以直接传达神的旨意的人,大祭司的话不容任何人置疑,包括帝国的执政者皇帝陛下——大祭司对皇上说,神原谅了背叛他的奇洛人,现在神却给了我们人类一个考验:让我们去面对一个咒骂神的奇洛人,皇帝陛下认为该怎么做?就这样你的命保住了。现在本将军来传达皇上对你的宣判:让你终生为奴,囚禁在神殿里侍奉主神大人!”
阿鲁弗尼感到好笑,他笑自己愚蠢好笑,活像个小丑。他对着主神高声咒骂,直至声嘶力竭,结果却仿佛是为了显示神的大度,神对他阿鲁弗尼一挥手,说饶你不死,于是他便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并“终生侍奉主神”!
“根据奥斯格特帝国的法律规定,凡是奴隶者一律得要烙上印记。”艾里从远处燃烧着的火炭中取出带把的铁块,一步一步地朝阿鲁弗尼走来。
烧得火红火红的铁块把周围的水汽都蒸发成一阵雾气,把铁块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阿鲁弗尼清楚地看到铁块上的那个图案。
一支剑,一朵玫瑰,一门盾。
艾里把高温的铁块准确无误地戳在阿鲁弗尼的左后肩上,烧焦的肉糊味马上冲进两个男人的鼻子里。
监狱里出发了惨绝人寰的惨叫声。
利剑代表正义与力量,鲜花代表智慧与友爱,盾牌代表和平与幸福。这些都是主神大人赐给人类的,他手持利剑劈开邪恶与黑暗的雾霭,他撒下鲜花装扮人间的娇媚与芬芳,他用盾牌捍卫了宇宙的秩序与信仰。
树立在神殿前高大的洁白的大石牌上是这样庄严宣告的。
当这些代表着多不达真理的东西组成一副图案,烙印在人的身上,那就意味着带有印记的人是个奴隶。
多不达肃穆、和蔼、慈爱而又平和望向浩瀚的宇宙,高大的身形给人一种压迫感的敬畏与崇拜。精铜铸造而成的主神雕像就这样年复一年地伫立在神殿的中央。
阿鲁弗尼的手触摸着冰冷的铜像,沿着铜像上面自然起伏的曲线走了一圈又一圈。浸泡过水后又被拧干的抹布散在雕像不远处的地上。多不达依然保持飘逸姿态,伸手指向远方,指引着人类走向光明。
阿鲁弗尼收回手,又猛然用力地朝铜像轰出一拳,铜像发出了低不可闻的嗡声响,接着他又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哔叭”声。阿鲁弗尼吃痛地蹲坐在地上,身体尽量收缩成一团,抱在胸前的有些变形的手不可控制地间歇性颤抖着,泪水如开闸般地宣泄而出。然后他的嗓子里迸发出了一声绝望的低吼。
“哇!”凯瑟琳悄悄地潜伏到阿鲁弗尼的身边,在他的耳朵边猛然大叫一声。不过她很快就失望了,阿鲁弗尼对于她的玩笑没有一丝反应,还是蜷缩在多不打的脚下一动不动。她没趣地踢了他一下,“喂,本公主来看你了,还不快起来接驾。”
阿鲁弗尼和主神雕像一样安静,如果硬是说他动了一下的话,也不过是被踢了一脚自然的摇晃。凯瑟琳似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啜泣,但她马上把这当做是自己一时的错觉。“五皇姐也来看你了,快起来了啦!”
阿鲁弗尼还是没动。
凯瑟琳很是恼火,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感觉没那么生气了。她蹲在阿鲁弗尼背后,玩弄着他的头发说:“皇姐和本公主一起偷偷进了神殿,但是皇姐却被神殿的守卫看到了,本公主只好把皇姐藏在一个角落里,一个人溜进来看你了——喂,有没有在听本公主说话啊!”她用力地拉扯了一下阿鲁弗尼的头发,其中几根断了。
“本公主知道你会说话,别一声不吭的!本公主警告你火奴鲁鲁,要是……”冷不防阿鲁弗尼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从上往下地掐住凯瑟琳脖子,顺势把她压到在地上。
阿鲁弗尼的动作正让凯瑟琳以为自己威胁成功而沾沾自喜,却料不到他接下来竟然会掐自己的脖子,楞住了。待她明白过来后,她已经被他整个人压住了,禁锢了行动的能力,使她难以反抗。她支出手想把他推开,但根本蜻蜓撼树难动分毫,阿鲁弗尼掐得更紧了。
凯瑟琳听到自己脖子格格做响,肺部里的空气被耗完而压缩成一块,难受得要命,她想要呼吸,想要高声大叫,却只能张大嘴巴,伸长舌头,眼球向外鼓出。她的视线严重干扰,开始看不清东西了,即便是近得可以感到到他温热的呼吸的阿鲁弗尼也变得模糊了,但凯瑟琳看请了阿鲁弗尼的眼睛,他的眼睛有紫色转变成红色,一种接近于血色的红。
恐惧立刻占据了凯瑟琳的大脑,强大的魔法能瞬间从她的身体里释放出来,转变、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击射在阿鲁弗尼的胸膛上,把他撞飞上了高空,然后啪地一声掉在远处的地上。凯瑟琳惊恐万分地爬起来,剧烈地咳嗽,马上她又被地上躺着的那个冒着黑烟的焦黑人体吓坏了,大喊大叫地跑出去。
阿鲁弗尼感觉自己悠悠荡荡地像是飞上了天,没有疼痛,没有沉重,什么也感觉不到,轻松极了。他看着凯瑟琳张皇失措地跑出去,衣裳不整。他很想拉住她,告诉她:我不叫火奴鲁鲁!
她一直叫他为火奴鲁鲁的,可是他从来没有感受到刚才的那一声“火奴鲁鲁”所带给他的震撼与冲击,几乎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多不达对他的嘲笑,嘲笑他不过是一个用了父母生命才换取过来的诅咒之子!既然他承受了一个诅咒之子的命运,那他就实行诅咒之子使命吧:他和多不达是对立的,他和多不达只能存活一个,而剩下那个就是真理!
于是,他扑上去掐住多不达的脖子,他要对多不达进行审判!
他的意识已经像红日喷薄而出时的雾气那般稀薄,快要散尽,唯一盘旋在他脑海里的是:他失败了,败给了主神多不达!
凯瑟琳有来了,她拉着叶琳特蕾娜快步跑到阿鲁弗尼的身边。凯瑟琳很害怕,她已经没有任何的主见了,下意识地将叶琳特蕾娜拽过来之后,只是无助地哭泣:“皇姐我杀了人了皇姐!我杀了火奴鲁鲁了!该怎么办皇姐?皇姐我该怎么办……”叶琳特蕾娜看到了阿鲁弗尼的脸,泪水从空洞无神的眼眶里爬出,布满了没有任何表情与生气的脸,那是一张多么绝望的脸啊!她慌手慌脚插去阿鲁弗尼脸上的泪水,也是显得焦急与无助。“你怎么会把他伤成这样呢,怎么会呢?你……”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飞快地对凯瑟琳说,“既然你能把他打伤,就可以帮他疗伤啊,你不是天才的魔法师吗凯瑟琳?快啊!”她又探了探阿鲁弗尼的鼻息,兴奋地叫起来,“他还有呼吸,凯瑟琳你看,他还有呼吸啊!”
“……我该怎么办?我杀了火奴鲁鲁我杀了火奴鲁鲁,我该怎么办……”凯瑟琳依然是惊恐地喃喃自语着,丝毫没听见叶琳特蕾娜说什么。直到叶琳特蕾娜把她摇醒,再次重复了一遍,凯瑟琳“哇”地一声哭开了,“我没学过光明系圣疗魔法啊,我不会救人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叶琳特蕾娜的想法破灭了,抱阿鲁弗尼在怀搂也不是,摇也不是。“那……那快去把宫廷魔法师叫来啊,快啊!”
“哦哦哦,我这就去!”凯瑟琳站起来就要往回跑,却撞在一人的身体上,她看清出来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谁后,兴奋地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师父?师父你快救救火奴鲁鲁,快救救他啊!”
清瘦但很精神的充满睿智的老者微微一叹息。叶琳特蕾娜也急忙恳求道:“大祭司!大祭司您是人类最伟大的圣魔导师(魔法师的等级分为见习魔法师、初级魔法师、银杖魔法师、万魂魔法师、钦天魔法师和圣魔导师),您一定能救他的,求你快救救他吧,求求您!”
衣着简单朴素的大祭司结起手印,吟诵着咒语。圣洁的光环笼罩住叶琳特蕾娜怀里的阿鲁弗尼,越来越耀眼,直至人与光环浑然一体,然后光环慢慢地淡了下来,消失不见。阿鲁弗尼痊愈了。
阿鲁弗尼站了起来,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叶琳特蕾娜哭泣过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接着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朝神殿里面走去,脚步跄踉而绝望。
阿鲁弗尼的工作就是每天必须擦拭多不达的像身。来参拜不会动不会说、只是一堆废铜烂铁做成的多不达雕像的人很多,纷涌来一拨,或是一个连走路都颤抖,必须要人扶的老人,他们都用最虔诚的方式向主神大人进行膜拜。在灯火唤照香烟缭绕氤氲袅袅上升的神殿里,每一个跪在蒲团上的人都笼罩在一片神圣的气氛中,由而变得凛然不可侵犯。在别人对多不达进行跪拜的时候,阿鲁弗尼是不可以触摸主神神像的。
他们明明想象得到,但仍不愿意亲眼看到我骑在多不达的脖子上,拿着一条发黑的破抹布在主神的头上甩来甩去。真是一群自欺欺人的人类埃阿鲁弗尼每每一有这样的念头就想笑,但却总是笑不出来。不管他的举动算不算得上是在“侮辱”主神,然而每个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把这看做“侍奉”!他阿鲁弗尼也只不过又是一个在侍奉多不达的奴隶。
这么长时间里,阿鲁弗尼只有一次看到那个清烁地长着几根胡须的大祭司。那时大祭司正必恭必敬地对着多不达行礼,礼毕,他吐子清晰地说:“主神大人啊,您所创造的每一个生命都将无私地为您奉献所有,每一个生命。”
大祭司说这话的时候,阿鲁弗尼就站在旁边——他的另一个职责就是为每一个膜拜多不达的人接递香火,也就是从那些善男信女的手中接过过清香,插在多不达面前的鼎炉中。他麻木地执行着这项工作——他明白大祭司的这番话是对他说的。
这天,阿鲁弗尼很意外地看到了在树林起骑着高头大马的那个黄袍人,也就是是他们称呼为“皇帝陛下”的男人,他的身后有一长队的低着头的跟随者,和他并行的是一个衣着服饰稍异于其他人的络腮胡子男人,凶恶而不失为威武。就这样,一帮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神殿。
一如其他对主神参拜的人,皇帝领同络腮胡子男人同样虔诚而恭敬地叩首跪拜,磕头碰地咚咚有声。之后,两个男人站了起来,身后的人群也随之站立。阿鲁弗尼走上前,接过皇帝与络腮胡子手里的香,插到鼎炉中。
阿鲁弗尼经过络腮胡子面前时,络腮胡子微微一愕楞,也许惊异于阿鲁弗尼与常人不同的发色和眼珠吧。
“尊贵的皇帝陛下,”络腮胡子微微一曲身,说,“贵国神殿的规模之大,建筑之宏伟,实在令在下倾服。”
皇帝矜持地笑笑:“布赖将军夸奖了,想必贵国的神殿也是不输于奥斯格特的吧,因为我们同是神的子民,同样奉行着神的旨意,不是吗布赖将军?”
“皇帝陛下说得极是,不过,”布赖乜眼看着阿鲁弗尼,“敝国侍奉主神大人的奴仆可不像贵国的这般殊异。”
皇帝也看向阿鲁弗尼:“哦,布赖将军指的可是这个奇洛人?”
“什么!奇洛人?原来他就是奇洛人?”布赖毫不掩饰他的惊讶,接着他又微感失落地说,“只可惜敝国……”皇帝很快明白过来布赖指的可惜是什么。他大度地拍拍布赖的肩膀,笑:“将军如果对这个奴才感兴趣的话,朕就将这奇洛人送贵国,算做是胗对贵国国王一点不成敬意的礼物,反正这奴才侍奉的都是多不达大人。”
“如此那就多谢皇帝陛下了,在下为鄙国国王感谢陛下的这份美意。”布赖接着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你们还不快将陛下的礼物带下去。”
“小林子,你去把将军的侍从带回驿站。”皇帝威严地嘱咐过一个仆人后,又展开笑颜面对布赖,“将军千里迢迢前来奥斯格特,朕已为将军备下酒菜——将军请。”
“皇帝陛下请!”
两个男人谦和而友好地走出神殿,其余的人也鱼贯而出,阿鲁弗尼也在两个侍卫和小林子的指引下也走了出去。但是踏出神殿,阿鲁弗尼这四个人便与皇帝队伍分开了,那两个侍卫和一个男女不分的人是准备将他带回驿站的。
宫门在望,阿鲁弗尼却转上了另一条路。小林子慌忙去拉他,“诶诶,去驿站的路在这边,你快回来!”
阿鲁弗尼没理,继续往前走,反倒便成了毫无力气的小林子被他拉着走。一个侍卫急了,也去拉阿鲁弗尼。侍卫的力气可不是小林子比得上的,阿鲁弗尼被拉住了,阿鲁弗尼反手一甩,挣脱了侍卫的手掌。
“你!”甲侍卫勃然大怒,高举手掌就要落下,但被旁边的乙侍卫拉住了。“动不得!”
“有什么动不得,他不过是个奴隶,就算打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要卤莽!”乙侍卫低声说,“他好歹也是奥斯格特送给陛下的礼物,打伤了他很可能会招来奥斯格特的刁难,将军可不希望出现这样的事情。”“那你说怎么办?”甲侍卫气呼呼的。
“暂时随他去了,反正将军也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回驿站,只要在将军回去之前将他送到驿站就行了。”“今天算倒霉透了,妈的!要老子当一个奴隶的侍卫——该死的奴隶!”
两个侍卫达成了协议,小林子也不去拉扯阿鲁弗尼,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边走边四处张望,诚惶诚恐。
迎面而来一队巡逻卫队,“皇宫后院,来者止步!”卫队的领头是艾里,他打量了一下,对那两个侍卫说,“原来是沙亚比利国谴派的使者护卫队的侍卫,怎么不在驿站守着,反而擅闯后宫?”
小林子吓得脸色发白,颤栗地说:“回回禀副统领,是是他,他……”小林子指着阿鲁弗尼。
艾里发现了阿鲁弗尼,他早在第一眼就发现阿鲁弗尼了。他看着阿鲁弗尼:“好了,本统领知道了——-二位大人,可否让本将军借让一下。”
“统领请便统领请便。”两个侍卫心虚地说。
艾里将阿鲁弗尼带到较远的地方,估计他们都听不到声音了,才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叶琳特蕾娜,我要见她。”阿鲁弗尼生硬地说。
“你是见不到公主殿下的。”
“我要见她。”
“我说过你是见不到五公主和七公主的。”艾里平静地说,“她们正被关在宗人府里悔过,半年后才可以出来,这期间任何人不得看望两位公主——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鲁弗尼不再说话,盯着艾里,他猜得到艾里会说下去的。
“两位公主是因为你才被关进宗人府的——擅闯神殿的罪名可不轻,尤其皇室与神殿之间还有协议。上次两位公主偷偷地去神殿看你,结果被大祭司逮个正着,皇帝陛下为了给神殿一个交代,所以才将两位公主禁闭在宗人府。”从一开始,艾里的表情以及说话语气就没变过,如果不是他的前面只站着一个阿鲁弗尼,一定会让人以为他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面对冷漠、寡言少语的阿鲁弗尼,艾里认为有必要将话说得清楚一点,才会让这个不知事理不知轻重不知进退的家伙安分下来。
“奥斯格特帝国开国皇帝基凯列亚撒大帝曾一度主张废除奴隶制度,所以他就赋予了神殿相同的使命,宣扬平等。尽管基凯列亚撒大帝的措施失败了,但是神殿却遵从他的思想,将废除奴隶的主张延续了下来,于是朝廷与神殿的摩擦与冲突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两方的势力冲突将帝国推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后来双方都认识到,再这么下去帝国将会瓦解,最终朝廷与神殿达成了协议。协议规定神殿是不受帝国管束,帝国的皇室或是朝廷的官吏都不能干涉神殿的行动,同样,神殿也不再主张废除奴隶制度,干涉朝政。保持这协议稳定的,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举措,就是将大量的奴隶赐给神殿,结果慢慢演变成了神殿中侍奉主神的绝大多数人员都是奴隶,要是神殿再度宣言废除奴隶制度,那么神殿必将是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甚至有可能马上解散。”
阿鲁弗尼不再听下去,这毫无意义的长篇大论无非是告诉他不可能见到叶琳特蕾娜而已。于是他转身跟着松了一口气的小林子和那两个侍卫回去驿站。
刚到驿站不久,布赖来也回来了。他的脸色不怎么好,一踏进大门,就将披风给甩得老远老远。驿站的大厅里又进来了好些侍卫,站得整齐。阿鲁弗尼和那两个侍卫也在大厅,小林子回去回复了。
“将军何事生这么大的气啊?”甲侍卫恭敬地问。
“哼!宴会上奥斯格特太子政和三皇子都盛气凌人,毫不把本将军放在眼里!奥斯格特的扩张野心毕露无疑,对我国早以是虎视耽耽,要不是本国有那东西,奥斯格特早就挥军东向,进攻我国了!”布赖越说越气,鼻子里呼着大气。
“将军说的‘那东西’是……”
布赖瞪了一眼甲侍卫,吓得后者赶快噤声。布赖郁闷之气难平,犹自说:“本将军为了能清楚奥斯格特对那东西存有多大的顾虑,试探了一下,跟奥斯格特皇帝要了个神殿的人,哼,那皇帝答应得倒快,这也说明他们是相当畏惧的。”布赖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都是帝国的那帮老家伙贪图安逸,只会享受富贵,才会让沙亚比利落得这般局面,要是那帮老家伙肯给本将军军权,也不会……”“将军!将军慎言!隔墙有耳,要是这番话被别人听见了,那后果不堪设想!”乙侍卫慌忙劝阻。
布赖按耐了好半会性子,看着阿鲁弗尼问,“这奇洛人到底是何人?”
