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孙和平,刘必定 全本小说免费看
角色:孙和平,刘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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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章
当监狱的铁门砰然关闭时,孙和平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他不是来探监会见刘必定,而是也像刘必定一样进来了。他进来的规格还挺高的,监狱长亲自陪同。监狱生产的罗丝钉期待着他们公司的订单,所以监狱长不能不陪同。孙和平却觉得这陪同像押解。从一排排牢房门前走过时,竟没来由地想,这里哪一间属于他?潜意识中似乎随时准备听到一声“到了”的吆喝。瘦小的监狱长一直没吆喝,只带着一脸笑容介绍情况。各类罗丝的生产情况。还建议他顺便考察一下。孙和平哼哼哈哈应着,因着犯罪感作怪,根本没听清监狱长说的啥。及至进了满是犯人的车间才恍然悟到,他的考察已经开始了。
这真是莫名其妙。他这次来,是要和上市公司希望汽车大股东刘必定进行最后谈判,敲定希望汽车的股权转让,而不是考察监狱小作坊!堂堂北柴股份,一家在香港上市的大公司咋会给这种小作坊下订单呢?也不知公关部的人是咋搞的,怎么就给这位监狱长留下如此热烈的期待!孙和平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在监狱长的引导下,硬着头皮看了看,便结束了这次“顺便”的考察。出了车间大门,本想实话实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道,订单我让外包部门具体来谈吧。
监狱长说,那我们随时恭候了。又说,别看这里是监狱,其实一切都很方便,又在市区,绝对保证及时供货。孙和平敷衍说,我真不知道省城有一座监狱哩。监狱长说,这还是当年的模范监狱哩。模范监狱仍然是监狱,撞入孙和平眼帘的景象灰暗且单调,尤其是四处刷着的那些强制意味很浓的大幅标语,让孙和平身临其境时倍感压抑。
比如,正对着劳改车间的墙上就有一条:想想你是什么人,记住这是什么地方!孙和平心中抢答,什么地方?监狱啊。什么人?反正不是好人,好人不到这里来。刘必定就不是好人,犯了证券欺诈、操纵市场等等之类的事,被判了五年,如今熬过了两年,还有三年。
这倒霉的老同学,承认自己倒霉,却一直不承认自己犯罪。在自由的日子里刘必定何等嚣张啊,在资本市场上呼啸而来呼啸而去。以大中华宏远投资控股集团的名义弄出了个“宏远系”,鼎盛时曾控股包括希望汽车在内的港沪深三地五家上市公司,旗下资金滚到哪里哪里就是一场金融风暴。狗东西真叫牛啊,在上海设立了决策本部,把全国划分为四大战区,设四个集团军,动辄就是“资本决战”。孙和平印象最深也最受刺激的是,这家伙曾多次声称要把北柴股份买下来。2002年4月,先是刘必定手下华东集团军老总找上了门,继而刘必定亲自出马,煸动他在资本战场上火线起义,背叛他上面的控股公司——北方重型机械装备集团。北重的一把手是他和刘必定的大学同学杨柳,杨柳对北柴股份有过救命之恩,他岂能贸然答应?也幸亏没答应,否则他没准也会被那个草莽时代的霉气送进大牢。当然,当然,人生在世总会有些霉气的日子,他霉气灌顶时不也行贿骗过贷款么?他骗贷后听到警车声心里就发毛,犯罪感真实而强烈。而刘必定呢,却认为骗贷欺诈是资本运作的成功,从未有过犯罪感。这大概就是他这种偶然违点法的好人和一惯不守法的犯罪分子的本质区别了。
嘿,在这种地方竟想起了当年的行贿骗贷,真是岂有此理!他当年骗贷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大型国企的艰难生存,为了让全厂八千多名干部职工吃上饭嘛!况且,还是刘必定出的鬼主意呢。刘必定那会儿还没辞职下海,还是他们厂里分管财务供销的副厂长呢。
到了监狱长办公室,监狱长让手下人把身着囚服的0765号服刑犯刘必定带来了。两年多没见,刘必定还是老样子,末见衰老,感觉上精气神反比自由时还好哩。经常被他讥讽的将军肚小多了,镜片后的那双小眼睛贼亮贼亮,冒光似的。孙和平便想,看来这家伙在这里活得还挺滋润呢,自己似也不必再对其进行一番假仁假义的安慰了。
监狱长对刘必定很客气,要他别考虑时间,好好和贵宾谈事。刘必定对监狱长也很恭敬,擦着眼镜片说,是,是,感谢政府照顾。孙和平注意到,刘必定的恭敬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隐晦的傲慢。
监狱长出去后,刘必定的傲慢变成了放肆,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说,孙和平,你真不够意思,直到今天才来!若不是为了我手上希望汽车的控股权,不是我点名道姓让你来,只怕你还不会来,是不是?
孙和平笑意盎然,连连点头,是,是,你说得没错,这种地方我真是不想来。哦,这不关乎友谊啊,主要这不是啥好地方,一来我心情就不爽,就觉得也像犯了啥罪似的。哎,你说,这感觉是不是很奇怪?我没找到当政府的感觉,却只有犯罪感!这叫什么事!说罢,将带来的两条软中华扔到茶几上,又掏出烟来,递了一支给刘必定。
刘必定在监狱长面前是0765号犯人,在他面前又恢复了昔日的老模样,接过烟,点着火猛抽了几口,才带着嘲讽说,你老弟很有自知之明的嘛!其实,你或许也该进来!像我们这种人,常在资本市场的海边走,这潮起潮落的,哪能不湿鞋?进来出去的都很平常嘛!
哎,看看,看看,刘总,还没认罪服法吧?政府白改造你了!
刘必定却又正经起来,俨然一副哲学家的嘴脸,孙总,说到底人人都有犯罪心理,不犯罪并不是不想犯罪,而是因为法律、道德、游戏规则的制约和束缚,是不是?如果摆脱这种制约和束缚,人人都可能犯罪。犯罪多好啊,随心所欲,本能大解放。比如说你当年吧……
孙和平做了个手势,哎,打住,打住,别说我了,咱说正事!
刘必定不谈正事,知道么?我现在研究犯罪心理学了,哦,还研究萨特——让-保尔-萨特,听说过吧?我正读他的《存在与虚无》呢。
孙和平有些惊讶,老同学,真想不到啊,你在这里学起哲学了。《存在与虚无》别说你,就是在法国知识界只怕也没几人能读下去。
刘必定一脸的正经,在这里就读得下去,这里可真是读书的好地方。太想念你和杨柳了,要是你们能再来和我做一次同学多好啊!
孙和平想,这没准是刘必定的真心话,狗东西栽了,也巴不得他和杨柳哪天也栽进来呢。嘴上却道,别扯淡了,还是说咱们的事吧。
刘必定又续了一支烟,看,就是不够意思吧!说起来咱们是汉江大学机械动力系老同学,毕业后又一起在北柴厂共事几年,今天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陪我聊聊天都不行?我郁闷啊,就盼有人说说话。
孙和平只得笑着解释,必定,你不知道这阵子我多忙!这次来省城,我一大摊子事呢!得去集团向杨柳做汇报,去国资委听训话,哦,对了,这希望汽车的股改又要开始了,还得和保荐人见个面……
刘必定一声冷笑,孙和平,你小子是不是太急了点?希望汽车的控股人直到现在都还不是你和北柴股份啊,是我,是宏远集团嘛!
孙和平道,是的,是的,所以我才来和你最后敲定这事啊。
刘必定身子往沙发上靠背上一仰,其实也没啥好谈的了。欠银行的贷款得还,我和宏远只能忍痛割爱了!不过割给谁倒是个问题,孙和平,我实话告诉你:宏远董事会不太赞成把股权转让给你们啊。
孙和平差点跳了起来,你开啥玩笑?我们可是谈了大半年了。
刘必定说,我不开玩笑,如果有人出价高当然是价高者得嘛。
这就是说,最后时刻竟然冒出了个竞争对手!这对手是谁?谁会和他一样对希望汽车控股权这么情有独钟?总不会是北柴股份的老子公司北重集团吧?却也说不准,杨柳曾提出过由北重集团主导这次重组,被他和北柴股份董事会否决了,嗣后杨柳也没再提过这话头。
孙和平不得不认真了,哎,刘总,是不是北重的人找过你了?
刘必定打了个响指,聪明!王小飞来了,估计是杨柳派来的,开价四亿八千万,吃进我手上股权。宏远和北方重工实现了双赢,而你们北柴股份,可能出局了。杨柳毕竟是我大学时的班长,得支持嘛。
孙和平盯着刘必定的小眼睛,尽量平淡地问,这是啥时的事?
哦,前天上午。昨天我们宏远三名董事就在这里开了次董事会。
孙和平心里一阵发凉,身不由已地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说,刘总,你们动作可真够快呀,在监狱里开董事会,还马上就开起来了?
刘必定说,这有啥稀奇,开常委会更快!兄弟,古龙县腐败案听说过吧?县委九名常委进来六名,包括他们县委书记。那位书记现在想召集常委会马上能开起来,我们的董事还得一个个从外面过来呢。
孙和平点点头,哎,刘总,根据法律规定,你既进来了,就被剥夺了政治权利,董事长好像不能再当了吧?你们这董事会合法吗?
刘必定很傲慢,合法不合法还不都是形式?实质性的问题是:希望汽车两亿一千万股权在我手上,否则你也不会百忙之中跑来见我。
孙和平哼了一声,可不幸的是,我今天好像还是白来了嘛!
刘必定挺开心,笑道,也不算白来,你总算尽了同学加兄弟的情谊探望了我,我们还就双方关心的问题愉快地交换了意见,是不是?
孙和平勉强笑了起来,好,好,刘必定,我们就双方关心的问题继续交换意见吧。哎,我真不知道你对杨柳还这么有感情呢,如果记忆没欺骗我的话,你可是一直以他为对手的,还策划过资本起义吧?
刘必定不接他的话碴,镜片后的两只小眼睛狡黠地看着他,反问道,和平,有些问题我也很奇怪啊,你当真是看中了希望汽车生产的那些变速器、分动器、汽车组件?就没点针对北重集团的阴谋吗?
孙和平佯作天真,阴谋?啥阴谋?北柴股份和北方重工都是北重集团的控股公司,我们谁来主导希望汽车的资产重组都是一回事嘛!
刘必定手一挥,错!据我所知,你最近蠢蠢欲动,好像要有什么大动作。你看重希望汽车控股权,是因为希望汽车控股K省的正大重机厂,你和北柴股份准备进军重卡机械装备市场了!其发展趋势必将是独立于北重集团另立山头,形成新老巨头重新分割市场的局面。
这个刘必定,眼光真毒啊,在监狱里坐着牢,对北柴股份和北重集团的矛盾并不知情,竟然一刀刺穿了真相,不像为抬价虚晃一枪。
刘必定见他沉默不言,也不追问,又说,现在让我正式告诉你宏远董事会的决定:在同等条件下,你孙和平和北柴股份拥有优先权。
孙和平这才缓缓道,就是说,我和北柴股份要加价三千万了?
对,其实我更希望你加价四千万,双方竞价嘛。可转而一想,还是别难为你了。我知道你不甘久居人下,一定会用资本和市场的力量去赢得强大的独立,所以在你和杨柳之间,我的良知最终选择了你。
良知?这小子还说良知?股权并购价意外增加三千万,他还不能不接受,不接受就意味着此后一系列运作都将止步。而接受了,麻烦也不小,一旦独立不成,杨柳和集团董事局就会好好收拾他,罪名现成的:向刘必定输送利益,甚至会怀疑他得了刘必定啥好处。至于北方重工和王小飞的暗中抬价,完全可以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刘必定看出了他的迟疑,笑问,是不是要向杨柳先汇报一下?
汇报个屁!孙和平眼一瞪,心一横,定了,就四亿八千万了!
刘必定夸张地拍起了手,好,好,好一个孙猴子啊!你其实早就该从五指山下跳出来,来一场大闹天宫了。在你身上我恍惚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好男儿自英雄决不气短,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计后果!
孙和平颇为沮丧,刘必定,你就咒我吧,我真要像你,早晚也得进来。说罢,马上绷起脸,哎,我认这四亿八千万是有前提的,就是北方重工和杨柳的相同报价,我必须见到北方重工的书面报价单啊。
如果没有书面报价单呢?你小子还赌不赌?刘必定歪着头问。
孙和平半真不假地道,那我肯定不赌。八年前骗贷听了你的,我看到警车就紧张,这次来探监,一触景生情,犯罪感又生动活泼了。
刘必定略一沉思,好,你会看到那份对你至关重要的书面报价单的,但是,老弟,为这份书面报价,你和北柴股份还得加价一千万。
什么?什么?又是一千万?孙和平这回真火了,那我出局算了!
刘必定却在微笑,不必这么冲动嘛!不就是一千万吗?对你一个在香港上市的股份公司算啥呀?这一千万我也不是白要的,我得骗杨柳拿出书面方案来,把他们的报价白纸黑字写下来给你当护身符嘛。
太贵了!孙和平强压着心头的恼火道,我若不要这护身符了呢?
刘必定手一摊,那还是四亿八千万嘛。不过,这你可真得想清楚了,你的对手是杨柳,你和北柴股份准备干的是分裂和独立啊……
绝不能让刘必定牵着鼻子走,孙和平打断了刘必定话头,你不要瞎猜测了,我和北柴从没想过要从集团独立出去。我和杨柳过去是同学,现在是同事,我们从来都是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
刘必定大笑起来,孙和平,你官话已经说得很溜了嘛,还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在资本市场上有啥风格好讲?儿子坐大了肯定要独立门户,当老子的肯定死活不答应,一场立体对决在所难免嘛……
刘必定就是刘必定,此人决非凡品,目光敏锐高远,再这么扯下去,只怕连裤衩都能让这家伙扒了。孙和平不敢恋战了,挥手道,我和北柴股份的事,你他妈少操心,你还是在这里好好研究萨特吧!
刘必定自嘲道,萨特要研究,市场也要研究啊,洞里方几日,世上已千年,不研究我哪知道上市公司要股改?我手上的希望汽车又成了香饽饽?我现在有个感觉,股改可能又是一次圈钱的好机会……
孙和平残忍地说,这好机会和你没关系了。说罢,起身要走,行了,刘必定,咱们就这么说吧,我回去安排人来签股权转让合同。
刘必定却把孙和平拦下了,这是啥地方?你说走就走?得让监狱长送你出去!说着,拿起内部电话,请示监狱长是不是过来送客?
等待监狱长时,刘必定又憧憬地说,和平,现在房地产也很火爆呀,你说我出去后要是把这座监狱给拆迁了,搞一把房地产多好!这么一块黄金宝地,楞是安了座破监狱,巨大的资源浪费嘛。我大致算了一下,目前这里犯人人均占有国家土地资源性资产不下五十万!
孙和平讥讽说,哟,你可真是身在监狱心系天下呀,坐牢都能坐出生意来!不过,你住过的号子是不是别拆了?留给后人瞻仰啊?
就说到这里,监狱长进来了,要留孙和平吃午饭,说已安排了。
孙和平见了监狱长马上想到了不可能存在的订单,再加上也确实有很多事要办,就没答应。监狱长也不好强留,只说孙总到哪不是山珍海味茅台五粮液啊,就算不忙也不愿吃咱这里粗茶淡饭的。孙和平说,哪里,哪里,实在是没时间,早就约了好多事的。说着,要走。
这时,刘必定不知发了啥神经,突然冲着他的背影一声叫,哎,孙总,我们新生厂生产的罗丝钉你可赶快下订单啊,别给我忘了!
