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李氏,竞然 全本小说免费看
它全景式、多侧面地描绘了一个家庭繁衍发展的兴衰史
在这个家庭的历史上出现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有过闯皇城、告御状的男子汉;有过心黑手辣、精明干练的少奶奶;有过三年苦读、一举成名的新科状元;还有过有万贯家财、可以号动九州十三县的丐帮首领……生逢改革大潮的李氏后人,有像败节草一样弱小贫贱、最后却飞… 角色:李氏,竞然
《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默认卷(ZC) 引子
七奶奶死了。
她的生命用仅存的一颗门牙顶着,顽强地活到了八十二岁。凡是出生在大李庄的孩子,将永远会记住她讲的“瞎话儿”。在谷场上、大树下,七奶奶那带有神秘、恐怖色彩的“瞎话儿”象天上的月亮一样每晚准时地出现在孩子们的心头,尔后,伴着他们一日日长大……
更使人难忘的是:一九八三年七月,一个炎热得让人激动的夏天,在庄稼人刚刚吃饱饭之后,河南乡村悄悄地刮起了一股续家谱的热潮。于是,大李庄村辈份最长的七奶奶,颤颤地拄着枣木拐杖,以惊人的毅力叩开每家每户的大门,召集全族“识字人丁”,在当地政府既不反对、亦不支持的情况下,集资两万余(每家每人出资一元),费时三月整,七续李氏祖谱!待秋叶飘飘,七续祖谱印刷(非法?)成册,在床上瞪着眼躺了十一天的七奶奶才溘然长逝。
为此,七奶奶赢得了本村空前盛大的葬礼。那超度魂灵的“响器”整整为她吹奏了三天三夜……
然而,七奶奶却没有走。由于惊人的忙乱,家族的不孝子孙竞然忘记了给她老人家“出魂”!
为了补救这重大的疏忽,再次为她老人家送行,后人们不得不把有十数卷之多的《李氏祖谱》简略地摘抄在大纸上,张贴于村口最醒目的地方,好让她老人家看清楚,她可以放心地走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默认卷(ZC) 第一章
一九八四年三月的一天,县长李金魁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他单身一入住在县委的小招待所里,这封信是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也许又是冤错假案之类的信件,他不经意地拆开来看,看着,看着,就那么象钉住了似的不动了。然后伸手掏烟来吸,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下意识习惯动作。烟掏出来了,在手上夹着,却没有吸……
这是一封揭发信。信里还包着一个蓝皮记事本,旧的。是经常吸烟喝酒的人兜里揣的那种小本本,上边有很浓的烟味和淡淡的酒香。就在这个蓝皮记事本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包括县委书记、副书记、副县长及各局中层干部在内的三十七人受贿索贿的记录,总金额竟高达十七万八千元之多!其中有一位副县长一次受贿记录是:茅台酒三十六瓶;彩电一部!连税务局的一位科长竟然也一次“借款”四千元……时间、地点,记得清清楚楚。
真有此事?
不会吧。
假如真有此事,那么,这个领导八十万人口的县委、县政府不就太、太……“嗞”地一声,李金魁把火柴划着了,默默地狠吸了一口。
且慢,证人哪?没有证人。索贿、受贿都是单独进行的,一对一,没有第三者在场。索贿人也太精明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见?但从记事本上墨水的颜色和记录的时间地点来看,似乎不象是伪造的,然而,没有证人。
李金魁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揭发信。他发现,这揭发信是一个女人写的,她的丈夫李二狗在县城里承包了一个公司,曾经数次被县委、县政府命名为“致富模范”。五天前,李二狗因为不能执行合同,公司宣告破产。他使国家蒙受了一百多万元的损失。而他,也以诈骗罪被抓进了监狱。李二狗临进监狱之前,还嘱咐她千万不要揭发,他怕报复,他还存着一线希望……
她揭发了……
李金魁有点冲动,这冲动使他口渴。他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咕冬冬喝了一气,随手把茶杯丢在桌上。倒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踱起步来。踱着,踱着,他的牙也慢慢地咬起来了,步子越走越快,一股热血在胸腔里激荡着。渐渐,他的步子缓下来,又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尔后,他直直地立在窗前,不动了。
李金魁是想干一番事业的。他雄心勃勃,有一套一套的改革设想。他准备三年把县里变个样子,五年再变个样子……然而,上任一月来,他的工作遇到了重重阻力。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上上下下有着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老的,新的;文革前的,文革后的;建国前的,建国后的……地方干部,军队转业干部,落实政策回来的干部……都有一股一股的势力,一层一层的网。如果细究起来,连县委大院的炊事员都是有来头的,他必然与县委的某个干部有着某种瓜葛。他觉得他一下子陷进去了,首先是从生活上。上任的头一天,县政府的通讯员把他安排到县委小招待所里,可小所所长却说住满了,很抱歉,只好把他安排在大所。然而,第二天,副县长老崔来看他的时候,一句话就把他从大所挪到了小所。他后来才知道这小所所长是副县长的侄女婿,他只听他的。当下他就憋了一肚子火。上班以后,在常委会上他也是孤单的。干什么事情人家都一个个画圈了,他也只好跟着画圈……他心里有气,他不想就这么跟着画圈,他总想找机会爆发一下。他不想就这么跟着人家的屁股后头转。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现在,他有了。
他想管。他是县长。他有一腔热血。早在十年前,他考大学的时候,当他目睹了招生开后门的现象之后,曾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当官,非叫包拯的‘虎头铡’安上电动机,一个劲哩铡他小舅!”一个乡下高中生的这副口气,顿时惹得众人大笑。现在他当官了,虽然仅仅才上任一个月,也是堂堂正正的县长!
然而,这件事牵掣面太大了,是要犯众怒的。这是一次强力的较量。相比之下,他的根基太浅,力量也太单薄了……
李金魁猛地朝墙上打了一拳,墙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可他却觉得手疼。
“你就是田秀娥吗?”
“嗯。”一憔悴的女人慌忙站起来应道。
这地方不好找,他还是找到了。一座破旧的小院,三间瓦屋,显然是租赁的。这位从乡下闯进县城来的冒险家,连房子都没来得及盖,就出事了。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要是抓了谁,是不难打听的。他就独自一个人悄悄地来了。他想落实一下。
“李二狗是你的丈夫?”
“嗯。”
李金魁朝屋里瞅了一眼,一步跨进来了。屋子里空空的,值钱的东西大概都被拉走了。但一看就知道,这家人曾经阔过……
“这封匿名信是你写的吗?”他从兜里掏出信来晃了晃说。
女人眼里的泪扑嗒掉下来了,她忙又擦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叫田秀娥的女人面目很善,长得也挺秀气,大概是李二狗进城做生意之后才娶的。她也许料不到会有这么一天,男人突然被抓去了,把她撇下来。可她为什么不走呢?为什么还要写揭发信?女人真是个谜。
“诬告是要犯法的,你知道吗?”他很严肃地瞅着她说,声音也略略高了些。他要吓吓她,逼她说出实话来。如果真是诬告,那就太荒唐了!他毕竟是县长呀。
田秀娥默默地说:“俺知道……”
他又掏出那个蓝皮记事本问:“这是你男人的?”
“嗯……”
“这上边写的全部属实?”
“俺不让他这样干,他非干。他都一笔笔记下来了。他说,这些人都是不能得罪的,得依靠这些领导。现在出事了,他又不让俺说,怕报复。人都抓进去了,还怕报复……”田秀娥咽咽地哭起来了。
李金魁抬起头来,一眼便瞅见了墙上挂的奖状,全是烫金大字,是县委、县政府奖给“致富模范”的。这里曾经是多么热闹啊!在这热热闹闹的后边,却有着一笔一笔的交易……
他又默默地看了这女人一眼,问:“他被抓起来后,没有交代么?”
“他说,他死也不说。”
“那你……”
“俺豁出来了。那些事都是他们支持他干的,现在却把他一个人推下火坑。俺日子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可那死货……”田秀娥用手绢擦了擦眼上的泪,眼里突然射出了一丝辣辣的亮光。
女人哪,这就是女人。一旦落入灾难之中,再软弱的女人也会奋不顾身地搏斗。在这方面,她们胜过多少、男人!
……李金魁不再问了。他站起来,默默地走了出去。走出院子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女人求救般的目光,那目光象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上。可他摆摆手,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他不能轻易表态。
回去的路上,李金魁刚好碰上副县长老崔,他领着一群县委、县政府的干部从县委大院里走出来,大咧咧地打招呼说:
“李县长,出来走走?”
“走走。”
“走走好,走走好。你刚工作,还是多走动走动。有空也到我那儿坐坐嘛,啊?”老崔笑眯眯地说。
“你家有电视吗?”李金魁突然问。
“有哇。”老崔愣了一下,说,“怎么,想看电视?”
身旁立即有人插话说:“老县长家还是二十时的大彩电呢!”