“将军您不是知道……”甲侍卫一楞,很聪明地马上闭上嘴,“属下不知,属下马上去打听。”
“传令下去,本将军决定三天后起程回国!”布赖慢慢地闭上眼睛,就坐在椅子上歇息。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默认卷(ZC) 第六章
沙亚比利国使团是从水路返回的。六条豪华巨大的帆船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微波粼粼的江河中。这些帆船很显然是为了突出某种寓意,而忽略了船的实际功用,将船只打扮得臃肿不堪,在航程中显得笨重迟钝与蹒跚。
阿鲁弗尼也在最后的那只船上,从上船开始,他就一直呆在甲板下面的那个房间里。与其说是一个房间,倒不如直接说是一个填充多余的东西的仓库。仓库是低矮狭隘的,这仓库又是在水平面以下,阴暗之中觉得倍感潮湿,清晨醒来身上湿粘粘的,仿佛是在夜里被人泼了盆凉水。这样的地方住着二十来个和阿鲁弗尼一样的人,或曰奴隶。醒来到睡前,每个奴隶都挤着坐在一起。船外的水涛声清晰地传入耳朵,船舱里无声寂静,偶尔会有一两声嘶哑揪心的咳嗽以及衣服于衣服之间摩擦而发出的悉索声,他们似乎正是为了聆听那低沉而又绝望的水声。凭借甲板缝隙中洒斜的细长而微弱的光线,总是能将船舱里的情形看个大概,奴隶们麻木的表情,死沉死沉。舱门没锁,但没有一个人出去,因为他们都清楚外面也许会有一个醉熏熏的不经意经过的侍卫,见到奴隶都是呜啦嗦哇地叫着挥舞着刀剑将他们赶回原处;也没有人站起来把门敞得开些,舱里的空气够用了。舱里时常会闯进些个邋遢的水手,那是某个操作船只运行的奴隶又心力衰竭而死去了,水手们便是来拉几个奴隶补充劳动力的。
阿鲁弗尼晕船了。船只破浪而行时的一个起伏颠簸,或是顺风倒风扰乱了原有的前进节奏的忽快忽慢,都让他的胃一阵翻腾,肚子里的液体随之涌到嘴里,倾泻而出。连胃里的那些微黄枯涩的液体都吐出来了,也就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剩下的只有身体里的某些器官忍受着本能的抽搐和痉挛。阿鲁弗尼再也没有任何胃口吃东西了。每个奴隶每天可以得到两碗清汤,早上晚上各一碗。那些个清汤不过是碗里盛着过半的清水,清水里面沉淀着几粒小米,称之为“粥”。
晕船的奴隶不止阿鲁弗尼一个。船舱里的汗臭味脚臭味体臭味搀杂在一起让人头晕的气味逐渐被排泄物呕吐物的气味掩盖住了,臭不可闻。很快的,阿鲁弗尼的鼻子适应了这环境中的气味,说是习惯,更确切地说,是他的鼻子失去了分辨气味的功能,不再闻到臭味。他吸进来的是闷热闷热的空气,呼出去的也是闷热闷热的空气,慢慢地他感觉到是困在一个火炉中,他自己本身也变成了一个火炉。他开始虚脱。
身边的,不,是船舱里的奴隶一个个倒下,阿鲁弗尼也即将撑不下去之时,船队抵达了目的地。
船身一个震荡,碰到了岸。岸上传来的欢呼与礼炮声清晰地传到了甲板下的船舱里。正当船舱里的某些奴隶精神为之一振,动作缓慢而不失雀跃地站起来,庆幸不必再忍受如此糟糕的航程时,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看上去很老的中年奴隶告诉大家,奴隶们是无法享受这等欢迎的,面带菜色惨白如鬼衣着破烂的奴隶的出现只会破坏欢迎仪式的气氛。
果不其然,那个奴隶的话还没说完,船舱的门“砰”地一声关上,接着隔着门板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船舱的门被锁上了。
岸上的载歌载雾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锁被打开,门也被一脚踹开了。一个侍卫捂着鼻子,带着浓重鼻音含混不清却绝对带着厉声高叫:“出来出来!一个一个紧跟着出来……谁叫你走这么快的?看你的精神还不错嘛,你!你、你、还有你,去提水把这船舱清理干净,要是呆会儿还闻到臭味,老子直接把你们扔下河喂鱼!还不快去……跟紧,跟紧……”阿鲁弗尼站起来一阵摇晃,几乎摔倒,被旁边的一个奴隶扶住了。那个奴隶也几近虚脱无力,扶着阿鲁弗尼的手颤抖不已,身体也是紧紧地贴在阿鲁弗尼的身上。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扶持地走出舱门。
此刻的天气不怎么好,笼罩着江面的乌云在上空不停地变幻着翻涌着,呈现灰蒙蒙的一片。一行奴隶被驱赶到宽大的甲板上,迎面吹来一阵江风,一个个干瘪的身体摇摇欲坠——奴隶们很有默契地三三两两紧靠在一起抵抗着江风。
先前的那个侍卫高屋建瓴趾高气扬地挥舞了几下手中的皮鞭,然后开始训话:“相比其他船只上的奴隶而言,你们很幸运。你们来到沙亚比利帝国唯一要做的就是侍奉尊贵的主神多不达,奉守神殿的规矩就是你们向多不达大人表示最无私的奉献的最好方式。作为神的仆人,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跳到河里洗干净你们这身污秽,”侍卫扬鞭指着甲板另一边随意堆积在那里的衣物,“然后穿上神殿的衣服——还不快去洗!”
奴隶们用最快是速度扒光自己身上的破布,赤条条地走到甲板的边缘,咚地跳下去。阿鲁弗尼强打着精神在水位比较浅的地方用力搓揉着结着一层污垢的身体。侍卫又高喊一声,“再不上来,你们就不必上来了”,奴隶们陆陆续续地踩着绳梯爬上甲板,湿漉漉的身体也顾不上擦拭就套进神殿的衣服——代表着神殿奴隶的衣服,然后自觉地站好在侍卫的面前。
原本虚弱的身体几经折腾,更加疲累得要命,然而他们还必须得步行到距码头有一大段路程、坐落在城中最繁华地段的神殿。侍卫满意地点点头后,一个侍卫和一大队奴隶组成的队伍颓废地开往神殿。
又见到主神多不达大人了。沙亚比利帝国的多不达祥和地坐在神殿里布置得最为庄严的地方,面露微笑地等待着前来侍奉他的奴隶队伍经过。
多不达的雕像是一尘不染的,即使不用擦拭也都光亮照人,尤其是他足裸的部位更被匍匐在他脚下的糊里糊涂就奉献出所有虔诚所有恭敬的人类吻得跟镜子似的明亮。任何一个物体经过它面前,都会映照出被曲扭得变态的影子。
在这里,阿鲁弗尼的任务不是拿着抹布往多不达的身上甩。神殿的司职人员除了对他这个曾诅咒过神却又被神原谅的“奇洛人”表现出应有的好奇之外,他们似乎更乐意替主神施舍他们怜悯,特意安排了阿鲁弗尼一个轻松的活——打扫多不达雕像所在的殿堂,还为此把原来执行这项工作的奴隶给调走了。主殿堂的地面和墙壁必须保持绝对的干净,因为没有一个人类能忍受得了他们的主神是居住在一个糟糕的环境中,尽管这个主神只是一具不会出言抱怨的雕塑。
阿鲁弗尼每天晚上都是睡在那个永远咧着嘴巴傻笑的主神雕像旁边,他无法忍受拥挤的奴隶睡房里回响着的不协调的呼噜声,他更加厌恶人多的地方自然散发出的让他感觉像是粘稠的肮脏的液体般的空气。对于那个被人类称做主神的家伙,阿鲁弗尼始终有着极度的憎恨和满腔的愤怒,当这些积聚到顶点,想毁灭某个东西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时,过度的负荷使他身心俱疲,心力交瘁,便产生了一种趋向于麻木的平和,于是他能倚靠着多不达的塑像安然地睡去。
通过神殿屋顶圆形的风雨天窗,天空零星星光洒泻在平静多不达身上以及已经睡着得阿鲁弗尼的脸庞上。闭着眼睛的阿鲁弗尼的脸部乃至整个身体都散发着类似金属般的光泽,与多不达的神情竟有一种接近于本质上的相似。
朦朦胧胧中,阿鲁弗尼被一阵纷踏的脚步声弄醒了。尽管这阵脚步声很轻,几乎是低不可闻,但他还是像一只预知外来生物侵犯自己巢穴的动物般立刻有所警觉。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看见有几个绰约的人影在黑魆魆的夜晚中游移——他们手中没掌灯。
微微转了个身,阿鲁弗尼继续睡去了。但不久,他的脚就被一个东西压了一下,耳边传来一声低喝:“谁!”他蓦然惊醒,睡意一刹那全然不见。他揉揉眼睛站起来,可毕竟腿脚有些虚福几乎在他站起来的同一瞬间,他的手被其他的手给扭在身后了,几个不明人物另一些手按在他的肩膀,紧紧地锁他几乎所有可以活动的关节,动弹不得。还有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阿鲁弗尼的骨骼快被拆散了。
紧接着,阿鲁弗尼听到了一声短促刺耳声,那是刀剑出鞘时刀身与鞘壳摩擦产生的声音。那柄在黑暗中发散着寒芒的兵刃架在他的脖子上,一阵凉意迅速扩散到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干什么?神殿之中不可杀生!”一个声音严厉地呵斥道,他的声音很轻。
那柄刀悻悻地收了回去。“那把他打昏过去吧队长?”
“属下以为我们可以借助他的,队长,”另一个声音说,“毕竟这个奴隶比我们都熟悉神殿的情况。”
那个队长好象同意了。“不要出声!只要发出一点声响我们就杀了你。”锁住阿鲁弗尼的那些手松开了,但他们依然有着很深戒备,动作非常缓慢。
阿鲁弗尼终于重获自由,他扭扭脖子甩甩胳膊放松身体。
“说!沙亚比利皇朝存放在神殿里的东西在那里?”这是那个队长的声音。
阿鲁弗尼拨开了前面的那个人体,然后在他们的虎视耽耽与期待的目光中朝一个方向走去。踮起脚尖,伸手点亮了柱子上的那盏油灯。
阿鲁弗尼看到了这伙人竟有十几人之多,他们全都穿着同样的紧身黑衣,面带黑巾罩,仅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差不多的高大,同样硕壮的身体包裹在黑衣中突显着胸肌,纹理清楚,分不出谁是谁。
微弱的灯光还不足以使人难以适应地闭上眼睛或是拿手遮挡光线,但阿鲁弗尼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在那些人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一个黑衣人下意识地拔刀砍向阿鲁弗尼,却被另一个黑衣人给拉住了。
“等一下!”从唯一可以分辨的声音听,这个不让砍阿鲁弗尼的黑衣人好象是队长,他来到阿鲁弗尼面前,“他是帝国送来沙亚比利的那个奇洛人。”队长拉下脸上的黑布,对阿鲁弗尼说,“我是奥斯格特帝国谴派到沙亚比利完成一项机密任务的禁军千夫长——你原本也是帝国的一员——你愿意帮助我们完成任务吗?”
阿鲁弗尼对着这张陌生的脸,点点头。
“好极了!”队长说,“那你知道沙亚比利皇室派军队护送到神殿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吗?”
阿鲁弗尼不解其意,摇摇头。
“不可能没有的!”另一个蒙着脸的人有些焦急地说,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根据我们这些天的调查,那个玉盒根本不在沙亚比利的皇宫之内,而沙亚比利皇室一向有把重要东西存放在神殿的习惯,怎么可能会不在神殿呢?”
“你先不要着急,韦德。那个东西在沙亚比利已将近三百来年,他不过是和我们同时来到沙亚比利的,怎么会知道东西具体放在哪里呢。”队长安抚下焦急的黑衣人们,转而继续问阿鲁弗尼,“两天前沙亚比利皇帝曾派军队又护送一件东西来神殿,你看到他们把东西放到哪里了吗——也许那些东西就放在一起。”
阿鲁弗尼从没看到任何军人进入过神殿,更别说是一支军队开入神殿了。他唯一看到什么把什么东西放在神殿的,也就是那些前来膜拜主神的人类捐献给神殿的金银珠宝,他肯定黑衣人说得不是这些。于是他伸手指向多不达雕像的头部。
多不达雕像有四人那么高,光滑的外表没有任何可以供给踏足攀爬的可能,所以尽管阿鲁弗尼很多次要爬到雕像上面看看,却也只能一次一次地滑下来。现在他也只能让了另一个人代替自己爬上多不达的头顶了。
那群黑衣人很显然是相信阿鲁弗尼的话的,队长对着某个黑衣人微微一点头,那人立刻受命腾空而起,上升到一定高度脚尖轻点一下多不达的身体,如此几次,就轻巧地站在了多不达的头顶。那人在上面捣腾了几下,又翻身而下。
事情的结果也是出于阿鲁弗尼预料的,跳下来的黑衣人手里提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盒子,他脸上的黑布也已扯下,面呈欣喜之色。那黑衣人快步地来到队长的面前,激动地举起那个盒子:“队长,找到啦!沙亚比利皇帝果然把这东西存放在主神上面,上面还有其他的很多东西呢。”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包括队长在内的所有黑衣人都激动得无以复加,情绪稍稍平复下来了一点,队长下达了命令:“立刻撤退,回国复命!”他接着看了一眼阿鲁弗尼,“把他也带走。”
那个名叫韦德的黑衣人稍一犹豫,建议道:“队长,我们身负重任不能有任何的差错,带个毫无用处的奴隶等于多了一个累赘,岂不是……”“你说得不无道理,在回国在这段路程我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沙亚比利一发现这么重要的东西丢失,就会立刻在整个沙亚比利国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能否踏到祖国的土地上还是未知之数,不过对于一个有着奇异功能的奇洛人譬如能慑服万兽,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有借用他的地方。”队长说,“如果他一旦真的成为我们的累赘,我会毫不犹豫将这个累赘甩开的——我想艾里副统领会很高兴见到他的。”
韦德很显然是不明白队长的最后一句话:“队长……”“好了,回撤!”
队长果断地一声喝,所有的人都凝神不再说话,迅速地朝神殿外跑去。阿鲁弗尼也拥杂在黑衣人群体之中。
然而,就在要冲出神殿之时,跑在最前头的韦德却突然撞上了什么东西,猛然地被弹了回来。整个队伍为止一停滞。众人凝目看去,前面并没有什么东西阻隔住去路。韦德不相信地再度跑上去,结果依然被弹了回来,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玻璃墙。
队长的脸色变了,失声叫出来:“结界?该死!我们太大意了,竟然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早该清楚,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会这么容易到手的!”
“这该怎么办,队长?我们这里没有魔法师!”黑衣人们像迷失了方向的蚂蚁,不安地躁动起来。
“妈的,老子就不信打不开这个结界!”韦德不认命地拔刀砍向结界,没发出任何的声响,刀在半空中定住了。他的姿势甚是滑稽。
“没用的,”队长颓然地说道,“神殿的结界岂会这么容易就破了。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坐以待毙了。”
阿鲁弗尼走上前,伸手去摸那个结界。他很快就碰触到了一层略带弹性类似于橡胶的东西——如果忽略了视觉效果的话。但是这所谓的结界比起小精灵蕾拉娜的无形盾牌,实在是太脆弱了,简直就像是一个易破的汽泡。他的手微微一用力,就穿了过去,身体也随之迈了出去。
“你破了结界?你竟然这么容易就破去了神殿的结界?”所有的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韦德难以置信地再次快速跑上去,他已经做好了撞上去的准备,结果却什么也没碰到,失去了重心地踉跄滚地。
队长也是惊愕地想要有所表示,却也只是振奋地对黑衣人们一挥手:“走!”
回程的路走得跟预料中的还要艰辛。
千夫长原来打算在还没惊动沙亚比利帝国之前多赶一些路,毕竟对他们这群把性命和荣誉赌在时间上的人来说,多走一步就预示着多一份成功的希望。可是在他们离开沙亚比利神殿的第三天,沙亚比利的正规军和地方军早已把整个帝国围个水泄不通,每经过一个人群密集的城镇,必会在道路中看到几个身穿军服、高度戒备的军人,环视人群中每张脸,试图把通缉榜文上的图象跟每个人比对一下。
他们这群人乔装成一队想从奥斯格特国贩卖来奴隶的商人,阿鲁弗尼也装扮成其中一个奴隶贩子——对一个十几人组成的贩卖奴隶的商人队伍而言,只贩卖阿鲁弗尼这一个奴隶会更招徕注目和猜忌的。遇到了前来盘问的守卫,他们就虚与委蛇地敷衍一翻,塞上几个银子打诨了过去。可他们还是小看了沙亚比利军人的能力以及责任心,一次查问中在伪造的商人执照上被一个士兵看出了破绽,接着他们一心想要结束盘查的迫切举动,以及与商人本性不符的不记血本地贿赂与讨好,更是让那些士兵大起疑心,最终致使原本的计划破产,还当场和纠察军队发生了混战。
尽管后来杀掉了那些士兵,还相当从容地撤离现场,但这起事件让他们放弃了继续乔装的打算。沙亚比利不计后果和代价地想要揪出他们的坚决,任何的心存侥幸都只能是自取灭亡、自己往敌人的刀刃上撞,更快地走向毁灭。于是他们很自然地避开了人多眼杂的地方,选择了在崇山峻岭中迂回接近奥斯格特帝国。虽然远了很多路程,却多了几分安全系数。
而阿鲁弗尼,则是整支行经队伍的累赘。队伍的行军速度和预想得要慢得多,致使千夫长大发脾气的最主要原因就是他阿鲁弗尼了。相比他们这群经过正规训练的帝国禁军成员,更是经过严格的筛选才选出来去完成这么重要任务的精英,无论是脚力耐力,还是体魄和毅力,都无不远远落后,成为这个队伍的负担。如果不是他能有效地恐吓住了深林里的那些猛兽,使它们尽管虎视耽耽却又不敢靠近;如果不是他意外破掉了神殿的结界,让千夫长对他的能力捉摸不清,考虑到以后还可能要借用到他的地方,早就把他这个不能分一点负担,只会扯他们后腿的家伙扔在荒山野林,自生自灭了罢。
昂贵的魔法卷轴地图上清楚地显示了他们的位置,以及跟奥斯格特帝国的距离。地图上线条分明的奥斯格特国界与代表他们现时位置的红点不过是一寸之隔,按照比例计算实地的距离,就意味着几天之后他们将再一次踏上故国的土地,选择最便利最快捷的方式或乘坐马车或顺水泛舟或干脆买一头驯服过的飞龙回到皇宫,然后凯旋的骑士们就可以从皇帝陛下的手中接过代表荣誉与功勋的勋章了。他们为这个唾手可得的荣耀激动不已。
精英们再度燃烧起来的激情与亢奋直到前面的树林里钻出的几百个同样身手敏捷的沙亚比利士兵包围住他们才被瞬间回复的理智所取代。十几个禁军精英在这空旷的、除了后面那条小径再无退路的、地形只利彼不利己的山谷中被上百个武艺高强的敌军围困住,后面还有几十个魔法师摩拳擦掌随时准备给他们致命的一击——千夫长立刻明白,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说不定他们的行踪早在几天前就被敌人洞悉并在前面设好陷阱就等着他们钻进来!