这他妈的叫什么人?想立功也不能这么立啊,这不是将他的军嘛!却也不好当着监狱长的面回绝,影响刘必定在狱中的地位和未来三年的幸福生活。便煞有介事地说,知道,知道,这点小事你老念叨啥。那意思似乎0765号服刑犯刘必定对狱方忠心耿耿,这两小时不是在和他斗嘴斗智谈希望汽车的股权转让,而是谈新生厂的罗丝钉。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默认卷(ZC) §第二章
种种迹象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孙和平和北柴股份正尝试摆脱北重集团,一步步走向独立,最明确的信号就是对希望汽车控股权的极度渴望。这理所当然的引起了杨柳的疑虑:希望汽车控股K省正大重机,一旦落到孙和平手上,北柴就不仅仅生产系列柴油发动机了,它将获取重卡机械整装能力,事实上成了又一个北重集团。到那时,谁是儿子谁是爹,可就说不清了。所以,当孙和平把收购希望汽车股权的方案报上来时,杨柳代表集团明确提出,最好由集团出面收购。孙和平不干,声称北柴的收购方案已经董事会决议通过,不能轻易变更。
杨柳却非要变更不可。专门把孙和平从平州请过来喝了场酒,喝得隆重而热烈。许多敲山震虎的话都是在喝酒佯醉时说的,话题明确无误指向历史:北重集团对北柴股份的解救史,他对孙和平个人的恩义史。言谈之中还数次请出了符拉基米尔.伊立奇,两位老同学不无深情地重温了伊立奇同志的著名教导: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孙和平有数得很,在酒桌上大肆上演感动秀,频频敬酒。敬酒时眼里泛着泪光,不住地说,杨董,你就是不提伊立奇他老人家,我也不敢忘记过去,真的,打死也不敢忘啊!大学毕业后,你去了省管大厂北重,后来又搞集团。我和刘必定被发配到平州柴油机厂,不是投奔了你和北重集团也没今天。杨柳说,是嘛,没有集团的支持,哪来北柴股份这家香港上市公司?更甭谈啥董事会了!你不是不知道,为你们香港上市,集团砸进去了几个亿啊!孙和平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可杨董,咱集团对北柴是相对控股,只占24%的股权,所以,你的提议一上董事会肯定被否。杨柳说,就算集团绝对控股了,只要你不想干的事,我十有八九也干不了。你现在抖了,成人物了嘛!孙和平忙道,那我也不敢忘记过去啊!杨柳说,但愿如此吧!对了,你和刘必定当年骗平州工行三千万贷款,也是我替你们还的吧?没有我怕还真还不了,你们就等传票吧!孙和平说,是,是,就冲这,我还得敬你三杯,杨董,你随意,我喝干。说罢,这厮又是三杯灌将下去。
这么一来二去,孙和平便喝多了,最后被他和大伙儿抬了出去。
回家想想,杨柳才觉得不对头,孙和平好像是故意喝醉的,醉了之后谁也没法和他谈正事了。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再找他谈希望汽车时,他已离开省城,驱车回了平州。据他在电话里说,吐了一路。
现在看来,当初支持北柴股份在香港上市只怕是个错误。给了孙和平一个资本运作平台啊,而且是天地广阔的国际资本平台。这个平台的触角一直延伸到美国华尔街和德国法兰克福,——北柴股份最新一期财报显示,华尔街上两家著名基金和德国一家投资银行已名列十大股东,持股量还都不小。他也真不能搞中国特色,牛不喝水强按头了。于是,才有了让北方重工私下加价收购希望汽车股权的新设计。
时至今日,孙和平司马昭之心可谓人人皆知了。在最近的一次集团董事会上,他务虚说了个规划:下一步考虑整合集团旗下产业,在条件成熟时,吸收合并在香港上市的北柴股份,和在国内上市的北方重工,实现集团在香港和内地的整体上市。孙和平一听就急了,跳脚反对,说是吸收合并北柴股份的条件永远不会成熟,除非他不在了。
散会后,王小飞凑到他面前说,杨董,你这不是故意刺激人家孙猴子吗?集团整体上市,北柴股份岂不又成了集团的大型生产车间?
王小飞是北方重工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对杨柳一直很忠诚。可杨柳城府颇深,才不会轻易让人看出他的心思呢。在王小飞这样的亲信面前,杨柳仍多般掩饰,看你,都想哪去了?孙总也有他的道理嘛!
王小飞说,有啥道理?我看孙猴子是想跳出如来佛的手心了!杨董,请面对现实吧,北柴股份对集团喊爹称臣的日子已永远过去了。
杨柳笑道,谁让北柴股份喊爹称臣了?你们这种心态就不对。这才似乎无意地把思谋了许久的底牌打了出来,让王小飞以北方重工的名义秘密到监狱去会见刘必定,加些价设法拿下希望汽车的股权。
王小飞心里啥都明白,有些不屑地说,你还费劲和孙猴子争股权啊?向省委做个汇报,让省委把这只不听指挥的坏猴子撤了就是。
真这么简单就好了,他也不会为这猴消耗这么多脑细胞了。从组织原则上说,下属干部要服从上级安排,他是能以组织名义把孙和平从北柴董事长的位置上调开。也试过,给这猴安排天宫里的职位,可不是弼马瘟啊,是集团监事局主席、党委副书记兼纪检组长,名列他和总裁之后的集团三把手啊。可人家偏不愿干,说是不想当官只想干事。当然,也说了,若是不让他离开北柴岗位,在集团兼几个职,他愿勉为其难,为当年老班长多挑点担子。杨柳听了这话,气得差点没晕过去。这坏猴想得倒美,一边抓着独立王国,一边当着集团领导。
王小飞说的撤职就更不可能了。你有啥理由撤人家?人家没日没夜的工作,为融资,为订单,国内国外满天飞,又没犯啥错误。再者说,人家现在也玩大了,全国政协委员都当上了,是能轻撤的主吗?
于是,杨柳当时就很正经地对王小飞说,你不要想这么多,我让你们拿希望汽车的股权,不是为了对付孙和平和北柴股份,而是觉得还是集团出面比较好,更有利于整合市场。王小飞听了也没再说啥。
那日,王小飞走后,杨柳又揣摩开了,撤了这猴不太可能,在集团里给升个三把手,这猴还看不上眼。那私下里帮他跑跑官呢?让他升大点,升得正式点呢?比如弄个正五品的市长、厅长啥的干干呢?
毕竟是大学同学,又在一起共事多年,杨柳自认为还是了解孙和平的。此人有官瘾嘛,行政支配欲很强烈嘛。在汉江大学做他手下班委时,就把班委的职能行政化了,弄得很象官,还教他咋做班长,让他保持什么神密感,对大家要多表扬,少批评之类。平州柴油机厂改制成为北柴股份划入集团后,他先是挤进集团党委做了委员,为此还跑到他家送了一堆平州土特产。后来建立集团董事局,他以北柴股份董事长的身份进来做了董事还不满意,还妄图做董事局副主席……
思路由此豁然开朗。除了正面狙击,杨柳还真就在背地里试着为孙和平谋起官来。在分管省长书记面前汇报时,总有意无意地夸孙和平,说是北重集团有人才啊,孙和平就是一个,省里应该考虑使用。
这事不知咋的让集团总裁周到知道了,周到颇为恼火。周到贵为集团老总,却极难收获来自北柴和孙和平的必要尊重,对孙和平意见最大,有一阵子甚至闹到见面不说话的程度。周到找到杨柳,怒火冲天的责问:孙和平算啥人才?是不是造反抗上的人才?集团下属这么多子公司孙公司如果都象他那么干,集团也别做大做强了,干脆散伙吧!杨柳见周到发这么大火,迫不得已,也只好含蓄地把“踢升”孙和平出局的设想和周到说了说。周到的火这才消了,却也有所疑惑。
十天前,省委组织部要全省县处以上干部民主推荐厅局长和几个市的市长,杨柳找周到一嘀咕,二人暗中布置了一下,结果北重系统八十八名处以上干部几乎一致推荐了孙和平。孙和平听说后很得意,在他面前感慨说,这叫公道在人心啊,我这些年的拼搏大家还是看到了。杨柳趁机探问,省委真让你离开北重你就舍得?孙和平说,当然舍不得,可得服从组织安排不是?说罢,咂了咂嘴又说,也得看咋安排,市长书记那是干事的位置,我当仁不让,一般厅局就不能考虑了。
孙和平现在就是这么牛,连一般厅局都不考虑了!如此说来,他还得按市长书记的方向给他去跑?这不极大地增加了跑的难度么?!
更没想到的是,孙和平得意之下忘了形,没大没小地把汗毛裸露的长臂往他肩膀上一搭,恳切探问,杨董,你咋回事?我怎么听说你这次只得了一张推荐票?是不是因为工作得罪了不少人?杨柳把孙和平的长臂扒开后,强压着一肚子不快说,这次是推荐厅局级,我早就正厅了,不在推荐之列。孙和平这才惭愧了,哦,哦,我还搞错了?
孙和平搞错了,他杨柳可不会搞错:为了未来有一个强大的北重集团,希望汽车两亿一千万股的股权必须拿到手,孙和平也必须尽快滚蛋。现在看来,这两件事办得都不错。见利忘义的刘必定多收了三五斗,已经对王小飞承诺将股权转让给北方重工。赵安邦省长那里风也吹到了,今天一次约好的汇报也许就能将孙和平“踢升”出局。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一时半,汇报半小时,谈文山柴油机厂的资产整合,周到一起参加。十时半左右,周到匆忙赶到了他办公室,进门就说,走吧,杨董,咱早点去等赵省长吧,别让赵省长等咱们啊。
杨柳说,不忙,你坐下,有些事咱得先通好气,别到时说漏嘴。
周到没好气地说,还通啥气?不就是想法把孙和平提拔走么?我全面配合!这孙猴子早该滚蛋了,他不滚蛋,咱们集团就别想安生。
杨柳笑道,看看,还这么大情绪,我就担心你这情绪!你既知道得让省里提拔了他他才能走,就不能有情绪嘛,就得诚恳替他忽悠。
周到有些怀疑,哎,杨董,你说这招真行么?就孙和平这种不顾大局无法无天的主,还真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了?省里能听咱忽悠?
杨柳坦诚道,周总,实话说这我也不知道。可孙和平是进入赵省长和其他省领导视野的风云人物,赵省长挺欣赏他,三年前就刮号副厅了,这次民主推荐又得了咱们这么多票,提一提也不是没希望……
就说到这里,桌上的电话响了。杨柳看了看来电号码,笑了,对周到说,你说巧不巧,孙和平的电话!说着,拿起了话筒,哦,孙总啊,你在哪里?孙和平那边没好气,还能在哪里?在平州总厂,正布置落实你和周总的重要讲话精神呢!杨柳应付着,哦,好,好,这气冲冲的,又啥事啊?孙和平在电话里直叫,啥事?杨董,我咋听说北方重工的王小飞也找刘必定谈希望汽车股权了?还加价三千万?杨柳想都没想就说,哪有这种事?是刘必定和你说的吧?你别上当,他是借口抬价!孙和平说,我建议你还是找王小飞问问,别让他陷我于被动,陷你于不义!杨柳道,好,好,我回头就找王小飞问,可我也得提醒你:绝不能上刘必定的当啊,你若上了当,加了三千万价,咱俩都说不清!刘必定是你我大学同学,外界会怀疑咱向他输送利益!孙和平叫苦说,所以难啊,你就说我咋办吧!杨柳说,我咋知道?你看着办好了,只要别给我找麻烦咋办都行!说罢,果断地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浮上了嘴角,杨柳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好极了。夹着公文包和周到一起出门时,情不自禁地哼了几声小曲。小曲出口造成事实后,杨柳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犯了得意忘形的错误。周到从他的错误中悟到了啥,上车后就说,希望汽车的股权真要能被王小飞弄到手可是大好事啊,就把孙和平的独立梦掐了。杨柳不语,像没听见似的。周到这才挑明了问,这事你真不知道?杨柳没法回避了,语气诚恳地道,我真不知道,就算我再想拿下希望汽车股权,也不能让王小飞这么内哄嘛。说到这里,略一沉思,还是留了余地,不过,就算小飞这么做了,也是北方重工的事。通过控股希望汽车拿下K省的正大重机,有利可图的买卖小飞为啥不能干?周到似乎明白了,会意地笑道,对,北方重工也好,北柴股份也好,都是集团下属控股公司嘛,两个儿子干上仗了,咱当老子的只能协调,协调不下来,就收归老子所有嘛,杨董,你实在是高。杨柳呵呵笑了起来,周总,啥都瞒不了你啊,不过,看透不说透,还是好朋友!
就这么一路说笑着,轿车徐徐驶入了省政府大门。在赵安邦办公室所在的一号楼前下车时,杨柳又对周到交待了一句,周总,要注意情绪啊。周到一脸笑容说,放心好了,我现在的情绪史无前例的好。
杨柳的情绪也挺好,颇为愉快地想起了一首关于“送瘟神”的著名诗句,甚至已经考虑起“纸船明烛照天烧”的欢送事务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默认卷(ZC) §第三章
合上手机,孙和平陷入了短促的沉思。果不其然,杨柳绝口否认北方重工争夺股权的事实,更绝的是,还不准他加价。北方重工可以加价,他却不能加,一加就是所谓利益输送。这真是狼和羊的现代寓言啊,狼对羊说得很清楚了,你或者逃避出局,或者被吃掉。如此看来,那张护身符还真得要呢,多付一千万也得付,算他妈付保安费吧!
主意打定便不再去想了。孙和平在车里坐正了,振作起精神,对总经理田野和董秘钱萍说,希望汽车的事就这么定了,田总,回头你打个电话,通知家里修改合同,在北方重工的报价上再加码一千万。
田野从前排座位上偏过头说,好,好,这样最好,这一来就没政治风险了。孙和平却说,只可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便宜刘必定那小子了。又交待说,你们可一定要看到王小飞的书面报价啊,否则我们没法向公司董事会交待,也没法对付来自集团那边的风言风雨。
说这话时,车已驶出省城模范监狱所在的模范马路,驶往通向机场的高速公路。飞K省的飞机一点起飞,而且就这一班,赶不上这班飞机,他们一行就得在省城住上一夜了。一夜之间还不知K省正大重机那边又会发生啥事。拿下希望汽车并不是此役的结束,而仅仅是个开始。K省的狙击战已经打响了,据可靠情报:正大重机为阻止积怨甚深的市场竞争对手北重集团入主,正和国际重卡机械装备巨头JOP紧张谈判,拟定向扩股引进JOP,改变希望汽车控股的被动局面。
田野也说起了正大重机,孙董,正大重机的任总不好对付啊,不愿见咱们的代表小仲,小仲连电话都没能和任总通上。孙和平想,这是意料中的事嘛,人家现在不知你的底牌,防守狙击很正常嘛。田野又说,小仲刚来了个电话,建议我们暂缓过去。孙和平这才问,JOP大中华地区高管的薪酬标准搞清楚了吗?董秘钱萍回答说,搞清楚了,他们的年薪大至在人民币二百五十万至四百万之间,不算太高。
田野知道他的意思,分析说,这个标准我们付得起,可集团只怕不会同意,除非希望汽车的股权落到王小飞手上。再说咱也不知道人家任总他们愿拿美元还是拿人民币?JOP毕竟是国际著名大公司啊。
钱萍也赔着小心说,孙董,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还不是应对正大重机,而是明晰产权,争取省国资委的支持,把北柴股份的国有控股权从北重集团划到省国资委来。这一步要不走通,就算我们拿下希望汽车,入主正大重机,也仍活在北重集团的笼子里,没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今天说到省城来,我原以为会顺便去省国资委送报告呢。
孙和平这才想起问,哦,国有股权划转申请报告你们搞好了?