“去去,那有啥稀奇的。”老崔瞪了那人一眼,满不在乎地说。
“听说今晚有排球赛……”李金魁说。
“你好看排球赛?看嘛,到我家去,叫我老伴给你泡壶茶,我那里有龙井……”
“你们这是……”
“噢,看戏去。县剧团给留了票。”老崔说,“怎么,走吧?一块去。”
他知道他们不是去看戏,是去喝酒的。但他决不拆穿,那就没意思了。他们几乎天天晚上喝酒,也几乎天天晚上有人请。谁和谁一块去都是有讲究的,去谁家不去谁家也是有讲究的。有的人家请都请不到……
“你们去吧。”李金魁笑笑说。
“好,那你去看电视。”老崔矜持地耸了耸披在身上的中山服,小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依旧笑眯眯的。
这手是有份量的。二十年来,这手一直在县城的上空挥动,它有资格拍李金魁的肩膀。李金魁也感觉出来了,这手上的肉很厚。
老崔身边的五个人也都很有分寸地笑着。他们跟着老崔,也就用不着在这个年轻的县长面前太热乎。他们也各自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当然,这五个人在那蓝本本上也是有记录的……
导火索在他脑海里“咝咝”地响着,他真想爆一下,立刻就爆。爆了之后,他就不会再顾及什么了。
回到小招待所的房间里,李金魁一连吸了三支烟——
假如把这个蓝皮记事本交给法院,那么,县委大院马上就会知道。这一下子就得罪了三十七名干部!们会很快地给在押的李二狗施加压力。他们是完全可以办到的。李二狗会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在强大的压力下,他女人会不会改口?即使不改口,李二狗不承认,他们一口咬定是诬告,光凭这个蓝皮本,能证明什么呢?这样,事情就会慢慢拖下来,拖也是战术。拖久了,他们所有的关系都会投入战斗……那时,他们会反咬一口,说他和这个女人有关系,说他作风不正派,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在县城里传得最快,然后再传到地委、省委,把他搞臭!使他无法在这里工作。这个蓝皮本已经交出去了,他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他完了,一切还可以照旧……
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他在脑海里的预演中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从此以后,无论走到哪里,舆论就会跟到哪里。假话重复一千遍就是真理。一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还能改革社会现实吗?香烟烧到了他的手指头,他哆嗦了一下,又续上一支——
假如,他把这封揭发信和那个蓝皮记事本复印一份存底,然后再交给法院,责令他们重新审理此案。那么,三十七个受贿的干部做出的最大让步,也仅仅是把过去受贿索贿得到的东西“吐”出来,偷偷地吐出来。这一点,他们是会做到的。这等于打了一个平手,不分胜负。从原则上讲,他做得光明正大,无懈可击。而又查无实据,“借”了,又还了,仅此而已。面上会笑笑,私下里会伸出七十四条腿绊他——
假如,他亲自去找那在押的犯人谈次话,给他进一步交代政策,让李二狗看看他这个蓝皮本,让他知道他女人已经揭发了,进一步打消他的顾虑和幻想。李二狗也许会交代。然后,再专门组织班子一笔一笔地清查帐目、现金的支出来源,逐项和李二狗对质。这样,虽然面对三十七个干部多年形成的关系网,他也能撕破一个小小的角,然后迅速扩大,他相信他能办到。到那时候,整个县政府的班子就可以重新考虑了。
但是,这一切都需要公开进行。他能公开进行吗?他动一动就有人知道。
老马会说:金魁呀,老崔最近对你可有些意见喽。老同志了,在考察你的时候,他是力保的。有什么事情要多和他商量嘛。
老崔会说:李县件做事可要光明磊落。提拔你的时候,马书记亲自向地委组织部推荐。有文凭的年轻人很多喽,县委选中了你,就是信任你喽。
……
要公开进行,就必须做最坏的准备,准备丢掉一切。他能做到吗?他有这种勇气吗?应该有。可是——
他是改革中提拔上来的干部。十年前,他娘情愿花七百元彩礼还说不下儿媳妇呢;四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有门路的同学有的飞进了省农科所,有的进了地区农业局。唯有他土里来土里去,又分到了本县。本县农科站那位管人事的“小县风流”(见了第一面就不喜欢他,他脸黑!)把他打发到乡下当农业技术员;本乡乡长又英明地让他守了七天电话(乡政府的话务员生娃去了),接着随“小分队”搞了十五天计划生育宣传,继而打发他到乡下驻队去了。他这个农学院的学生,既没有实验田,也没有实验仪器,就那么晾着。虽然,他们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降低县委班子的平均年龄才提拔了他,可他毕竟是他们一手提拔起来的。
李金魁在雪白的墙壁上看到了一张张变形的脸,每张脸上都写着四个字:以德报怨。
还有……
还有……
还有……
李金魁此刻象决战的将军一样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试着变换各种打法,走各种不同的棋路。他身上的热血极端仇视这成熟的思索,却又不得不随着这成熟的思路走。他觉出了自己的狡猾。他恨自己狡猾。这成熟是在什么地方学的呢?怪不得人家说现在的年轻人比老家伙还狡猾。狡猾!
“他娘那狗娃蛋!”他心里庄严地升起了一句本乡本土最优秀的骂人话。
——李金魁,你想放弃这个机会?
——谁说放弃了?
——那就把这个蓝皮本送到地委去,让他们派调查组来。
——地委也不是铁板一块。
——找报社记者。记者会有办法。
——记者怎么干都行。干完拍拍屁股走了,可你还在这里生活。在一个县里,有三十七个人与你为敌,你……
——那你就听之任之?
——谁说听之任之了?
……二狗,这个熊蛋二狗!二狗,哎呀?是不是狗哥?准是。我怎么没往狗哥身上想呢?真是鬼迷心窍了,一个村长大的狗哥竟然忘了。该管,是狗哥就更应该管。坏了!是狗哥更坏事,人家也会说你们一个村的,有关系。
凌晨四点的时候,李金魁已经在烟灰缸里插进了第三十九支烟蒂。他的嘴吸得干苦,但他还是把最后一支烟也抽出来点上,吸了两口,又烦躁地按进了烟灰缸。他抓起桌上的一枚硬币在掌心里抛了抛,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又放下。连续几次之后,他默默地在心里说:“好吧。假如这枚硬币抛下去,‘国徽’朝上,我就干!不管下场如何。哪怕重回大李庄呢,也决不后悔;假如是‘麦穗’朝上,我就把这蓝本本交给办公室,随他们处理好了……”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五日凌晨四时三十六分,光荣诞生在大李庄村的本县县长李金魁庄重地把一枚硬币从手心里抛了出去!随着“当嘟”一声脆响,一道银光闪过,那枚负有重大使命的硬币从桌上滚落到地下去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默认卷(ZC) 第二章 奶奶的“瞎话儿”(一)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滚动着桔红色落日的黄昏,族人们齐齐地跪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一代一代的后人,一代一代的讲述者都说是老槐树,那是槐树么?),槐树前端坐着八十二岁的远祖。老人安详地坐在那儿,闭着智慧的双眼,那过分成熟的额头挺挺地仰望苍天,那由岁月和风沙切出一道道纹路的老脸漫散着紫红的光。在饱受了七十七天的风沙之后,老祖宗那象“活地图”一般的老脸上还能透出紫气来,使族人的心灵上得到了一些宽慰。
族人们偷觑着老祖宗的脸色。他脸上那由汗霜凝结成块块的灰沙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遍布紫气的脸膛清晰地显现出一条条红胀透熟的血脉,象一条条紫红透亮的蚯蚓。那威严中蕴含着长者的慈祥,渐渐有笑意透出来了。那笑意仿佛是他睿智大脑里播出来的智慧之光,象紫红的太阳普照着跪下的族人。于是,族人们连连叩头,叩谢上苍的恩赐。
天静静,地也静静。暮色在缓慢的合围,那一轮火红的球即将滚落,夜就要来临了。饥饿、寒冷和旅途的劳顿一齐袭上族人的心头。在跪着的黑压压的人群中,孩子的哭声四起。可谁也不敢动,就那么跪着。在这次迫不得已的大迁徙中,他们已经随老祖宗走了七十七天了,漫天黄沙几乎裹去了三分之一族人的生命,只有身上蕴含着祖先那无穷耐力的人才能走到这里。他们静等着老祖宗的明示,盼望老祖宗能在冥冥之中的上苍的庇护下,指出一条通往幸福的路。——在天黑之前!
落霞那桔红色的光线正一点一点地缩回去,火球在跃下地平线之前艰难地弹跳了两下,摇摇地坠落了一半圆红。老祖宗脸上的紫气也随着渐渐消散,暗下来岁月的印痕。那“老人瘢”刹时布满了整个脸膛,沟沟壑壑的纹路也风干了似的绷紧,那眼依旧闭着。
族人们焦急地再次叩头,磕拜声震天动地!终于,跪在前边的族人看见老祖宗微微地挪动了一下腿,麻鞋无声地掉在地上,伸出了一只脚……
一声长喝,族人们依照老祖宗的“吩咐”单腿跪下,对天盟誓:
从此以后,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凡小脚趾是双指甲盖的,就是族人的血脉!
族人们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小脚趾上的双指甲盖——族人的标记,发誓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刻,老祖宗的手缓缓地扬了起来,启示般地指向远方。族人们随着转过脸去,奇迹出现了:
在夜幕即将合围的远方的天边,出现了一条清凌凌的大河,琴韵一般的水声隐约可闻。河那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
有水,就有了活路。
于是,族人们齐声欢呼,叩谢上苍的恩赐。可当他们转过脸来的时候,老祖宗已经倒下了,脸上带着安然的微笑。族人们全都匍伏在地,一个接一个上前去吻那族人血脉的印记……
最后一个去吻祖先脚趾的是族人中最年轻的季和。他背着全族人唯一的木犁,淌着满脸热泪,爬到了老祖宗的脚前。在他吻脚趾的一刹那间,季和偷偷地瞅了老祖宗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从他记事起,老祖宗就没说过一句话。他为什么不说话哪?多年之后,季和脑海里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念头:难道老祖宗是哑巴么?他不敢往下想……
族人们开始祈唱了。苍凉悲壮的诵唱声在沉沉的暮色中飘荡……在诵唱声中,族人们轮番捧起一杯一杯的沙土撒在老祖宗身上,直到夜半时分,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土丘。土丘上,按照本族最尊贵的葬礼仪式,放置了五颗珍贵的谷种……
黎明时分,当季和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人们不见了。除了远去的一大片脚印以外,就剩下老槐树、祖坟和他。他躺在沙窝里睡得太死了!竟然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土,朝着远方望去。除了一望无际的黄沙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河流,也没有绿树……他又一次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远去的脚印。难道眼花了吗?黄尘,黄尘,遮天蔽日的黄尘……他就这样围着祖先的坟走了一圈又一圈,又趴在地上听了很久很久,没有水声,只有呜呜的风。
季和呆住了。
如果顺着族人的足迹寻去,他会赶上的。就在他扛上木犁开腿的时候,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攫住了他那颗年轻的心,使他再一次地看了看祖先指定的方向,那里的确只有漫天黄沙。他迟疑了,一步一步倒退着朝另一个方向挪。他知道背叛祖先的遗嘱是要遭报应的。他觉得他浑身在抖,恐怖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响在头顶的巨雷把他炸成碎片!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之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四周静静的。突然,他飞快地跑上了埋着先人的土丘,大口喘着粗气,把坟顶那五颗谷种攥在手里。倒退着走下土丘,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又一步一步地退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着一架木犁,揣着五颗谷种,跳着一颗恐怖而又好奇的心。
一个黑点渐渐在天边消失了。
一连走了七天七夜,季和迷失方向了。他象野兽一样往前瞎撞,拼命逃避那遮天盖地的黄沙,却怎么也走不出黄沙的世界。烈日和狂风挤走了他身上的最后一点点力气,嘴上脸上裂出了一道道血痕,两只脚也磨得血淋淋的,他再也走不动了。这时,他那颗跳兔般的好奇心经过苦难后渐渐冷却下来,开始结茧了。这颗年轻的心在痛苦的磨难中一点点地走向成熟,成熟一点点地吞噬着好奇。他立时感觉到离开族人是可怕的。他后悔了,无力地跪下来,抱头痛哭。此刻,他真心地愿意归顺,只要让他回到大家的行列,他愿意承受最重的处罚。他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上苍,祈求死去的祖先,求那冥冥之中的神灵给他以改过的机会……
沙风狂吼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烟柱从他身边旋过,荡起通天的狼烟,顷刻间把一个沙丘吃掉了,又把一座更高的堆起。太阳在灰蒙蒙的沙天上摇晃着,象血一样暗红。倏而天黑下来,泼墨一般的乌云千军万马一般朝他压来,风打着呜呜的长哨儿贴着地面掠过,紧接着一记霹雳般的闪电把黑天划开一道刺眼的亮线,大雨倾盆而下……一时又雨过天晴,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沙浪中蒸发出灼人的温热。