精英们在瞬间撤出刀剑,训练有素地背对背迅速围成一个圈。手无寸铁身无斤力的阿鲁弗尼在局势僵硬后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和寻求庇护,自然地躲了在精英们围绕成的圈子里。
出于战略上的考虑还有某些顾虑,占有绝对优势的沙亚比利士兵并没有从一开始就采取极端的进攻措施。身经百战的沙亚比利军队指挥官深谙敌人的心理,连最简单的谈判手法都没用,只是施以强大的压力包裹住敌人,一点一点地瓦解他们耐力和信心。后面的魔法师很默契地配合着指挥官的策略,各种各样的攻击魔法不曾间断地飞向围成一团相互保护着的敌军,火球、冰柱、风刃……精英们相当准确地挡开了试探性干扰性的攻击小魔法,但面对数量众多的魔法弹,他们还是疲于奔命,手忙脚乱。在魔法师们魔力消耗的同时,他们的体力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他们身上中的魔法弹越来越多了,越来越频繁了,只要某个战士稍有不慎被弹出了那个圈子,立时被围绕旁边的沙亚比利士兵绞杀当常夕阳西下,山顶的那一层缎带似的云朵被染成偏向血色的火红,余辉又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云上抽身而去,整个天空快速地暗淡了下去。残留在上空不肯离去的灰蒙蒙的光亮终究还是褪去了,于是挂在半空的月亮轮廓愈加分明。天地间也随之被一层轻纱似的柔和月光给笼罩住,缠绕住,包裹祝十七人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四个人里面挤着一个阿鲁弗尼的小圆点。对包围在里面的人来说,这场战打得实在太辛苦了,每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血液和着汗水将他们的体能以及提体内的液体一并流出体外,他们口干舌躁,不时伸出舌头湿润一下嘴唇——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将近四五个时辰的高度精神凝聚已经将他们所有的精力消磨殆尽,心生烦躁,自暴自弃,已经不抱任何的希望。
千夫长满面尘灰,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盒,嘶哑着嗓子高叫:“你们再动,我就把它毁了!”
沙亚比利方指挥官是一个脸色铁青的男人。他沉着地举手制止了魔法师和战士的攻击,他与千夫长对视着说:“如果再不交出你手上的东西,你们就和它一起消亡吧——只要这东西不回到奥斯格特,那奥斯格特就会一直对我国心存顾虑。”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你还会允许我们活到现在吗?”千夫长笑笑。他的精神好多了,“放弃你心中的幻想吧!我吉列卡早以骑士的尊严和荣誉向吾皇陛下起誓:吉列卡将会用生命消除奥斯格特帝国的隐患!”
指挥官的脸色更加铁青了。“……只要你交出那东西,我将代表沙亚比利帝国答应你提出的一切条件!”
“哈哈……”吉列卡又笑了,骄傲地、狂妄地大笑,“我把它拿出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毁灭它!”他提刀用尽全力砍向放在另一只手里的玉盒。
指挥官在吉列卡说话的时候就已凝神戒备,几乎在他有所动作的同时也冲上去,并在吉列卡毁坏玉盒之前砍下了他拿着玉盒的手臂——断臂在地上打了个滚,依旧牢牢地抓住玉盒——指挥官脚一挑,玉盒就拎在他手中了。“——杀!”一声大喊,沙亚比利猛然发动强烈的攻击,在最短的时间内干掉了所仅剩的四个的抵抗者。
韦德的身体中了一拳,向后飞了出去,变成一具尸体后又撞上了阿鲁弗尼的身体,阿鲁弗尼被这股冲力撞了个滚地,气血翻腾,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不,是一块血块。
指挥观先仔细查看了一下玉盒,确定它并无任何损伤之外,才冷冷地瞥一眼倒在地上的阿鲁弗尼,“无耻的叛徒,为你背叛神圣的沙亚比利帝国——去死吧,奇洛人!”对着阿鲁弗尼的脖子,手起刀落。
闪烁着寒光的刀的背后,是挂在天空的那轮圆月……初升的太阳并不很耀眼,阳光也像暖煦的和风那样轻柔,慢慢地蒸发了山间的水汽,一景一物便都清晰可见。阿鲁弗尼呻吟着醒来了。先前的撞击让他受到了严重的震荡,直到现在仍头痛不已。他捧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不大的山谷里,之前的战争已把大部分的植被破坏殆尽,地上仅保存着的那些低矮小草东一撮西一撮地耷拉着挤成若干个小块,颈叶上已经干涸的血液把它们结集在一块,就像原本就不多头发的脑袋刚被雨水一冲后的颓败和不协调。地面上满散布着无数尸体,那已经称不上是尸体了,单是手手脚脚的肢体散乱地无序地洒满了整个昔时的战场,连一副堪称完整的躯体都找不到。几百具尸体被撕成碎片后的肉屑更是覆盖了所见的所有物体的表面。
阿鲁弗尼呆住了,他真的被这样的情景吓坏了!山风一吹,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浓厚的血腥味,阿鲁弗尼胃里的东西立刻往上涌,他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捂着嘴巴干呕。他嘴里喷出的却也是一顾血腥味。捂着嘴巴的手掌沾上了嘴边的血液,尽管那些血液已经结成薄薄的一层,但他肯定这些血液不是来自他自己的,凝血族族人排出体外的血液是结成半透明的晶莹的固体,而不是如此零星和浓稠。
被恐惧占据的阿鲁弗尼大叫一声拔腿就跑。直到虚浮的脚步被某根横拦在地上的树枝绊倒,他才无力挣扎,毫无意识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神智稍稍凝聚起来,他就拼命地用力地不遗余力地擦拭着嘴边那一成痂的血液,但是不管用,口腔中的舌头依然能感受到留在齿缝间的那股腥味。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支离破碎的铺满地的肢体、鲜血与肉屑。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连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楚,只是一片绿色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新绿淡绿浓绿墨绿各种植物呈现出来的不同程度的绿色混在一起搅在一起,粘稠得让人恶心,就像是一个憋足的游吟诗人胡乱调配的颜料。
……夕阳的余辉消失在眼中,被阳光照射的本能引起的微感不适和躁动也随之消失……山间一天到晚始终凝聚着的雾气、偶尔吹来的一阵微风,以及地上传递上来的丝丝凉意,感到很惬意……喜欢极了这感觉:轻松写意,平静宁和……战争依然继续,这是一场安静的冲突,困兽在猎人的包围中凝神屏气,不敢有一丝异动;猎人也毫无声息,一切尽在掌握。不知是谁发出的粗重的呼吸响应着被风扬起的发梢……很完美的屠杀……杀戮固然不能激起对血的期待和渴求,可嗜血的本能却在心里悄然生起……满足填满了胸腔,充实占据了脑海,遏止着行动的手颤抖地握成了拳头……都很好……很完美……接着……接着……月亮出现了……月亮的光芒毫无阻碍地射进了眼睛,照在瞳孔上……不要看!不要看那月亮,不要看!心里的一个声音在大声地喊着……没有抬头……整个人就想是淹没在水中——月光做成的水——可以畅快地尽情地呼吸……皮肤开始龟裂,失去了水分、极度干燥后的龟裂……龟裂的裂痕还没撕到尽头,另一头已经开始愈合……龟裂、愈合,愈合、龟裂……伤口的每一次龟裂和愈合都是挫骨扬灰撕心裂肺痛入骨髓的疼痛,还并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与巨大的、澎湃的、无可比拟的快感……在痛苦和快乐中一次次穿梭一次次来回……一个柔软的物体碰撞在身上——那是一具全身骨骼都碎裂了,软得像一团面粉的尸体……飞在空中,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吐了口血……先是兵器带着寒光传入眼帘,接着就是……月亮!他看到了一轮圆圆的,带着无限温柔的月亮!
阿鲁弗尼的记忆像是突然断了电,寂灭了。他想,他努力地想着看到月亮后的记忆,可是此后存在他脑袋里的场景犹如激烈震荡不已的水面所映照出来的月影,破碎得拼凑不出任何东西。他不允许自己记忆有着任何的哪怕是非常微小的破损!他十分清楚地晓得他自己缺少一些东西,和那些“人”相比,某些他所缺少的东西便立时显见——这就是残缺!所以他比每一个正常人都千倍万倍地过激反应他的所有,他不允许原本就已破败的自己再受到任何的损害,比如……失去一点记忆。
直想到头痛欲裂身体像是散了架,直至反胃、干呕不已,他才无力虚脱地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他畏畏颤颤地站起来,山风一吹,全身的毛孔骤然缩小,忍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是衣不蔽体,好好的一件衣裳成丝缕状,从两肩垂下。索性将那些布条扯下,他才转过身子往回走。
尸体狼藉的战场上只有各种喜欢腐尸动物活跃其间,兴奋地争夺着同伴嘴里的肉屑。阿鲁弗尼一来,它们便四处逃窜,逃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愣头愣脑地站着,随时准备再度一拥而上。阳光慢慢地变得炙热,照得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滚烫滚烫。猛烈的太阳也无法蒸发冻结在物体表面的班驳血迹,也不能驱散凝聚在空间中的血腥味。一股只有腐烂的尸体才会挥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隐约窜进鼻子。
迈过开膛破肚的躯体,踢开五爪狰狞的残肢断手,挑开已和躯壳脱离的碎布,阿鲁弗尼费了大半天搜寻过大半个山谷,终于在一摊肉堆里面找到了玉盒。
随后,他一步一步异常沉稳地走出了由各种器官堆砌而成的圈子,当跨过最后一截肢体,他突然撒腿狂奔。
阿鲁弗尼迷路了。山中起起伏伏的山脉挡住了他的视线、坑凹树木悬崖峭壁使他在进程中不得不绕着弯,一阵晕头转向之后,他彻底地失去了方向感,不辩东西南北。在战场上他也只是拣回了一个玉盒,没拿魔法卷轴地图,事实上他曾一度起过要拿回那地图的念头,他也在一具尸体上看到过地图,但是太轻视了它的作用,瞥了一眼就过去了。
他赤裸着上身漫无目的地蹒跚行走在毫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旁支横生的树枝不会像动物那样自行避开,划得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密密麻麻的伤痕,又麻又痒又痛,难受得要命。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他的身体一直就是疲惫不堪无力负荷,感觉像是做力气使用过度的重活后恢复中的劳累。平时在山里的正常行走对他而言就已经是个负担,更别说要爬上高高的树上摘果子,所以他这些天赖以果腹的东西都是长在低矮植物上的果子,或干脆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身体的萎靡让他的精神也一直处于低谷。好几次他都下过决心,决定就这样躺在地上,不再起来。然而驱使着他踏出一步又一步的原因,却是山林中那死亡般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兽叫。
生活在孤寂和冷清中的他,同样恐惧着万籁寂静的死灰和沉重——尽管从不同地方发出的各种聒噪声让他讨厌。
阿鲁弗尼抬头间,不经意地看到有几缕炊烟袅袅地在山的另一端升起,在树丛顶端缭绕成云团,然后逐渐散去。这个发现使他完全忽略了当看到这情景的第一眼的心情,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便是:到那里去!
炊烟下面的是山坳间的一个村庄。村庄很小,一眼掠过去也不过是几十间草屋组建而成的破败建筑。这原始森林环绕中的村庄被周围粗壮的老树藤条缠绕着,已经看不才出多大的人为因素,但依然显得十分的突兀。
这个时候制造炊烟的那些生物正在草屋里面享用食物。先是一阵阵嘴里含着东西说话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传入阿鲁弗尼的耳朵,然后从简易的房子的缝隙中看到几个生物围坐在大圆木做成的桌子,有说有笑地往嘴里塞食物。
是人类!阿鲁弗尼很快断定。只有人类才会这么溢于言表,任何一样微小的事情都可以让他们本能地做出反应,或粲齿而笑或愁眉不展;也只有人类才会这么因陋就简,居住着简陋接近于破败的房子而心安理得,吃着简单的事物而满足开怀;也只有人类才会这么虚伪,明明对方可以毫不费力地夹到桌面的菜肴,却还要多此一举夹菜到别人的碗里,无耻地施舍不必要的帮助。
为什么要来这里?阿鲁弗尼幡然醒悟。他饿,长时间处于半饱半饥中,一闻到食物散发的香味,全身的器官几乎在瞬间调整到最渴求的状态;他冷,没穿衣服的脊梁后背时不时地竖起鸡皮疙瘩,皮肤绷得难受。他需要食物,他需要衣服!如果就这么走进房子的话,他可以得到他所需要的食物和衣物——人类似乎总喜欢看摇尾乞怜的人露出的那副可怜像,欣赏完后发出同情的一声叹息,然后伸出一点援助之手,让他们惊讶与满足于自己的伟大。
那么——阿鲁弗尼转头不看屋内的人与物——他不需要!他不要让那些龌龊渺小的人类看到他狼狈不堪的落魄样,他更不会接受他们虚情假意的怜悯与施舍。
阿鲁弗尼走过一个廊檐,看到了一扇半开着的窗户。他从窗户上翻进去,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出发声音。事实上,他也做得非常成功,尽管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卧室与刚才看到的那个房间仅一墙之隔,连接两个房间的门还半敞开着,坐在那里的人只要稍少一抬头,便可以看到阿鲁弗尼鬼鬼祟祟地跳进窗户,但是五个低头吃饭的人还是没发觉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在这一眼就可以看尽所有东西的小房间里,阿鲁弗尼的视线并没有搜寻到衣服,哪怕连可以裹体的适合布料都没有。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放着一只小木箱,他走过去。如果这箱子里也没有他所需要的东西的话,他只能就此跳出窗户,钻进另一扇窗户了。
阿鲁弗尼打开箱子——他确定他的动作不曾发出任何声响,背后却蓦然响起一声高喊:“爸爸,房里有人——谁?”接着发出的声音证明了那些人都站了起来,朝这个小房间里过来了。
阿鲁弗尼急忙得连箱子也不关,立刻转头往窗户奔去。但是在慌乱之中,他的脚勾到了床脚,扑通倒地。间不容发,他又霍地挺起来。
就在这么个空闲,外屋的三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已经进了房门。一个中年男子朝他喊:“不要跑,我不会伤害你的!”
阿鲁弗尼不再跑,站直了身体转过去,面无愧色心安理得地正对着那些人。“不会伤害你”?他在心里一声冷笑,他才不是畏惧和害怕他们。他只是不想让他们有机会做一个逮住小偷义正严词地教育一顿后又故作大方赐予恩惠的圣人而已。
一个小孩望着阿鲁弗尼,对中年汉子说:“爸爸,他的背后有一个奇怪的图案耶!”
“是啊是是,我也看见了。”另一个小孩也高兴出声附和,“我还看到那图案里有朵好看的花呢。”
制止了阿鲁弗尼的中年汉子也惊异地看着他,从他一直死死地盯住阿鲁弗尼的脸的神情来看,他并不是好奇于孩子们口中所提到的图案。“难不成你是……”中年汉子没有接着说下去,转头看着场中唯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征询他的意见,“爸,你看?”
“……”正要说话的老人听到了由阿鲁弗尼的肚子里传出来的“咕噜”声,友好地朝他笑笑,“你肚子饿了吧?外头还有东西,过去吃点吧?”阿鲁弗尼没个表情,老人又说,“老二,你去外头拿些东西进来吧。”
“哦,”一个孩子欢快地答应一声,扑腾地跑了出去,很快又跑进来,手里还端着盛满食物的盘子。孩子把食物递到阿鲁弗尼面前,“喏,快吃吧。”
阿鲁弗尼看也没看一眼食物,神情漠然。
“你不是肚子饿了吗大哥哥,快吃啊,这些都是最好吃的——爷爷,他为什么不吃怎么啊?”小孩惘然不解地回望爷爷。
“我知道了。”老人走近一步,看到阿鲁弗尼立刻退了一步,也就停住脚步,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你不用害怕!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把你送到外面去,所以你放心。”
“爷爷你知道他是谁?”两个孩子高兴地扯着爷爷的袖口问。盛放着食物的盘子已经放下,就放在离阿鲁弗尼不远的箱子上。
中年汉子也问:“爸,他是不是和我们的祖先一样,也是个……”“是的,”老人捋着胡须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阿鲁弗尼震惊于中年人与老人的对话,他盯着老人看,而后视线又转向中年汉子,接着是那两个小孩。他逐一将面前的五个人看个仔细后,他开口问:“你们是,奇洛人?”
“奇洛人?”老人的眼神一度茫然,后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的,我们是奇洛人,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奇洛人。”
阿鲁弗尼大笑,就像成功复仇后得到快慰般地大笑。
眼前的奇洛人并非像外界人类传言中得那样怪异,没有特别的肤色和发色,看上去和那些人类没有一点区别。他终于知道了,所谓奇洛人的特异,不过是那些愚昧的人类为了给心目中的神增添威力而做出的想象!主神根本无力给对他不敬的人以惩罚,就如多不达根本无法夺走他阿鲁弗尼的性命!
主神根本无能!
尽管老人对阿鲁弗尼突兀的,歇斯底里的大笑很是迷惑不解,但他还是更为仔细地回答了阿鲁弗尼的问话。
“三百年前,奥斯格特与沙亚比利征战不休,这里地处两国边境地带的区域乱成一片。也正是因为战乱的缘故,我们的先祖乘乱逃到了这片原始森林,过着以打猎为生的生活。这些事都是祖祖辈辈一代代口传下来的,在祖先的描述中,奴隶们的身上都打印着特殊的烙印,你背后就有一个烙印,所以我们知道了你是奴隶——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送到外面去的……”阿鲁弗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才明白他们说和祖先一样,指得是奴隶。
“你们不是奇洛人?”他一字一顿地问。
“怎么?”老人不解地问,“难道‘奇洛人’不是你们外面对逃跑的奴隶的称呼吗?”