钱萍说,搞好了。孙董,你看这样好不好:K省我就不去了,代表你和田总到省国资委去送报告,国资委女主任孙鲁生我挺熟悉的。
孙和平觉得不行,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了。现在还没到送这份报告的时候。在没完成全盘布局之前,他不能撕破脸皮和杨柳交火。日后的分手是必然的,但他希望最大限度回避可能引发的冲击波。却也没和钱萍多解释,只提醒道,钱萍,你别忘了一个事实啊,迄今为止北重集团还是咱最大的常年客户,每年吃进我们六万台发动机啊。
田野是总经理,对此心中有数,孙董说得对,六万台发动机不是小数目,如果我们不能找到替代客户,独立之日也许就是死亡之时。
孙和平没再说什么,可脑子仍在飞快地转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搞定正大重机。搞定它不仅能使北柴股份获得重型卡车和大型轮式机械的整装能力,还可以让正大重机成为北重集团的替代客户,起码每年能吃进北柴股份四万台发动机。随着以后的产能扩张,完全有可能全面替代北重集团。这是最坏的设想。往好的方向设想呢,北重集团寻找新发动机生产商也有个过程,过渡期的订单也许还能拿到一些。
这时,田野的手机响了,是打前站的小仲从K省打来的。小仲在电话里不知和田野说了些啥,田野脸色先是变得难看起来,其后冲着手机直叫,小仲,你这公关部长还能干么?不能干辞职!去了三天了,倒落了这么个结果!你告诉正大的人,就说我们已经上飞机了。
孙和平急于知道情况,拍拍田野的肩头,田总,给我,给我,我来说。田野又吼了句,你向孙董直接汇报吧!这才把手机递给他。
孙和平口吻很平静,小仲,说吧,他们任总不愿见我们是不是?
小仲嗓音嘶哑说,是,人家明说了,让我们别打他们的主意。您看这咋办?你们三位领导是不是先别来了?这种气氛真没法谈事啊!
孙和平说,没法谈也得谈啊!你马上行动,弄清一件事:看看这位任总家住哪里?我们下午下了飞机,晚上就直接到他家门口去堵。
小仲请示道,那孙董,要不要准备点礼物啊,比如茅台啥的?
孙和平说,不必了,这位任总不是几箱茅台酒就能打发的。
小仲毫无信心,赔着小心再次建议说,孙董,您和田总是不是别这么急呢?我……我担心任总不让你们进门,毕竟来日方长嘛……
孙和平这才火了,斥责道,什么来日方长?我只关心今天,从不幻想明天!我怎么说你就给我怎么办!结束通话,把手机还给田野后,孙和平马上问身边的钱萍,小钱,那位任总的有关材料带来了么?
钱萍摇了摇头,语声有些怯,任总的材料我不早就给你了么?!
孙和平脸拉得老长,给我不错,可明知今天要去会见任总,你们该带的材料还得带嘛!我满世界打仗,你们的后勤服务得保障好嘛!
钱萍灵机一动,哎,孙董,我……我都能把任总材料背出来了!
孙和平怔了一下,把眼睛眯了起来,努力坐舒服了,那你背吧!
钱萍面无表情地背了起来:任延安,男,56岁,民族,汉,党员。清华大学机械动力专业毕业,研究生学历,历任正大重机助理工程师、工程师、副总工程师、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厂长、厂长兼党委书记,企业改制后,任正大重机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兼党委书记……
孙和平听得有些不耐烦,睁开眼道,咱又不是组织部门,不是对任延安进行组织考察,你尽背他的简历干啥?说说他的性格特点!
田野插上来说,孙董,你别难为小钱了,任延安的材料我也研究过,还真难找到多少性格和人格弱点。记者们在报道中的描述比较一致,说此人性格内向,话不多,不喝酒,不抽烟,甚至连茶都不喝。
孙和平“哼”了一声,那他还活个啥劲啊?哎,他玩不玩女人?
田野呵呵笑了起来,哎,孙董,你是不是准备给任延安安排一场美人计啊?小心他弄了咱们的美人不中计。哎,钱萍,你说是不是?
钱萍没接这话头,看了孙和平一眼,孙董,我是不是继续?
孙和平又眯起了眼,哦,继续,继续吧,都别开玩笑了。
钱萍根据对材料的顽强记忆,继续介绍任延安的情况:根据我们找到的多方报道,任延安是个实干家,最困难时接手了正大重机。在“国退民进”许多人大肆瓜分国有资产时,他带着班子顶住了包括来自JOP的收买诱惑,保住了这家国营大厂,在K省企业界威信很高。
孙和平的记忆也被唤醒了。任延安何止在K省企业界呀,在全国重卡装备行业的威望也很高。此人不但是实干家,还是重型机械专家。作为北重集团的市场竞争对手,在集团董事会上,杨柳和周到都没少谈过任延安。五年前JOP试图入主正大重机的事也听说过,据说任延安当时是基于做大做强民族装备工业的理想,才顶住了这一卖厂求荣的诱惑。那今天的任延安为啥又和JOP谈起了合作?问题肯定出在希望汽车股权上,希望汽车股权在刘必定手上是财务投资,落到竞争对手北重集团手里就是亡厂灭种。所以任延安宁予洋人,不予对手。正大重机可不知道北柴股份和北重集团的微妙关系啊,把北柴股份也当做北重集团了,如此说来,此行似有必要道破这个微妙而深刻的秘密,让任延安和正大重机明白,未来的北柴股份并不属于北重集团,也许恰恰是任延安和正大重机对付北重集团的可靠盟友呢。
钱萍仍在介绍,无意中带上了些分析:任延安在正大重机公司根基很深,一言九鼎,是个铁腕人物,班子其他六名成员都唯他马首是瞻。正大重机目前所谓的狙击阵营,其实就是任延安的个人意志……
孙和平眯着眼,顺着钱萍的话头想,任延安有铁腕,能一言九鼎也是好事情。对付一个铁腕比对付一批群氓容易,擒贼擒王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况且这位铁腕还颇有民族主义理想,这也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如果他代表北柴股份亮出脱离北重集团的底牌,重新唤起起任延安的民族主义理想,应该能在相当程度上瓦解正大重机的心理抵抗。
只是第一次见面是否就揭这张底牌一时还吃不准。杨柳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如果不借王小飞之手设局,他还真不敢考虑向正大重机进行战略交底呢。他呢?现在交底是不是也属于聪明反被聪明误?
正这么不无激情的畅想着,不知谁的手机响起来了,连响了好几声。田野提醒说,哎,孙董,电话,你的电话。孙和平这才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看了看来电显示,嘿,竟是刘必定的前妻祁小华。
祁小华是汉江大学公认的校花,学财经的,曾是他、杨柳和刘必定共同的偶像。在那场青春激荡的爱情中,最初的胜出者是杨柳。三年大学生涯,杨柳和祁小华缠绵了至少两年。可最终的胜利者并不是杨柳,而是最不可能成事的刘必定。刘必定不知靠啥手段赢得了祁小华的芳心,让祁小华背叛了杨柳,和他结了婚,搞得杨柳很狼狈。刘必定案发生前后,祁小华又大张旗鼓和刘必定离了婚。不过,有人说祁小华这次并不是背叛,她和刘必定其实是假离婚,可谁知道呢。
祁小华在电话里开口就问,孙和平,我怎么听说你们北柴股份要吃进刘必定手上两亿一千万股希望汽车?咋的,想在国内借壳上市?
孙和平眼前晃动着祁小华的芳姿丽影,心里潮湿着,嘴上却不敢乱说。祁小华的身份可是汉江证券副总经理,分工管理汉江证券旗下庞大的代客理财项目和自营盘,他这里稍有疏忽,希望汽车的股价就能飞上天。便反问起了祁小华:哎,你咋知道的?你前夫和你说的?
孙和平,你别给我提刘必定啊,提我就和你急!我现在就问你。
问我你不如直接问刘必定,他愿不愿转让还不知道呢!哎,祁小华,我可告诉你:今天我出于同学情谊去探监看望刘必定了,这家伙精神真他妈好哩,比在外面还好!你说咱人民监狱是不是特锤炼人?
孙和平,别和我胡说八道啊,你是不是也想进去锤炼几年?哎,说正事,北柴股份有借壳打算吗?如果有我可以帮你合计合计嘛!
孙和平仍是胡说不休,我要你合计啥?你又不愿做我老婆,你和刘必定离了婚也没来找过我!哎,我咋听说你又去找杨柳叙旧了?
祁小华笑道,怎么?吃醋了?我找他还不如找你呢!你有心没心我不知道,起码你嘴比他甜,在寂寞的时候也能勉强充当替代品。
孙和平夸张地叫道,啥替代品,你直接说是自慰玩具不得了。
祁小华大笑起来,笑罢说,行了,别对我搞性侵犯了。我先透个秘密给你吧,知道这次民主推荐厅局级,你为啥得这么多选票么?
孙和平心里格登一下,预感到了哪里不对头,嘴上却说,还能为啥?原因很清楚嘛,咱群众的眼睛贼亮,我的拼搏奋斗获得了肯定!
祁小华一声冷笑,拉倒吧,孙和平!你们集团以杨柳为代表的高管层一致想把你踢升出局,请注意一个关键词啊,踢升,不是提升。
孙和平这才恍然大悟,却原来杨柳和周到这帮人在这事上也做了手脚!怪不得杨柳会问他离开集团舍不舍得,看来他们要他出局的心情比较迫切啊!于是,在另立门户的问题上也不瞒祁小华了,想用一个秘密去掩饰另一个秘密。小华,那我也和你交底,不用杨柳赶,我正准备离开北重呢。不是我一个人走,是带着北柴一起走。刘必定手上的股权就是我另立门户的资本之一。所以我不会考虑借壳上市,而是通过希望汽车股权,整合K省正大重机,搞一个新的整装集团!
祁小华说,其实,这和借壳上市并不矛盾,我建议你再想想。
孙和平坚定地说,用不着想,起码在产业整合完成前我不考虑。
结束了和祁小华的通话,孙和平不由警觉起来,要钱萍打开手提电脑,看看希望汽车股票有没有异动?股票价格万一长起来了,刘必定的报价没准又要抬高。上网看了看,还好,希望汽车走势正常,上午前市成交不到一百万股,价格一直在三元五角八分至三元六角一分之间的三分钱范围内盘整,近期K线显示没主力机构入驻迹象。这时,沪市前市已收市,上证综指收在1005点,孙和平这才放了心。
车到机场已过十二点了。飞K省的飞机一点起飞,正式吃午饭是来不及了。孙和平便吩咐田野和钱萍,一个去排队换登机牌,一个去候机厅打开水泡方便面,自己却跑到在候机厅外面抽起烟来。
抽烟时禁不住又想起了祁小华的电话:祁小华的信息都是从哪来的?杨柳能把“踢升”他的阴谋都告诉她?这不是杨柳的风格嘛。如果真能告诉她,那说明杨柳和她的关系不一般,没准旧情复萌又滚到一张床上去了。还有刘必定,在监狱里蹲着,信息也这么灵通。是凭智商分析的,还是谁告诉他的?祁小华和她的这位前夫又是啥关系?
站在省城国际机场候机厅外,看着2005年7月的一片晴好天空,孙和平在心里默默问自己,在这么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他当务之急真的是飞K省,向任延安亮出底牌吗?此一去是一飞冲天,还是落入地狱?会不会等他回来时,杨柳就得给他开欢送会了?踢升出局,很有创意啊,以升的形式让他走人,他咋早没想到把杨柳给踢升掉呢?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默认卷(ZC) §第四章
来自北重的汇报简明扼要,有事实,有数据,颇有说服力。用杨柳的话说就是:事实再一次证明,省政府当年做大做强北重集团的决策是英明而富有远见的。因此杨柳在汇报结束时提出,为了新形势下的可持续发展,做出行业大格局,文山柴油机厂最好也能划入北重。
赵安邦觉得挺符合省政府的思路,当即表态说,好啊,你们给省国资委打个报告吧,我也会打招呼。国企就是要形成拳头,做大做强嘛。组建北重集团时文柴要进来,是你们死活不要嘛,怕包袱太重。
杨柳笑着解释,赵省长,当时周总还没过来,我也不是一把手。
赵安邦说,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怪你们,只是指出一个事实。
其实,指出这个事实,就是对前任北重集团领导的批评。组建北重和几大国有控股集团,是赵安邦出任省长后的一个大动作。当时许多人不理解,认为是搞拉郎配,一时间阻力很大,什么意见都有。北重前任党委书记就在会上公开说,把一群叫花子组成集团,还不如让他们各自讨饭呢。赵安邦当时就发了火,批评说,你这同志咋这么没出息啊,只想着讨饭?就没想过凝聚力量,占领市场吗?!他不管那一套,说干就干了,一边和各路诸侯谈判,讨价还价,一边拎着乌纱帽铁腕推行。现在看来效果不错,尤其是北重集团,因为有了杨柳和孙和平这两员能干的大将,发展速度远远超出了他和省政府的想像。
于是,赵安邦又说,现在你们想整合文柴,省政府当然支持,文柴和北柴都是生产发动机的,早就应该整合到一起了!文柴交到孙和平手上就活起来了,孙和平手上有市场,有融资平台嘛,是不是?
杨柳满面春风道,是,是,赵省长,孙和平同志是大能人嘛。
赵安邦对杨柳和孙和平都挺欣赏,这两位企业干部都是他在这场集团化改革中发现的人才。杨柳政治上强,落实执行省委精神不打折扣,雄心勃勃,却又一直保持低调,风格颇为稳健,是个帅才;孙和平有开拓拼命精神,市场适应能力很强,风风火火的,是员能横刀立马拓疆辟土的大将。现在北重集团有个国内上市的北方重工,有个香港上市的北柴股份,国内国外都有了融资平台,局面很好。因此,赵安邦心情不错,夸杨柳说,你也是大能人嘛,没两下能震住孙猴子?
周到直乐,说,哎,赵省长,你也知道孙和平外号孙猴子啊?
赵安邦笑道,我可不官僚,你们董事局主席杨柳一个,孙和平一个,还有一个刘必定,汉江大学三杰嘛!遗憾的是,刘必定完了,闹成了上市公司杀手,不到三年搞垮三家上市公司,好像判了几年吧?
杨柳说,是,赵省长,判了五年,正在省城模范监狱服刑哩。
赵安邦说,但愿他在监狱里能安份些!现在要搞股改了,也不知被他搞垮的那些上市公司怎么改啊,包括希望汽车。哎,杨柳,希望汽车控股权好像转让给你们北柴股份了吧?北柴股份要付对价吗?
杨柳汇报说,希望汽车的股权谈了大半年了,北柴股份未必就能和刘必定谈成功。如果真谈成了,按股改规定是要支付一定对价的。
赵安邦说,北方重工可是国有绝对控股,对价又准备咋付啊?
杨柳道,哦,我们股改方案已经正式公布了,每十股送三股。
赵安邦嘱咐说,方案公布后要和中小投资者多沟通,别让中小股东给否了。股改文件我看了看,这次中小股东可真有了否决权啊。
周到抱怨道,就是,上面给中小股东的权力太大了,前所未有。
赵安邦说,我看也该给中小股东一些权力了,都是你大股东说了算,资本市场就搞不好。说到这里打住了,又说起了文柴的事。现在文柴虽说还比较困难,但不是包袱,你们一定要有发展眼光。北柴股份就是例子嘛,不是困难时候能收到手啊?孙猴子他们肯定不干嘛!