季和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在地上爬。干热的沙土很快地吸干了他留下的血迹,常给他扎心的疼痛。他常常昏迷过去,醒来后又爬,一种求生的本能使他慢慢地向前挪动。当他爬不动的时候,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似乎想最后再看点什么,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绿色!看到了树。他栽倒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终于有了一线希望,这希望迫使他鼓足最后的勇气往前爬,爬……
第二天,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冉冉升起,鸟儿在枝头叫着,哗哗的流水声十分悦耳。在他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河滩地,一条流淌的河。一股带着野果子香味的小风正从河那边吹过来……
“天哪!”季和大叫一声,扑倒在河滩地里。
季和就在这里住下了。他用树枝和茅草给自己搭了个窝棚,又带足了水去把那扔在路上的木犁找了回来,连同谷种一起放在窝棚里。每日到树林里去采集野果。
过了些天,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他在河滩里扎下了犁。小心翼翼地把那仅存的五颗谷种埋在新开的土她里。
他用木撅在地里做了记号,一日一日守护着这五颗埋在土地里的种子,急不可待地盼着它发芽。七天之后,只有一颗种子发芽了,地上拱出了两片幼小的嫩芽儿;十四天之后,渐渐长高的小芽儿又分出两片嫩叶;一月之后,小苗儿已长有一尺高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季和更加小心地守护着它。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呆呆地坐在地边上,静静地听着河水哗哗的流淌,听着树林子里发出的鸣虫儿的叫声,听那肥厚的土地里发出一种无名的蠢动……顿时,他心里朦朦胧胧地升起一种渴求,这渴求很快地燃成一腔蓬蓬的心火。他脱去了身上的一切,但身上每一个部位都是火辣辣的。在他身体的下部有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来回打着他的两条腿,迫使他跳起来,身不由己地顺河向东跑去。他的一双亮眼在夜色中闪着野性的光。一条棍子样的东西不停地抽打着他,那股不可遏止的蛮力推着他不停地向前跑。他只觉得两耳呼呼生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在一个敞亮幽静的河湾里,他听到了棒槌的声音。那带着水音儿的敲击声,一下一下象是敲在他的心上,脆而圆润。他趴在河坡处偷偷望去,朦胧中看见是一个女人在河边洗衣裳。那奇妙动听的棒槌声正是从她手下传来的。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在朦胧的月光下看女人那柔动的曲线一起一伏地在河水里映着,一头秀发象黑缎子一般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过了一会儿,那动听的棒槌声消失了,女人幽幽地站了起来,脱去身上的衣裳,象软白的云朵一般扑进水里。哗啦、哗啦的撩水声象打碎的细瓷儿一般好听。他看到了女人那白白的脸儿,白白的膀儿,忽儿悠悠的眼睛,还有胸脯上那两坨颤颤耸动着的软雪……
季和身上那股野性的力突然消失了……
就在这天晚上,季和在窝棚里做了一个梦。他在梦中走出了窝棚,走进了新开的地里。他突然发现那棵谷子神奇般地长高了。谷棵象大树一样地粗壮,高高地直插云天。肥大的谷穗一嘟噜一嘟噜地倒垂着……他刚一贴近谷棵,便听到了棒槌的声音,离开谷棵,那神奇的声响就消失了。于是,他顺着谷棵爬上了天空……在天河边上,他看见了那个洗衣的棒槌女。棒槌女的棒槌漂到河里去了。季和跳进天河帮她捞出来。在递棒槌的时候,季和抓住了棒槌女的手,突然把她抱在怀里,顺着高耸入云的谷棵一步一步来到了人间……
第二天早上,当季和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躺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是从地上抱来的?还是从天上抱来的呢?)。
十个月之后,窝棚里传出了新生命那响亮的哭声,棒槌女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季和把那神秘的小红肉肉儿掂了起来。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小红肉儿那粉红的小脚丫上,嫩点儿一般的小脚趾分叉着两个米粒大小的指甲盖。这是本族血脉的标记。他笑了。高高地擎起小红肉儿,亲了亲孩子那嫩芽儿一般的小脚趾。象对待祖先一样。
从此,季和再也没有离开这块上地,直到死去。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默认卷(ZC) 第三章
李满凤是一个人挎着小包袱走到婆家去的。在有着五百户人家的大李庄村,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出嫁那天,没有鞭炮、锣鼓,没有陪送的嫁妆,也没有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在天亮之前,她悄悄地离开了养育她二十一年的村庄。五更鸡的长鸣为她吹奏了送亲的喇叭……
没有人可怜她。
就连本村人提起她也捣脊梁骨。人说,没有见过这么狠的女人,也没有见过这么能干的女人。她的出嫁给村里待嫁的姑娘定下了一个高不可攀的样板!过了好久,媒人们还是不敢轻易上大李庄提亲,怕姑娘们都学李满凤。
李满凤家住在村西。家里人口并不多,一个老爹,两个兄弟。她老爹为人不坏,只有一点点小毛病,爱赌。就这一点点小毛病,活活气死了李满凤的老娘!所以,李满凤从十六岁起,就掌家主事了。从两个兄弟的吃喝穿戴,到家里的大小杂务,一切用项开支,全由她掌管着。她爹爱赌,家里不免就穷些。李满凤性子烈,常常为赌钱的事和她爹吵架。吵急了,无论老爹怎么打她,她都一声不吭。十八岁那年,为了逼她爹改了赌博的习惯,她曾当众剁去了一节小拇指头!她爹也就立誓不再赌了。然而,对于上了瘾的人,立誓也是没用的。要是很长时间不赌一次,他的手痒。有一天夜里,他进城卖烟回来又犯瘾了,没顾上回家,揣着钱就直接上了赌桌。赌到半夜的时候,他不但搭上了三百块钱烟款,还欠人家二百块。赢家是个无赖,一推牌说:“这二百块你也还不起,我也不要了。叫你大闺女陪我一晚算对帐。”她这糊涂爹输昏了头,还满精明地瞅了对方一眼:“你鳖儿想打俺闺女的主意?中啊,三百!”凭心论,他没想兑上自家的亲闺女,可他想寡,他觉得他能赢,下一盘准赢!他想把赌输的钱再扳回来,家里还等着用钱呢。对方一愣,又逼上一句“当真?!”“当真就当真。”她爹急着想赢,也就应了这么一句。那人一捋袖子,“好,大家都听着哩,不能后悔。我他娘的就再给你一百!”
可是,连着摸了几盘,他又输了。他再没有话说,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往家走。那人在后边跟着他。他知道那人跟着他呢,走到河边的时候,他站住了,想死。可他既然没有改赌的勇气,也就没有死的勇气,就这么昏头昏脑地走回了家。
李满凤金刚怒目一般在门口立着。她知道爹又去赌了,那人是来讨赌债的,可她没想到那人是来讨她的清白身子的,爹把她的身子也输给人家了!她咬着牙问:“欠你多少?”
那人贪婪地瞅了她一眼,淫狎地笑笑:“不多,三百。”
李满风冲那人冷冷一笑,回屋掂出一把菜刀,恶狠狠她说:“来呀,你来呀里你姑奶奶等着你呢!”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满、满凤,有,有人愿打,有有有人、愿挨,恁爹愿,愿哩……”
李满凤“叭”地一下把菜刀砍在门框上,斜了她老爹一眼,说:“俺爹愿了,俺也愿!你来呀,你亲娘等着你哪……”
那人的脸都吓白了,一步一步往后退着:“你不愿,那、那钱……”
“谁不愿了?你可来呀!你啥时来都行,你姑奶奶一条老命等着你哪!”
那人的声音越低,满凤的声音越高。就这样,她把那无赖吓走了。那人走后,她爹扑冬一声跪倒在女儿跟前,用巴掌狠劲搧自己的脸……
她不理爹,“光当”一声把门关上,趴在床上哭起来了。
从此,她爹那仅有的一点点做父亲的自尊也丢掉了。他也觉得自己不象个人,在女儿面前再也做不起人。就整日里默默干活,一切全凭满凤作主。
满凤十九岁那年,已经出脱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村里人说,夏天是满凤的。她那白白的脸儿怎么也晒不黑,那毒辣辣的太阳只能给她抹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就象涂了胭脂一般好看。她衣裳不多,夏天也就那么两件短袖衫,一件月白的,一件蛋青的。穿了月白的出来,她那高挑挑的身子站在哪儿,哪儿就是凉荫儿;穿了蛋青的出来,她那浑圆的肩膀,饱饱的胸乳,还有那裸露着的嫩藕心儿似的半截胳膊,叫人不由想起村西小河里泛着浪花儿的清泉眼,想撩。当她担水的时候,两只白胳膊轻轻甩起,即使是不经意地瞅你一眼,也象是六月天吃拌芥末的凉粉,凉咝咝地辣。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常有路人停下来问:这是谁家的闺女呀……
媒人接踵而来。
在媒人介绍的数十个对象中,满凤选中了一个有钱而又老实的煤矿工人。头次见面,那人就拿了一百元见面礼。当他把这个红纸包交给满凤的时候,她接过来用手捏了捏,又随手丢过去,鼻子哼了哼说:“俺也太不值钱了!”当时就把那矿工闹了个红脸。但这矿工一见面就喜欢她,特别喜欢她那双活脱脱的眼睛,不敢看,又想看,那眼睛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于是,又赶忙托媒人来问她要多少?满凤却一点也不羞,张口就说:“起码也得五百。”矿工又赶紧送来五百块,这才算见了面。第二次见面,矿工狠狠心,提了十匣点心,四身衣服。这在乡下,已经够阔气了,可满凤连看都没正眼看。第三次见面是八月十五,矿工整整挑了一挑月饼……当人家问她愿不愿的时候,满凤说:“俺也没啥意见。俺在家是老大,俺还得在家干几年。房子也该修了,两个兄弟慢慢也就大了,还得娶媳妇。这都得用钱。你要能等,就等俺几年,你不能等,俺把钱退给你……”矿工虽老实,也听出这话音儿了,问她修房子得多少钱?她在心里细细算了一遍,说:“怕再少也得三千!”那矿工愣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坐了半天,过晌,他骑车回去了。不久送来了两千块,说那一千过一段凑起了再送来。就这样,整整一年过去了,那人每逢过节都来送礼,送衣料,送钱……送来的衣服满凤一件也没穿过,全又转送到给兄弟说的媳妇那里去了。送来的礼物,她也让小兄弟重又提到集会上卖……在这一年里,她翻盖了三间瓦房,重修了院落,还给弟弟定下了两门亲事……
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了。双双去乡里登记那天,当满凤走到乡政府的门口时,却又不走了。天很热,太阳当头照着,她坐在台阶上,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任谁说也不站起来。男人的娘都急哭了,那汉子也红着脸在一边站着,一脸求告的神色。媒人是晓事的,悄悄地问她还要多少?她咬咬牙说:“俺这么个大活人,不能就这么跟人去了。俺老二兄弟还没房子呢,俺得给他治所房子再走……”
男人噙着泪答应了,说登了记就去给她凑。可她转过脸去,就是不站起来。她知道登了记就不由她了。
一直等到日西,乡政府快下班的时候,男人才满身大汗地跑回来,当他把借的三千块钱递到她手里,她才算进了乡政府的大门。
登记之后,她还迟迟不走,一日一日拖着,一直拖到她亲眼看着老二兄弟的三间瓦房盖起……
这天,男人又来了。她给男人倒上茶,让他坐着,这才细细打量男人:男人瘦了,眼窝深深地塌下去,脸黑黄黑黄的,身上穿得很破,连自行车也没骑。男人一句话也没说,捂着脸哭了。挺壮的汉子,呜呜地哭,哭得叫人心酸。他是煤矿工人,他有钱,可这钱也是血汗挣的。他就是再能挣,也架不住这么一个劲儿的要哇!所有能借的地方,他都借遍了……
满凤默默地瞅着男人,这老实又可怜的男人,说:“你回去吧,我明儿就嫁过去。”
男人不信,只低着头哭,泪水从沾满煤灰的指缝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满凤又说:“回去吧,我明儿去。”说完,快步走出去了。
男人还是不信。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光登记就花这么大的价,那结婚肯定还是要花钱的,他已经花不起了……可他一直坐到傍晚,见满凤还没有回来,只好走了。
第二天偏晌午的时候,满凤挎着小包袱来到了城东十里铺的婆家。她还是穿着家常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她一进门,全家都愣住了。满凤却一点也不羞怯,先喊爹,后喊娘,然后款款地看了男人一眼,说:“爹娘,让恁受苦了。听说家里欠债不少,这钱是为俺塌的,由俺两口子还。兄弟们往下也有办事的时候,俺也不能坑家里。这喜事就免了吧。”说着,大大方方地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俺也知道不能叫村里人笑话,等晚上弄上几桌酒菜,让亲戚们热闹热闹,其他就省了吧?俺不嫌,恁也别嫌。”说得婆家人一怔一怔的。
一个月之后,婆家人不得不对满凤刮目相看了。进门的第二天,她就下地干活了,而且是泼了命的干。她的精明、干练及持家的能力很快地就显了出来。从早到晚,她的手从没闲过。做饭、喂鸡、喂猪、喂兔,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起一阵溜溜的风。凡是能挣钱的营生她都干,凡是能省钱的去处她都省。家里细粮差不多都卖了,剩下的大多是粗粮。她每顿都吃粗的,把细面做给公公、婆婆吃。夜里十二点以前她没睡过觉,给公公补衣,给婆婆做鞋,还给小姑子、小叔子准备四时的衣裳……男人拿回来的钱她一分不少地交给公公,让他拿去还帐。女人身上所有的潜力、耐力她都发挥出来了。那精明的算计,那治家的狠劲,让人看了发怵!极快,她就接管了全家的收入支配权,里里外外的一切都由她来办。包括对她有敌意的小姑、小叔也都服服帖帖地听她吩咐。家里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花大价娶来的媳妇,值!