阿鲁弗尼猛然挥手将箱子上的盘子掸落,陶土制成的盘子落在地上碎成千百片,发出沉闷的破碎声。他愤然地径直擦过老人的身旁,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外面很容易迷路的。”老人好心地出声说,“如果你不想走,我们所有的人都会欢迎你留下。”
“奥斯格特,我要去。”阿鲁弗尼不想再次在这除了树还是树的地方迷路。
“你要去奥斯格特,翻过后面的那座山就可以到了。不过我想你还是先往北走几十公里,再过山比较好,那条路比较好走些。”老人接着对中年汉子说,“阿盖,你去送送这位小兄弟。”
“不必。”阿鲁弗尼生冷地回绝了。他已经放下所有的高傲和自尊向他们寻求帮助,他不想让别人有更大的炫耀机会。他不要心里老是觉得……欠着别人什么。
“小兄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走,但我们衷心地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老人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异常地铿锵有力,“祖先只对我们子孙说过一句话:奴隶的存在便是罪恶!”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默认卷(ZC) 第七章
阿鲁弗尼是直接越过那座山回到奥斯格特的。他没有什么时间和理由仅仅为了那“好走”而多走上几十公里的路。在山的另一面的不远处就是奥斯格特帝国最偏远的小镇。尽管地处偏僻,城镇的规模也不大,但依然有着城镇该有的结构和机构,有驿站有客栈有商埠也有官道,还有军队。军队只是一般的地方正规军,不是帝国禁军,禁军只会驻扎在京畿和军防重地。
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那帮奴隶后人要给他蔽体御寒的衣物的阿鲁弗尼围着一条仅可以遮羞的裤衩,灰头土脸疲惫不堪地出现在小镇上,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关注,沿经过他身边的和看到他的人都向他投注着相当大好奇与因不了解而显得冷漠的目光。自然,像他这样有着与常人有异的紫色头发和眼睛的人不可避免地招来了有着保卫治安职责的军人注意。
一队三五人组成的巡逻队警戒地向阿鲁弗尼走来,还没有开始询问,却突然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一个个杀气沉沉地拔出兵刃把阿鲁弗尼围在中间。他们是看到了阿鲁弗尼背后由剑鲜花盾牌组成的烙印,任何一个在奥斯格特帝国任职的官员和军人都十分清楚这代表着帝国皇室的奴隶。
一个帝国皇室的奴隶这样出现在与敌国相连的边境上,除了那缕破布身无一物,手里却有一个雕刻精细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大玉盒。谁都不得不做出最具严重性的想象!
阿鲁弗尼扬起手中的玉盒,他不带任何表情说:“我盗取了皇宫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只要把我解押到护卫皇宫安全的艾里面前,他就可以获得丰厚的奖赏。”
于是,阿鲁弗尼很快就被押到了小镇的军队驻扎营。军营里那个矮胖的军官对这个突然降临的可以立大功的机会欣喜若狂,慷慨地对那几个逮捕住皇室逃跑奴隶的士兵大加奖赏,他甚至开始想象把这个奴隶送往京城立马加官进爵的情景。然后迅速组建一个几人卫队,亲自押送罪犯奴隶进京。
奴隶是永远不会受多大的礼遇的,不管他是多么重要的一个奴隶,尤其是因犯了事才显得重要的奴隶。阿鲁弗尼平静地承受了押送途中所有受到打骂与苛责,实际上,阿鲁弗尼自从那天说过一句话之后,就不曾再开过口。
终于来到了京都,来到皇宫正门前。矮胖的小军官诌笑着对门卫禀告说是逮到了一个皇宫里逃跑的奴隶,要求见艾里副统领,烦请“守卫大哥”通报一下。仗人势的门卫很显然并为把这个眼睛眯成一条线背弯成一张弓的家伙放在眼里,不耐烦地轰他们。直到那个矮胖的军官说尽了好话,强调事情的重要性与可能得到的褒奖,并许诺得到好处忘不了“各位大哥”。那些个门卫才趾高气扬地点头同意进去试试,“行与不行这可不是我们哥们说了算的”。
门卫进去后,很快地出来了,他的表情是欢娱的。他是得到艾里的准许要那个矮胖的军官进去的,他眨着眼睛深有用意地说:“快进去吧,早去早回,免得咱哥们挂心。”阿鲁弗尼也被另一个跟在他后面的宫廷侍卫带了进去。
侍卫没有和那个矮胖军官一道走,带着阿鲁弗尼来到宫里的一个下人房间里,然后对他说:“副统领不能来见你,他吩咐了,你在这里梳洗一下,换件衣服,呆会儿很可能要面晋皇帝陛下的。”
现在阿鲁弗尼身上的是矮胖军官扔给他的一件可以穿衣服,而那个玉盒早被第一个发现他的士兵给夺走了。此刻就在矮胖军官手里,屁颠屁颠地正要向艾里邀功呢。
那个侍卫所说的“呆会儿”,是三四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前来宣他觐见皇帝的是那个曾被他踢过一脚的太监,太监一见到阿鲁弗尼就嗲声嗲气地哼一声,扭屁股就走。“跟咱来吧。”
穿过守卫森严的宫殿,跨过涂着红漆的高门槛,阿鲁弗尼来到了金銮殿,而那个太监而自觉地留在了外面。
金銮殿里早就聚满了文武百官,个个表情凝重,偶尔交头接耳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阿鲁弗尼看到艾里也在其中,神情亦然。皇帝端坐在上面,面容呈现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的晕红。玉盒就在皇帝身后的太监手里捧着。玉盒很显然是经过长时间的抚摩,此时皇帝仍是有意无意地瞥一眼它。
阿鲁弗尼跪下。
“就是你孤身一人从沙亚比利拿出这东西吗?”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往下看,“你说说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要,奖赏。”阿鲁弗尼说。
皇帝心情舒畅地笑:“凭你立的功劳的确可以邀功,说吧,你要什么样的奖赏?”
“我要军队,攻打沙亚比利的军队。”阿鲁弗尼含义明确、吐字清晰地说。
满殿文武百官哄然大笑。皇帝也在笑,他对着行列里的艾里笑说:“艾里啊,刚才你几次进言要朕召见这奇洛人,你可听见了,他可是在夺你的帅印啊,哈哈哈……”阿鲁弗尼听出来了,他们的笑声根本是把他的话当成一个玩笑,一个天大的玩笑。
艾里出列,恭敬地对皇帝行礼:“陛下英明,自会有所公断!”就在其他官吏都认为这只是艾里委婉地恳求皇帝拒绝奇洛人的要求时,他去接着说下去,“数百年来递国一直想要从沙亚比利国夺回这个玉盒,更曾数次谴派精英前去,想以非军事行动夺宝,但无一成功——想必在殿的大臣都知道这次谴派的十七名禁军的能力如何,却依然无一人生还,即便是臣亲自前往,也不敢保证有三成的把握。可是这个奇洛人却能单枪匹马地拿着玉盒安然回到帝都;更甚者,陛下才刚刚与众大臣决定谴派大军前去攻打沙亚比利,他就提出要征讨大军的帅印,这显然是他猜出来的,因为时间上不允许。这些都足以证明这位奇洛人的才干和智慧,他是个人才,而圣明的奥斯格特皇帝陛下是绝不会放弃人才的。所以臣以为,可以让他随军征战。”
艾里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帝也若有所思地凝固了笑容。
右列朝臣中最前面的华服老官最先站出来执言反对:“艾里将军此言差矣,就算这奇洛人是个人才,可是却非一定有其军事指挥才能,况且,行军打仗最重要的是有一身过硬的武功,这点对一个军队的领导者尤为重要,这样才能让下属心有所依,勇气顿生。否则,必会导致下不服上,军法涣散,军心不稳。”
“右丞所言也不无道理,”皇帝点点头,对阿鲁弗尼说,“你要是能打败艾里,那么朕就让你当东征大军的副帅。”
皇帝说完笑了起来,他为自己能够不露痕迹地拒绝了这个奇洛人过分的要求甚感得意。皇帝很清楚艾里的实力,艾里是年轻一辈将领中武艺最为高强的,事实上,整个帝国也只有一个具有“圣骑士”能力的护国军师,也就是艾里的师傅才有能力击败他。至于这个奇洛人嘛,呵呵……艾里热心地对阿鲁弗尼说:“还不快谢吾皇隆恩?陛下答应让你做东征大军的副帅了。”
众官员又是一楞,身穿明黄龙袍的太子政率先问:“艾里,父皇何时答应这奇洛人的要求了?”
“太子殿下,”艾里说,“陛下刚才说要量才而用,却又说打败下臣,便让他做下臣的副帅。既然能打败下臣就表示能力在下臣之上,怎又会让他做下臣的副将呢?所以,这是陛下以反喻正,用意就看那奇洛人能否领悟了。”
“万万不行!”艾里话音刚落,那个华服老官气咻咻地说道,“皇上可别忘了他是个奴隶,奴隶怎可带兵打仗!”
三皇子库里奥微笑着说:“奥斯格特的律法上可没有规定奴隶不能有行军之权,右丞大人。就算有这么一条,父皇也完全有权利恢复这个奇洛人自由之身,那右丞大人还认为他不能带兵吗?”
“糊涂糊涂!”右丞脸红脖子粗地嚷起来,“就算皇上给他自由,他还是个奴隶!皇上怎可如此糊涂!”
艾里仿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诚惶诚恐对着皇座上的男人跪下了:“下臣糊涂!右丞大人所言甚是,下臣忘了这层,还请右丞大人见谅。请皇上收回圣命!”
皇帝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说:“三皇子所言甚是,深得朕意。朕宣布:正式命这奇洛人为东征大军副统帅,不得再有异议!”
右丞还要说些什么:“陛下……”
“退朝!”皇帝霍然起身,一甩袖子便离身而去。
众大臣俯身相送,直至皇帝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们才直起身子三三两两地退出金銮殿。气冲冲的右丞大人经过艾里面前时,瞪着他冷哼一声,大步离开。库里奥则是投来赞赏的一笑,矜持地与他擦身而过。偌大的金銮殿上很快就剩下艾里和阿鲁弗尼两人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阿鲁弗尼看着艾里。
艾里笑笑:“如果不是右丞依仗自己是两朝元老,在皇上面前倚老卖老激起皇上的怒气,我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帮我?”
艾里看阿鲁弗尼的眼睛,好一会儿他才说:“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欣赏的奴隶,而且你对我还有一些利用价值。”
阿鲁弗尼别过头去。
“感到我说的理由让你难以接受?”艾里还是那样轻松地说,“你也很清楚,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欣赏你的人,火奴鲁鲁。”
阿鲁弗尼又听到了那个耻辱的名字,火气在一瞬间涌出,然而他屈服了,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库里奥为什么要帮我?”
“他帮的不是你,而是我。”艾里说,“我效忠的就是三皇子。对奥斯格特来说,这只是一次对沙亚比利发动的战争,而对我来说,却是一次给三皇子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军队的绝好机会,他没有理由不帮我——我要你知道,从现在开始,你也必须得为三皇子效忠!”
阿鲁弗尼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艾里的声音又传到他的耳朵:“要去见五公主和七公主?我可以帮你。”
阿鲁弗尼走出金銮殿就直走宗人府,突然之间他很想见到一张脸,那张平和而安静的脸。
……叶琳特蕾娜……
宗人府,关押的都是犯了过错的皇亲国戚。其守卫之森严,也就可想而知了。除非是有皇帝的旨意,否则外人绝难踏进一步。阿鲁弗尼被拦在了外面,连台阶都上不了。几支闪亮闪亮的长矛对准了他的身体,硬闯的结果就是身上会多几个窟窿。
接着艾里来了,宗人府的守卫站直了身体向他行礼。艾里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对阿鲁弗尼说:“你进不去的。宗人府是我护卫的管区——进来吧。”
守卫唰地让开一条道。阿鲁弗尼冷漠地改变方向,看也不看艾里便迈开步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进去吗?”艾里的话传来,阿鲁弗尼定住了脚步,回转身体直视艾里的眼睛,目光咄咄逼人。艾里不以为意地轻笑道,“你威胁不了我什么的——我不喜欢你现在的眼神。”他走上台阶,“我让你进去是因为七公主殿下。她被关进宗人府后得知你被送往沙亚比利国,差一点就要打出宗人府。我再三保证在半年之内把你从沙亚比利带回来,这才安抚下凯瑟琳殿下。不过说实话,你能活着回到奥斯格特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虽然这是禁管犯人的地方,但这里的居住条件比一般的官员官邸好得多。大小适中的四合院里面种满了花花草草,如果不是四面站满了警卫,也算得上是温馨怡人。
凯瑟琳正坐在院子的阶梯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帮子施用魔法把前面的花冻成冰结成块,然后把它解冻,又再一次把它给冻上。旁边的几棵树萎靡不振地耷拉着叶子,肯定是饱受虐待。不过这样似乎仍然没有给那个女孩带来一点的乐趣。
艾里上前:“臣禁军副统领艾里给公主殿下请安!”
“恩,”凯瑟琳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抬头发现站在艾里后面的某个人,马上精神亢奋地站起来。但她很快意识到此刻应该保持公主的尊严,于是冷住了刚绽开的笑容,嘟着嘴表示不屑一顾。“……喂!沙亚比利人没把你打死啊?不过看你的样子也好不了多少,瞧瞧瞧瞧,你的脸上还有淤青和划痕血口呢——这到底是谁干的?啊?”凯瑟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既有些激动又有些委屈,“……这都是你自找的,本公主对你这么好,你不领情——哼,痛死你活该!”
阿鲁弗尼学着艾里的姿势给凯瑟琳施了一个礼:“臣,给公主请安。”
他曾对着皇位上的男人毫无反抗地跪下,他也没有能力在艾里那张自负骄慢的脸上揍上一拳,他还有什么理由在一个人类小女孩的面前保持孤傲呢?难道因为她对他不会造成伤害——还有什么比在强硬势力下屈服更为不齿的?那便是势利眼。突然领悟这点是艾里在门口那一刹那似笑非笑的嘲讽,“你威胁不了我什么”。
但他不会屈服太久的!也不会有别人再向他们屈服了——阿鲁弗尼发誓,那一刻会到来的!
凯瑟琳笑颜逐开地跑到阿鲁弗尼面前,满意地说:“如果你早就这么听话,也就不会被送到沙亚比利去了,也不会让那些人这么对你了,火奴鲁鲁。”
阿鲁弗尼呼着大气,说话也变得不连贯:“我不叫火奴鲁鲁。”
他生硬的语气以及更加僵硬的肌肉纹理让凯瑟琳很自然地记起了在神殿的那个可怕夜晚——他的眼睛和血狼一样变得血红血红,像是要择人而噬——凯瑟琳紧张地看着已经恢复成紫色眼瞳的阿鲁弗尼,她有些害怕他会突然变得疯狂:“你,你……那你叫什么……嘁,我,我才不管你叫什么呢,火……这是名字是本公主起的,本公主就要这么叫你……火、火奴鲁鲁,火奴鲁鲁!”
“公主喜欢叫,那就叫吧。”阿鲁弗尼垂着手,低下了头。既然选择了彻底的屈服,那还在意一个名字做什么呢?
凯瑟琳松了口气,高兴万分地说:“本公主就知道这个名字取得好嘛。恩,为了奖赏你这么乖,本公主……”她想了想,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泛着奇怪微光的水晶项链,递给阿鲁弗尼,“本公主就将它赏给你了——快带好上吧。”
艾里大惊,急忙上前挡开阿鲁弗尼:“公主不可!这项链……”“放肆!”凯瑟琳生气地推开艾里,将项链塞进阿鲁弗尼的手心,“本公主喜欢把东西赏给谁就赏给谁,还轮不到你来管!”
“臣不敢,”艾里不敢再造次,他心不甘劝晋小公主,“只是这魔法项链实在太贵重了,臣怕他消受不起。”
“本公主说可以就可以。”凯瑟琳的得意洋洋地对阿鲁弗尼说,“火奴鲁鲁,本公主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赏赐给了你,你不谢恩吗?”
“臣谢公主恩。”
“免了免了,”小公主心满意足地挥手,她又看艾里,嘉许地说,“还好你没食言,把他带了回来。要不然本公主会把你的头发都烧掉。”
“多谢公主饶恕,臣也不过是做了臣应该做的事。”艾里又说,“敢问殿下,五公主现在何处?”
“皇姐一直在屋子里绣花。”
这里只有一间屋子。阿鲁弗尼举步走去。
艾里也要进去,道了句“恕臣失陪”,但却被凯瑟琳拦住了,“本公主允许你告退了吗?”艾里只得站在原地:“不知公主殿下还有何吩咐?”
“本公主来问你,”凯瑟琳回头看了一眼——阿鲁弗尼已经进了屋子——她又回过头,清清嗓子问,“火奴鲁鲁怎么穿起朝服来了,还在本公主面前自称‘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地给本公主说清楚。”
“公主殿下何不问他本人呢?”
“本公主问的就是你!听见了没有?快说埃”“是,请容臣慢慢说来……”阿鲁弗尼走进屋子,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淡了许多。叶琳特蕾娜正坐在一扇窗户口的光明出做着刺绣的活,轮廓分明。她投给他的只是一个背影,玲珑有致的身躯随着针线活自然地起伏着。他走近她,她的头微微地倾斜着,于是他很清楚地看到她剔透生动的脖子和雪白浑圆的下巴。
或许是他轻碎的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或者仅仅是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让她本能地感受到,总之,叶琳特蕾娜发觉了。她没有回头,指间捏着针头轻巧地拉起。“七妹,外面谁来了,这么吵?”
她绣是的一朵花,模样颇像外头被凯瑟琳蹂躏的盆栽。她的动作很优雅,她的手背上有几条不明显的线条,那是被血狼划伤的伤痕吗?他想。伤口恢复得很好,早以结痂脱落,却遗留下了颜色比周围皮肤要淡的伤疤。他伸手想要抚摩这些伤痕。
叶琳特蕾娜终于发觉不对劲——-站在她身后的根本不是凯瑟琳!她受惊地猛然回头,紫色的头发映入眼帘,她一楞、一惊,感到不自然局促与慌乱,瞬间的不知所措促使她下意识地抽身逃开,逃到很远的地方,护住被触摸到的手背,惶恐地看着入侵者。
她发出来的那声短促尖锐的惊叫彻底地破坏了刚才的和谐与宁静,阿鲁弗尼开始后悔做出这么冒失的举动。
叶琳特蕾娜惊魂甫定,对环境也自在了,她才看清了前面站的是谁。她的脸是红红的,不知是受惊所致还是另有原因。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展露笑容——阿鲁弗尼看得真切。“你——回来了?”
“皇姐!”凯瑟琳从外面飞快地跑进来,“你怎么啦皇姐?”
“……我,我没事。”叶琳特蕾娜嫣然一笑,轻轻地拍了拍凯瑟琳的手,她说,“他……”“喂!不许你这么看皇姐!”凯瑟琳生气地冲阿鲁弗尼喊。
凯瑟琳真的是生气极了,你看看他那副样子!火奴鲁鲁的眼睛是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皇姐看,就连她对他吼都不理会。而且……而且他这样盯着皇姐看一定很久了,一定是的!她跑进来他都没有转移视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不许他这么看皇姐!