周到说,赵省长,您可不知道,当时孙猴子对我们可是感激啼零啊,恨不得给杨董磕头哩!现在倒好,成香港上市公司了,牛了……
杨柳忙打断周到的话头,哎,该牛就得牛,理直气壮的牛嘛,就象赵省长说的,把企业搞上去了,就该理直气壮前排就座嘛!你我和集团都得支持他前排就座,比如说这次厅局级干部民主推荐……
赵安邦这时并没注意到杨柳为孙和平跑官的意图,仍想着文柴厂的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觉得与其把文柴划给北重集团,倒不如让北柴股份直接在市场上融资收购了。这一来,既壮大了北重集团和北柴股份的产能实力,又盘活了国有存量资产。可这想法一说出来,杨柳和周到都坐不住了,二人语气婉转但异口同声的一致认为不行:由北柴股份融资收购有个漫长过程,资产划拨很简单,一纸文件啥都搞定了。而文柴划入集团后,集团还要进行整顿治理,在整顿见到绩效,且行业拐点出现时再装入上市公司,应该更为有利。
……赵省长,您想啊,等我们把文柴厂收拾光鲜了,行业拐点又出现了,不是能多卖点银子吗?今天在这里我得做个检讨:两年前把北柴股份搞到香港上市,我和孙和平都太急躁了点,如果不急,推迟半年到一年上市,H股筹资起码增加四五个亿。所以,赵省长……
赵安邦也没坚持,好,好,杨柳,别所以了,你这想法也不错。
杨柳搓着手,满脸歉意,赵省长,我们可不是故意顶撞您啊!
赵安邦说,嘿,讨论问题嘛,该顶就得顶!孙猴子也常顶你吧?
周到正要接上来说什么,杨柳却抢先开了口,我们董事局讨论问题有时也比较激烈,但孙和平对事不对人。他这个人作风正派,为人正派,真抓实干,尽管没出任副厅实职,可这括号也括了三年了……
赵安邦挥了挥手,不在意地说,什么正厅、副厅,还括号!搞企业就是搞企业,世界五百强都啥级别?国家级还是联合国级啊?
杨柳温和地干笑着,多少有些窘,赵省长,咱这不是在中国搞企业吗?搞得又是大型国企,干部配备讲级别也不是一时能改得了的。
周到也说,就是,国企的头头们赚不了大钱,不就图个级别么。
赵安邦有些意外,看着杨柳和周到说,你们一个正厅级董事局主席,一个正厅级总裁,在我省企业集团里少有啊,还嫌级别小吗?
杨柳忙摆手,不,不是,不是,赵省长,我们说的不是自己。
周到也赔着笑脸说,赵省长,您误会了,我们是替孙和平说的。
赵安邦心里不由一惊,哦?都是替这位孙猴子邀功讨赏的?如此看来孙猴子还真牛起来了,官瘾见长啊!本事也不小嘛,竟能让北重的两个一把手替他来跑官要官!脸上却没动声色,笑了笑,说,好,好,正事谈完了,还有点时间,你们想说啥就说吧,哎,谁先说啊?
杨柳先说了起来,口气极是恳切,带着充沛的感情历数了孙和平这些年来的功劳苦劳和疲劳。周到顺着杨柳指引的方向又忽悠了半天,给赵安邦的印象是,象孙和平这样的干部再不提拔简直是罪过。
赵安邦收拾着桌上文件,漫不经心地听着,待得二人都说得差不多了,才问,你们想咋提他啊?集团再增加个正厅级?说得过去吗?
杨柳说,赵省长,我们也知道在北重集团安排不了,可咱省厅局级单位多着呢,就说这次民主推荐吧,十二家厅局,还有三个市市长。
周到也说,就是,就是!赵省长,你都不知道孙和平现在威望多高!我们北重八十八名处以上干部,他得了八十七票啊,前所未有!
赵安邦一下子明白了:这二位一唱一和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把孙和平弄走。却也没说破,只问,你们觉得让孙和平当市长合适么?
杨柳略一沉思,赵省长,我看挺合适的。您对孙和平很了解,他可是个能开拓局面干大事的人,我觉得他不比现任的许多市长差……
周到插上来说,赵省长,我个人意见,孙和平还是摆在条条里比较好,比如机械厅,哦,对了,现在没机械厅了,变行业协会了……
杨柳瞪了周到一眼,没让周到说下去,自己接着说,赵省长,如果省委、省政府对和平同志还要再看看,可以考虑先安排副市长嘛。
赵安邦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不愿和他们泡了,起身送客,行了,你们的意思我听懂了,不就是想把孙和平给提拨走吗?!孙和平这次是不是就安排,怎么安排,不是哪个人能定的,常委会上看吧!
杨柳和周到似乎看到了啥希望,对视了一下,抢着和他握手。
周到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赵省长啊,孙和平这次要真能安排了,我们北重集团五万三千名员工感谢您,感谢省委、省政府啊。
杨柳把周到拉开了,说,周总,别激动,你别这么激动……
赵安邦心想,还别激动?我都激动了。你们为孙和平这么泡,戏过了!却也不愿直接点破,只问,杨柳,你们班子最近没出问题吧?
杨柳一脸无辜,赵省长,您咋这么问呢?我们班子咋会出问题呢?我们大事讲原则,小事讲风格,是个特别团结的领导集体。
赵安邦话里有话,好,特别团结就好。你带个话给孙猴子,让他好好搞他的发动机,进一步扩大市场份额,少考虑啥厅级、副厅级的!
这话是故意说给杨柳听的,让杨柳感到一种威胁:若是哪天他因为今天跑官的事批评了孙和平,孙和平这猴头是决不会轻饶了他的。
果不其然,杨柳一听这话就急了,赵省长,您可别误会,我为孙和平说公道话,既不是搞本位主义,孙和平本人也不知道。可孙和平不该考虑的事,我们,哦,您和省委得考虑嘛,不能让好人吃亏嘛!
赵安邦不愿和杨柳再烦了,行了,行了,好人吃不了亏的。
送走杨柳和周到,到机关食堂吃饭时,在食堂门口正好碰上了省国资委主任孙鲁生。赵安邦把孙鲁生叫到小餐厅,先说了说文柴厂的事,继而问起了北重班子的团结问题,主要是杨柳和孙和平的情况。
孙鲁生汇报说,赵省长,北重集团的班子确实挺团结,只是杨柳和孙和平的情况不太妙。北柴股份日渐坐大,已有和集团分庭抗礼之势。孙猴子一心想跳出如来佛的手心,独立门户,私下里和我说了几次,想把北柴股份的国有控股权从集团划到省国资委来。那个如来佛杨柳呢,则一心想削藩。据孙和平说,杨柳已在考虑吸收合并在香港上市的北柴股份,和在国内上市的北方重工,搞集团的整体上市了。
赵安邦心里一阵不安:这两个他都挺欣赏的能人竟拼起来了,一个要独立,一个要削藩,全是胡闹嘛!北柴独立于北重集团不符合做大做强省属重点国企的既定方针;杨柳和北重削藩也没多少道理,好端端一个国际融资平台,你乱削啥?没事找事啊?怪不得今天这么热情地为孙和平跑官要官,目的怕就是要把藩王礼送出境,实施削藩。
说到后来,孙鲁生直叹气,赵省长,现在他俩都心怀鬼胎,随时可能撕破脸皮,我还真不好多说啥,我们国资委管资产不管干部。
赵安邦不吃了,放下筷子,这么说,杨柳和孙和平要调走一个?
孙鲁生叫道,哎,赵省长,你还问我呀?一山不容二虎,你不把一只虎调出来,天下能太平么?只能调出一只,让它到外面咬去嘛!
赵安邦想了想,孙鲁生,那你看把哪只虎调出去比较好?
孙鲁生想都没想,当然是孙和平了,调出来,给他提提!
赵安邦一怔,哎,孙鲁生,你没吃杨柳他们的回扣吧?
孙鲁生有些奇怪,我吃杨柳啥回扣?是你省长征求我意见的。
赵安邦说,杨柳今天来了,也是这意见,提提,让孙和平走。
孙鲁生笑了,这叫不谋而合嘛,赵省长,那你和省里的意见呢?
赵安邦又吃了起来,我和省里的意见不能告诉你,再想想吧。
孙鲁生起身说,好,赵省长,你就好好想吧,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下午国资系统有个会,布置股改,我省股改已全面推开了……
赵安邦却又将孙鲁生叫住了,等等,孙鲁生,我问你:杨柳和周到咋这时候突然想起文柴厂来了?他们是不是准备在北柴股份独立出去后,甩掉对北柴股份发动机的依赖,自己配套生产发动机啊?
孙鲁生怔了一下,说,有这个可能,杨柳肯定得留后手嘛。
赵安邦追问道,那杨柳是不是和你们国资委透露过这层意思呢?
孙鲁生说,这倒没有,杨柳又不是孙和平,哪会这么直来直去。
赵安邦心里有数了,让孙鲁生走了,自己继续吃起了饭。
继续吃饭时,心里想的仍是北重集团山头上的两只虎。一只盘踞山头多年的笑面虎,一只随时准备下山扑食的凶猛饿虎。孙鲁生说得没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可当真把孙和平调离吗?调走孙和平,北柴股份会是啥局面?会不会再冒出另一个孙和平?北重集团对北柴股份毕竟是相对控股啊。如果孙和平离去致使局面失了控,海外H股股东趁虚而入,推出个新董事会又怎么办啊?削藩就得不偿失了。
必须和他们说清楚:独立和削藩都是不能允许的。他们这两只虎不但必须在一个山头上好好呆着做大做强,还不能内哄乱咬。谁咬谁走人——没提拨这回事,就是撤职走人。当然,该做的工作,他还得做一做,先礼后兵嘛。必须尽快安排个时间,分头和他们都谈谈……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默认卷(ZC) §第五章
任延安住在正大重机公司家属宿舍重机新村。新村名不符实,一看便知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产物,陈旧而破败。虽说隔着几千里地,又是头一次来,孙和平倒也没多少陌生感。北柴股份也有过这样的家属区,前几年拆迁了,员工们现已住上了公司原址开发的新商品房。
孙和平因此很感慨,走进新村大门,看着眼前色彩单调灰暗的人和物,对田野和钱萍议论说,正大重机很象我们公司七八年前啊。
田野四处看着,说,是啊,亲自到这里走走,我也有信心了。
钱萍却说,不过,那位任总现在仍住在这里,倒让我挺敬佩。
孙和平马上想到:北柴股份困难时,他和几个厂领导没和大家同甘共苦,而是在外面买了几大套商品房住着,就觉得钱萍对任延安的敬佩,实际上是对自己的批评。于是便说,这种事也得辩证的看,好领导不能只会陪大家过穷日子,而是要能领着大家都过上富日子。
钱萍忙扮上笑脸,哎,孙董,我这也是随便一说,你别误会啊!
孙和平道,我误会啥?你们现在谁没好房子住?!这才又说起了任延安,任总这么做应该肯定,但我更希望他能开动脑筋,把资本市场上的钱搞进来,把这片上世纪的建筑垃圾全拆掉,建一片新花园。
田野打趣说,这不,咱们今天不是赶着抢着给他送钱来了么!
孙和平眼皮一翻,送啥钱?我是伙他一起到资本市场上圈钱。
小仲这趟差事没办好,见面后一直不怎么言语,这时说话了,虽说赔着一份小心,观点却不含糊:孙董,田总,别看这里不咋的,可人家厂区并不比咱差多少。人家这是有传统的,先生产后生活嘛。
孙和平没怀疑小仲的话,觉得先生产后生活完全有可能,任延安是老派人物,这种计划经济时代的干法,正是老派人物的风格之一。
这么说着,看着,孙和平一行来到了新村最后面一座老楼前。老楼是红砖楼,典型的苏式风格,应该是上世纪中苏友好年代的特殊产物,虽说破旧不堪,却仍保持着一种没落贵族式的尊严。斑剥的墙面粉刷一新,在前面一片灰暗破平房的映衬下,也算得上鹤立鸡群了。
小仲指了指老楼中间一个门,说任延安就住门内二楼二零一。
这时时间已过六点,任延安应该下班了,孙和平想,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们应该在半小时之内堵到他。就算运气不好,任延安在厂里有活动,他们也不怕奉陪。赶过来之前,他们已提前吃过了晚饭。
却也有些尴尬。田野嘀咕说,一家香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为见一个即将被其控股的下属企业老总,竟要取此下策,将来传出去只怕要被别人笑话。孙和平却不这么认为,说是恰恰相反,这事传出去必是一段佳话。刘备三顾茅芦才请出了诸葛亮,我们在他门口罚上半夜一夜站算得了啥,七月天又不冷。钱萍一怔,说,还准备等个半夜一夜啊?孙和平说,对,咱和任延安同志不见不散了,除非他不回来了。小仲忙道,肯定会回来的,任延安这人从不参加应酬,就是和JOP的代表谈判,也只参加谈,不陪吃饭,一般都是副手们陪。
于是便等,在老楼对面花坛前等。这时天还大亮着,西边的天际火红一片,花坛四周的树荫下还有两拨退休工人模样的老人们围在一起打牌。在等的过程中,先是晚霞和天光消失了,天色暗淡下来,打牌的人散了。继而,星星出现了,越来越多,夜幕正式降临……
一直等到快九点,一辆轿车驶了过来,雪亮的车灯撕破夜幕。孙和平和田野一阵欣喜,以为任延安回来了,忙在小仲的引导下往车前走。走到车前一看,下车的却是一位管生产的副厂长,住中门一楼。
副厂长一见小仲就认出来了,说你咋还没走啊?小仲说,我们董事长、总经理非要见到任总,我哪敢走啊。副厂长这才知道和小仲一起站在他面前的都是什么人。不敢造次了,走到远处打了个电话,回来后说,孙董,田总,任总没想到你们会到家门口等他,可他呢,厂里还有不少事,一时半会儿怕回不来,要你们别等了,先回去歇着。
孙和平笑道,没见着任总,我哪敢回宾馆歇着?我们继续等。
副厂长说,何必呢?哦,任总还说了,他明天去宾馆看你们。
孙和平才不上当呢,今夜若见不着他,明天只怕就更难了。没准明天一早就会接到任延安一个电话,说是什么飞北京或飞上海了,因此深表歉意。这事他就常干嘛,他不想见的人根本就别想见上他。却也不便把话说破,只对那副厂长道,你歇着去,我们还是等任总吧。
副厂长没法说服他们离去,只得回家,竟没敢让他们到家里坐。
田野沮丧极了,说,小仲说得不错呀,我们这是进了敌战区啊。
钱萍也抱怨说,就是,来时想到过难,却不知会这么难!
孙和平先没作声,后来看着满天繁星,说起了当年。要说难,能比当年更难吗?客户退货,债主堵门,全厂八千号人一年零九个月没发工资,我不也带着你们四处求人吗?求平州各大银行,求不来就和刘必定想法去骗;求老同学杨柳,只要他能给咱们一口饭吃,把咱们收编进他们北重集团,我都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头,抱着他的腿喊爹!
田野感叹道,这困难时求人,没想到今天财大气粗了还求人!