干什么都是有极限的,可在满凤身上却没有极限。她在十里铺刮起了一阵女人的旋风。她喂的鸡比所有人家的都长得快;她喂的老母猪一年下两窝猪娃;她喂的长毛兔比谁家剪的毛都多。夏天在地里割麦,她赛倒了十里铺所有能干的女人。她一个人割,小叔小姑两个人捆都跟不上她。她就那么蹲在地里弯着腰割,能割一天都不抬头!到晚上还能挺挺地走回去。这女人的腰是弹簧做的么?弹簧也有拉弯的时候,可她从没说过一句软话。一年之后,全村人都惊异地看着这个从大李庄走来的媳妇,她的漂亮,她的泼辣能干,她治家的狠劲得到了全村的公认。
她自打来到十里铺就再没回过一趟家。没见她笑过,也没见她哭过,只见她终日象磨一样地转……
三年中,她说到做到,和男人一起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替这家生了一个白胖小子!她已坚坚实实地在婆家奠定了她的地位,即使她不再干活,也没人敢说闲话了。可就在这时候,她做了一件叫人永远不能理解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她也仅是隔三差五的到矿上去看男人。后来就去得勤了。衣服也换得勤了。儿子由奶奶带着,她常常一去两三天不回来。家里以为她想男人,也就由她去渐渐,她时常添些新衣服,甚至还有人见她穿着连衣裙在县城里逛街!打扮得叫人不敢认。这一切都变得太突然了,叫人连怀疑都来不及。再说,也没人怀疑她。她的名声太好了。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情,这将是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
终于有一天,县公安局来人把她叫走了。这时候,人们才知道,她没有去看男人,说看男人仅仅是个幌子。她在县城里有个“相好”,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相好”去了。那人在县城里承包了一个公司,那公司不知为什么破产了。那人也因为经济问题被抓起来了。公安局来找她是查钱的,看她是不是放了那人的钱。
李满凤被叫去审查了三天,审查结果证明,她没花那人的钱,一分都没花过。这就更使人不可理解,不为钱,那又为着什么呢?向婆家要钱的时候,她曾是那样狠。现在,她竟然一分不要就和那人“相好”了。图什么呢?一个女人死干活千挣下的好名声,就这么轻易地丢掉了……为此,聪明的十里铺人整整议论了三天。
满凤被放回来的那天,整个十里铺都轰动了。小孩一群一群地跟在她的屁股后看稀奇;大人们都躲在墙后指指点点……
婆家觉得实在丢不起这份人,赶忙把她男人从矿上叫回来,逼他跟满凤离婚。男人在屋里坐着,她也在屋里坐着,男人的两只眼睛气得冒火:
“你说,你改不改?!”
“不改。”
院子里有人偷看呢,只听人们大声地呦喝:“打她!你都不会打她?!”
男人忽地站了起来,闯到她跟前,气得手直哆嗦:
“你、你、改不改?!”
“不改。”
男人的大巴掌扬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她,忽然猛地跺一了一下脚,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男人老实,男人不愿离婚,只要她改了……
走的时候,满凤说:“我走了。我也不欠家里什么了。孩子是你的,别亏了孩子。”
男人只是呜呜地哭。
满凤又挎着小包袱走了。她没有回家。听人说,她在县城东关的劳改厂对门开了个小饭铺。每个星期,她都准时地在接见犯人的时间去看那“相好”。“相好”判了七年,她得等他七年。七年之后,她才能再跟“相好”结婚。她就这么一直等着他……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默认卷(ZC) 第四章 奶奶的“瞎话儿”(二)
季和老祖八十二岁的那年夏天,在这个已有四代传人的小村落里,发生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那年气候反常,天气特别热。太阳象火罐子一样当空照着,空气里蒸腾着灼人的热浪,天地之间仿佛顷刻就会燃烧起来。然而,庄稼的长势却特别好。田野里一片绿油油的,谷子正在孕穗儿,肥硕的谷穗竟有一尺来长!一个个倒勾着头,漫散着夹有醉人的泥土气息的清香。这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好年成,丰收在望了。
季和老祖是由儿孙们抬着到地里看庄稼的。他已是熟透的瓜了,身边也已经有了四代传人,知道活下去的日子不多了,想最后一次到田里看看。这天,他的兴致特别好,一路上不停地给后代儿孙们讲述他创业的艰难历程,把他当年扎犁开垦的地方一处一处指给他们看。
就在这时,在北部的天际处出现了奇怪的嗡嗡声,这声响象魔怪的干风一样盘旋在人们的耳际,只觉得眼前一黑,眨眼的功夫,一群一群的蚂蚱从远处飞来。只见它们打着旋儿“日儿,日儿”地落在地上,一个个头大、翅短、腿长,俨然象训练有素的马队,大的驮着小的,小的背着更小的,呈宝塔形一摞四五个,一摞四五个……那锯齿一般的长腿一旦接触地面,仿佛接到了命令一般,立刻四下弹开去。顷刻间,谷地里便响起了“嚓嚓嚓……”的咀嚼声。这可怕的吞噬整齐而又尖厉,就象有无数把菜刀在同时切割!仅仅一会儿的功夫,一大片绿油油的谷地蓦然在人们眼前消失了,只剩下光光的谷秆象筷子一般直立。
族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季和老祖的脸立时变成了土黄色,他只觉得脊梁沟儿隐隐发凉,两腿颤颤地想跪,口中喃喃念道:“神虫!神虫!”
族人们全都吓坏了,没人见过这东西,也没听到过这能吞噬一切的声响,全都象傻了一般。这时,季和老祖突然叫道:“快去取祖先的圣器!”
立时有人跑回村去,把那架饱喂血汗的木犁抬了来。只见老祖晃晃地走下来,把那架木犁顶在头上,又颤巍巍地重新跪下。在炎炎的日光下,他高擎着乌黑油亮的木犁,向祖先祷告,恳求祖先的庇护。
族人们也都跟着跪下,齐声祈唱……
一个时辰过后,蚂蚱飞走了。人们把季和老祖搀了起来,齐声欢呼“圣器”的灵验!
然而,季和却默默不语。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从心底的深处涌出来。多少年过去了,他不敢回想过去。现在,那过去了的一切历历在目!他恍恍惚惚地看到了老祖宗那微微抬起的手,看到了那神秘的老槐树和黑压压的先人……立时,便有湿漉漉的东西顺腿流下来,地上黄黄的一片。他再也没有勇气想那反叛祖先的事情了。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并没有再发生异常的事情。人们已确信这祖先的“圣器”是可以抵挡一切的。
然而,第十天头上,一大早便听到了可怕的嗡嗡声。这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刺耳,象骇人的飓风,又象大河决口!村里人都跑出来了,只见北部天空灰蒙蒙的,“神虫”又来了!
后代人再也没有见识过如此的奇观:
这是一支神的军队——
首先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红头蚂蚱。阳光下亮着刺目的红头,红甲,红翅,一排排、一行行整齐如队,队宽约三丈开外,红腾腾,齐唰唰,带着令人恐怖的呼啸;
接着是一队绿头蚂蚱。绿头,绿甲,绿翅,绿肚,前进中头挨头,翅搭翅,整齐划一,仿佛是冥冥之中的神灵操演的绿色团队,绿晃晃、呼啦啦地压过来;
紧接着是黑头蚂蚱。一律的黑头,黑甲,黑翅,黑腿,黑牙。那贼亮的黑头一字排开,坚硬的门牙象倒挂的尖刀一样毗着。黑的耀眼,黑的疹人,仿佛一团黑色的旋风泼墨一般袭来!
……前队刚落下去,后队又扑过来,从一队到多队,从多队到云集。太阳被遮住了!一时间从天上到地下,黑压压、灰蒙蒙、红腾腾、绿晃晃,分不清东西南北,看不见前后左右,只听得扑楞楞、咯嚓嚓、呼喇喇的声响铺天盖地。仿佛是世界的末日到了!
季和老祖眼里流下了两行老泪,扑冬一声跪下了。他泪流满面地仰望苍天:“报应啊,这是报应!”