凯瑟琳张开双手挡在叶琳特蕾娜的面前,好象是要把阿鲁弗尼的视线隔断。她大声地说:“你要再看皇姐一眼,本公主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阿鲁弗尼无动于衷,凯瑟琳的身子实在太娇小了,哪怕是挡在中间,他依然可以看到叶琳特蕾娜露出的更加红润的脸,她羞怯地低下了头。
凯瑟琳气得涨红脸,用手指着阿鲁弗尼,“本公主再说一遍,你在看皇姐,我就……我就叫艾里进来把你,把你给扔出去!听见了没有?”她又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得意非凡地说,“我可告诉你,火奴鲁鲁,父皇早就有意把皇姐去许配给艾里,要是这次东征凯旋而归,父皇铁定会立刻下旨赐婚的。”
阿鲁弗尼向前迈出几步,凯瑟琳毫无畏惧地挺起胸膛:“你要干什么?想打我吗?你就是打死我也不会让我父皇改变心意的!”他继续往前走,绕过凯瑟琳,站在叶琳特蕾娜的面前。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他说。
叶琳特蕾娜愕然,好一会儿才想起,在她发现他毫无热情和干劲做她的侍读后,曾不经意地问过他“你想做什么呢?”但她很快就把这事忘怀了,因为谁也不会期待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能明确地给出一个答案。难道这就是他现在给她的答案吗?
你该做的是什么呢——叶琳特蕾娜犹豫着能不能把这话问出口,最终她只是抿嘴朝他鼓励地一笑——那你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阿鲁弗尼随后转身走出了屋子,艾里还站在外面。他还没得到准许,所以他不能进屋。
看到他出来后,艾里边走边说,“刚刚接到军部的命令,东征的大军在半个月后出发。”
“臣遵旨。”阿鲁弗尼说。
艾里奇怪地瞟了他一眼,迷惑他为何在进门时和出门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由桀骜不逊变得温和驯服。他大笑:“你应该是说:‘末将明白’。”
阿鲁弗尼站在高高的校阅台上向下看,占地面积庞大的校场中站满了即将出发的军队,规格严明地站成一排排一列列,纵横交错。由于每一个士兵的衣着、头盔、兵器、站姿都毫无二致,以至站在上面向下看的人都产生了视觉上的错觉,感觉队伍仿佛没了尽头,一直延伸到模糊的视线外围。
第一个发言的便是奥斯格特帝国皇帝,声情并茂的演说词阿鲁弗尼听得不甚真切,反倒是台下士兵口中时不时爆发出的“万岁”震得他的胸腔内嗡嗡做响。士兵们简洁有力的口号和转体顿脚的声音都能引起周围物体的共振,气吞山河。接下来发表讲话的便是东征大军的统帅艾里了。他的声音沉稳铿锵,没有过多的面部表情,却更带有煽动性和攻击性。
“臣艾里·彼得洛维奇承天命,奉命东征。征途中可能会遇到凶险和磨难可能遭遇伤残和死亡,然而——请你们记住:骑士却是为这一刻而诞生的!当困境的乌云笼罩着天空,骑士手中的剑便是劈开乌云的闪电;当阻碍的荆棘布满大地时,跨下的战马便是冲出泥淖的信念;当我们洒尽最后一滴鲜血,别忘了,我们还有骑士的忠诚和坚贞!主神在期待着他的骑士在太阳生起的东方插上胜利的旌旗!出发吧,骑士们!”
艾里的话好几次都被台下的士兵们发出的威武刚猛的吼叫声给打断,骑士们热血沸腾,高举着兵器和战旗,每个人都在尽最大的气力在喊。接着,艾里举步走到阿鲁弗尼面前,他的步伐充满力量因而他的行动轨迹呈机械化,每走一步,穿在他身上的那套锃亮的战甲相碰触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迈出最后一步,双脚用力地并拢,艾里在和阿鲁弗尼触手可及的地方站立住了。艾里慢慢地拔出腰间的间,高举过头顶。他的身体绷直得就像腰里的剑鞘。然后,艾里猛然地拉下头顶的剑,剑垂直地竖立在阿鲁弗尼和艾里的眼眸之间。
士兵们的吼叫声突然嘎然而止,转头和身边的同伴交换目光。整个校场人头躁动。与突然停止喊声一样,士兵们蓦然在一瞬间爆发似的喊了出来,声音比刚才的更汹涌更振聋发聩。
“……艾里元帅万岁!艾里瑞克万岁……”艾里的剑指向东方:“出发!”
校场的门缓缓地拉开了,出征的战士们快速而有序地涌出。
一天的急行军后,当夜幕来临时,军队就地搭起军营造起锅灶,停下脚步,等修养好精神,明天更好上路。
阿鲁弗尼站搭建好的帐篷里疲惫不堪地从身上卸下几十斤由精钢铸造而成的盔甲,如释重负。这还是军营生活的第一天,但阿鲁弗尼受够了!不但一整天都要硬挺着胸膛应付那比人还要重的战甲,就连战马也使他伤够了脑筋。他那令万兽惧怕的功能使他不能接近任何一种动物,即使是世代经过驯养、已差不多完全没了野性的战马也不能够。他只要一接近马匹,就会引起马匹的骚动,死活不让他碰到。最后他还是骑上了一匹老马,那是一匹老得不能再老的马,老得都没有精力去害怕什么了。老马走起路来可是一颤抖一颠簸的,瘦骨嶙峋的马背咯得他屁股生疼。
阿鲁弗尼倒在木板床上正要睡去,可帐篷外边的两三个巡逻守夜士兵之间的谈话传入了他的耳朵,使他睡意全无。
白天在较场上艾里在他面前行的那个礼是骑士最崇高的礼节,骑士与骑士间生死决斗时向对手表达敬意或是出征前的战士向绝对值得信赖的战友交托生死行得就是这种礼。在慢慢的演变过程中,这样的礼节演变成了向皇帝陛下效忠的誓言。前几次艾里将军率军剿寇前就向皇帝陛下行过这种礼——当然,皇帝没必要出现在那些不大的整军场合,艾里也只是对着皇宫的方向虚空地行了礼。这次皇帝陛下在场,而艾里元帅行礼的对象居然是自己的副帅,一个名不传经的人!
阿鲁弗尼在一天之内,成了全军议论的人物。
阿鲁弗尼掀开帐篷走出来。见到他的士兵全都敬畏站直了身体,对他喊:“参见副元帅!”他来到艾里的帐篷,走进去。
艾里正拿着蜡烛,仔细端详着一张悬挂在帐篷内的地图。他听到背后帐篷被粗鲁掀开的声音,没有回头,他说:“不经通报私自闯入主帅的军帐,罪同意图窃取军情,瑞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为什么不对皇帝行那个礼?”被称做瑞克的男人看着他的背影问。
“再提醒你一点,用质问的语气对主帅说话就是不敬,须受十下军棍。”艾里身体也没动一下,“要是现在有其他的将领在场,本帅就必须依法而行,那你的罪责难逃。我劝你还是找监军把那些必要的军规给弄清楚,要不然死在我的手里,也是你自己倒霉。”
艾里很久没听到身后有什么响声,满意地回过头来,不过他立刻失望了,阿鲁弗尼逼视的目光一直炯炯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他为这个冷酷的男人做这么长时间无聊的逼视感到不值,摇摇头说:“像你这样一不是通过骑士军团认可的骑士,二不是建过军功的战士,三不是将门之后,却受封一个军队的副元帅,你认为你会有威望、底下的人会顺从你吗?我只能通过这样的手段让你在士兵面前建立威望——如果军队里连一个高层将领都毫无威望的话,令则行禁则止那什么的也就根本无从谈起了。”
阿鲁弗尼无语。片刻,他低头回身要走。
“等等,”艾里叫住了他,“你也是这个军队的最高指挥者之一,有必要参与制定战略,军队一旦踏出奥斯格特的国境,就必须有一条明确的进军路线——你来看看。”
艾里把灯重新举到地图前,地图上投下了一个明显的光圈。艾里的另一只手指随着光圈的移动而指点着:“奥斯格特与沙亚比利接壤的绝大部分国境是这条由北向南的大山脉。我军有两条进攻路线,一条就是沿这条江直取而上,但是沙亚比利东临大海,而奥斯格特则没有海域,也没有精良的、专门进行水面作业的水军,水战处于劣势,所以就排除了这个方案;那么唯一剩下可做为进军线路的便是这官道了。可沙亚比利的重兵早就在那里严阵以待了,要是与他们进行直接的、非策略性的征战,那胜负就很难预料了……”“还有一条路。”阿鲁弗尼看着地图说。他的眼睛在搜索曾在魔法地图上见过的图形与方位。
“你指得是横越大山脉?”艾里指着地图画了个圈,“我也设想过这个方案并做了些研究:军队做为一个有机整体,不可能像你回到奥斯格特那样盲目地进入原始森林,唯一可行的便是山脉里的一条横断山谷,喏,就是这里。”他的手指又在地图上某点敲了几下。“而据军部先前打探到的结果是,在山谷战略制高点设有一个军事要塞——你怎么看?”艾里回头问阿鲁弗尼。
有艾里的手指作为参考点,阿鲁弗尼很快在下面一点发现了他曾经过的那个村庄,他的思绪很快回到了老人自认是奇洛人的那个时候,有一句话清晰地蹦入他的脑海。他又看到,艾里指点的地图上那山谷在与村庄还有隔着好些个起伏的山。
“……如果从攻占过了这山脉,就等于把利刃直接插进沙亚比利的胸膛,不费周折就能完成我军的一半任务。不过必须计算到的是,如果我们从这里进入敌腹,我们的后援部队会很难和我军进行呼应,以及我军粮草也将会很难供给,即使我们踏入了沙亚比利的国土,也会是举步唯艰;而且,这要塞易守难攻,他们占据了绝对有利的位置,足可以以一挡百。特殊的地形让我很难再作出预料,整个战争有太多的未知之数。我们六万人马的东征大军攻占拥有八十万大军的沙亚比利,原本就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艾里擎着忽明忽暗的蜡烛叹了口气,缓慢地退开几步,然后轻声问,“你认为我们有必要再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阿鲁弗尼对敌我的军情都不甚明了,可他还是能想象得到一支部队去攻打一个国家的困难程度。乍一听到敌我实力悬殊,他还是吓了一跳:这个比例就意味着我军每个战士将要同十四个敌人撕杀!
“为什么只有六万?”
“这多是朝中多方势力牵制的结果。”艾里坐在床沿,揉揉被灯烟熏得发涩的眼睛。“我父亲是掌管帝国的政务的左丞,掌控帝国军政的右丞自然不希望他的儿子再掌握军权。但圣明难违,他也只能给我十万人的军队;可是……”他看看阿鲁弗尼,“可是你的加入又使帝国将军队裁减到六万。”
“……这有什么关系?”
艾里说:“关系大了去了。如果东征胜利,你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吗?”
阿鲁弗尼也看着艾里。“什么?”
“这就意味着你将成为帝国乃至整个大陆历史上史无前例的第一个‘奴隶贵族’,”艾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和阿鲁弗尼在目光上较劲,“一旦出现某个奴隶一跃成为贵族,造成的影响就无法估计,甚至可能会动摇奴隶制度的根本!这样的局面是谁也不希望看到的,包括皇帝陛下在内。所以,我才把你的头发染成黑色、把你的名字该为‘瑞克’,给了你一个全新的身份。”
阿鲁弗尼低下头。要是他的身份泄露出去,被士兵知道了去,那会怎么样呢?他想,难道这支军队会就此不战而崩溃?
奴隶……奴隶!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参军?”他问。
艾里笑了:“我喜欢挑战,挑战所能挑战的一切,而你……”“我是你遇到的其中一个挑战?”
“不错。”艾里坦言承认,他笑得更开心了。“把你造就成一个元帅,我预感,这将是个很有趣的……游戏。”
浓浓的哀愁笼罩了阿鲁弗尼的身体,这哀愁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完全淹没了他的愤怒。与此同时,存在他心中某个想法孕育成熟,破土而出。
“……我们将要选择哪条路线?”
“你终于问了一个我希望你问的问题。你开始与你的身份有点相符了。”艾里拨弄了一下灯芯,帐篷里明亮了许多。“——我军要翻越大山脉,直取敌人要害!”
里面驻扎着上百官兵,包括十来个魔法师不解。他望着那张地图,地图岿然不动。
“既然这场战争因为你的加入而改变了性质——我想帝国方面只是把我们当成先发部队,他们对我们所能寄托的厚望也只是希望我们能撕开沙亚比利的一道口子。真正的东征部队会在我们失败之后出击——那我们为什么不下大点赌注呢?”
“……”阿鲁弗尼无语。
“接下来我要制订一套完整的进攻计划,”艾里说,“要不要留下来,随你。”
阿鲁弗尼想要留下来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涌现了要把艾里的战略部署以及他心里所想的别的东西都弄个一清二楚的渴望,可他实在是腻歪极了艾里说话的语气和挂在他嘴角的笑容带给他那股浓郁粘稠的感觉。
他出去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默认卷(ZC) 第八章
东征部队在离山脉断谷约五十里驻扎了下来。第二天一早,艾里便在主帅的帐篷里召开了高层将领会议,当阿鲁弗尼被勤务兵带到那里时,帐篷里的那张长桌已经坐满了各级军衔的将军。
“人都到齐了,会议开始!”艾里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抬手指了一下唯一空着的座位,看到阿鲁弗尼坐下去,开口说话,“现在我们的军队的驻扎在奥斯格特的边境,随时可以对沙亚比利进行攻击,但在此之前本帅先要宣布一件事:七天之后才是我们正式进攻沙亚比利的时候。”
艾里的话引起了桌面上的将军们议论纷纷。一个年纪较大的将领甲站起来说:“启禀元帅,末将不太明白元帅为何要这么做。”
“末将也不明白。”刚才跟将领甲交头接耳了半天的将领乙也站起来,“兵贵神速,元帅如此做法不但会延误最佳的战机,而且给了敌人充分准备的时间,对我军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艾里神情自若地挥挥手让他们坐下,然后示意他们看阿鲁弗尼。他说,“关于这点,瑞克副帅会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瑞克,你来说说。”
阿鲁弗尼稍稍一愕楞,他很快想到了昨天晚上被艾里叫去他军帐的事情。昨天晚上艾里给他分析了很多的军情以及说了很多他自己的想法,而阿鲁弗尼几乎是未语一句。事到如今,他只能原封不动地把艾里昨晚所说的话搬出来,以解此刻之围。
“……军队从帝都出发时至今日已有二十来天——事实上从沙亚比利神殿被盗开始,沙亚比利方面早就做好了防御措施,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早就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对我们来说,即刻进攻和过段时间再进攻是没有多大的区别的。能不能把握战局是看我们从战争真正开始后我军能否做到高速率的军事应变……”在坐的各位将军都为阿鲁弗尼的这翻话点头称是。看到他们的反应,阿鲁弗尼才蓦然明白过来,艾里根本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让自己在别人的面前重述这翻话的!
哪怕他知道艾里这么做的原因是要在其他将领面前制造出瑞克精通兵法战略的假象,好让他这个副元帅更具威望更具信服力。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还是油然而生,他懊恼地缄口不语。
“……还有,根据前些天派出的探子回报,驻扎在山脉要塞的沙亚比利士兵在几天前已从四十余人增加到一百余人,包括十几个魔法师,可见他们早就预料到我军可能由此进攻,所以我们不必急于这一时一刻。”艾里见阿鲁弗尼不说话,他无所谓地笑笑,接上去分析。他又看其中的某个将军,“先锋官,你来对大家说说山脉要塞的情况。”
“是,元帅!各位将军,断谷里设立的要塞由于受到地形的约束,规模不大,先前沙亚比利一直将它作为象征性的军事据点,实际上的功用并不大。就算那里再多几倍士兵,”将领丙果断地下了一个结论,“——我军也是赢定了!”
将领丁也说:“而且,此次沙亚比利增派这么多的士兵驻扎那里,已经远远地超出了那个要塞所能负荷的量。士兵越多,也只会给他们自己造成更大的不便,还会降低灵活性。”
“真不知道沙亚比利的草包将军们是怎么想的!”一个将军在下面叫了起来。
久经沙场的将领们豪迈地大笑起来。
艾里也在笑。等帐篷里的笑声慢慢地消失了后,他说:“你们还忽略了一件事,在资料中显示,刚派到要塞的那十几个魔法师最擅长的都是火系魔法——各位将军可想到了什么?”
乙将军面色凝重地说:“他们想要火攻?”
“没错,”艾里点点头,“一旦我军将他们逼如绝境,他们势必会火焚山林,和我们来个玉石俱焚。”
“那……我们如何应付?”将军甲问。
“各位不必担心,”艾里嘴角浮现出笑容,“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每年这个季节奥斯格特与沙亚比利的交界处都会有一场大雨,预计七天之后降临。”
戌将领拍案而起,“到时候老子非要把那帮小兔崽子杀个屁股尿流不可!”
“我们六万,敌人一百,可那里的地形也只能允许我们上去一百士兵,而不是更多。”阿鲁弗尼说。
他本来不想多说一句话的,但他有他的计划,他必须该为心里的那个计划努力了。所以他说了,说的是他自己的话,而不艾里对他说过的。
艾里很高兴阿鲁弗尼不是在他刻意的安排下才说话,而是非常主动。可他想不到阿鲁弗尼居然说出了这么个愚蠢的话。他不禁微微地摇摇头。
戌将领大声嚷嚷道:“只要他娘的不能用火烧,老子带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给砍咯!”
“副元帅的意思本帅明白,”艾里说,“我们会将自己的损失降低到最少的——好了,散会!”
阿鲁弗尼是军队是副统帅,自然有其职责和任务,即使他一天到晚都是窝在自己的军帐之中,也逃避不了该做的事。各阶将军们时常到他面前报告,报告的内容也无非是一些琐碎的、无关大局的小事——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艾里让他做这个副元帅,是不是本来就打算让他来处理这种小事,他自己好清净点——譬如,纪律巡查队发现了百夫长之类的小头目聚众赌博,询问他该如何处置?
他跟着带路的士兵来到用麻布草率围成圈,说是“军队临时监禁地”的帐篷。里面站着一个手拿皮鞭,态度漠然的男人,他前面有四五个人被捆成团扔在那里,衣冠不整,灰头土脸。
被绑着的人看阿鲁弗尼来到,并从他的穿着上识别出他的身份,争先恐后地叫起来:“副元帅饶命!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不会再犯了……”“启禀副元帅,”手执皮鞭的千夫长说,“末将已依照军法将他们鞭责三十,现在等候大人发落。”
“你出去。”阿鲁弗尼说。
“是,大人。”千夫长一抱拳,出去了。
阿鲁弗尼蹲下去,那些受罚的人用可怜兮兮、殷切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你知道你将要受到什么惩罚吗?”他问。
“回,回禀大人,知道。”一个脸上布满鞭痕的人说,“……最高的处罚是监禁半个月。”
“你们也可以不必再受到处罚,而且还可以立功,”阿鲁弗尼站起来,不再看他们。“你们可愿意带罪立功?”