孙和平说,同样是求人,但性质不同。过去求人是为活下去,取得生存权;今天求人是为壮大自己。不抓住机会壮大自己,将来咱还会为生存权去求人,这是我决不愿再见到的,所以我宁愿在这罚站。
这话说得不无悲壮,田野、钱萍象似都被震撼了,半天无话。
这么说着,又过了一小时,快十点时,任延安终于被逼出来了。
从专车里下来后,任延安没啥歉意,礼节性的和大家一一握了握手,淡淡说了句,既然来了,就屋里坐吧!说罢,径自进门上了楼。
上楼到了任延安家,任延安仍没好脸色。让他们在客厅的老式沙发上坐下,招呼老婆给他们一人倒了杯白水,自己就在老婆伺侯下吃起饭来,说是没想到和JOP的人谈了这么久,现在还没吃晚饭呢。
孙和平说,好,任总,那您吃您的饭,我说我的事,我们不多耽误您的宝贵时间,话说完马上就走,给您也给正大重机提供一种选择。
任延安根本不看他,喝着小米粥,咬着馍,不冷不热地说,我和正大重机没啥要选择的,我们正和JOP谈着,JOP就是我们的选择。
孙和平说,就算您们选择了JOP,听听我的想法总没坏处吧?
任延安耷拉着眼皮,继续喝粥,喝粥声很响,那你说,随便说。
孙和平说了起来,任总,今天我们在您家门口等了四小时,在这四小时里,我感慨挺多。北柴股份也是从计划经济年代走过来的,我也曾是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哎,任总,你不会嫌我太啰嗦吧?
任延安抬头看了孙和平一眼,你随便,想说啥都可以,我洗耳恭听。你一个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能等我四小时,我也可以陪你一夜。
情况看来相当不好,任延安和正大重机十有八九是铁了心要追随JOP了,可能马上签合作协议,甚至已签了协议。如果正大重机和JOP的合作真成了现实,他手上希望汽车的控股权也就失去了战略意义。
这无疑又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就像当年进入北重集团。现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北柴股份在生死关头进入北重,在北重的扶植下成功在香港上市,是北柴股份成为伟大企业的起点;今天通过正大重机获得重卡机械的整装能力,则是北柴股份成为一个伟大企业的重要转折点,没有正大重机,北柴股份只能是个发动机制造商。因此,他不能放弃,决不能!他必须说服任延安和正大重机参预他和北柴股份创造伟大企业的历史过程,哪怕他们和JOP的协议已经签订,也要说服任延安予以撕毁。他相信,参与创造一个伟大企业是有诱惑力的。
任总,我刚才说了,我也曾是国营大厂厂长,您面对的局面,我也曾面对过,而且远比您困难。因此您和正大重机急于引进JOP我不奇怪,就象当年我不得不投奔北重一样。但这里有个区别,我和北柴当时是别无选择:厂子停产瘫痪,银行停止贷款,资不抵债。而目前的正大重机不是这个情况啊!虽有些压力,但不存在生存问题。你们在北中国市场仍是北重集团最强大的竞争对手。海外呢,欧美先不说,西北亚市场完全在你们手上,仍有成长为一个伟大企业的可能。
任延安冷冷道,多谢你的恭维,我想,JOP就是个伟大的企业。
孙和平激动起来,是的,JOP是个伟大的企业,但不是您和正大重机缔造的伟大企业。加盟JOP,你们就成了JOP的一部分,在中国民族工业伟大企业的名录上将永远不会再有正大重机。其实,你们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参与缔造一个伟大企业,民族品牌的伟大企业。
任延安插了一句,是的,这个民族品牌的伟大企业叫北重集团。
不,不,任总,我说的这个企业叫北柴股份,而不是北重集团。
任延安怔了一下,放下手上的碗,你们北柴不就在北重旗下吗?
孙和平看到了希望,马上表明态度,不,将来的北柴肯定不在北重集团旗下,否则,我没必要来见您。继而又说,任总,您是我国重卡装备行业的专家,为了中国民族工业的崛起奉献了毕生精力。据我所知,五年前您为了保住正大重机民族品牌,拒绝了JOP的高薪诱惑,甚至在有关部门已决定引入JOP的情况下,你仍坚持反对意见。
任延安摆了摆手,哎,孙董,过去的事不要说了,请你说现在。
好,说现在。现在我的想法是:利用北柴股份的融资平台,将正大重机优质资产整合进入北柴股份。加大对正大重机的投入,扶持正大做大做强。最终北柴股份、正大重机和希望汽车合三为一,以北柴股份集团的名义在香港和内地整体上市。顺便说一句,未来的北柴集团将会实行股权激励计划,高管层集体持股,相信任总不会反对吧?
田野及时地插上来,另外,高管的年薪也不低,大致在人民币一百五十万至三百万之间。目前我的年薪二百万,孙董接近三百万了。
孙和平注意到,任延安脸面上没露出啥,但听得认真了,喝粥的声音明显小了起来。于是又恳切说,任总,我今天并不要求您马上给我们一个答复,只是希望您和正大重机知道还有另一种双赢的选择。
任延安这时已吃得差不多了,推开碗,也坐到沙发上。让老婆切了个西瓜,招呼大家吃。吃西瓜时,任延安才说,孙董,你是不是说完了?你若说完了,我就要问些问题了,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孙和平笑道,只要我能回答的一定都会回答,任总,您请问吧。
任延安问,希望汽车两亿一千万股权是不是已落到了你们手上?
孙和平答,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只是股权转让合同暂时还没签。
任延安想了想,问,为啥暂时没签?孙董,你和北柴又在想什么?
孙和平很坦率,没您任总认同,我和北柴无法入主正大重机,要希望汽车股权有多大意义?转让方又一再涨价,所以我不敢乱签啊。
任延安脸上有了些笑意,北柴股份整合正大重机和希望汽车,做成了拥有整装能力的大集团,那你们的老子公司北重集团咋办呢?
孙和平道,好办,我们正在做的工作就是:把北柴股份国有股权从北重集团划拨到省国资委直管,形成平行的两大独立的集团企业。
任延安点了点头,这就是说,未来的两大集团是竞争的关系,北重和它旗下的北方重工仍将以南中国市场为依托进行一次次北伐,我们呢?则仍要为争夺南中国的广大市场,对北重发起一场场攻势?
孙和平乐了,任总,我终于听到了一个让我欣慰的词:我们!是的,正大重机和北柴股份的溶合,不但不会失去啥,反而得到了新的战斗力,新的我们诞生了,这个新我们将改变重卡机械的行业布局。
任延安果然内向,面对如此诱人的前景仍不动声色,继续问:孙董,据我所知,哦,对了,你刚才也说了,北重扶植过北柴股份,北重集团的杨柳还是你大学同学,你背叛北重集团和杨柳,心能安吗?
孙和平绝决地道,这是两回事,和心扯不到一起!一个伟大企业的成长必然伴随着无数血泪,自己的血泪和别人的血泪。伟大企业的文化一定是非凡的文化,决不是常人和俗人能理解的。我那位老同学如果认为我今天的所作所为是背叛,那我只能认为他是个二流角色。
任延安没再问下去,说,好,孙董,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了,容我再想想,也和班子里的同志商量一下吧。孙和平看出了主人送客的意思,遂和田野等人起身告辞。不料,走到门口,任延安又说了句,孙董,希望汽车的合同,我个人建议你们尽快签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孙和平大喜过望,一把握住任延安的手说,谢谢您的提醒!
任延安却又正经作色道,哎,孙董,我可没答应你们什么啊!
孙和平心照不宣道,是,您和正大重机没答应我什么,我们也没说什么呀,北柴股份受让希望汽车本来就是正常市场行为嘛。又试探问,哎,任总,我们大老远来了,能到厂里看看么?就是随便看看。
任延安略一沉思,可以的,如果可能的话,我亲自过来陪你们。
这夜回到宾馆,孙和平颇为兴奋。考虑到刘必定那边的合同还没签字,上网看新闻时顺便看了看股市收市情况。这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希望汽车后市突然异动起来,成交量一下子放大到了五百多万股,而且竟是以三元八角八的涨停价报收的。这是咋回事?刚刚逝去的这个下午都发生了啥?哪条狼进场了?谁动了他的奶酪?谁?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默认卷(ZC) §第六章
低迷的熊气笼罩着2005年7月的中国股市。浓厚的乌云压得人们抬不起头来。高速增长的中国经济震惊着世界,却难以消溶股市的坚冰。作为经济晴雨表的证券市场曲线没有以同步上升反映出中国经济的成长,而是反常地不断下滑破位,如临深渊。随着沪深各类证券指数日复一日的下行,数以万亿的国民财富水银泄地般的流逝了。
中国证券业面临着从未有过的全行业危机。七千万股民亏损累累,几近绝望。各证券公司营业部门可罗雀,了无生气。一个又一个资本庄系资金链断裂,相继崩溃。许多闻名遐迩的著名证券公司已经破产清算或濒临破产清算。祁小华所在的汉江证券公司就属于濒临破产之例,到2005年累计亏损高达二十五亿,净资产已不足三个亿。
汉江证券之所以迄今仍没破产,还得感谢祁小华前夫刘必定。
刘必定的宏远系在崩溃之前让公司自营盘及时撤退,汉江证券避免了近四亿元的损失。公司金总因此说刘必定是义庄,刘必定入狱后还去探过监。而只有祁小华知道,刘必定才不愿当义庄呢。是她借助妻子的有利地位,凭职业的敏感,及时嗅到了刘必定宏远系即将崩溃的危险气息,向金总紧急汇报后,亲自指挥了一场敦克尔克大撤退。
直到今天,祁小华仍记得很清楚,那是2003年1月18日上午,上证综指1432点,深圳成指3654点。她走进自营室向操盘手们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不要问为什么,三天内抛空宏远系做庄的所有三只股票,其中包括希望汽车。希望汽车那时被宏远系盘踞着,正浓妆艳抹表演投资价值,年报据说每股利润九角,号称绩优股。股价也高高在上,竟达三十五元。希望汽车的回家之路就是从那日上午她下令抛空开始的,从当时三十五元飞流直下,直到如今的三元多,折损90%。
刘必定和宏远系的大崩溃也始于那个上午。她组织的敦克尔克大撤退没给刘必定和宏远系准备船只。刘必定和宏远系在深沪两市的滩头阵地坚守了十二天后,被2003年的市场一举歼灭。刘必定和他手下的三名宏远系盟友,也在其后两个月中先后失去自由,进了大牢。
这种结果祁小华事先并没完全想到。她想到了宏远系会崩溃,却没想到崩溃会来得这么快;想到了刘必定会被挫败,却没想到他会进监狱被判上五年。刘必定在接到判决书当天,提出和她离婚。她想了几天,最终同意了,在省城模范监狱内和刘必定签订了离婚协议书。
签协议时,刘必定仍气愤难平,骂她背叛,骂她是狼,是汉江证券安排在他身旁的奸细。她一语不发,默默听着,直到临走,才噙着泪发泄说,我咋知道你们宏远系会这么快垮掉呢?你的事和我说过多少?你发达起来后,哪天不是美女相拥,夜夜狂欢?我们还像夫妻么?刘必定哼了一声,我明白了,你这是报复!祁小华头一摇,你想错了,我犯不着这么报复你,可也没必要陪你一起来坐牢。这九个亿如果不撤出来,汉江证券就要破产,我和金总都有麻烦。你不是不知道这九个亿是从哪来的?那全都是客户的保证金啊,动一分都犯法!
嗣后的情况比祁小华预料的还要糟。没想到2003年1月18日的1432点和3654点还是市场的阶段性高点。近两年过后,上证综指和深证成指滑到了今天的1005点和2601点。国家出台股权分置改革措施,也未能改变这种令人沮丧的低迷市道。上个月六号,上证综指竟跌破1000点,报收998点23点。在祁小华看来,股改是个利好,上市公司非流通大股东为取得流通权,要向中小流通股东支付相应对价,一般是每十股送三股,借以弥补流通盘扩大后可能带来的股价下跌损失。可这种利好却被市场理解为利空,送股后股票大都贴权。这晌对价股份刚送出去,那晌股价便持续阴跌,让市场人士大跌眼镜。
偏偏在这时候,希望汽车突然来了个涨停板。成交也明显活跃起来。从每天不超过一百万股,放大到五百万股,而且到当日收盘,涨停板的位置上买盘仍有八百余万股。就是说,如果卖家出手放货,当日成交肯定在千万股之上。更重要的是,这只是涨停的开始,谁知道希望汽车以后还会有多少涨停板?难道股改的利好发挥作用了?显然不是,大盘仍在沉寂,市场还在昏睡,唯一的可能是新机构进场。
这个机构是谁?祁小华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北柴股份和孙和平。孙和平为刘必定手上两亿一千万希望汽车的法人股权折腾了大半年,昨天上午还到模范监狱见过刘必定。其实,孙和平前脚走,她后脚就去探监了。得知刘必定已答应将股权转让给北柴,她当即就想到了北柴可能谋求在国内市场借壳上市。孙和平电话里偏不承认,反倒和她大谈正大重机的资产整合。现在看来资产整合是可能的,进一步在市场上吃进流通股也是可能的,但另一个事实是:这么吃进势必拉高希望汽车股价,孙和平在没最终和刘必定签订转让合同之前不会这么做。
那么,谁希望希望汽车的股价上来呢?前夫刘必定算一个。合同毕竟还没签,他为了最后提价,完全有可能在二级市场把希望汽车的股价炒上去。刘必定失去了自由,他所谓董事会几个人还在外面的天地里自由飞翔,而且据说在宏远系崩溃过后,仍秘密潜伏下来不少资金,起码八千万。只是昨天探监会见时,刘必定没给她任何明示或暗示,一直在和她谈女儿慧慧的教育问题。自从2003年背叛的故事发生后,他们之间的任何谈话都再没有关乎各自市场动作的信息了。
第三个可能进场的应该是杨柳。这位北重集团掌门人没能拿到刘必定手上的股权,又极不希望即将打起独立大旗的孙和平拿到这两亿一千万法人股权,也有可能指挥旗下资金大举入场,促使刘必定再次大幅度提价,杀得孙和平一个透心凉,让孙和平最终知难而退……
次日开盘前,召开例行的工作晨会时,祁小华仍想着希望汽车蹊跷的涨停,眉头紧皱,一脑门官司,却没把话题主动在会上抛出来。
在这黑暗时刻,首席分析师卜东阳保持着乐观和自信,认为股改的启动在宏观上为中国股市提供了一轮大牛市的坚实基础。从技术层面看,大市也在构筑大底,筑底后将反身上攻。公司自营盘经理陈红没这么乐观,发表意见说,股改本质上是重大利空,流通盘超常规扩大,势必要导致大盘继续下沉,下一步将见600点。因此,现在要抛开大盘做异动个股,在某些个股上制造局部牛市,比如希望汽车。
祁小华眼睛一亮,哎,陈红,你就说说这个希望汽车吧。
陈红说了起来,希望汽车股性活,曾是宏远系的看家股。宏远系垮了后,尤其是我们大肆出货后,股价先暴跌后阴跌,竟跌破了净资产。破了净资产后,引起了我们的密切关注。最近有消息说,国际机械装备巨头JOP在和正大重机秘密谈判,准备收购正大重机……
晨会结束后,祁小华才问陈红,希望汽车涨停是不是你们制造的?陈红摇了摇头,没您指令,我们哪敢啊,我也是盘后发现的。祁小华迟疑道,我们自营盘这阵子进了近一千万股吧?是不是趁机出掉一部分呢?陈红说,我的意见恰恰相反,不是出,而应该进,它有控股正大重机,被外资变相并购的概念哩,而且股价现在并不高啊。
祁小华想想也是,心一横,好,那就跟进吧,注意跟进节奏。
从自营室回到办公室,刚打开电脑,孙和平就来了个电话,开门见山问,祁小华,你和汉江证券方面是不是对希望汽车股票动手了?
祁小华道,哎呀,孙和平,你咋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你北柴又不准备借壳上市,我要这种冷门股干啥?我们又不想入主正大重机!