族人们纷纷跪下来,万分恐惧地望着这一切。任“神虫”在身上跳来跳去,却一动也不敢动。
再也没有更为残酷的洗劫了!“神虫”所到之处,食尽了一切绿色……
季和老祖带着族人一直跪拜在村头。他再也没有站起来,这位当年的反叛者是跪着死的。
当灾难降临的时候,淼和赑两兄弟正在地里干活。那年淼刚刚十八岁,赑才十六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当他们看到铺天盖地的“神虫”一队队一排排地落下来,很快把庄稼吞光的时候,两兄弟红眼了。哭叫着扑上去,提着木权乱劈乱打,嘴里发出“死!死!”的狂叫。
这是二场有限与无限的战斗,是可怜的黄口小儿与大自然的战斗,是蛮力与神灵的角逐。两只狂舞的木权去对付那遮天蔽日的“神虫”!只见他们抡死一批,又一批;打掉一群,又一群……两兄弟就这么不停地来回跑着,打着,喊着,简直象疯了一般。最后,连他们的身上、脸上,权上都爬满了“神虫”,奇痒难忍……
这时,淼长吼一声:“弟,烧!”
两兄弟丢下木权,飞快地往场里跑去。一会儿功夫,两人抱来了大堆的柴草,用火镰子打着,很快在地边拉起了一道用柴草堆起的火墙。火势熊熊地燃烧着,“神虫”一批一批地掉进火里,又一批一批地涌过来。一片刺鼻的焦糊味在田野里弥漫开去……
此时,两兄弟已忘掉了一切,只这么发狂地来回跑着抱柴草添火。烧!烧!烧!
这是何等壮观的毁灭呀!这里仿佛变成了“虫神”与“火神”的决战。只见一批批的“神虫”扑进火里化为灰烬,又一批批英勇地压过来。火长,虫多;虫多,火旺多火高举着红色的战旗,虫奔涌着黑压压的大军;“火神”妄图毁灭一切,“虫神”妄图冲破一切,火不后退,虫也不后退。只听得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和嗡嗡不断的殉难声……
疯了!虫疯了,火疯了,人也疯了。“神虫”扑火更加助长了火势的燃烧,半个天空腾起了黑色的烟雾……
然而,“神虫”死了一批又一批,大火却仍然未能阻挡住这支神的队伍。大批大批的“神虫”飞过去了。放眼望去,一片灰蒙蒙……
突然,站在火边的淼闻见了一股诱人的焦香。他拼打了半天,又累又饿,禁不住蹲下来,好奇地拿起一只烧成焦黄色的“神虫”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真香啊!这香味引逗着他,肚里咕辘辘的响声催促着他,使他不由地把“神虫”塞进了嘴里,吃了第一只,便想吃第二只,第三只……于是,他惊喜地跳起来,大嚼着“神虫”喊起来:“弟,香!”
赑跑过来,也拿起一只,闭上眼丢进嘴里,刚嚼了一半,又一把抓了四五只塞进嘴里,狂喜地跳起来喊道:“哥,香啊!”他一边嚼,一边飞快地往村里跑去……
“弟……”淼愣住了。
“哥……”赑回头应了一声。
“弟,回来……”
“哥,我去告诉祖爷爷,让他也尝尝香……”
赑狂舞着跑回去了,一路高喊着香啊,香啊!
季和老祖已经死了。但他还在那儿头拱地跪着,仿佛仍在向上苍祷告,求上苍赦免他背叛祖先的罪过,饶恕他那无辜的后人。
族人们以为他还活着,也都跟着他跪在那儿,万分恐惧地祷告着。祭坛已经搭起来了,上面供奉着最珍贵的一坛谷种……
就在这时,赑跑了回来。他嘴里吃着“神虫”,手里抓着“神虫”,身上也爬满了“神虫”。这孩子一定是疯了。他的脸被烟灰涂抹得又黑又脏,象小鬼儿似的嘻嘻笑着,在跪拜的人群中窜来窜去,高喊着“香啊,香啊……”
忽然之间,人们不知所措地看着赑跑到前边去了。他那脏黑的手里抓着一把烧焦的“神虫”,张张扬扬地伸到季和老祖跪着的地方,推着他说:“祖爷爷,你尝尝,你尝尝……”
季和老祖却慢慢地躺倒了,眼里漫散着恐怖的死光……
赑怔住了。他爷爷一把抓住他:“孽障,你……!”
族人围上来了,默默地用目光逼视着。为了挽救全族人的安危,他爷爷把赑推倒在地上,抖抖地扬起手,说:“拿绳!”
没人敢说一句话。赑被捆起来了。人们把他五花大绑地推上高高的祭坛,听候“神虫”的发落。
赑挣扎着高喊:“爷爷,你尝尝,你尝尝啊!香啊,真香啊……”
没有人抬头。赑就这样被反绑在祭坛的木杆上,“神虫”一层一层地包围了他。开始,赑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透不过气。接着他便凄厉地哭叫,那惨叫声传得很远。他在木杆子上挣扎起来,浑身抽搐般地扭动着,令人目不忍睹。渐渐,他的哭喊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淼在地里看见了绑在祭坛上的弟弟,这时,他才知道闯下大祸了!他哭着大喊三声:
“弟……”
“弟……”
“弟呀……”
此刻,暴躁的淼抡起两把木权,打着跑着,跑着打着,象一头疯狂的狮子……
这年,庄稼全部被“神虫”食尽,颗粒无收。饥荒和瘟疫再次袭击了这个村子。族人中只有淼跑出去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默认卷(ZC) 第五章
再过六个小时李志全就可以申请复员了。
从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六到一九八四年七月十五。他整整为国服役了三年。没说的,仗也打了,苦也吃了,虽说没立什么大功,他毕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这就够了。
他想复员。
他不能和“将军”比。“将军”是城里人,干部家庭,各方面条件都比他好。“将军”想当将军,他常教训他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不和他争,他说不过他。虽然这会儿“将军”和他都在战壕里的“猫耳洞”里蹲着,可那城市兵想当将军,李志全想复员。
在山上蹲着,云头显得很低。此时正值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着,“猫耳洞”里又闷又热。李志全身上粘乎乎地发痒,他忍了几忍,还是没敢挠,挠烂了更厉害。从阵地上望出去,前方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那给人凉意的绿色是很馋人的。树林中那颗高大的椰子树他已观察三天了,树上有十二个熟透的大椰子,七个大些,五个小些,有一个好象被虫蚀了,仿佛,仿佛正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滴甜水……可那是雷区,绿色的下边隐藏着死亡。再往前的山下边,是一条流淌的小溪,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那水显得很清、很亮。渴的时候望一望心里就会好受些。他知道在对面山上那连绵起伏的深绿中隐藏着暗堡呢。阵地右侧的空地上就躺着一条死牛,那牛是三天前被对面的冷枪击中的。现在它被一团苍蝇包围着,空气中播散着难闻的血腥气……
李志全可怜那牛。虽然那是一条水牛,跟家乡的牛不大一样……
现在,他敢断定他那远在河南大李庄的乡亲正在树下歇凉呢。八成是一手摇着大蒲扇,一手端着拌蒜汁儿的捞面,光脊梁盘大腿坐在大槐树下,任凭千里小南风儿一阵一阵吹……牛也歇了,在树下卧着,厚鼻头喘着粗气,不时还打个响鼻儿,安详悠然地倒白沫,尾巴自然是一下一下地扫着牛蝇……对门的二嫂还会坐在树下奶孩子么?真白呀,二嫂的奶子真白。他曾偷看过二嫂的奶子。那也是个晌午头,他坐在树下吃饭,用碗儿挡住脸,就那么一点一点地顺着碗沿儿往外瞅。二嫂就坐在他旁边奶孩子,他忍不住想看:二嫂的奶头是黑的,象一堆白雪上的黑葡萄。那娃儿不好好吃,噙一口,把那“黑葡萄”吐出来,又噙……村庄的周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那才是真正的绿色,带有泥土香味的绿色。园子里有桃树、杏树,那杏儿真酸哪。园子东头是条小河,那才是真正的河。河水清凌凌的,谁都可以下去洗一洗。没有死亡,也没有恐怖。
“李志全。”
“嗯。”
“李志全!”
“嗯……”
“你他妈的李志全,当了三年兵了还不懂操令?!”
“……”
他想揍他,揍这个傲气的城市兵!他比他劲大。啥个球操令?这小子动不动以将军的口气说话,做梦都想当将军。这小子要当了将军,得把人吃了!可他还是忍了,他嘴巴不行,同是一张嘴,人家嘴利。他不给他一球样,这小娃子是憋急了想说话。
“李志全——”
“到。”——鳖儿!
“这还差不多。——你水壶里还有水吗?给弄口水喝。”
想这鳖儿也不会有啥好事儿。听那口气,倒象是欠他!李志全摇摇水壶,里边水不多了。他也渴,他不想给他,可还是给了。
——咕冬,一大口;咕冬,又一大口,鳖儿一下子喝了两大口!鳖儿渴,鳖儿的水上午就喝光了。鳖儿还“将军”呢,不知道阵地上水的金贵。他都是一滴一滴喝的。
“李志全,你想什么呢?”
他想回家。但他说不出口,他还有六个小时的法定服役期呢。他得干够,干够才能提出申请。他没文凭,他也没想过提干。娘老了,家里缺劳力……
“又想你娘啦?”“将军”问。
他不吭。
“想女人了?”
他想哭。觉得窝囊,还是忍住了。从大李庄走出来的娃子都是能忍的。他今年二十一了,他确实想女人。想女人也不算赖,他不信那小子就不想。可他不愿多说。这小子动不动就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啥?六岁的时候,他最喜欢夜里等星星出齐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去场里听七奶奶讲“瞎话儿”……十二岁的时候,他想进城吃一盘水煎包……十七岁的时候,他想闹个城市户口、商品粮,这样,娶媳妇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这些都是说不出口的,说出来那小子准笑话他:“李志全,你他妈这也叫愿望?你那愿望还没针鼻儿大!全是他妈的小农意识。你知道洛杉矶在哪儿?你知道拿破仑是谁?马六甲海峡多深多浅?!摩天大楼一共有几层……你他妈没见过天!你敢说:我想当总理!你敢说么?你他妈就狠狠心说一句,你要是敢说,你就成了。这叫气质,你他妈气质太差!”
差就差吧,他真不敢说他当总理。当总理可不是玩的!虽然他在乡下念过中学,不至于连拿破仑都不知道,可他也不跟这小子辩。这小子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没当将军呢,上衣兜里就揣三张姑娘的照片了,全是穿裙子的。
“你他妈准是想女人啦!”“将军”笑着说。
这城里娃子享福享惯了,他不知道乡下娶个女人有多难。乡下人一生也就两件大事:盖房,娶女人。他光订婚就花了七百元彩礼,还有三百是借的。家里娘一人领着两个正上学的小兄弟,地里活都忙不过来,上哪儿去弄钱呢?刚刚实行责任制,他就当兵来了。听说家乡的人这会儿正一把一把地挣钱。做生意的很多,春生那娃子光贩猫就挣了几千块!可他还是个一月十二块的熊兵。当然,国家有事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不敢说孬话。欠人家的账也只能等到复员后再还了。那时,他好好干,也承包点挣钱的活儿。他不怕下力。要娶媳妇,还要把两个兄弟养大,他的路还长呢。回去后得赶紧学一门手艺……但他还是不好意思给“将军”说,这小子舌头带刺儿。
班长猫着腰走过来了。他听得出是班长的脚步声,他在阵地上耳朵特别灵。
“有情况吗?”