“……愿意愿意!”原本以为逃不过责罚的人们喜出望外,一个个拼命点头,“元帅有何吩咐,属下定当竭力完成任务!”
阿鲁弗尼深吸一口气,压制心里的激动。片刻,他说:“晚上你们去山那边的要塞外面放一把火,如果能摧毁那要塞,你们不但可以不受惩罚,而且本帅立刻把你们迁升为千夫长。”
“可是,”一个人担忧地说,“元帅已经严令在这期间任何人都不准离开军营半步,夜间的守卫不会放属下们离开军营的。”
“你们拿着本帅的腰牌,守卫自然会让你们出去。”阿鲁弗尼拔出匕首隔断了他们身上的绳子,又解下腰间沉甸甸的腰牌递给他们。“记住,你们到了晚上再出去。”
“是,元帅!”
夜,阿鲁弗尼翻来覆去睡不着,几次三番掀帐而出,夜空清清爽爽,星月妩媚动人,迎面而来的山风将树叶抚弄得飒飒作响,山的那边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火光以及腾空而起的烟柱。他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睡梦中的阿鲁弗尼陡然觉得身边的气温升高,闷热的空气让他有种难以呼吸的沉重,汗如浆出。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听到了纷纷踏踏的脚步声,熙熙攘攘的叫喊声,混杂着哔哔吧吧的爆炸声,一个粗鲁闯进来的士兵猛然把他惊醒。
“报告副统帅,”士兵惊慌失措地大着舌头说,“我我军军营被大火包包围住了!”
阿鲁弗尼迅猛地冲出帐篷之外,顾不得披衣穿鞋。
现在大约是黎明时分,头顶的天空翻着鱼肚白,不过在周边近在咫尺的橘红火色的照印下呈现出妖艳可怖的色彩。头顶的风“呜呜……”地扯着声响而来,火势被压了下来火光淡了下来温度降了下来,但是火势立刻又反弹过来,窜得更高了,如同在火上浇了一桶油,炙热的火舌疯狂地舔噬着可燃烧的东西,皮肤的温度骤然提升。
所有的士兵飞快地来来回回奔跑着,没有就近的水源可以灭火,他们就折来树枝扑打着火焰。混乱的局势、足以蒸熟脑袋的温度迅速掩埋住了士兵们训练有素、毫不惰怠的身躯。他们呼吸着的是飘扬飞洒在空中的植物树叶燃烧过后的黑褐色的大灰尘,鼻子被堵塞住了,他们只能张大口吞咽着急需的氧气,嗓子眼火辣疼痛难忍。整个空间里最清楚的声音便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呕心沥血撕心揪肺地咳嗽,每每一个咳嗽刚到高潮便嘎然而止,再无声息。
阿鲁弗尼很快发现艾里站在火场中间气急败坏地指挥着现场救火的工作,他的脸上已没有了以往胸有成竹的自信和万事了然于胸的随意。
阿鲁弗尼的心情出奇的好。
艾里也看到了捂着口鼻、闷在肚子里咳嗽的阿鲁弗尼,他的动作一停顿,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阿鲁弗尼身边,一把扯下他脖子间的项链。
那是小女孩凯瑟琳赐给阿鲁弗尼的魔法项链。这项链此刻在艾里的拳头里闪烁着清澈的水蓝色光彩,毫不为周围的火魔所动,依然清凉一片。
艾里大喊:“立刻召集军队里的所有魔法师!传令下去,所有士兵马上停止手中救火作业,能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到这里集合!”
“是!”传令兵们飞快地朝个方向散开。
全军将士在最短的时间集合完毕,等候元帅的指使。由千来个体质较弱的魔法师组成的队伍排在艾里的最前面,摇摇欲坠。
“所有的魔法师同时朝那个方向施展水系魔法,扑救出一条路让军队通过!”艾里吩咐。
“不行的,”一个胡子被烧得差不多的老魔法师嚷嚷起来,他的声音差不多都让火声给吞没了,“就算全体魔法师同时施法,也没有那么大的魔法能扑救出一条道啊!”
艾里把那条项链往老魔法师手里一塞:“有它就行!”
老魔法师看着手里的项链发出了一声惊呼:“海魂?——是,元帅。”
说罢,口里念念有词,他张开手掌,魔法项链慢慢腾空升起。与此同时,其余的魔法师也符合着老魔法师吟诵咒语。
魔法项链在半空中光芒大盛。“嘿!”老魔法师一声大喝,手用力地朝一个方向推出。一股寒意逼人的魔法能从魔法项链里奔涌而出,冻结住了树上扑腾着的火焰,围得水泄不通的火圈立刻出现了一个缺口。
“趁现在——撤!”
军队良好的纪律性与协调性在此刻毕露无疑,数以万计的士兵仅在这小小的缺口中流水般地通过,前后有序地撤出了大火的包围圈。
太阳高高升起,军队也脱离了危险地带。全军将士再也无力折腾,纷纷找个地方喘息。艾里连气还没喘稳,便立刻召集了军队的高层将领,就地召开紧急会议。
大伙神魂不定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危急局势中冷静下来,会议一开始的这段时间里是沉默无声的,每个人都低着都不做声。
“雅柯,你来算计一下这场大火造成的损失。”好一会儿,艾里开口说。
在一堆被火烧得分不清你我的将军们中,一个将军盘坐在地上萎靡无力地说:“末将刚才清点了一下,我军损失十分惨重……有三千士兵没有从火场中逃出来,被大火烧的伤势比较严重的也有两千多,轻伤更是不计其数;我军的粮草将近一半被烧;战马烧死和受惊逃跑的有四成;还有装备和一些随军物品……”“不要说了!”一个脾气火暴的将领戌霍然站来起,大声地叫骂,“这场火他娘的是怎么给烧起来的!”
“当务之急,是我们弄清楚起火的原因。”将军乙说,“军队驻扎的周围都是树木,这样的环境最忌用火。元帅一开始就下令对火要严加防范,末将也交代过巡逻的士兵特别注意火情,还为此调整了整个巡逻队的作息时间与范围。照理说,就算敌军纵火,也会被我军发现,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撤离——怎么会这样呢?”
“是啊,从起火到我们被围困的这段时间内巡逻队未做出任何的示警。”将军丁建议道,“元帅,末将认为该审讯一下昨晚的巡逻人员。”
“不必了,”艾里有点疲累地说,“我已经将负责东面,也就是起火方向的巡逻兵关押起来了,他们玩忽职守未能发现险情,致使军队损失惨重,按军法应当斩首示众——茂林将军,你去行刑吧。”
“是,元帅!老子这就把那些混蛋给剁成肉浆去喂狗!”戌将军摩拳擦掌地领命而去。
“好了,我想大家也都累了,不过各位将军还得打起精神安顿好各自的下属,让他们好好休息休息吧——瑞克副统帅,你先留下来,本帅还有话要对你交代。”
各位将军纷纷站起来告退。艾里也从地上撑起身体,走到不远的树林里。阿鲁弗尼只好跟上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那些将军审问巡逻的士兵吗?”艾里等阿鲁弗尼来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后问。他们现在站的位置相当的隐蔽,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阿鲁弗尼没吭声。
艾里的声音有些冷硬:“脱离火场后我第一件干的事就是审问那些个士兵,他们招供:放火的并不是敌军,而是我军的几个百夫长。那几个人甚至毫不隐瞒地告诉巡逻队他们是要去执行放火的人物,并嘱咐说看到起火也不用前去通报,那是他们圆满完成任务的信号!所以巡逻的士兵才没有及时上报,致使我军六万人马被困火中……”艾里猛然回过身,揪住阿鲁弗尼的衣领将他顶在树干上,双目喷火地盯着他:“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让我军全军覆没?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差点让六万人葬身火海!你、你!”
极度的愤怒让艾里脸部的肌肉曲扭,神情可怖。阿鲁弗尼心底立刻恐惧占领,下意识地对艾里的指控全部加以否决:“我没有……”“你还敢说没有?要不是那个百夫长出示了你的腰牌,你以为他们能踏出军营一步吗?”艾里抡起阿鲁弗尼,将他甩得远远的。他激愤地指着倒在地上的阿鲁弗尼大骂,“该杀的人不是那些士兵,而是你!我实在很想现在就杀了你:身为主帅竟然纵火,还差点烧死全军人马——寒心呐!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这场战也就不用打了!”
阿鲁弗尼非常不雅观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他很后悔刚才没经过大脑就愚蠢地乱加否认,现在让艾里的指责更加酣畅淋漓,更具攻击力,他更痛恨在艾里面前的自己竟然是这一副熊样子,连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就算承认又怎么样?他怕什么!
艾里也慢慢地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他挺直了身体说:“还好,所有的人都以为这场火是沙亚比利人干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军心,绝对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这把火是他们的主帅放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杀你,而是杀那些士兵的原因。”
艾里迈步走出树林,末了,他回头说:“就算你要放火,至少也该在放火前看看风是往哪个方向吹的。”
大火连续烧了两天一夜,部队也在这期间从容不迫地向后撤军,直抵山脉的边缘地带。预料中的雨季终于到了,天上倾盆而下的大雨遏止住了火情,并很快将其浇灭。
被一场大火烧了魂、现在已经恢复的战士们迫切地需要疯狂的运动来挥发隐藏在体内急需发泄的狂热与躁动,而雨季却将是漫长又无休无止的。于是山脉里的火刚一熄灭,艾里就下令全军快速前进。
火烧后的大地一片焦黑,树叶已化为尘埃,小树与树枝都倾倒纷洒在地上,环首四顾,只有几个大树桩孤零零地伫立在光秃秃的山峰上。大火烧掉了阻挡军队前进的障碍物,在一定程度上更加便利使部队开过。东征大军顶着瓢泼大雨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
前面出现了一座城,一座规模十分宏大的城市。东征部队在距离城市较近又适合驻军的城外驻扎下来。军中的两个元帅一前一后地站在军营前面,眺望那座城。
“这就是沙亚比利国除了帝都之外最大的城市,提比比亚城。”艾里指着有些模糊的城墙,他说,“到达这里比我预计得要容易得多。”
阿鲁弗尼看到的是艾里那伟岸挺拔的后背。他不止一次万分专注地凝视过艾里的脸(他是在艾里跟别人说话或是眼睛看别处时凝视他的,艾里稍稍转一下头,他就会受惊的快速地移开目光,避免和艾里对视),可是他却总是看不清艾里的脸,艾里留给他的只是一种感觉,奇怪的感觉,他感觉到压力,在这股莫名的压力面前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校就像有些野兽是用气味辨认同伴一样,他就是用这种感觉辨认出艾里的。
“能这么顺利抵达这里,都是间接托了你的福,”艾里没有转过头,但阿鲁弗尼可以确定,他的嘴角一定带着那抹笑容。“……不是说你放的那把火。”
停顿了一下,他接下去的声音明显充满了愉悦:“布赖,倒霉的沙亚比利上将军布赖。哈哈……你拿走那个玉盒,布赖就被沙亚比利朝中的元老排挤和攻击,原因是你是布赖将军亲自出口向奥斯格特帝国讨过去的,他们认为正是因为布赖的疏忽才让帝国有可乘之机,结果被沙亚比利皇帝撤去所有军职。要是布赖将军还在职的话,在大山脉起火的那天他就会调军队在山脉出口布重兵防守,而不是像现在把所有的兵力都布防在重要的城市里面。要是那样,我军胜利的可能不到三成,即使胜利也会伤亡惨重……”艾里平时的命令都是简洁明了的,可单独和阿鲁弗尼在一起时,总会说一大堆让阿鲁弗尼厌烦的无关紧要的题外话话。阿鲁弗尼不想再听下了。“玉盒里面是什么?”
“……恩?”阿鲁弗尼冷不丁的问话打断了艾里的思绪,他侧头看阿鲁弗尼,“除了奥斯格特皇室和沙亚比利皇室成员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似乎是受思维惯性的促使,顺便说了下去,“我想你拿到那个玉盒后一定曾想方设法要打开它,拿东西撬还是用石头砸?呵呵,告诉你,玉盒上附有魔法禁锢,除非用魔法否则是打不开的,整个帝国也只有大祭司和七公主殿下才能打开它。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把玉盒送回奥斯格特,真的是为了要这支军队?有了军队你又做什么呢……”“怎么进攻提比比亚城?”
艾里转过身体面对面站在阿鲁弗尼面前。他把阿鲁弗尼带出军营的第一步开始就希望他问出这个问题,哪晓得经过这么这么明显的暗示他才反应过来。哎,他的反应比想象得还要慢得多。
“你说呢?”
阿鲁弗尼的脑海里出现了那天皇家卫队在树林里狩猎血狼的情形。他说:“围而不攻。”
艾里一楞,他没想到阿鲁弗尼会想出这么个办法来。他想笑,可实在笑不出来:“提比比亚城内原本就囤兵十万,现在时逢战事肯定远远不是这个数目,而且提比比亚城也是沙亚比利国归最富庶的城市之一,城里囤积有大量的粮草。我军区区六万人马根本不能围住这么大的提比比亚城;想要打消耗战,可我军的粮草物资已被你毁去大半,先被拖夸的一定是我们。况且提比比亚城附近的城市随时派兵支援,我军根本没有时间消耗……”够了!艾里历数这个办法的种种不是,无疑是在斥贬他的无能!阿鲁弗尼为此怒不可遏。
艾里看到阿鲁弗尼的头低下去,就像棉花受到压力那样自然地瘪下去。他感到一阵窝火,难道他的苦心孤诣就此成为泡影吗?同时,这也是一个受伤的姿势,他有些不忍。
“……既然排除了直接攻占提比比亚的战略,那我军就只能迂回出击了。我们以提比比亚城作为中心点,围绕着它对周边展开军事行动,那提比比亚势必不会坐视不理了。只要提比比亚派兵出来歼灭我军,那我们就可以充分发挥进攻者的优势,或迎头痛击或暂避锋芒,以此损耗提比比亚的兵力,反正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占领提比比亚以及整个沙亚比利……”“我要一部分军队,”阿鲁弗尼冷不丁抬起头来说,“就我一个人。”
艾里吃惊不小:“你是说要我把一部分军队交给你一人指挥,并且两部分军队分道扬镳?”
“是的。”
“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艾里冲着阿鲁弗尼喊,“说是进攻沙亚比利国,实际上是我们进入了沙亚比利国这个套子!如何撕破这个套子不被闷死在里面才是我们现在该做的,只好集中兵力才有更大的胜算——你这是找死!”“我说,我要军队。”阿鲁弗尼说。
“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必须要保留四万人马,因为我还不想送死。”艾里说,“你最多只能得到一万五千人——要?不要?你可想清楚了。”
“我要。”
艾里笑了,笑得很开心。“希望你能活着。”
阿鲁弗尼率领着一万五千人马,包括将近三百来个魔法师。根据事先和艾里的约定,东征大军分为两路,分别绕过提比比亚城,最后在提比比亚东边的一个城镇会合,再做打算——如果他们都活着军队也没溃散的话。艾里朝被进军,阿鲁弗尼则向南。
行军两天半,军队的粮草告急。掌管物资的将领向阿鲁弗尼报告说,随军押运的粮草以不足以供给一万五人使用三天,而后援部队根本不可能即时补给,如果不解决粮草的来源问题,那么三天之后所有人都得饿肚子了。
东征大军兵分两路时所有的物资都是按照数目的比例分配的,粮草当然也不例外。所以尽管艾里得到的军粮比较多,但如果没出意外的话,艾里那边的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他会怎么做呢?
阿鲁弗尼召开会议。各个将军在会议上各抒己见,但缺少一个好的主持人,会议室里纷纷嚷嚷一片从外面听上去颇像在争吵。会议的议程基本上是在讨论哪一条方案比较可行:一是就近向沙亚比利“征粮”;二是等待奥斯格特帝国的援助。
前者对行军而言是比较理想的,可是势必会分散大量的兵力去附近的城镇征收粮食,执行起来麻烦不说,还有众多对己不利的后果比如遭到反抗乃至发生冲突;后者比较妥稳,可这“妥稳”实在太单方面了,他们要是停伫下来等粮草,随时可能会扑来敌人的千军万马的。
阿鲁弗尼的脑袋在他们的争吵不休中变得一个头两个大、昏昏沉沉时,一个士兵闯进了会议室。
“报——!”士兵大汗淋漓地跪在地上大声地说,“前方有三万人马左右沙亚比利军队,现在正向我军挺进,以敌军行军速度估计,半个时辰将与我军碰上!”
那些将军沉默了片刻,又轰地炸开了锅。名茂林的将军声音震得大家伙耳膜直响:“娘的,老子手正痒着呢,那帮小兔崽子到是自个儿送上门了——统帅大人,请派末将迎敌!只要统帅给末将五千人马,末将保证将那帮混蛋杀个干净!”
“不可,万万不可啊统帅!”年纪一大把的老魔法师急忙说,“离主帅指定的目的地还有很远的一段路程,而我军只有一万五千人,损失不起埃末将认为改变我军行军路线,避免和敌军正面冲突方是上策。”
出发前,艾里曾特地对阿鲁弗尼介绍过这两人,还给他一些忠告:身为荣誉骑士的茂林是个骁勇无比的战士,以一敌千也是轻而易举的,可他绝对不是个将才,连一千个士兵都指挥不了,记住,要把他所提的每一个建议当做放屁,要不然你会死得很不值;至于老魔法师天雨,我唯一能给你的告戒就是,你最好什么都听他的!
此时出现在阿鲁弗尼脑海中的还是血狼,是那只挤在角落里退无可退瞬间朝叶琳特蕾娜扑出的血狼。他问:“那边有粮草吗?”
“那边”指得当然是敌军。众将军愕楞一下,其中一个说:“任何军队都必须要有粮草供应的,统帅。”
“传令下去,对士兵说我们的粮草已断绝,前面有敌军一万五后面也有敌军一万五。”阿鲁弗尼说,“茂林你率领全军在原地严阵以待,届时也由你帅军杀敌。”
茂林一声大吼:“是,统帅!末将领命!”