孙和平说,那谁在大买希望汽车啊?妹妹,你帮我分析一下。
这时,沪市已经开盘,开盘点位1009点,希望汽车又是一个涨停板,涨停价是四元二角七分,集合竞价成交十二万股,涨停位置挂着五百多万股。祁小华看着盘面,不动声色对孙和平说,我也注意到了这只股票的异动,但真说不准谁在买?会不会是正大重机那边发动了反控股?或者是私募、游资炒你们的借壳概念?要不北重进场了?
孙和平说,正大重机不可能搞什么反控股,不瞒你说,我现在就在K省正大重机公司里,正在他们任总的陪同下视察生产线呢!
祁小华又敏感起来:如果JOP入主正大重机是真的,孙和平就不会呆在正大重机。希望汽车的这两个涨停会不会是哪方高人做的局啊?资本市场的故事总是充满惊险,充满悬疑,让人听得悚然不已。
孙和平又说,我估计杨柳也不会让北重集团在股票市场上和我开战,他真想拿控股权,可以再向刘必定加价嘛,妹妹,你说是吧?
祁小华完全失去了判断力,心里唯有惊疑和不安,敷衍说,也许是市场游资的袭击吧?孙总,你也别太着急,我们再观察几天吧!
如果没有JOP的外资收购事实,她是不是该把已下达的命令收回来呢?放电话,祁小华极度不安起来,在心里不断这么问自己。股市熊到今天,公司自营购入的股票大都套牢了,手上的资金子弹已没多少了,万一吃了圈套被关到希望汽车里,她可真不好向金总交待了。
然而,希望汽车的盘面却也怪,涨停上的巨大买单没撤,一直是五百多万股。这说明就算做局人家也做得信心十足,现在根本不是她想不想被关进去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抢进去的问题。于是压在电话上的手几次要拨电话,又几次中止了,最终没向陈红下达反手做空的新指令。熊市中这难得的机会必须抓住,甭管谁在买进,她都得跟进。
这时,电话又响了。竟是本市《人民证券》报总编于文发的。
祁小华心里不由一惊,马上敏感地想到,这位老总该不是为北方重工股改兴师问罪的吧?王小飞前不久打着杨柳的旗号找过她,和她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只要汉江证券客户投股改赞成票,北方重工就对汉江证券进行奖励,每股赞成票奖五分钱。这一来,汉江证券就意外地多收入二十几万元,也能给在熊市中饿绿了眼的员工们发点奖金补贴了。可这于文发却以中小股东代表自居,自从股改开始后,就让手下记者四处抓这种负面新闻,将其称之为“投票门”。仗着手上掌控着一张证券报纸,四处找“卖票”券商机构的麻烦。对这样的主,可不能怠慢,于是,没说话先送上了一串笑,哟,于总,咋想起我了?
于文发说,哎,祁总,你们咋回事啊?北方重工中小股东准备联手和大股东博弈一场,纷纷委托我们《人民证券》投反对票。其它证券公司都支持,起码也不反对,咋就你们汉江证券要反对阻挠啊?!
祁小华强做镇静,哦,是这事啊!那我解释一下:北方重工对股改很重视,和我们沟通过,我们考虑它是本地重点上市公司,就建议一些小股东委托我们投赞成票,这也仅仅是个建议嘛,就像你们建议股东委托你们投反对票一样。觉得凭《人民证券》征集的那点反对票侈谈博弈几乎是个笑话,便又问,哎,于总,你们征集多少反对票了?
于文发说,这是机密,现在不能告诉你!能告诉你的是,这一次我们准备在北方重工上做篇好看的大文章,进行一场真正的博弈!
这种蚂蚁战大象的博弈,股改后已发生了十多起,《人民证券》参加了其中的三起,每次都征集投票,却无一成功,这总编真幼稚。
祁小华便笑着调侃,于总,您和《人民证券》真是中小股东的杰出代表啊,屡战屡败,屡败还屡战,这又瞄上北方重工了?哎,我给你投篇寓言稿咋样?题目叫蚂蚁和大象的博弈。一群斗志昂扬的蚂蚁决定干掉大象,打着《人民证券》的旗帜,发誓掐断大象的脖子……
于文发没容她再说下去,停,停,祁总,你也怀疑股改博弈吗?
祁小华断然道,我当然怀疑,小股东一盘散沙,你们省点事吧。
于文发叫了起来,看看,这就是问题实质所在!怪不得大家都说对价博弈是假的,是个大忽悠,原来连你这证券公司老总都不相信!
祁小华道,本来就是大忽悠嘛,你有那劲,不如多拉点广告了!
于文发硬梆梆说,广告我要拉,股改博弈也得搞。祁总,别陷入投票门啊,真陷进去了,别怪我不讲情面!我相信,众多蚂蚁总能掐断一两只大象的脖子,也许这只大象就是北方重工!先向你们透个底吧:这次有位神秘而厉害的蚂蚁参战了,你等着看我们的报纸吧!
祁小华本想问:这神秘而厉害的蚂蚁是谁?于文发却挂了电话。
这该死的东西,明白警告她和汉江证券哩。杨柳和王小飞手上的五分钱看来不好挣啊,被于文发和《人民证券》抓住把柄就惨了。便到楼上金总办公室,把于文发的电话说了说。金总听罢,牙疼似的抽了半天气,骂了句脏话,才苦着脸说,杨柳是你老同学,咱该帮的忙照帮,不过别要那五分钱了,让你老同学看着办吧!给咱发点实物也行啊,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昨天又有四个员工到我这儿辞了职。祁小华知道,这阵子饿跑的业务骨干不少,金总日子也不好过,便应了一声,准备离去。这时突然发现:金总电脑上竟也是希望汽车的K线图,便说了句,今天我让咱自营室继续跟进了。金总“哦”了一声,我正要和你说呢,我把你的指令取消了。指着电脑屏幕,你看看,封涨盘这么多,今天咱或者买不到,真让咱买到了,可能就是阴谋啊。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默认卷(ZC) §第七章
杨柳判断,阴谋来自孙和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孙和平从刘必定口中得知王小飞加价收购希望汽车股权的竞争事实后,不顾他的威胁,再次加了码。可能已在事实上和刘必定达成了股权转让协议,甚至形成了某种以他和北重集团为对手的利益同盟。从希望汽车这两天反常的走势看,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孙和平操纵某些机构把股价拉起来,擅自加价就有了一定的合理性,集团当真追究,他就可能借机生事,公开独立。另外,把股价拉起来还有一个好处:为刘必定的出尔反尔提供根据,你北方重工想要这笔股权吗?好啊,继续加价吧!
周到下午过来谈工作时也气得要命。周到和他一样,认定希望汽车的股价异动和孙和平有关。进门后,正事没谈,先骂孙和平。道是这混帐的猴头,这么疯拉抬希望汽车股价,不知得给集团造成了多大的损失,真他妈的是个内战能手,应该军法从事,拉出去立即崩了!
杨柳嘴上没说,心里却想,这内战可是他先挑起的啊!如果不是他让王小飞去加价收购,孙和平也不会有这种强烈反应。便意味深长说,周总,你就别心疼了,就算有些损失,十有八九也与我们无关。
周到很奇怪,哎,杨董,你咋这么说?这猴头一提拔滚蛋,北柴股份也好,希望汽车也好,他拉下的这些屎,还不都得我们收拾么?
杨柳没有周到这么良好的感觉,潜意识里总觉得对赵安邦的忽悠不太成功,到底哪里不成功,却又难以言表。便道,我觉得咱们对孙和平的推荐,还是缺点力度啊。从赵省长的态度看,马上提拔走,怕是有些难度。所以我们得做三手准备:他提拔走人,我们送瘟神;他留在集团,大家好好共事;他拉着北柴股份独立,该咋对付你知道。
据平州那边的情况反映,孙和平这几天奇怪地失踪了,即不在平州总厂,也不在平州市内。更蹊跷的是,孙和平手下的哼哈二将田野、钱萍也同时没了踪影。北柴办公室对外的公开说法是,该猴和猴山上的部分领导为北柴股份半年财报的事去了香港。杨柳根本不信,觉得孙和平很有可能躲在省城某个证券营业部把玩希望汽车。而田野和钱萍呢,也许正在为孙和平的这番不无快意的把玩,秘密筹集资金呢。
为了验证自己的这个感觉,杨柳在召见周到之前,先往孙和平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通话效果良好,他却故意说听不清,让孙和平用座机回过来。该猴不知是计,用座机回了话,号码一显示出来,让杨柳吓了一跳:该猴即不在省城,也不在香港,竟然在K省!
孙和平这时出现在K省决不是旅游观光,肯定是冲着正大重机去的。这意味着啥?意味着反叛和独立呼之欲出!杨柳由此推测,希望汽车的股权对孙和平来说已不是问题,包括股市上出现的股价异动也许都是假像,该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空降K省,才是命门要害。天哪,他如此警觉防范,仍让这坏猴子一个跟斗栽出了界外。
身在界外的孙和平犯了个细节错误,——此人马大哈,经常犯这种细节错误,竟没发现使用座机会暴露他所处的位置,仍在电话里撒谎,说是在香港。杨柳也不捅破,只道,集团党委最近想开个会,落实省纪委关于廉政建设的一系列重要指示,要孙和平尽量回来参加。
正是孙和平突然出空降K省的事实,促使杨柳紧急召来了周到。
周到骂完孙和平,也想起了正事,哎,杨董,你急着找我干啥?
杨柳不动声色问,咱们集团现在欠北柴股份多少发动机货款啊?
周到想都没想便道,哦,总计三亿五千万,按年前签订的供销合同,其中一亿三千万六月底前就得支付了,我今天刚签了字准备付。
杨柳忙说,赶快把你签字的审批表追回来,这钱暂时不要付!
周到怔了一下,杨董,我知道你的意思,别给孙和平提供股市操作资金。可这笔钱再不支付,孙猴子肯定会打上门,骂我祖宗八代!
杨柳说,周总,你不要瞎猜,这笔款与孙和平和股市无关!你让财务部门给我拖着,也可以让孙和平直接来找我,我亲自对付他!
周到没再说啥,摸起桌上的电话找财务部。也真巧,财务部陈经理说,她正准备划帐呢,晚几分钟这一亿三千万就出去了,还说,北柴也知道集团要划帐了。周到说,那就让他们等吧,他们不追问,你们就别主动去说。具体啥时再划这笔帐,你们等我或者杨董新通知。
待周到放下电话,杨柳又问,市内老厂区厂房啥时动迁啊?
周到说,这你知道啊,最迟九月底,三分厂已搬走一大半了。
杨柳道,那好,通知北柴,再进五千台发动机吧,存放三分厂。
周到叫了起来,咋又进五千台?上半年你让多进的一万台还都压在库里呢。不多进一万台发动机,咱也不会欠北柴股份这么多货款。
杨柳不愠不火道,周总,你别叫!我实话告诉你:当时是因为没库房放,有库房放,我就进一万五千台。现在三分厂有地方放了,就得赶快进啊。至于货款,再多欠点有啥关系呢?咱人不死帐不赖嘛!
周到突然明白了,杨董,看这架式,你是真准备和孙和平分手了?这未免太悲观了吧?我认为,咱们踢升孙和平出局还是有希望的嘛。
杨柳淡然一笑,我可从不把希望当现实,再说,就算孙和平踢升出局了,我们采取这种措施也不会损失啥,这些事你们马上去办吧!
周到咂了咂嘴,只怕也难,欠款不给,他还给咱继续发货啊?
杨柳冷冷道,他们肯定要发嘛,新货不发,旧款更拿不到了。再说,就算北柴独立门户,我们仍然是它的常年大客户,我相信孙和平的聪明,会明白怎么在大客户面前委曲求全。周总,你是没见过孙和平当孙子的模样啊,我可见过,从当年在汉江大学时我就吃透他了。
周到想了想,哎,杨董,你说孙和平会不会也防着咱们一手?
杨柳道,他现在不是防守,而是进攻,一时半会还顾及不到这些细节。基于我对他的了解,此人是战略上的天才,细节上的蠢蛋。他一个跟斗能栽出十万八千里,可时不时会露出红屁股让人痛殴一番。
周到笑了起来,杨董,能治住孙和平这泼猴的,怕也只有你了!
周到这边刚走,王小飞匆匆进来了,喜形于色汇报说,杨董,您这次判断错了,我今天去见了刘必定。他既没要我们加价,也没食言。
杨柳十分意外,这简直是天方夜谈!孙和平一行已经很真实地出现在K省正大重机了,王小飞竟然还能从刘必定那把希望汽车的股权拿到手?!便惊奇地问,还是原先说定的四亿八千万吗?签字了?
王小飞说,还是那价。不过我签了字,刘必定还没签。他留下了协议书,说是他们董事会过几天在监狱里开个会,研究一下就签字。
杨柳发现了问题,他们董事会不是开过好几次了吗?这个价格他们董事会的人都知道,也都认可,怎么还要研究?好象不太对头吧?
王小飞迟疑说,是啊,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也许是出于谨慎吧?
杨柳不认为这是什么谨慎。刘必定从来就不是谨慎的人,上大学时不是,在平柴厂不是,独立门户后更不是,若谨慎今天也不会闹到大牢里呆着。这里面透着浓郁的阴谋气息,肯定和孙和平的加价收购有关,甚至有可能是孙和平要这份协议!这二位老同学新盟友这次让他上了一当!王小飞和北方重工草拟的这份挑起内战的协议,可是孙和平迫切需要的,孙和平只要拿到这份白纸黑字的协议,就不是他和集团追究孙和平的问题了,而是孙和平反过来兴师问罪,大将他和集团的军了。好在他留了一手,没冲在第一线,事情还有缓冲的余地。
王小飞不知他在想啥,又问,刘必定他们研究后再加价咋办?
杨柳笑了笑,这还问我啊?你是北方重工董事长,你们定呗!
王小飞说,您大老板不发话,我哪敢定啊,我服从命令听指挥。
杨柳本不想说,现在却不得不说了,在这事上,你千万别说服从命令听指挥了,就说是你们董事会的自主决定,我和集团都不知道!
可我们收购成功后,您和集团还不知道吗?集团是控股大股东。
那我明白告诉你,收购不会成功了,孙和平已拿定这笔股权了!
王小飞实在想不通,这怎么可能?刘必定这么干岂不成了骗子?
杨柳这才火了,刘必定本来就是骗子,一直是骗子,这一回他是为孙和平做骗子,骗到了你手上的协议书,你还愚蠢的签了字!也不想想,协议书落到孙和平手上,岂不证明是你们挑起内战?让我和集团咋办?哦,顺便说一句,我已答应孙和平,要找你了解情况的。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集团发现了你们自作主张,坚决地制止了你们!
王小飞这才算明白了,对,对,您和集团制止的还很及时哩。说罢,又有些不甘心地问,杨董,您说,我是不是再到监狱去一趟啊?
杨柳苦笑着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该认输就认输,还是好好想想你们上市公司股改的事吧,这可是目前的重中之重,你可别大意了!
王小飞苦起了脸,杨董,这事我正要说呢!昨天有十几位小股民为股改方案跑来闹事了,有人竟然声称要抱着炸药包,搂着我这董事长去投票。还有那个《人民证券》也操蛋,正在报上征集反对票呢!
就说到这里,电话响了。杨柳一边走过去接电话,一边说,我们的赞成票不也在征集吗?要进一步加大力度,多找几个像汉江证券这样的券商帮忙!说着,接起了电话,真是巧,来电话的正是汉江证券副总经理前情人祁小华。杨柳乐了,祁总,你看你看,我正向王小飞表扬你呢,你的电话就到了!怎么样,帮我们征集多少赞成票了?