“报告班长,无异常现象。”“将军”抢先回答。
李志全张张嘴又合上了,他老是抢不到那小子前边。他本想说有情况,他看见对面山上有一片树叶晃了一下,只一下,可他吃不准,吃不准就不能瞎说。
“注意监视。”班长说。
“是!”“将军”立即回答道。
李志全只好也随着应一声。和“将军”挨着,他老觉得窝囊。
这时,班长递过一封信来:“李志全,你的信。”
他赶忙伸手接过来。他有信了,终于有信了,在前线的人最盼望的就是家信。他接过来的时候两手有点发抖。是娘来的信呢?还是“她”来的信呢。许是她来的。半月前娘来过信了,说端午节让弟弟给她家送了礼……他闭上眼睛,在怀里捂了好一会儿,手轻轻地摩挲着,小心翼翼地拆开,他真希望信封里能掉下一张照片来……
信看完了。他竭力平静地抬起头,望着前沿阵地上那头死牛,望着远处那郁郁葱葱的绿。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越过那隐藏着死亡的绿色……天是蓝的,云儿在飘,那一团火红的球正摇摇西坠。然后,他又去看那绿,想从模模糊糊的绿叶中看出点什么。他记得是那个地方动了一下,就是那个地方。可他眼前一片模糊……“志全,俺啥也不图,就图个人,只要人好。”他平静地笑笑,又第二次拿起信来看,信纸上也是一片模糊……
“李志全,你好有福气!家里来信了?”“将军”问。
……他想起来了,不错,是那一片。三天前,就是从那一片绿色中射出来的冷枪。冷枪击中了那头牛,那牛躺在地上,瞪着一双大眼。李志全把枪伸出来,死死地盯着那一片绿色。
“李志全,有喜事可别独吞。让我看看。”“将军”急不可耐地说。
……没有动静,仍然没有动静。可那头牛死了,死得可真惨!
“李志全,你他妈的不够意思!你懂不懂阵地上的规矩?把信件公开——”
……也许是看错了。怎么会看错呢?他明明记得是那个地方,一片很浓的绿。
“李志全,你让看不让看?我过去了啊!”“将军”说着,猫着腰爬了过来。
“你再嚷一声我揍你!”李志全恶狠狠地说。
“将军”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过来就抢信。但他一下子被李志全的目光镇住了。他看到的是一张变歪了的脸,一双冒火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对峙着,久久,“将军”咬着牙说:“你让看不让看吧?!”
他才十八岁。他还小呢。别给他一样吧?别给他一样……但李志全还是一口咬定:“不让!”
“你当我稀罕?!什么主贵东西……”“将军”脖儿一拧,猛地站了起来。
李志全一愣,赶忙起身拉他:“注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带哨儿的枪声!李志全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倒下了,殷红的鲜血从后脑勺上溢了出来……
“李志全,李志全……”“将军”扑在他身上,拼命减起来。
阵地上传出了爆豆般的还击声。班长跑过来了,战士们也都围过来了。李志全勉强睁开眼睛笑了笑,一只手抖抖地握着那封信:“俺娘来信说,人、人家退婚了。人家找了个做生意的,有钱……”
“将军”哇地一声哭起来。
一九八四年七月十五日十八时,三年服役期满的李志全被“将军”背下了阵地。他的血星星点点地洒在西南边睡的国境线上……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默认卷(ZC) 第六章 奶奶的“瞎话儿”(三)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青龙潭那幽深的黑水边上,阴森森地停放着二十七口棺材。这是两天前本族与邻族人为争夺土地浴血奋战的结果。
远在六十年前,由于“神虫”的洗劫,淼和张家的后人先后逃到了这里。在那艰难的日子里,他们同饮过一潭水,是和睦相处的。后来,经过一代一代的繁衍,当两族都发展到百余口人的时候,家族与家族之间的血战便开始了。最早是有一年大旱,张家首先在青龙潭上游的青龙河筑起了一道拦河坝,聚水浇灌潭西张家开垦的土地。于是,性情暴烈的淼便带人在一天夜里毁掉了拦河坝……从此,两族的械斗十分频繁,冤仇也越结越深,双方都订立了决不与仇家通婚的族规。
两天前,两家族又在新开垦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血战。由于措手不及,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本族人竟被张家杀掉了二十七口!鲜血染红了两族的地界……
现在该是讨还血债的时候了。整个青龙潭前杀气腾腾,身背钢刀的老淼祖爷被手执火把的族人簇拥着站在潭边。他神色肃然地立在那儿,虽已是八十二岁的高龄了,但高大的身躯仍然十分魁梧。他那老脸上整整布满了十七道刀痕,每一处都是一次血战的记录,带着狰狞的杀气。
族人们肃穆地望着老淼祖爷,等待他的钢刀砍下去,那将是进攻的号令。
老淼祖爷那阴沉沉的目光扫过停在潭边的二十七口棺材,注视良久,才缓缓地说:“带过来。”
即刻,族人们手执火把把一对捆绑着的青年男女推到了潭边。火光下映出了两张年轻的脸和两双惊恐的眼睛。那男的是张家的后生,那女的却是本族姑娘。两人竟然在仇杀的间隙中私通了。这是违背族规的。
老淼祖爷转过脸去,背对着这一对男女,狠狠地跺了一脚!立时有人推来了两扇大碾盘。
在刀光和血痕的映照下,只见那张家后生猛地抬起头来,高声叫道:“让我们一块死!”
那姑娘也哭着求道:“让我们一块死吧……”
老淼祖爷一声不吭。
族人没让再吩咐,便强行把这紧紧抱在一起的一对情人分开,一南一北地拴在两个大碾盘上,然后用力地推下潭去!一声巨响过后,只见深深的潭水里一南一北伸着两只手,一只男人的,一只女人的。那手极力抓挠着,很快地在潭水里消失了……
老淼祖爷唰地从背上抽出了刀,族人们也都齐齐举起刀来,与邻族人的最后一次生死决战就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放哨的族人跑来报告说,族中的后生赢又和邻族的姑娘一起逃跑了。那女人是怀了孕的!
老淼祖爷高举着刀,可那刀迟迟没有砍下去。他眼里出现了一丝游移不定的目光……赢是他最喜欢的小孙子。他沉思良久,抬起头来,族人都在等待着他。时间不容许他再迟疑了,他终于把刀劈了下来!
然而,仅仅一会儿功夫,却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当族人飞快地去追捕这对叛逆时,赢已经带着那邻族女人逃走了……
这天夜里,老淼祖爷带领全族人冲进了邻族的村子。一场殊死的血战之后,杀掉张家大小七十六口,血洗了整个村庄。可是,老淼祖爷却被人砍倒了。这一刀是从背后砍的,他眼里冒出了从未有过的惊诧的目光……他是在被人抬回的路上死去的,临死前,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个字:“神虫……神虫……神虫……”
在为他沐浴更衣的时候,族人们从他贴身的胸口处发现了一只蚂蚱。祖先又一次显灵了。族人们把蚂蚱当作“圣物”随他一起埋进了坟墓。
七年后,在一个月黑风骤的夜晚,当年带着女人逃走的赢突然回来了。这个叛徒领着外族逃出去的后人悄悄地摸进了村子。一夜之间,他们杀掉了二十四位老人!强壮的汉子纷纷逃去了,剩下的全部跪倒在他的脚下。于是,他废除了所有的族规,却在外族女人的怂恿下又订起了一条残酷得令人发指的新规矩:
凡是活过六十岁的老人,一律活埋!
赢是回来报仇的。虽然他充当了叛徒的角色,但他却是他们当中最强壮的一个,弑杀老人就是他提出来的,他仇视一切成熟的东西。他杀人杀红了眼,已经丧失了人的理智。可他的大脑却又异乎寻常地清醒:他不要老人。老人的经验对他是有害的,老人的权威也是有害的,老人的智慧更有害,经验、权威、智慧一旦结合起来,就格外的可怕!他只要年轻人活着,年轻人有的是耕田的蛮力,有的是强大的繁衍能力。野蛮的赢妄图创造出一个年轻的、充满创造力的世界。为此,他拆散了整个家族,让男人和女人单独生活,把叔伯兄弟一个个分开,连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也必须独立谋生……
这是本族最为黑暗的一页。从此,村里没有了老人,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到处是年轻的、火爆爆的力,到处是阴性和阳性的冲撞,到处是创造和野蛮的结合。人的繁衍迅速地加快了。在两族杂居的村子里,天天都有强夺女人的厮杀声。蛮力的印痕在田野里,大路边,小溪旁及屋后和女人的床铺上随处可见……
这年夏天,地里的庄稼也出现了奇特:谷梯上竞然长出了麦穗!麦穗上还摞麦穗,一串一串的,一棵上有七个穗头。而另一些土地的谷棵上却又长出了豆荚!一嘟噜一嘟噜,象小月牙儿似的臌着……
村里,家养的畜牲也发出了各种奇怪的叫声:公鸡发出了“咕、咕、咕”的声响,母鸡却引颈长鸣;牛的叫声象驴;驴的叫声象猪,而猪却“咳咳”地满村乱跑;兔子又象羊似的“咩咩”叫……更叫人吃惊的是,各样畜牲都达到了繁殖的高潮:公鸡不停地下蛋。牛生下了五条腿的怪物。猪一连下十二窝,全长着三颗脑袋。羊下的崽儿会说人话,长一声短一声地喊“娘”。连河里也出现了“娃娃鱼”,瞪着两只吓人的大眼……村子上空到处回荡着雄性与雌性那怪异的呼唤声。
为了引逗人们做恶,赢把“阳物”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甩一甩在村里荡荡地走。那时他正值盛年,长得高大健美,肉体上集中了家族所有的优点:头方、眼暴、鼻挺、嘴大、耳厚。那古铜色的皮肤象缎子一般油亮,宽宽的胸脯象门板一般挺阔,两只浑实有力的胳膊长满了象钢针一般挺立的黑毛,身上一坨一坨的肌肉象瓦块一般紧绷绷地扣着,两条大腿似锻打一般浑圆。他身上的每一条血管都饱涨涨的隆起,仿佛那过剩精力随时都可以溢出来。处处勃发着原始的野蛮的雄性力。就连那“阳物”也出奇的大……每当他在街上走过,连母羊也会跟在后边……
赢的创造性还在于乱伦。他抛弃了跟他逃过难的女人,强行霸占了他那漂亮的堂姑。他走到哪里,就让她跟到哪里,象公狼和母狼一样随处交欢……于是,村子成了乱伦的世界。哥哥与妹妹,叔子与嫂子,母亲和儿子……可这幸福是短暂的,痛苦却是长久的。那由于乱伦而生育的孩子全是没有脑袋的怪物,一次又一次,“怪物”给人们心灵上播下了恐怖的阴影。随着这阴影的出现,那似乎永远发泄不完的精力和性欲渐渐消失了,一个个象中了邪似的昏昏沉沉。躺下去可以连睡七天七夜不醒,可起来后却又一连数日不能入睡……
只有赢例外,他的精力永远是那样充沛。他随处播下情欲的种子,连续享乐而无一丝疲倦之色。可他却象逃避猎犬一样逃避那跟他逃过难的女人。这女人一日一日地跟踪他,这跟踪是漫长而持久的。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跟到那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无论他在何处交欢,都能看到她的影子。这可怕的影子交织着爱与恨的火焰,默默无声而又无处不在。
终于有一天,她在路上截住了他。她扑上去的时候,赢傲慢地把她推开了,她就又扑上去。母狼也不比她更勇敢些,她一次又一次地扑到他跟前,直到把他拽进她的茅屋。在茅屋里,她顺从地躺下了……
一个时辰之后,他嚎叫着从茅屋里冲了出来,下部血淋淋的,他的“阳物”被那女人割掉了!