“哎!”天雨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退出会议室。其余的将领也随之下去做战前的准备。
阿鲁弗尼呆坐在空荡荡的军帐里,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的世界一片沉寂,听不到任何声音,周边的物体都褪出了原本的色彩,成为简单的黑白两色,最终又融成灰蒙蒙的一片。
直到千军万马爆发的吼声,紧随而来的兵器的碰撞声以及肉体承受了撞击的低不可闻的闷哼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阿鲁弗尼才猛然惊醒,下意识地站起来伸手去抓东西。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即使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够勉强提得起主帅的那把重剑。
他颓丧地跌坐在主帅椅上。
战斗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号角与战鼓的喉咙也几近嘶哑,外面的战场上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来,最后以一声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为这场战画上了休止符。
茂林抹着敌人喷洒在他脸上的鲜血,狂笑着率先撞进军帐。他声若洪钟地大声说:“哈哈……老子从来没杀得这么爽过!嘿,儿郎们一个个豁出命来干,疯了似的,吓破了那群他娘的胆!我军大获全胜,统帅!”
“统帅,情况并不是想象得这么乐观。”天雨不无担忧地轻声对阿鲁弗尼说。
“老头,丧什么气呢你!”茂林瞪大双眼,“我军仅伤亡三千将士,就把那三万个王八蛋打得溃不成军,还俘虏了敌军一千四百多,怎么个不乐观了?”
天雨没理会茂林,他说:“就算那一千四百个战俘能有一千个向我军投诚,我军依然损失将近两千士兵,统帅,我军还能损失得起多少个两千?还有,统帅原本打算夺取敌军的粮草,可是敌军真正的粮草都在提比比亚城内,单凭现在缴获的粮草根本支撑不了我军多久。”
“不投降的人,杀。”阿鲁弗尼站起来,发现自己全身乏力,冷汗淋漓,疲惫不堪。他说,“出去。”
“据我方军情,艾里元帅率领的北路大军占领了提比比亚城旁的两座小镇,等提比比亚城谴派的部队赶到那里时,艾里元帅早就撤走了,让他们扑了个空。故技重施每每得手,把提比比亚城以及周边的城镇搞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我军近来很少遭遇敌军,就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北路大军吸引过去了——在艾里元帅占领那些城镇之时,获得了大量的军需物资,同时,北路大军已发展到五万人马。”
天雨报告完之后,又说下去:“统帅,末将以为南路大军也该照此发展自己的势力了。”他把地图在阿鲁弗尼展开,沉吟片刻,“在我军面前有两条路线,一是通往靠近提比比亚城的小镇,第二条是更南的小镇,离提比比亚有较远的一段路程。”
茂林把拳头握得叭叭响:“不管进攻的是哪一座城,老子都不会费吹灰之力把它拿下。”
天雨向阿鲁弗尼提出建议:“我军该往南边的这座小城进军,首先这座小镇的兵力较为薄落,易攻占;再则进攻这小镇不会引起提比比亚的大举动,所以……”阿鲁弗尼却在地图上清楚地看到标着三条路线,而不是两条。他问:“还有一条呢?”
“……”天雨指着地图解释说,“这条路通向一个铁矿,那里没有我军需要的物资,只有几万名在矿场做苦力的奴隶,而且还有重兵把守,所以它并不在考虑之中。”
阿鲁弗尼的心蓦然颤动,如同铁锤重重地砸在铁板上。他听清楚了,没错,是奴隶!
……奴隶……
“就朝它,”阿鲁弗尼的手指敲着标有铁矿图标的地方,咚咚作响,“进攻。”
出乎意料的答案使在坐的所有将领的脑袋都空白了好一会儿。天雨着急得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说:“统帅三思,统帅三思碍……”“茂林,你去攻占矿场——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末将遵命。”茂林的声音比往常小了很多。
阿鲁弗尼闭上眼睛。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激动不已。他只要一想到……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竭力地遏止着不站起来不冲出去不大叫一番。他的呼吸沉重而污浊。
茂林要求五千将士去攻占铁矿场,天雨提议带上全军。最后茂林带去了一万人马,再也不肯多带。茂林带兵前去偷袭,时过一宿才以四千伤亡的结果歼灭了矿场里所有的敌军,结束了这场战役。
“末将已经顺利完成任务。”茂林带着一身的血污出现在阿鲁弗尼面前,“但是末将不明白统帅为什么要打这场战。”
天雨轻叹了一声。结果在每个人的预料之中,茂林在战后才提出这个问题,难道不嫌太迟了吗?
“……让那些奴隶……让那些人加入军队……如有不从者……杀……”阿鲁弗尼霍然站直身体,绷紧得像马上将要应声而端的琴弦。他的声音是经过挤压后宣泄的模糊不清。此刻他耳边响彻,回响,萦绕,最后爆炸,余音不散的只有那句话:奴隶的存在便是罪恶。
现在,罪恶即将不复存在!
“不行!这绝对不行!”茂林脸色大变,冲着阿鲁弗尼喊。
其余的将领也不满地说:“没经过训练的奴隶数量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一击即溃的乌合之众,这几万奴隶值得军队作出这么大的牺牲吗?”
“众位将军请听老夫一言,”天雨在心底叹息,表情却无丝毫异样,“现今我军人数不足一万,那几万奴隶对我们会有比较大的帮助,作为权宜之计,老夫认为收编那些奴隶也未尝不可。”
“……就照天雨法师说的办,”茂林犹豫片刻后不甘地说,“末将建议把在这次战斗中奋勇杀敌的士兵提升,管辖那群奴隶——奴隶绝对不可以有军阶,哪怕是一个十夫长也不可以!”
“来人,”阿鲁弗尼大喝一声,帐外的守卫应声而入。他指着茂林,“带出去。”
说罢,他最先掀帐而出,那几个守卫押着茂林尾随其后。
阿鲁弗尼来到帐外远出燃着的火盆旁。在火盆里热着印有图案的铁板,那是烙印在战马屁股上以便辨认的记号,也有烙印在奴隶身上的。他握着铁板的把柄将它拿出来,来到茂林的身旁,提起铁板印在茂林的右手臂上。
茂林做梦也没有想到阿鲁弗尼手中的铁板会朝自己的身体上落。他一感觉到剧烈的灼痛,立刻大叫一声,用力甩开了押着他的两个士兵。然而还是迟了,手臂上的肉已经模糊,布做成的战袍已着火。
“你升为万夫长了,现在。”阿鲁弗尼说。
茂林站在阿鲁弗尼触手可及的地方,极度惊愕极度愤怒地看着他。随后,他反手拔出配刀,毫不犹豫地将那只烫伤的胳膊一刀砍了下来。昏死过去之前,他大声说:“尊贵的骑士身上永远不会留有耻辱的烙印!”
阿鲁弗尼背后贴着冰冷战甲的烙印刺痛刺痛,如同刚刚印上。
那一刻,他的信念动摇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默认卷(ZC) 第八章
东征部队在离山脉断谷约五十里驻扎了下来。第二天一早,艾里便在主帅的帐篷里召开了高层将领会议,当阿鲁弗尼被勤务兵带到那里时,帐篷里的那张长桌已经坐满了各级军衔的将军。
“人都到齐了,会议开始!”艾里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抬手指了一下唯一空着的座位,看到阿鲁弗尼坐下去,开口说话,“现在我们的军队的驻扎在奥斯格特的边境,随时可以对沙亚比利进行攻击,但在此之前本帅先要宣布一件事:七天之后才是我们正式进攻沙亚比利的时候。”
艾里的话引起了桌面上的将军们议论纷纷。一个年纪较大的将领甲站起来说:“启禀元帅,末将不太明白元帅为何要这么做。”
“末将也不明白。”刚才跟将领甲交头接耳了半天的将领乙也站起来,“兵贵神速,元帅如此做法不但会延误最佳的战机,而且给了敌人充分准备的时间,对我军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啊!”
“桑将军所虑不无道理,”艾里神情自若地挥挥手让他们坐下,然后示意他们看阿鲁弗尼。他说,“关于这点,瑞克副帅会给你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瑞克,你来说说。”
阿鲁弗尼稍稍一愕楞,他很快想到了昨天晚上被艾里叫去他军帐的事情。昨天晚上艾里给他分析了很多的军情以及说了很多他自己的想法,而阿鲁弗尼几乎是未语一句。事到如今,他只能原封不动地把艾里昨晚所说的话搬出来,以解此刻之围。
“……军队从帝都出发时至今日已有二十来天——事实上从沙亚比利神殿被盗开始,沙亚比利方面早就做好了防御措施,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早就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准备。对我们来说,即刻进攻和过段时间再进攻是没有多大的区别的。能不能把握战局是看我们从战争真正开始后我军能否做到高速率的军事应变……”在坐的各位将军都为阿鲁弗尼的这翻话点头称是。看到他们的反应,阿鲁弗尼才蓦然明白过来,艾里根本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让自己在别人的面前重述这翻话的!
哪怕他知道艾里这么做的原因是要在其他将领面前制造出瑞克精通兵法战略的假象,好让他这个副元帅更具威望更具信服力。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还是油然而生,他懊恼地缄口不语。
“……还有,根据前些天派出的探子回报,驻扎在山脉要塞的沙亚比利士兵在几天前已从四十余人增加到一百余人,包括十几个魔法师,可见他们早就预料到我军可能由此进攻,所以我们不必急于这一时一刻。”艾里见阿鲁弗尼不说话,他无所谓地笑笑,接上去分析。他又看其中的某个将军,“先锋官,你来对大家说说山脉要塞的情况。”
“是,元帅!各位将军,断谷里设立的要塞由于受到地形的约束,规模不大,先前沙亚比利一直将它作为象征性的军事据点,实际上的功用并不大。就算那里再多几倍士兵,”将领丙果断地下了一个结论,“——我军也是赢定了!”
将领丁也说:“而且,此次沙亚比利增派这么多的士兵驻扎那里,已经远远地超出了那个要塞所能负荷的量。士兵越多,也只会给他们自己造成更大的不便,还会降低灵活性。”
“真不知道沙亚比利的草包将军们是怎么想的!”一个将军在下面叫了起来。
久经沙场的将领们豪迈地大笑起来。
艾里也在笑。等帐篷里的笑声慢慢地消失了后,他说:“你们还忽略了一件事,在资料中显示,刚派到要塞的那十几个魔法师最擅长的都是火系魔法——各位将军可想到了什么?”
乙将军面色凝重地说:“他们想要火攻?”
“没错,”艾里点点头,“一旦我军将他们逼如绝境,他们势必会火焚山林,和我们来个玉石俱焚。”
“那……我们如何应付?”将军甲问。
“各位不必担心,”艾里嘴角浮现出笑容,“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因素:每年这个季节奥斯格特与沙亚比利的交界处都会有一场大雨,预计七天之后降临。”
戌将领拍案而起,“到时候老子非要把那帮小兔崽子杀个屁股尿流不可!”
“我们六万,敌人一百,可那里的地形也只能允许我们上去一百士兵,而不是更多。”阿鲁弗尼说。
他本来不想多说一句话的,但他有他的计划,他必须该为心里的那个计划努力了。所以他说了,说的是他自己的话,而不艾里对他说过的。
艾里很高兴阿鲁弗尼不是在他刻意的安排下才说话,而是非常主动。可他想不到阿鲁弗尼居然说出了这么个愚蠢的话。他不禁微微地摇摇头。
戌将领大声嚷嚷道:“只要他娘的不能用火烧,老子带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给砍咯!”
“副元帅的意思本帅明白,”艾里说,“我们会将自己的损失降低到最少的——好了,散会!”
阿鲁弗尼是军队是副统帅,自然有其职责和任务,即使他一天到晚都是窝在自己的军帐之中,也逃避不了该做的事。各阶将军们时常到他面前报告,报告的内容也无非是一些琐碎的、无关大局的小事——他有时候甚至会想,艾里让他做这个副元帅,是不是本来就打算让他来处理这种小事,他自己好清净点——譬如,纪律巡查队发现了百夫长之类的小头目聚众赌博,询问他该如何处置?
他跟着带路的士兵来到用麻布草率围成圈,说是“军队临时监禁地”的帐篷。里面站着一个手拿皮鞭,态度漠然的男人,他前面有四五个人被捆成团扔在那里,衣冠不整,灰头土脸。
被绑着的人看阿鲁弗尼来到,并从他的穿着上识别出他的身份,争先恐后地叫起来:“副元帅饶命!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不会再犯了……”“启禀副元帅,”手执皮鞭的千夫长说,“末将已依照军法将他们鞭责三十,现在等候大人发落。”
“你出去。”阿鲁弗尼说。
“是,大人。”千夫长一抱拳,出去了。
阿鲁弗尼蹲下去,那些受罚的人用可怜兮兮、殷切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你知道你将要受到什么惩罚吗?”他问。
“回,回禀大人,知道。”一个脸上布满鞭痕的人说,“……最高的处罚是监禁半个月。”
“你们也可以不必再受到处罚,而且还可以立功,”阿鲁弗尼站起来,不再看他们。“你们可愿意带罪立功?”
“……愿意愿意!”原本以为逃不过责罚的人们喜出望外,一个个拼命点头,“元帅有何吩咐,属下定当竭力完成任务!”
阿鲁弗尼深吸一口气,压制心里的激动。片刻,他说:“晚上你们去山那边的要塞外面放一把火,如果能摧毁那要塞,你们不但可以不受惩罚,而且本帅立刻把你们迁升为千夫长。”
“可是,”一个人担忧地说,“元帅已经严令在这期间任何人都不准离开军营半步,夜间的守卫不会放属下们离开军营的。”
“你们拿着本帅的腰牌,守卫自然会让你们出去。”阿鲁弗尼拔出匕首隔断了他们身上的绳子,又解下腰间沉甸甸的腰牌递给他们。“记住,你们到了晚上再出去。”
“是,元帅!”
夜,阿鲁弗尼翻来覆去睡不着,几次三番掀帐而出,夜空清清爽爽,星月妩媚动人,迎面而来的山风将树叶抚弄得飒飒作响,山的那边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火光以及腾空而起的烟柱。他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睡梦中的阿鲁弗尼陡然觉得身边的气温升高,闷热的空气让他有种难以呼吸的沉重,汗如浆出。迷迷糊糊之中,他仿佛听到了纷纷踏踏的脚步声,熙熙攘攘的叫喊声,混杂着哔哔吧吧的爆炸声,一个粗鲁闯进来的士兵猛然把他惊醒。
“报告副统帅,”士兵惊慌失措地大着舌头说,“我我军军营被大火包包围住了!”
阿鲁弗尼迅猛地冲出帐篷之外,顾不得披衣穿鞋。
现在大约是黎明时分,头顶的天空翻着鱼肚白,不过在周边近在咫尺的橘红火色的照印下呈现出妖艳可怖的色彩。头顶的风“呜呜……”地扯着声响而来,火势被压了下来火光淡了下来温度降了下来,但是火势立刻又反弹过来,窜得更高了,如同在火上浇了一桶油,炙热的火舌疯狂地舔噬着可燃烧的东西,皮肤的温度骤然提升。
所有的士兵飞快地来来回回奔跑着,没有就近的水源可以灭火,他们就折来树枝扑打着火焰。混乱的局势、足以蒸熟脑袋的温度迅速掩埋住了士兵们训练有素、毫不惰怠的身躯。他们呼吸着的是飘扬飞洒在空中的植物树叶燃烧过后的黑褐色的大灰尘,鼻子被堵塞住了,他们只能张大口吞咽着急需的氧气,嗓子眼火辣疼痛难忍。整个空间里最清楚的声音便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呕心沥血撕心揪肺地咳嗽,每每一个咳嗽刚到高潮便嘎然而止,再无声息。
阿鲁弗尼很快发现艾里站在火场中间气急败坏地指挥着现场救火的工作,他的脸上已没有了以往胸有成竹的自信和万事了然于胸的随意。
阿鲁弗尼的心情出奇的好。
艾里也看到了捂着口鼻、闷在肚子里咳嗽的阿鲁弗尼,他的动作一停顿,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阿鲁弗尼身边,一把扯下他脖子间的项链。
那是小女孩凯瑟琳赐给阿鲁弗尼的魔法项链。这项链此刻在艾里的拳头里闪烁着清澈的水蓝色光彩,毫不为周围的火魔所动,依然清凉一片。
艾里大喊:“立刻召集军队里的所有魔法师!传令下去,所有士兵马上停止手中救火作业,能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到这里集合!”
“是!”传令兵们飞快地朝个方向散开。
全军将士在最短的时间集合完毕,等候元帅的指使。由千来个体质较弱的魔法师组成的队伍排在艾里的最前面,摇摇欲坠。
“所有的魔法师同时朝那个方向施展水系魔法,扑救出一条路让军队通过!”艾里吩咐。
“不行的,”一个胡子被烧得差不多的老魔法师嚷嚷起来,他的声音差不多都让火声给吞没了,“就算全体魔法师同时施法,也没有那么大的魔法能扑救出一条道啊!”
艾里把那条项链往老魔法师手里一塞:“有它就行!”
老魔法师看着手里的项链发出了一声惊呼:“海魂?——是,元帅。”
说罢,口里念念有词,他张开手掌,魔法项链慢慢腾空升起。与此同时,其余的魔法师也符合着老魔法师吟诵咒语。
魔法项链在半空中光芒大盛。“嘿!”老魔法师一声大喝,手用力地朝一个方向推出。一股寒意逼人的魔法能从魔法项链里奔涌而出,冻结住了树上扑腾着的火焰,围得水泄不通的火圈立刻出现了一个缺口。
“趁现在——撤!”
军队良好的纪律性与协调性在此刻毕露无疑,数以万计的士兵仅在这小小的缺口中流水般地通过,前后有序地撤出了大火的包围圈。
太阳高高升起,军队也脱离了危险地带。全军将士再也无力折腾,纷纷找个地方喘息。艾里连气还没喘稳,便立刻召集了军队的高层将领,就地召开紧急会议。
大伙神魂不定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危急局势中冷静下来,会议一开始的这段时间里是沉默无声的,每个人都低着都不做声。
“雅柯,你来算计一下这场大火造成的损失。”好一会儿,艾里开口说。
在一堆被火烧得分不清你我的将军们中,一个将军盘坐在地上萎靡无力地说:“末将刚才清点了一下,我军损失十分惨重……有三千士兵没有从火场中逃出来,被大火烧的伤势比较严重的也有两千多,轻伤更是不计其数;我军的粮草将近一半被烧;战马烧死和受惊逃跑的有四成;还有装备和一些随军物品……”“不要说了!”一个脾气火暴的将领戌霍然站来起,大声地叫骂,“这场火他娘的是怎么给烧起来的!”
“当务之急,是我们弄清楚起火的原因。”将军乙说,“军队驻扎的周围都是树木,这样的环境最忌用火。元帅一开始就下令对火要严加防范,末将也交代过巡逻的士兵特别注意火情,还为此调整了整个巡逻队的作息时间与范围。照理说,就算敌军纵火,也会被我军发现,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撤离——怎么会这样呢?”