祁小华说,估计五百多万股吧,我们自营盘和代客理财帐上有近四百万股,中小散户那里已落实了九十多万股,有的还在做工作。
杨柳热情洋溢地说,好啊,好啊,祁总,我要代表北重集团和北方重工感谢你和汉江证券啊,感谢你们对我们股改工作的支持啊!
祁小华却不高兴了,哎,杨柳,我咋觉得你官腔越来越浓了?是不是不会说人话了?孙和平还知道给我挠挠痒呢,你咋就没长进呢?
杨柳这才及时记起了自己和祁小华在汉江大学时的初恋历史,以及些那岁月久远而又模糊不清的海誓山盟,一时间有点窘。可往深处一想,不对啊,后来背叛海誓山盟的是她,而不是他啊,是她最终选择了刘必定那混帐东西嘛,她咋还这么理直气壮?再说他也没打啥官腔嘛,他是真心表示感谢嘛。却也不好争辩,故做轻松地发出一连串笑,不称祁总了,直呼其名道,小华,看你,还是那校花脾气,我感谢还谢出毛病了?好好帮我们干吧,奖励的事小飞汇报后我同意了。
祁小华道,这事我正要说呢,现在正闹投票门,奖励的事别再提了,我们金总的意思啊,那二十几万你们变成实物发给我们员工吧。
杨柳说,好,好,那我让王小飞来落实,反正不会亏了你们的。
祁小华这才说,哦,对了,杨柳,你告诉王小飞,让他尽快去和《人民证券》沟通一下,据我所知,于文发和《人民证券》可能会针对北方重工的股改搞大动作,不仅仅是征集反对票那么简单。于文发在电话里向我透露说,有一个什么神秘而重要的人物要出场参战了。
杨柳问,哎,是不是哪位没掌握的大户啊?你们那边有线索么?
祁小华说,没有,你们再查查大股东名单吧。又说,杨柳,我这么卖力给你帮忙,你也得给我点回报吧?我问你,希望汽车这两天的涨停板是不是你们的杰作?如果是的话,我们自营盘也想跟进一些。
杨柳道,小华,我真不知你是咋想的,就算是我们的杰作,我也不会告诉你啊,何况不是。我建议你们问问孙和平吧,他可能知道。
祁小华叫道,让我问孙和平?孙和平还问我呢!你不说就算了!
结束和祁小华的通话后,杨柳又敏感起来:如果希望汽车的股价异动和孙和平无关,那么会不会和K省的正大重机有关?正大重机老总任延安可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这么多年来和北重集团在市场上交手频繁,出过不少狠拳。在孙和平和北柴没打出独立旗号的情况下,正大重机和任延安必会把孙和平当成对手,孙和平这厮该不是遇到了大麻烦,才带着田野和钱萍紧急空降K省的吧?但另一个问题又来了:如果孙和平胆大包天,把独立门户的底牌向任延安摊开,任延安又会做何反应呢?别人也许没这么大的胆,孙和平这泼猴可真敢这么干啊,尤其是拿到王小飞签字的加价三千万的协议书后……
王小飞这时还没走,见他楞在那里半晌没说话,赔着小心问,杨董,祁总在电话里都说了些啥?流通股东中的大户我们都掌握了嘛。
杨柳“哦”了一声,回过神来,你们再查查吧,祁总说啊,这是一位挺神秘的人物。另外,要尽快和《人民证券》的于总沟通一下。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默认卷(ZC) §第八章
沟通?谁和他们沟通?现在咋沟通?箭在弦上了,我们不得不发了!于文发把玩着红蓝铅笔,审阅着即将付印的报纸头版大样,耳肩之间挟着话筒,漫不经心地和经营副社长王艺全通着电话,你告诉北方重工王小飞,就说没找到我好了。说罢,挂了电话,又看起了大样。
那位署名蚂蚁的神秘人物及时送来篇好文章啊。题目就挺绝:《我愤怒》,文笔老辣犀利,三言两语就把目前股改面临的危机点透了。
——我们正作为牺牲者在亲历历史。将来的证券研究者们也许会这样记录:2005年,中国股市先天不足造成的原罪无法追赎,新的剥夺再次发生了。上市公司和包括国资部门在内的利益集团以其天然强势挟持了股改,中国股市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七千万股民在亏损累累的情况下,继续在股改中血流成河。作为一名小股东,资本本市场上的一只小蚂蚁,今天,我必须发出我的吼声:我愤怒……
很好,蚂蚁同志!于文发想,你和中小股东早该愤怒了,七千万蚂蚁的愤怒不应该被市场忽视,更不能在虚假的博弈中继续被大股东和相关利益集团愚弄。是捅破那些假面具,呈现历史真相的时候了。
——我愤怒,是因为我被管理层欺骗了,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个法制的市场,而我没在这个市场上看到普遍地认真地执法;我愤怒,是因为代表非流通大股东利益的国资部门的蛮横无礼,在和流通股东的对等谈判中,我没有找到对等的感觉;我愤怒,是因为上市公司普遍缺乏诚信,他们除了圈钱,从没想过好好回报中小股东:我愤怒,是因为我们的钱来得都不容易:那是我们的工资,我们的稿费,我们的退休养老金,我们的血汗积累!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清白的……
从上面这段文字看,这只蚂蚁应该是个作家,或者是位记者,文中提到了稿费嘛。接到稿子后,于文发曾让手下编辑记者查明作者身份,了解相关情况,结果没查到作者的任何线索。但从接下来的文字看,作者必定是北方重工的一名长期投资者,对这家公司的沿革和圈钱历史很了解,于文发估计,作者的长期投资的亏损应该相当严重。
——现在让我们分析一家叫北方重工的上市公司。这家公司的前身是ST维丰,北重集团是以资产重组形式入主该公司的,重组成本每股四元多,重组后进行增发,增发价三十二元;次年配股,配股价二十五元,两次圈钱二十二亿;你非流通股四元多持股成本,流通股东接受了高价增发配股,持股成本近三十元,公平的方案应十股送十股以上,但他们却只能十送三!面对资本强权,我们是弱者,所幸的是这次管理层给了我们否决权。中小股东们,千万珍惜您手上的否决权,一定要去投票!哪怕只有一百股,您也要大声地告诉他们:我愤怒了,不能再容忍了,我反对这种掠夺方案!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您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上,站出来,对所有侵权方案投反对票……
不错不错,作者说得不错啊,如果广大中小股东都能站出来维权投反对票,就完全有可能把一场忽悠变成严肃的游戏规则。他们这次和北方重工的博弈,也许就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以悲壮的失败而结束。退一步说,就算再败了也没啥了不得,反正是把新闻做出来了。
那还有啥可说的?于总,签字付印,替蚂蚁们再愤怒一回吧!
于文发拿起红蓝铅笔,正要签字,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位管经营的副社长王艺全。王艺全开口就问,明天的报纸还没送厂吧?
于文发说,我刚看完大样,马上要送了,你这又怎么了?
王艺全口气很急,于总,那最好先别送,我这就过来汇报。
于文发警觉了,哎,老王,你在哪?是不是在北方重工啊?
王艺全这才说了实话,是,人家王小飞董事长正和我沟通呢!
于文发火了,老王,你……你沟通个啥呀?赶快给我回来……
这时,电话里出现了王小飞的声音,嘿,于总,终于找到你了!
于文发不好发作了,笑道,哦,王董啊,找我干啥?我又不能帮你们拉赞成票!你还是得多往汉江证券跑一跑,和祁小华多沟通嘛!
王小飞说,哎,于总,我们的广告你们不要了?这不,王社长正和我谈着哩!你快过来吧,我们还没开喝,就等着你于大总编了!
于文发觉得不妥,担心禁不住广告的诱惑,丧失原则,便道,王董,对不起,我现在手上的事太多,改天再说吧!说罢,挂断电话。
再拿起大样,准备签字时,于文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蚂蚁的公开信是摆在头版头条位置发表的,二条位置配发了他以本报评论员名义写的文章:“千万股民倒下去,一个作家站起来”。作家是他的合理推断,可作者若是个记者呢?又或者是其它啥人呢?业余写文章的人不少嘛,他业余时间不还写写诗吗?便把评论员文章标题改了一下:“千万股民倒下去,一只蚂蚁站起来”。且不无得意地想,汉江证券的祁小华不是要写篇关乎蚂蚁战大象的寓言故事么?他正好给她提供点素材嘛!让祁小华们看看这只神秘蚂蚁将怎么收拾北方重工。
大样签了字,却没急于送工厂付印。王艺全私自沟通的做法不对,有点叛社投敌的意思,但对他的意见却也不能不尊重啊。毕竟是王艺全负责搞钱,四处求人,也够辛苦的。现在市道不好,中小股东日子不好过,上市公司日子也不好过,拉广告搞赞助越来越难了。老王已经不想干了,暗地里正谋求到日报去做编辑部主任呢。另外,于文发一直认为,做重大决策时多少也得民主些,哪怕是做戏也得做一做。
于是,于文发一边等着叛社投敌的王艺全,一边让办公室通知其它几个主要领导和相关部门头头过来开个会,想最后“民主”一下。
等王艺全和众人到齐后,于文发手里抓着已签字的大样,煞有介事表演民主,既没提老王叛社投敌的事,也没说自己的决策,不动声色地问大家:蚂蚁的文章还发不发?这是不是新闻?我们要不要做?
广告部主任没注意到大样上已签了字,当真以为可以自由发表意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是这新闻再好也不能做,蚂蚁的文章更不能发,理由很简单:蚂蚁怒斥的是北方重工,而北方重工已准备在《人民证券》上做三整版广告,价值高达二十至二十五万元。广告部主任建议把文章给他,由他去找北方重工谈判,争取拿二十五万广告费。
王艺全这才自我暴露,说是他刚和北方重工董事长王小飞见面回来,情况很好,出乎意料的好。本来北方重工牛得很,老说准备做广告,准备五个月了也没准备好,现在准备好了,而且广告费三十五万。
于文发自己没表态,却让管新闻的林副总表态。林副总虽说不管经营,却不能不考虑经营,咂着嘴说,毕竟是三十五万的收入啊,让我说啥好呢?咱不是党报,自收自支,没广告全社八十多号人吃啥呀!
于文发笑了笑,社长兼总编是我,你管新闻,吃啥归我管,不归你管。你就说这封公开信吧,内容好不好?能不能引起反响?现在没几个人相信股改博弈,都说是忽悠,可一只蚂蚁站出来了,就相信!
林副总编想了想,是,这正是文章的可贵之处啊。我一直承认这是篇好稿,可也和你说过的,风险也不小啊!咱们连作者的真实身份和情况都没搞清楚嘛!所以,于总,如果你这回真民主的话……
于文发脸一拉,打断林总的话头,老林,我哪回民主是假的?
林副总忙道,哦,口误,口误!于总,经营和我无关,是王艺全的事,可我还是建议缓发,发表之前最好送有关部门审查一下。
于文发讥讽道,是不是送给北方重工王小飞审查啊?荒唐嘛!别忘了咱们报纸的名称,它叫《人民证券》,不叫《资本玩家》!
王艺全忙提醒,哎,资本玩家咱也不能得罪,广告靠他们……
于文发手一挥,两回事!你们广告部门继续和资本家周旋去,北方重工的广告能拿照拿,拿到十万都行,但要快,真拿不来就算了。
广告部主任小声嘀咕道,那蚂蚁的文章就不能现在马上发表。
于文发想了想,算了,算了,那就不要北方重工的广告了!把报纸发行量搞上去,多发个十万八万份,何止三十五万!说罢,再不和大家玩民主的游戏了,一脸正气敲着桌子,以“集中”的口气严肃教训起来,——大家都别忘了,咱吃的不是国拨经费,是全国中小股东买报纸养活了咱们!本报发行量之所以能在同类报刊中长期雄踞第一名,就是因为我们能为中小股东代言,敢为他们呼吁!
王艺全是老同志了,应该看出他“集中”的意图了,却还在那里进行“民主”的最后挣扎,苦笑摇头说,那也得有个度啊!咱抛开广告不谈,蚂蚁的公开信这么尖刻,也得考虑到发表后的社会效果啊。
于文发说,我觉得社会效果是积极的。会唤醒中小流通股东的维权意识,引导他们积极参加股改博弈,恢复对政府的信心。所以蚂蚁的新闻也要好好做,对北方重工股改要跟踪报道,同时利用我报本身的网站平台,和全国各大网站取得联系,让各大网站都积极跟进……
散会后,王艺全留下了,郁郁说,于总,王小飞今天一定要见你,你当真不见?于文发反问,我见了他,北方重工的广告你们就能给我拿来了?王艺全说,你非要做这个新闻,广告肯定拿不来了,但是你得见见,人家和你沟通并没错,咱反对人家也得说说反对的理由吧?
于文发想想也是,便答应和王艺全一起,到报社附近的茶馆和王小飞以及北方重工的几个人见一面。去的路上,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王艺全说,我既然去了,你们广告可还得想法给我弄啊!王艺全没好气,咱为蚂蚁们摇旗呐喊,我还有啥理由弄?于文发道,这不正是理由嘛,蚂蚁们在呐喊,大象更要大做广告,发出声音。让他们花点钱讲讲自己的苦衷,说说北方重工未来的发展前景嘛。王艺全说,你可也真够损的!却又说,不过,这倒也能自成一说,我就试试看吧!
估计王小飞已从王艺全那里得到了信息,没提广告,和他一见面就说,股市一直这么低迷,中小流通股东买了股票损失都这么惨重,他和北方重工董事会和管理层也很痛心。所以股改的文件一下来,马上闻风而动,在第一时间里落实,迅速出台了十送三的股改方案。
于文发说,王董,照你的意思,人家中小股东还得感谢你们的慷慨大度了?别忘了你们当年的增发价和配股价啊。委托本报投反对票的很多中小股东都向我们反映,你们十送三的对价怕是远远不够啊!
王小飞呵呵笑着,是,是,股改就是搏弈嘛,于总,你今天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沟通,你和《人民证券》所代表的任何一位中小股东的意见,我都负责向大股东转达,我今天是带着谦卑的诚意来的。
于文发心想,还谦卑呢,如果真按王艺全的意思做了那三十五万的广告,你们还会这么谦卑么?却也没说破,就事论事说起了股改方案。道是北方重工的股改方案太不合理,实际上是新的掠夺。广大中小股东高价参加过增发配股,增发价每股高达三十二元,配股每股二十五元,真是血泪付出啊,可得到了多少回报呢?七年以来总共分红三次,两次是每股二分,一次每股三分,全部分红只有区区七分钱。
王小飞苦笑说,这是事实,中小股东有气我也有气。于总,你可能不知道,三十二元增发时我们管理层都参加了,集团要求的,每人至少一千股,我一时发了昏,买了三千股,直到今天老婆还骂呢!
于文发说,好,这么说,你也是受害者,虽说是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也是位中小股东,那么请问:十送三这种对价合适么?尤其是在市道如此低迷的情况下,能在多大程度上补偿中小流通股东呢?这种低对价的股改公司送过股后哪家不贴权?股价暴跌,等于没送嘛。
王小飞想想问,于总,那你们的意思呢?让集团大股东送多少?
于文发道,许多小股东要十送十,可这办不到,能十送五吗?
王小飞摇摇头,这恐怕也办不到。我省上市公司共计一百二十三家,大部分是国有控股,于总,我向你透露个秘密,你千万不能公开说:省国资委定下的底线就是十送三,刚刚开过会,不准轻易突破。
这可是于文发没想到的。股改全面启动后,北京的主管部门领导公开讲话时一再说,国有大股东和中小流通股东是平等搏弈,汉江国资委这条底线一定,哪还有平等搏弈,还不是大股东说了算?于是便道,怪不得没人相信这场搏弈呢,照你说的事实看,还真是大忽悠了?