从此,他身上失去了那种永不疲倦的神力……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在光天化日之下,赢,这个背叛祖先、弑父杀母、残忍已极的人,身上被插上了二十四把明晃晃的钢刀……
他是哈哈大笑着死去的。胸口上喷溅着一朵朵红色的血花,那血花在阳光下播散着七彩的虹光,那笑声荡漾在朗朗晴空下,经久不散。
蠃死了,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然而,蠃的女人却一直珍藏着他的“阳物”。有这“阳物”在,她心里仿佛就有了支柱。她默默地生活,静心地抚养孩子,再也没有管过村里的事情。她的儿子衡已经九岁了,每到“祭日”的时候,她就把珍藏的“阳物”请出来,摆在供桌上,让儿子在供桌前恭恭敬敬地磕头。
这个在逃难路上出生,在血腥和恐怖中成长的孩子异常的聪明,他的好奇心是父亲给予的,忍不住要问:
“娘,那是什么?”
“那是你父亲。”她说。
衡不再问了。他再没有问过。就这么一年一年地供奉着……
(多年之后,一代一代的族人继承了供奉的习俗。他们把“阳物”换成了木制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先人的名讳,这就成了供奉祖先的牌位。)
在衡长到十六岁那年,这个与赢同样有创造性的女人怕儿子也沾染上父亲的恶习,悄悄地打发儿子到远方去求教。蠃虽然死去了,但一切都延续下来了。她知道她躲不过六十岁被活埋的规矩。便在儿子上路后的第二天,一头撞进了幽深的青龙潭。她带走了那“阳物”……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默认卷(ZC) 第七章
一九八四年阴历八月十五这天早上,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箭一般地飞出了大李庄村。骑在摩托上的年轻人是村里赫赫有名的万元户主——李春生。
此刻,他正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在公路上奔驰着。在那摩托后架上,结结实实地捆着四盒高级月饼。
他是去省城看未婚妻的,他的未婚妻在省城上大学。
早在四年前,当他们一同在县高中上学的时候,两人就好上了。他的未婚妻刘小霞是邻村刘老善家的女儿。那时,春生是班里的班长;小霞呢,也算是班里的人尖子。不但学习好,人长得也漂亮。两人同班,两个庄又离得很近,常常一同来一同走,虽然没有明说,各自心里都有些意思了。临毕业的时候,小霞突然哭起来了。春生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也不说,只是哭。问急了,她才抽抽咽咽地说:“春生,大学俺不考了。”
春生愣了:“不是说好一块考么?怎么两天就变了。”
“俺、俺爹捎信儿来了,让俺回去割麦哩。家里爹娘都老了,没劳力。再说,就是考上了,俺也上不起。你考吧,怕这辈子俺再也见不着你了……”说着说着,小霞又哭了。
春生正值血气方刚,咬咬牙说:“要考一块考。你不考,我也不想考啦。”
小霞睁开濛濛的泪眼望着春生:“你考,俺不耽误你……”说完,扭头跑去了。
这天,小霞没去上课。春生也没去上课。他思前想后,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天黑之后,他把小霞从女生宿舍里叫了出来。半天功夫,小霞的眼已经哭肿了,两只水眼肿得明晃晃的,让人看了心酸。春生说:“霞,我反复考虑了,你说的的确是个问题。你是家里的老大,不能不顾家。我家里条件稍好一些,要是咱能一块考上,家里也确实供不起两个。这样吧,我不考,你考。家里你就不用管了,我担起来。”
“不。你考,俺不考。”小霞低着头说。
“别争了。”春生烦躁地说,“就是你不考,你也撑不起两个家。反正得有一个人豁出来,我豁出来了!但有一条,你得好好复习,争取考上。还有,别把我忘了……”
“春生……”
“霞……”
“春生,别让我考。那就太苦了你啦!俺不忍俺……”
“苦,我不怕。只要你能考上,你一定得考上。”
小霞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了。春生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霞,我要悄悄地走。我怕老师会拦我……”
“春生,你再想想,你再想想,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俺、俺怕亏了你……”
“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我拿定主意了,明天就走,不能再犹豫了……”
春生离开学校的时候,小霞一个人悄悄地出来送他。两人在路上默默地走着,送一程,哭一程;哭一程,送一程,只是没有话。
春生回家的第二天,就到刘庄帮小霞家割麦去了。一连三天,他五更起,夜半回,常常是一个人在地里割割,捆捆,拉拉……刘庄的人谁见了谁夸:“瞅瞅,刘家这没过门的小女婿多能干哪!都象这,养个好闺女也值呀!”
刘老善两口子看春生干得太猛,心里实实过意不去,一个劲劝他:“娃子,歇歇。悠着劲儿,别伤了身子。”
春生不听。他想:既然挑了这两家的担子,就得硬撑。要是一开始就撑不住,往下劲就散了。就这样,整整半月,他象走马灯似的在两庄来回串。割了刘家的,又回去割他家的。割了麦又去帮着种秋……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拦也拦不住。人一下子就瘦下来了,身上晒脱了一层皮。
过了麦罢,小霞考完回来了。也是到家的第二天,就到春生家来了。一进门就端上盆给春生洗衣裳去了。惹得一街两行的人都跑来看她。
夜里,两人坐在村东的小河边上,听蝉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小霞说:“春生,你瘦了,也黑了。”
春生说:“我熬过来了。瘦些结实。你考得咋样?”
小霞低着头,两手摆弄着胸前的秀发,“谁知道哪。”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儿底?”
“差不多吧。”说着,小霞就势躺在了春生的怀里,两人就这祥坐了很久很久……
八月份,通知下来了。刘小霞考取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接到通知后,她激动地扑到春生怀里哭起来。春生心里千头万绪终又化成一句话:“放心走吧,家里由我担着,你别管了;到了学校可得注意身体,别省,我会按时给你寄钱……”小霞扬起头问:“你上哪儿去弄偷呢?”春生说:“你别管,我不会去偷。”说得小霞又格格笑起来。
临走的那天夜里,小霞又来了。她捋开袖子,露出白藕似的嫩胳膊,羞红着脸对春生说:
“春生哥,你咬一口吧。狠劲咬,咬得我记你一辈子。”
春生却抓住她那白嫩的胳膊亲了一下,没舍得咬……
小霞上学走的第二天,春生便开始一心奔钱了。为了钱,他背上铺盖下过禹县官山的煤窑,只不过干了一个月就回来了,他挂着地里的活计,也不放心两方的老人,不敢长干。乡下老鼠多的时候,他跑南京贩过猫;也曾经搞过人工养殖蘑菇,喂过蚯蚓……顶顶困难的时候,为了挣一块钱,他曾跟邻村的“国乐队”配班去给办丧事的人家出殡——敲梆儿!也曾掂着秤杆儿蹲在县城街头卖菜。卖菜时,他的第一声呦喝是闭着眼、淌着泪喊出来的……
他每月按时往省城寄钱。多的时候寄过五十,少的时候寄过七块。他高中毕业,人也精明。每日里切记着外边有一个心上人要他供养上大学呢!所以,干每件事他都是经过周密思考的,他知道赚起赔不起。他寄往省城的钱上沾有煤灰、猫尿、人汗和蚯蚓的腥味。他想,不知小霞能不能闻出来……
小霞刚去省城上学的时候,每隔三天给他写一封信。慢慢是一星期一封,半月一封,顶长的时间也是一月一封。她怕他不放心,怕他挂念,怕他累坏了身子。她信上说,她闻见了钱上的猫味,蘑菇味,蚯蚓味……还有他的汗味。她说,她闻见了他的心,恨不得立时飞回去亲他一万次……
为了更多地稳固地挣钱,春生领人在村西的洼地上建了一座烧砖的轮窑。为这窑,贷款的时候,他狠狠心,含着泪让县里的农贷员“黑”去了一千!不然,人家不贷给他。匠窑的时候,为了尽快地把窑建起,春生光着身子一连打了七天土坯之后,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有奖脱坯比赛”的主意。他也学城里人那样在四乡贴出广告:定于×年×月×日在大李庄村举行有奖脱坯大赛,时间一天。获一等奖者,奖励机砖一万块!(待砖烧成后第一批奉送。)未获奖者,按数计酬云云……于时,四乡十八村一百多个小伙子参加了他举行的“脱坯有奖大赛”……这一下使他获得了惊人的成功!