“是啊,从起火到我们被围困的这段时间内巡逻队未做出任何的示警。”将军丁建议道,“元帅,末将认为该审讯一下昨晚的巡逻人员。”
“不必了,”艾里有点疲累地说,“我已经将负责东面,也就是起火方向的巡逻兵关押起来了,他们玩忽职守未能发现险情,致使军队损失惨重,按军法应当斩首示众——茂林将军,你去行刑吧。”
“是,元帅!老子这就把那些混蛋给剁成肉浆去喂狗!”戌将军摩拳擦掌地领命而去。
“好了,我想大家也都累了,不过各位将军还得打起精神安顿好各自的下属,让他们好好休息休息吧——瑞克副统帅,你先留下来,本帅还有话要对你交代。”
各位将军纷纷站起来告退。艾里也从地上撑起身体,走到不远的树林里。阿鲁弗尼只好跟上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那些将军审问巡逻的士兵吗?”艾里等阿鲁弗尼来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后问。他们现在站的位置相当的隐蔽,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阿鲁弗尼没吭声。
艾里的声音有些冷硬:“脱离火场后我第一件干的事就是审问那些个士兵,他们招供:放火的并不是敌军,而是我军的几个百夫长。那几个人甚至毫不隐瞒地告诉巡逻队他们是要去执行放火的人物,并嘱咐说看到起火也不用前去通报,那是他们圆满完成任务的信号!所以巡逻的士兵才没有及时上报,致使我军六万人马被困火中……”艾里猛然回过身,揪住阿鲁弗尼的衣领将他顶在树干上,双目喷火地盯着他:“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让我军全军覆没?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差点让六万人葬身火海!你、你!”
极度的愤怒让艾里脸部的肌肉曲扭,神情可怖。阿鲁弗尼心底立刻恐惧占领,下意识地对艾里的指控全部加以否决:“我没有……”“你还敢说没有?要不是那个百夫长出示了你的腰牌,你以为他们能踏出军营一步吗?”艾里抡起阿鲁弗尼,将他甩得远远的。他激愤地指着倒在地上的阿鲁弗尼大骂,“该杀的人不是那些士兵,而是你!我实在很想现在就杀了你:身为主帅竟然纵火,还差点烧死全军人马——寒心呐!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这场战也就不用打了!”
阿鲁弗尼非常不雅观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他很后悔刚才没经过大脑就愚蠢地乱加否认,现在让艾里的指责更加酣畅淋漓,更具攻击力,他更痛恨在艾里面前的自己竟然是这一副熊样子,连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就算承认又怎么样?他怕什么!
艾里也慢慢地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他挺直了身体说:“还好,所有的人都以为这场火是沙亚比利人干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军心,绝对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这把火是他们的主帅放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杀你,而是杀那些士兵的原因。”
艾里迈步走出树林,末了,他回头说:“就算你要放火,至少也该在放火前看看风是往哪个方向吹的。”
大火连续烧了两天一夜,部队也在这期间从容不迫地向后撤军,直抵山脉的边缘地带。预料中的雨季终于到了,天上倾盆而下的大雨遏止住了火情,并很快将其浇灭。
被一场大火烧了魂、现在已经恢复的战士们迫切地需要疯狂的运动来挥发隐藏在体内急需发泄的狂热与躁动,而雨季却将是漫长又无休无止的。于是山脉里的火刚一熄灭,艾里就下令全军快速前进。
火烧后的大地一片焦黑,树叶已化为尘埃,小树与树枝都倾倒纷洒在地上,环首四顾,只有几个大树桩孤零零地伫立在光秃秃的山峰上。大火烧掉了阻挡军队前进的障碍物,在一定程度上更加便利使部队开过。东征大军顶着瓢泼大雨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
前面出现了一座城,一座规模十分宏大的城市。东征部队在距离城市较近又适合驻军的城外驻扎下来。军中的两个元帅一前一后地站在军营前面,眺望那座城。
“这就是沙亚比利国除了帝都之外最大的城市,提比比亚城。”艾里指着有些模糊的城墙,他说,“到达这里比我预计得要容易得多。”
阿鲁弗尼看到的是艾里那伟岸挺拔的后背。他不止一次万分专注地凝视过艾里的脸(他是在艾里跟别人说话或是眼睛看别处时凝视他的,艾里稍稍转一下头,他就会受惊的快速地移开目光,避免和艾里对视),可是他却总是看不清艾里的脸,艾里留给他的只是一种感觉,奇怪的感觉,他感觉到压力,在这股莫名的压力面前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渺校就像有些野兽是用气味辨认同伴一样,他就是用这种感觉辨认出艾里的。
“能这么顺利抵达这里,都是间接托了你的福,”艾里没有转过头,但阿鲁弗尼可以确定,他的嘴角一定带着那抹笑容。“……不是说你放的那把火。”
停顿了一下,他接下去的声音明显充满了愉悦:“布赖,倒霉的沙亚比利上将军布赖。哈哈……你拿走那个玉盒,布赖就被沙亚比利朝中的元老排挤和攻击,原因是你是布赖将军亲自出口向奥斯格特帝国讨过去的,他们认为正是因为布赖的疏忽才让帝国有可乘之机,结果被沙亚比利皇帝撤去所有军职。要是布赖将军还在职的话,在大山脉起火的那天他就会调军队在山脉出口布重兵防守,而不是像现在把所有的兵力都布防在重要的城市里面。要是那样,我军胜利的可能不到三成,即使胜利也会伤亡惨重……”艾里平时的命令都是简洁明了的,可单独和阿鲁弗尼在一起时,总会说一大堆让阿鲁弗尼厌烦的无关紧要的题外话话。阿鲁弗尼不想再听下了。“玉盒里面是什么?”
“……恩?”阿鲁弗尼冷不丁的问话打断了艾里的思绪,他侧头看阿鲁弗尼,“除了奥斯格特皇室和沙亚比利皇室成员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似乎是受思维惯性的促使,顺便说了下去,“我想你拿到那个玉盒后一定曾想方设法要打开它,拿东西撬还是用石头砸?呵呵,告诉你,玉盒上附有魔法禁锢,除非用魔法否则是打不开的,整个帝国也只有大祭司和七公主殿下才能打开它。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把玉盒送回奥斯格特,真的是为了要这支军队?有了军队你又做什么呢……”“怎么进攻提比比亚城?”
艾里转过身体面对面站在阿鲁弗尼面前。他把阿鲁弗尼带出军营的第一步开始就希望他问出这个问题,哪晓得经过这么这么明显的暗示他才反应过来。哎,他的反应比想象得还要慢得多。
“你说呢?”
阿鲁弗尼的脑海里出现了那天皇家卫队在树林里狩猎血狼的情形。他说:“围而不攻。”
艾里一楞,他没想到阿鲁弗尼会想出这么个办法来。他想笑,可实在笑不出来:“提比比亚城内原本就囤兵十万,现在时逢战事肯定远远不是这个数目,而且提比比亚城也是沙亚比利国归最富庶的城市之一,城里囤积有大量的粮草。我军区区六万人马根本不能围住这么大的提比比亚城;想要打消耗战,可我军的粮草物资已被你毁去大半,先被拖夸的一定是我们。况且提比比亚城附近的城市随时派兵支援,我军根本没有时间消耗……”够了!艾里历数这个办法的种种不是,无疑是在斥贬他的无能!阿鲁弗尼为此怒不可遏。
艾里看到阿鲁弗尼的头低下去,就像棉花受到压力那样自然地瘪下去。他感到一阵窝火,难道他的苦心孤诣就此成为泡影吗?同时,这也是一个受伤的姿势,他有些不忍。
“……既然排除了直接攻占提比比亚的战略,那我军就只能迂回出击了。我们以提比比亚城作为中心点,围绕着它对周边展开军事行动,那提比比亚势必不会坐视不理了。只要提比比亚派兵出来歼灭我军,那我们就可以充分发挥进攻者的优势,或迎头痛击或暂避锋芒,以此损耗提比比亚的兵力,反正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占领提比比亚以及整个沙亚比利……”“我要一部分军队,”阿鲁弗尼冷不丁抬起头来说,“就我一个人。”
艾里吃惊不小:“你是说要我把一部分军队交给你一人指挥,并且两部分军队分道扬镳?”
“是的。”
“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艾里冲着阿鲁弗尼喊,“说是进攻沙亚比利国,实际上是我们进入了沙亚比利国这个套子!如何撕破这个套子不被闷死在里面才是我们现在该做的,只好集中兵力才有更大的胜算——你这是找死!”“我说,我要军队。”阿鲁弗尼说。
“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必须要保留四万人马,因为我还不想送死。”艾里说,“你最多只能得到一万五千人——要?不要?你可想清楚了。”
“我要。”
艾里笑了,笑得很开心。“希望你能活着。”
阿鲁弗尼率领着一万五千人马,包括将近三百来个魔法师。根据事先和艾里的约定,东征大军分为两路,分别绕过提比比亚城,最后在提比比亚东边的一个城镇会合,再做打算——如果他们都活着军队也没溃散的话。艾里朝被进军,阿鲁弗尼则向南。
行军两天半,军队的粮草告急。掌管物资的将领向阿鲁弗尼报告说,随军押运的粮草以不足以供给一万五人使用三天,而后援部队根本不可能即时补给,如果不解决粮草的来源问题,那么三天之后所有人都得饿肚子了。
东征大军兵分两路时所有的物资都是按照数目的比例分配的,粮草当然也不例外。所以尽管艾里得到的军粮比较多,但如果没出意外的话,艾里那边的也遇到了相同的情况——他会怎么做呢?
阿鲁弗尼召开会议。各个将军在会议上各抒己见,但缺少一个好的主持人,会议室里纷纷嚷嚷一片从外面听上去颇像在争吵。会议的议程基本上是在讨论哪一条方案比较可行:一是就近向沙亚比利“征粮”;二是等待奥斯格特帝国的援助。
前者对行军而言是比较理想的,可是势必会分散大量的兵力去附近的城镇征收粮食,执行起来麻烦不说,还有众多对己不利的后果比如遭到反抗乃至发生冲突;后者比较妥稳,可这“妥稳”实在太单方面了,他们要是停伫下来等粮草,随时可能会扑来敌人的千军万马的。
阿鲁弗尼的脑袋在他们的争吵不休中变得一个头两个大、昏昏沉沉时,一个士兵闯进了会议室。
“报——!”士兵大汗淋漓地跪在地上大声地说,“前方有三万人马左右沙亚比利军队,现在正向我军挺进,以敌军行军速度估计,半个时辰将与我军碰上!”
那些将军沉默了片刻,又轰地炸开了锅。名茂林的将军声音震得大家伙耳膜直响:“娘的,老子手正痒着呢,那帮小兔崽子到是自个儿送上门了——统帅大人,请派末将迎敌!只要统帅给末将五千人马,末将保证将那帮混蛋杀个干净!”
“不可,万万不可啊统帅!”年纪一大把的老魔法师急忙说,“离主帅指定的目的地还有很远的一段路程,而我军只有一万五千人,损失不起埃末将认为改变我军行军路线,避免和敌军正面冲突方是上策。”
出发前,艾里曾特地对阿鲁弗尼介绍过这两人,还给他一些忠告:身为荣誉骑士的茂林是个骁勇无比的战士,以一敌千也是轻而易举的,可他绝对不是个将才,连一千个士兵都指挥不了,记住,要把他所提的每一个建议当做放屁,要不然你会死得很不值;至于老魔法师天雨,我唯一能给你的告戒就是,你最好什么都听他的!
此时出现在阿鲁弗尼脑海中的还是血狼,是那只挤在角落里退无可退瞬间朝叶琳特蕾娜扑出的血狼。他问:“那边有粮草吗?”
“那边”指得当然是敌军。众将军愕楞一下,其中一个说:“任何军队都必须要有粮草供应的,统帅。”
“传令下去,对士兵说我们的粮草已断绝,前面有敌军一万五后面也有敌军一万五。”阿鲁弗尼说,“茂林你率领全军在原地严阵以待,届时也由你帅军杀敌。”
茂林一声大吼:“是,统帅!末将领命!”
“哎!”天雨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退出会议室。其余的将领也随之下去做战前的准备。
阿鲁弗尼呆坐在空荡荡的军帐里,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的世界一片沉寂,听不到任何声音,周边的物体都褪出了原本的色彩,成为简单的黑白两色,最终又融成灰蒙蒙的一片。
直到千军万马爆发的吼声,紧随而来的兵器的碰撞声以及肉体承受了撞击的低不可闻的闷哼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阿鲁弗尼才猛然惊醒,下意识地站起来伸手去抓东西。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即使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够勉强提得起主帅的那把重剑。
他颓丧地跌坐在主帅椅上。
战斗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号角与战鼓的喉咙也几近嘶哑,外面的战场上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来,最后以一声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为这场战画上了休止符。
茂林抹着敌人喷洒在他脸上的鲜血,狂笑着率先撞进军帐。他声若洪钟地大声说:“哈哈……老子从来没杀得这么爽过!嘿,儿郎们一个个豁出命来干,疯了似的,吓破了那群他娘的胆!我军大获全胜,统帅!”
“统帅,情况并不是想象得这么乐观。”天雨不无担忧地轻声对阿鲁弗尼说。
“老头,丧什么气呢你!”茂林瞪大双眼,“我军仅伤亡三千将士,就把那三万个王八蛋打得溃不成军,还俘虏了敌军一千四百多,怎么个不乐观了?”
天雨没理会茂林,他说:“就算那一千四百个战俘能有一千个向我军投诚,我军依然损失将近两千士兵,统帅,我军还能损失得起多少个两千?还有,统帅原本打算夺取敌军的粮草,可是敌军真正的粮草都在提比比亚城内,单凭现在缴获的粮草根本支撑不了我军多久。”
“不投降的人,杀。”阿鲁弗尼站起来,发现自己全身乏力,冷汗淋漓,疲惫不堪。他说,“出去。”
“据我方军情,艾里元帅率领的北路大军占领了提比比亚城旁的两座小镇,等提比比亚城谴派的部队赶到那里时,艾里元帅早就撤走了,让他们扑了个空。故技重施每每得手,把提比比亚城以及周边的城镇搞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我军近来很少遭遇敌军,就是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北路大军吸引过去了——在艾里元帅占领那些城镇之时,获得了大量的军需物资,同时,北路大军已发展到五万人马。”
天雨报告完之后,又说下去:“统帅,末将以为南路大军也该照此发展自己的势力了。”他把地图在阿鲁弗尼展开,沉吟片刻,“在我军面前有两条路线,一是通往靠近提比比亚城的小镇,第二条是更南的小镇,离提比比亚有较远的一段路程。”
茂林把拳头握得叭叭响:“不管进攻的是哪一座城,老子都不会费吹灰之力把它拿下。”
天雨向阿鲁弗尼提出建议:“我军该往南边的这座小城进军,首先这座小镇的兵力较为薄落,易攻占;再则进攻这小镇不会引起提比比亚的大举动,所以……”阿鲁弗尼却在地图上清楚地看到标着三条路线,而不是两条。他问:“还有一条呢?”
“……”天雨指着地图解释说,“这条路通向一个铁矿,那里没有我军需要的物资,只有几万名在矿场做苦力的奴隶,而且还有重兵把守,所以它并不在考虑之中。”
阿鲁弗尼的心蓦然颤动,如同铁锤重重地砸在铁板上。他听清楚了,没错,是奴隶!
……奴隶……
“就朝它,”阿鲁弗尼的手指敲着标有铁矿图标的地方,咚咚作响,“进攻。”
出乎意料的答案使在坐的所有将领的脑袋都空白了好一会儿。天雨着急得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说:“统帅三思,统帅三思碍……”“茂林,你去攻占矿场——不管付出多大代价!”
“……末将遵命。”茂林的声音比往常小了很多。
阿鲁弗尼闭上眼睛。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激动不已。他只要一想到……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竭力地遏止着不站起来不冲出去不大叫一番。他的呼吸沉重而污浊。
茂林要求五千将士去攻占铁矿场,天雨提议带上全军。最后茂林带去了一万人马,再也不肯多带。茂林带兵前去偷袭,时过一宿才以四千伤亡的结果歼灭了矿场里所有的敌军,结束了这场战役。
“末将已经顺利完成任务。”茂林带着一身的血污出现在阿鲁弗尼面前,“但是末将不明白统帅为什么要打这场战。”
天雨轻叹了一声。结果在每个人的预料之中,茂林在战后才提出这个问题,难道不嫌太迟了吗?
“……让那些奴隶……让那些人加入军队……如有不从者……杀……”阿鲁弗尼霍然站直身体,绷紧得像马上将要应声而端的琴弦。他的声音是经过挤压后宣泄的模糊不清。此刻他耳边响彻,回响,萦绕,最后爆炸,余音不散的只有那句话:奴隶的存在便是罪恶。
现在,罪恶即将不复存在!
“不行!这绝对不行!”茂林脸色大变,冲着阿鲁弗尼喊。
其余的将领也不满地说:“没经过训练的奴隶数量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一击即溃的乌合之众,这几万奴隶值得军队作出这么大的牺牲吗?”
“众位将军请听老夫一言,”天雨在心底叹息,表情却无丝毫异样,“现今我军人数不足一万,那几万奴隶对我们会有比较大的帮助,作为权宜之计,老夫认为收编那些奴隶也未尝不可。”
“……就照天雨法师说的办,”茂林犹豫片刻后不甘地说,“末将建议把在这次战斗中奋勇杀敌的士兵提升,管辖那群奴隶——奴隶绝对不可以有军阶,哪怕是一个十夫长也不可以!”
“来人,”阿鲁弗尼大喝一声,帐外的守卫应声而入。他指着茂林,“带出去。”
说罢,他最先掀帐而出,那几个守卫押着茂林尾随其后。
阿鲁弗尼来到帐外远出燃着的火盆旁。在火盆里热着印有图案的铁板,那是烙印在战马屁股上以便辨认的记号,也有烙印在奴隶身上的。他握着铁板的把柄将它拿出来,来到茂林的身旁,提起铁板印在茂林的右手臂上。
茂林做梦也没有想到阿鲁弗尼手中的铁板会朝自己的身体上落。他一感觉到剧烈的灼痛,立刻大叫一声,用力甩开了押着他的两个士兵。然而还是迟了,手臂上的肉已经模糊,布做成的战袍已着火。
“你升为万夫长了,现在。”阿鲁弗尼说。
茂林站在阿鲁弗尼触手可及的地方,极度惊愕极度愤怒地看着他。随后,他反手拔出配刀,毫不犹豫地将那只烫伤的胳膊一刀砍了下来。昏死过去之前,他大声说:“尊贵的骑士身上永远不会留有耻辱的烙印!”
阿鲁弗尼背后贴着冰冷战甲的烙印刺痛刺痛,如同刚刚印上。
那一刻,他的信念动摇了。 继续阅读《黑蜻蜓(书号:125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