王小飞有点怕了,哎,于总,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们的难处,才对你和王社长交底交心的啊,你可别在报纸上公布,把我给害了!你真公布了,我可是决不认帐的。十送三这条底线上面让我们只做不说。
于文发没好气地道,我知道,这又不是头一回了!有些事是只说不做,有些事是只做不说,中国特色嘛!那你还和中小股东沟通啥?
王小飞这才说,因为北方重工两次高价融资情况特殊,经过大股东北重集团努力争取后,最终的对价会增加到十送三点二,以表明搏弈的存在和国有控股股东的诚意,这个对价也许将是汉江省最高的。
于文发明白了,这就是说,广大中小流通股东只能被动接受了?
王小飞反问,那还能怎么办啊?你们当真以为能否决这个方案?
于文发想到那条所谓的底线就恼火,不愿和王小飞谈下去了,起身道,中小股东当然要否决嘛!王董,请你转告大股东北重集团和董事局主席杨柳,告诉他,这意味着战争,蚂蚁们准备向大象开战了。
王小飞和随他一起过来的董秘以及证券代表全都愣住了……
一直没说话的王艺全,这时说话了,哎,哎,王董,你们可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们于总说的开战,是参加股改博弈的中小股东向你们的控股大股东开战,我们《人民证券》实际上是严守中立的!
于文发知道王艺全要谈广告了,抬腿就走,对不起,不奉陪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默认卷(ZC) §第八章
沟通?谁和他们沟通?现在咋沟通?箭在弦上了,我们不得不发了!于文发把玩着红蓝铅笔,审阅着即将付印的报纸头版大样,耳肩之间挟着话筒,漫不经心地和经营副社长王艺全通着电话,你告诉北方重工王小飞,就说没找到我好了。说罢,挂了电话,又看起了大样。
那位署名蚂蚁的神秘人物及时送来篇好文章啊。题目就挺绝:《我愤怒》,文笔老辣犀利,三言两语就把目前股改面临的危机点透了。
——我们正作为牺牲者在亲历历史。将来的证券研究者们也许会这样记录:2005年,中国股市先天不足造成的原罪无法追赎,新的剥夺再次发生了。上市公司和包括国资部门在内的利益集团以其天然强势挟持了股改,中国股市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七千万股民在亏损累累的情况下,继续在股改中血流成河。作为一名小股东,资本本市场上的一只小蚂蚁,今天,我必须发出我的吼声:我愤怒……
很好,蚂蚁同志!于文发想,你和中小股东早该愤怒了,七千万蚂蚁的愤怒不应该被市场忽视,更不能在虚假的博弈中继续被大股东和相关利益集团愚弄。是捅破那些假面具,呈现历史真相的时候了。
——我愤怒,是因为我被管理层欺骗了,他们告诉我这是一个法制的市场,而我没在这个市场上看到普遍地认真地执法;我愤怒,是因为代表非流通大股东利益的国资部门的蛮横无礼,在和流通股东的对等谈判中,我没有找到对等的感觉;我愤怒,是因为上市公司普遍缺乏诚信,他们除了圈钱,从没想过好好回报中小股东:我愤怒,是因为我们的钱来得都不容易:那是我们的工资,我们的稿费,我们的退休养老金,我们的血汗积累!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清白的……
从上面这段文字看,这只蚂蚁应该是个作家,或者是位记者,文中提到了稿费嘛。接到稿子后,于文发曾让手下编辑记者查明作者身份,了解相关情况,结果没查到作者的任何线索。但从接下来的文字看,作者必定是北方重工的一名长期投资者,对这家公司的沿革和圈钱历史很了解,于文发估计,作者的长期投资的亏损应该相当严重。
——现在让我们分析一家叫北方重工的上市公司。这家公司的前身是ST维丰,北重集团是以资产重组形式入主该公司的,重组成本每股四元多,重组后进行增发,增发价三十二元;次年配股,配股价二十五元,两次圈钱二十二亿;你非流通股四元多持股成本,流通股东接受了高价增发配股,持股成本近三十元,公平的方案应十股送十股以上,但他们却只能十送三!面对资本强权,我们是弱者,所幸的是这次管理层给了我们否决权。中小股东们,千万珍惜您手上的否决权,一定要去投票!哪怕只有一百股,您也要大声地告诉他们:我愤怒了,不能再容忍了,我反对这种掠夺方案!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您的命运掌握在你手上,站出来,对所有侵权方案投反对票……
不错不错,作者说得不错啊,如果广大中小股东都能站出来维权投反对票,就完全有可能把一场忽悠变成严肃的游戏规则。他们这次和北方重工的博弈,也许就不会再像前几次那样以悲壮的失败而结束。退一步说,就算再败了也没啥了不得,反正是把新闻做出来了。
那还有啥可说的?于总,签字付印,替蚂蚁们再愤怒一回吧!
于文发拿起红蓝铅笔,正要签字,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位管经营的副社长王艺全。王艺全开口就问,明天的报纸还没送厂吧?
于文发说,我刚看完大样,马上要送了,你这又怎么了?
王艺全口气很急,于总,那最好先别送,我这就过来汇报。
于文发警觉了,哎,老王,你在哪?是不是在北方重工啊?
王艺全这才说了实话,是,人家王小飞董事长正和我沟通呢!
于文发火了,老王,你……你沟通个啥呀?赶快给我回来……
这时,电话里出现了王小飞的声音,嘿,于总,终于找到你了!
于文发不好发作了,笑道,哦,王董啊,找我干啥?我又不能帮你们拉赞成票!你还是得多往汉江证券跑一跑,和祁小华多沟通嘛!
王小飞说,哎,于总,我们的广告你们不要了?这不,王社长正和我谈着哩!你快过来吧,我们还没开喝,就等着你于大总编了!
于文发觉得不妥,担心禁不住广告的诱惑,丧失原则,便道,王董,对不起,我现在手上的事太多,改天再说吧!说罢,挂断电话。
再拿起大样,准备签字时,于文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蚂蚁的公开信是摆在头版头条位置发表的,二条位置配发了他以本报评论员名义写的文章:“千万股民倒下去,一个作家站起来”。作家是他的合理推断,可作者若是个记者呢?又或者是其它啥人呢?业余写文章的人不少嘛,他业余时间不还写写诗吗?便把评论员文章标题改了一下:“千万股民倒下去,一只蚂蚁站起来”。且不无得意地想,汉江证券的祁小华不是要写篇关乎蚂蚁战大象的寓言故事么?他正好给她提供点素材嘛!让祁小华们看看这只神秘蚂蚁将怎么收拾北方重工。
大样签了字,却没急于送工厂付印。王艺全私自沟通的做法不对,有点叛社投敌的意思,但对他的意见却也不能不尊重啊。毕竟是王艺全负责搞钱,四处求人,也够辛苦的。现在市道不好,中小股东日子不好过,上市公司日子也不好过,拉广告搞赞助越来越难了。老王已经不想干了,暗地里正谋求到日报去做编辑部主任呢。另外,于文发一直认为,做重大决策时多少也得民主些,哪怕是做戏也得做一做。
于是,于文发一边等着叛社投敌的王艺全,一边让办公室通知其它几个主要领导和相关部门头头过来开个会,想最后“民主”一下。
等王艺全和众人到齐后,于文发手里抓着已签字的大样,煞有介事表演民主,既没提老王叛社投敌的事,也没说自己的决策,不动声色地问大家:蚂蚁的文章还发不发?这是不是新闻?我们要不要做?
广告部主任没注意到大样上已签了字,当真以为可以自由发表意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是这新闻再好也不能做,蚂蚁的文章更不能发,理由很简单:蚂蚁怒斥的是北方重工,而北方重工已准备在《人民证券》上做三整版广告,价值高达二十至二十五万元。广告部主任建议把文章给他,由他去找北方重工谈判,争取拿二十五万广告费。
王艺全这才自我暴露,说是他刚和北方重工董事长王小飞见面回来,情况很好,出乎意料的好。本来北方重工牛得很,老说准备做广告,准备五个月了也没准备好,现在准备好了,而且广告费三十五万。
于文发自己没表态,却让管新闻的林副总表态。林副总虽说不管经营,却不能不考虑经营,咂着嘴说,毕竟是三十五万的收入啊,让我说啥好呢?咱不是党报,自收自支,没广告全社八十多号人吃啥呀!
于文发笑了笑,社长兼总编是我,你管新闻,吃啥归我管,不归你管。你就说这封公开信吧,内容好不好?能不能引起反响?现在没几个人相信股改博弈,都说是忽悠,可一只蚂蚁站出来了,就相信!
林副总编想了想,是,这正是文章的可贵之处啊。我一直承认这是篇好稿,可也和你说过的,风险也不小啊!咱们连作者的真实身份和情况都没搞清楚嘛!所以,于总,如果你这回真民主的话……
于文发脸一拉,打断林总的话头,老林,我哪回民主是假的?
林副总忙道,哦,口误,口误!于总,经营和我无关,是王艺全的事,可我还是建议缓发,发表之前最好送有关部门审查一下。
于文发讥讽道,是不是送给北方重工王小飞审查啊?荒唐嘛!别忘了咱们报纸的名称,它叫《人民证券》,不叫《资本玩家》!
王艺全忙提醒,哎,资本玩家咱也不能得罪,广告靠他们……
于文发手一挥,两回事!你们广告部门继续和资本家周旋去,北方重工的广告能拿照拿,拿到十万都行,但要快,真拿不来就算了。
广告部主任小声嘀咕道,那蚂蚁的文章就不能现在马上发表。
于文发想了想,算了,算了,那就不要北方重工的广告了!把报纸发行量搞上去,多发个十万八万份,何止三十五万!说罢,再不和大家玩民主的游戏了,一脸正气敲着桌子,以“集中”的口气严肃教训起来,——大家都别忘了,咱吃的不是国拨经费,是全国中小股东买报纸养活了咱们!本报发行量之所以能在同类报刊中长期雄踞第一名,就是因为我们能为中小股东代言,敢为他们呼吁!
王艺全是老同志了,应该看出他“集中”的意图了,却还在那里进行“民主”的最后挣扎,苦笑摇头说,那也得有个度啊!咱抛开广告不谈,蚂蚁的公开信这么尖刻,也得考虑到发表后的社会效果啊。
于文发说,我觉得社会效果是积极的。会唤醒中小流通股东的维权意识,引导他们积极参加股改博弈,恢复对政府的信心。所以蚂蚁的新闻也要好好做,对北方重工股改要跟踪报道,同时利用我报本身的网站平台,和全国各大网站取得联系,让各大网站都积极跟进……
散会后,王艺全留下了,郁郁说,于总,王小飞今天一定要见你,你当真不见?于文发反问,我见了他,北方重工的广告你们就能给我拿来了?王艺全说,你非要做这个新闻,广告肯定拿不来了,但是你得见见,人家和你沟通并没错,咱反对人家也得说说反对的理由吧?
于文发想想也是,便答应和王艺全一起,到报社附近的茶馆和王小飞以及北方重工的几个人见一面。去的路上,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王艺全说,我既然去了,你们广告可还得想法给我弄啊!王艺全没好气,咱为蚂蚁们摇旗呐喊,我还有啥理由弄?于文发道,这不正是理由嘛,蚂蚁们在呐喊,大象更要大做广告,发出声音。让他们花点钱讲讲自己的苦衷,说说北方重工未来的发展前景嘛。王艺全说,你可也真够损的!却又说,不过,这倒也能自成一说,我就试试看吧!
估计王小飞已从王艺全那里得到了信息,没提广告,和他一见面就说,股市一直这么低迷,中小流通股东买了股票损失都这么惨重,他和北方重工董事会和管理层也很痛心。所以股改的文件一下来,马上闻风而动,在第一时间里落实,迅速出台了十送三的股改方案。
于文发说,王董,照你的意思,人家中小股东还得感谢你们的慷慨大度了?别忘了你们当年的增发价和配股价啊。委托本报投反对票的很多中小股东都向我们反映,你们十送三的对价怕是远远不够啊!
王小飞呵呵笑着,是,是,股改就是搏弈嘛,于总,你今天既然来了,咱们就好好沟通,你和《人民证券》所代表的任何一位中小股东的意见,我都负责向大股东转达,我今天是带着谦卑的诚意来的。
于文发心想,还谦卑呢,如果真按王艺全的意思做了那三十五万的广告,你们还会这么谦卑么?却也没说破,就事论事说起了股改方案。道是北方重工的股改方案太不合理,实际上是新的掠夺。广大中小股东高价参加过增发配股,增发价每股高达三十二元,配股每股二十五元,真是血泪付出啊,可得到了多少回报呢?七年以来总共分红三次,两次是每股二分,一次每股三分,全部分红只有区区七分钱。
王小飞苦笑说,这是事实,中小股东有气我也有气。于总,你可能不知道,三十二元增发时我们管理层都参加了,集团要求的,每人至少一千股,我一时发了昏,买了三千股,直到今天老婆还骂呢!
于文发说,好,这么说,你也是受害者,虽说是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也是位中小股东,那么请问:十送三这种对价合适么?尤其是在市道如此低迷的情况下,能在多大程度上补偿中小流通股东呢?这种低对价的股改公司送过股后哪家不贴权?股价暴跌,等于没送嘛。
王小飞想想问,于总,那你们的意思呢?让集团大股东送多少?
于文发道,许多小股东要十送十,可这办不到,能十送五吗?
王小飞摇摇头,这恐怕也办不到。我省上市公司共计一百二十三家,大部分是国有控股,于总,我向你透露个秘密,你千万不能公开说:省国资委定下的底线就是十送三,刚刚开过会,不准轻易突破。
这可是于文发没想到的。股改全面启动后,北京的主管部门领导公开讲话时一再说,国有大股东和中小流通股东是平等搏弈,汉江国资委这条底线一定,哪还有平等搏弈,还不是大股东说了算?于是便道,怪不得没人相信这场搏弈呢,照你说的事实看,还真是大忽悠了?
王小飞有点怕了,哎,于总,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们的难处,才对你和王社长交底交心的啊,你可别在报纸上公布,把我给害了!你真公布了,我可是决不认帐的。十送三这条底线上面让我们只做不说。
于文发没好气地道,我知道,这又不是头一回了!有些事是只说不做,有些事是只做不说,中国特色嘛!那你还和中小股东沟通啥?
王小飞这才说,因为北方重工两次高价融资情况特殊,经过大股东北重集团努力争取后,最终的对价会增加到十送三点二,以表明搏弈的存在和国有控股股东的诚意,这个对价也许将是汉江省最高的。
于文发明白了,这就是说,广大中小流通股东只能被动接受了?
王小飞反问,那还能怎么办啊?你们当真以为能否决这个方案?
于文发想到那条所谓的底线就恼火,不愿和王小飞谈下去了,起身道,中小股东当然要否决嘛!王董,请你转告大股东北重集团和董事局主席杨柳,告诉他,这意味着战争,蚂蚁们准备向大象开战了。
王小飞和随他一起过来的董秘以及证券代表全都愣住了……
一直没说话的王艺全,这时说话了,哎,哎,王董,你们可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们于总说的开战,是参加股改博弈的中小股东向你们的控股大股东开战,我们《人民证券》实际上是严守中立的!
于文发知道王艺全要谈广告了,抬腿就走,对不起,不奉陪了! 继续阅读《梦想与疯狂(书号:126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