待窑匠成之后,他却累倒了。他一连发了七天高烧!昏迷中,他口中念叨的还是钱,给小霞寄饯……连来看望他的小霞娘都忍不住掉泪了。
世界上任何一种信念都能给人以巨大的能量,只要他怀着切近的希望。
而小霞就是春生心目中的希望。
小霞第一年放假回来,春生象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她,亲她的脸,亲她的嘴,亲她的鼻子……小霞象瘫了似的躺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春生,我不想上学了。我这会儿把身子给了你吧。这样你就放心了……”
春生一边亲她,一边说。“我放心,等你毕业吧。我想你,可我还能忍。”
第二年放假回来,小霞打扮得象城里姑娘一样漂亮。伏天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肉色的长筒丝袜,白色的高跟皮凉鞋,在乡村的土路上跳荡着走,招引了许多人看。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言语中夹杂着北京标准口音,浑身上下的风度到气质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她还给春生买了两件新式的衬衣,逼着他当面穿上。当春生亲她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掌,笑着说:“看你,馋猫儿似的!急啥?早晚还不是你的人。”
春生把她抱起来,贴着她的脸说:“快点毕业吧,快点毕业吧,我怕要熬不住了……”
以后的一年里,轮窑见收益后,钱挣得多了,春生就更多地给她往省城里寄。一次寄二百三百的,也不认为多。他每日里扑在轮窑上,烧砖、卖砖,出外联系业务,也就顾不上多写信了,只按时寄钱去。晓霞(她来信说,她的名字改了一个字,只一个字。)常写信告诫他不要再寄了,不要再寄了,她欠他的情太多,怕是一辈子也还不起的……他看看信笑了,一家人还说啥欠情不欠情呢?他还是寄。
到了第四年头上,晓霞来信渐渐稀了。她信上说,她要应付毕业考试,要写毕业论文,忙。这年的假期她也没有回来。春生正在忙一件大事情,也没多想,好在快毕业了,她会回来的。
春生在全力筹钱呢。晓霞快毕业了,他准备自筹资金在村里给他的妻子盖一所漂亮的教学楼,让妻子坐在漂亮的教学楼里给孩子们上课,这样才不屈她。他已经给县里说好了,晓霞将是这所小学的校长……
可是,突然有一天,刘老善两口子来了。一进门,老两口话没说,就先掉下泪来了:
“春生,俺真没脸儿再见你了!小霞这闺女,21,她咋不死吔……”
这犹如晴天霹雳,一股蘑菇云冲天而起……春生被打懵了!眼前天塌地陷般旋转起来。他仿佛觉得什么断了。
“咔嚓”一声断了!他不知是什么断了,只觉得断了。他怔怔地望着两位老人,一把把信夺过来,看着,看着,泪扑嗒、扑嗒地掉下来——
……临近毕业了,我有可能留在省城,我也想留在省城……不要再收春生哥的东西了,咱们一家欠他的情太多太多了,只好慢慢还……要是春生哥家还穷,打死我我也不敢断的。可他现在富了,肯定能找来比我更好的姑娘。我愿跪在他跟前一千次一方次地求他原谅……
娘怯怯地望着他:“春生,你可别想不开呀?”
爹也劝他:春生,别理这没良心的东西!咱再找,找个好哩……
当着老人的面,他还想撑着说,没啥,这没啥,不愿就不愿吧。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身上什么地方断了,这断口一下子戳到了心里!他想找一找断口,可他找不到……
他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来他一句话也不说。脑海里象有一匹野马在奔驰。那奔驰的野马在追逐着一朵冲天而起的蘑菇云……
第四天,他起来了。洗了脸,换了衣服,然后平静地对娘说:“娘,明儿是八月十五,我想去看看小霞。”
娘说:“不中了,你还去看个啥?咱不去看她!”
春生仍旧很平静地说:“我去看看她,再见她一面。”
当天下午他进城买了最好的月饼……
经过一天的奔波,李春生来到省城大学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冒着热气的摩托支在门口,把月饼盒子从车上拿下来。此时,一轮满月正摇摇升起,他望望月儿,又看看手里的月饼,笑了笑,把月饼盒子挂在了脖子上,直着头朝大门里走去。
“你找谁?”传达室有人问。
“刘晓霞。”他说。
“哪班的?”
“八二级中文系的。”
“你是她什么人?”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未婚夫。”
“你,你等等……”老传达瞥了他一眼,拿起了电话。
一会儿功夫,从大门里匆匆走来了两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两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找刘晓霞?”
春生点点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说:“刘晓霞不在。”另一个却说:“你找刘晓霞有啥事?”
“没啥事。”春生说,“今天是八月十五,我想见见她。”
“刘晓霞说了,她不愿见你,你走吧。”
春生固执地说:“我不走,我要见她。”
于是,一个高些的“眼镜”说:“刘晓霞既然不愿见你,见也没用。你还是走吧。年轻人,听说你很有钱,为啥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人呢?你可以再找一个嘛。现在你们不属于一个层次了。层次,懂吗?没有共同的语言。假如一个分在省城,一个呆在乡下,长期分居,你们都会痛苦的。你想想,一个在省城当干部,一个在乡下当农民,这日子怎么过呢?也不会有幸福啊……”
另一个也精辟地说:“你把金丝鸟放出了笼子,还能收回去吗?你想想,假如刘晓霞穿得破破烂烂,每日里只吃二分的咸菜,没有社交活动的条件和物质基础,她能离开你吗?你给了她钱,给了她条件和机会,让她见识了世界。现在,在她的观念发生变化之后,你又想重新把她拉回去,这不是折磨她吗?你为什么要给她条件哪?既然给了,也就给她自由吧。让她飞吧。感情是相互的,是不欠帐的。八十年代了,你不应该再有这种思想。走吧,兄弟,你就是闹一闹,也不解决问题呀!”
春生听了这些精辟的见解,却仍然固执而又平静地说:“我不闹。我只想见见她。见见她我就走。”。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瞅了瞅他挂在脖里的月饼,说:“好吧,你等着。”说完,两人走进去了。
老传达看看他,叹口气说:“嗨,年轻人,想开点儿。我天天在这门口,老有人来闹,我见得多了……”
春生还是那句话:“你放心,大爷。我不闹,我见见她就走。”
又过了一会儿,他盼望已久的小霞走出来了。她打扮得更漂亮了,只是哭着,还有两个姑娘陪着她。走进传达室的门,她默然地站住了。两个陪伴的姑娘也用戒备的目光看着他。
春生低头看了看挂在脖里的月饼,笑笑说:“霞,八月十五了,我给你拿了二斤月饼。”
刘晓霞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地掉着,欲言又止,头勾得更低了。两位女同学看他没啥恶意,紧张的心也就跟着松弛下来,和气地说:“你有啥话就说吧。”
春生又望了望脖里的月饼盒子:“俺俩也是好了一场。能不能叫俺跟她单独说几句话?大姐,恁放心,不会有啥,恁在窗外瞅着也行。”
两个姑娘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又看看低着头的晓霞,迟疑疑地走出去了。
春生又对老传达说:“老伯,就成全俺这一回吧?”
老传达想想,也跟着站了起来。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了。春生说:“霞,八月十五了,月亮可真亮啊。”
“春生哥,”晓霞胆怯地说,“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霞。吃月饼吧,咱们吃月饼吧。我最后一次……给你送月饼来了。”春生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晓霞跟前走。
“春生哥……”
“霞……”
突然之间,春生已经抱住了晓霞,紧紧地抱着……
外边的两位姑娘一看不好,想闯进来拉晓霞,只听李春生高声说:
“谁也别进来。我这月饼盒里有十二个雷管!”
晓霞惊恐地叫起来,拼命挣扎着。可是,已经晚了。李春生象铁箍一样搂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两只铁钳一样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拽着接了电池的线头往一块儿碰……
一时,窗外的人全都闭上了眼睛,惊惧地等待着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默认卷(ZC) 第七章
一九八四年阴历八月十五这天早上,一辆红色的嘉陵摩托箭一般地飞出了大李庄村。骑在摩托上的年轻人是村里赫赫有名的万元户主——李春生。
此刻,他正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在公路上奔驰着。在那摩托后架上,结结实实地捆着四盒高级月饼。
他是去省城看未婚妻的,他的未婚妻在省城上大学。
早在四年前,当他们一同在县高中上学的时候,两人就好上了。他的未婚妻刘小霞是邻村刘老善家的女儿。那时,春生是班里的班长;小霞呢,也算是班里的人尖子。不但学习好,人长得也漂亮。两人同班,两个庄又离得很近,常常一同来一同走,虽然没有明说,各自心里都有些意思了。临毕业的时候,小霞突然哭起来了。春生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也不说,只是哭。问急了,她才抽抽咽咽地说:“春生,大学俺不考了。”
春生愣了:“不是说好一块考么?怎么两天就变了。”
“俺、俺爹捎信儿来了,让俺回去割麦哩。家里爹娘都老了,没劳力。再说,就是考上了,俺也上不起。你考吧,怕这辈子俺再也见不着你了……”说着说着,小霞又哭了。
春生正值血气方刚,咬咬牙说:“要考一块考。你不考,我也不想考啦。”
小霞睁开濛濛的泪眼望着春生:“你考,俺不耽误你……”说完,扭头跑去了。
这天,小霞没去上课。春生也没去上课。他思前想后,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天黑之后,他把小霞从女生宿舍里叫了出来。半天功夫,小霞的眼已经哭肿了,两只水眼肿得明晃晃的,让人看了心酸。春生说:“霞,我反复考虑了,你说的的确是个问题。你是家里的老大,不能不顾家。我家里条件稍好一些,要是咱能一块考上,家里也确实供不起两个。这样吧,我不考,你考。家里你就不用管了,我担起来。”
“不。你考,俺不考。”小霞低着头说。
“别争了。”春生烦躁地说,“就是你不考,你也撑不起两个家。反正得有一个人豁出来,我豁出来了!但有一条,你得好好复习,争取考上。还有,别把我忘了……”
“春生……”
“霞……”
“春生,别让我考。那就太苦了你啦!俺不忍俺……”
“苦,我不怕。只要你能考上,你一定得考上。”
小霞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了。春生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霞,我要悄悄地走。我怕老师会拦我……”
“春生,你再想想,你再想想,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俺、俺怕亏了你……”
“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我拿定主意了,明天就走,不能再犹豫了……”
春生离开学校的时候,小霞一个人悄悄地出来送他。两人在路上默默地走着,送一程,哭一程;哭一程,送一程,只是没有话。
春生回家的第二天,就到刘庄帮小霞家割麦去了。一连三天,他五更起,夜半回,常常是一个人在地里割割,捆捆,拉拉……刘庄的人谁见了谁夸:“瞅瞅,刘家这没过门的小女婿多能干哪!都象这,养个好闺女也值呀!”
刘老善两口子看春生干得太猛,心里实实过意不去,一个劲劝他:“娃子,歇歇。悠着劲儿,别伤了身子。”
春生不听。他想:既然挑了这两家的担子,就得硬撑。要是一开始就撑不住,往下劲就散了。就这样,整整半月,他象走马灯似的在两庄来回串。割了刘家的,又回去割他家的。割了麦又去帮着种秋……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拦也拦不住。人一下子就瘦下来了,身上晒脱了一层皮。
过了麦罢,小霞考完回来了。也是到家的第二天,就到春生家来了。一进门就端上盆给春生洗衣裳去了。惹得一街两行的人都跑来看她。
夜里,两人坐在村东的小河边上,听蝉儿长一声短一声叫。小霞说:“春生,你瘦了,也黑了。”
春生说:“我熬过来了。瘦些结实。你考得咋样?”
小霞低着头,两手摆弄着胸前的秀发,“谁知道哪。”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儿底?”
“差不多吧。”说着,小霞就势躺在了春生的怀里,两人就这祥坐了很久很久……
八月份,通知下来了。刘小霞考取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接到通知后,她激动地扑到春生怀里哭起来。春生心里千头万绪终又化成一句话:“放心走吧,家里由我担着,你别管了;到了学校可得注意身体,别省,我会按时给你寄钱……”小霞扬起头问:“你上哪儿去弄偷呢?”春生说:“你别管,我不会去偷。”说得小霞又格格笑起来。
临走的那天夜里,小霞又来了。她捋开袖子,露出白藕似的嫩胳膊,羞红着脸对春生说:
“春生哥,你咬一口吧。狠劲咬,咬得我记你一辈子。”
春生却抓住她那白嫩的胳膊亲了一下,没舍得咬……
小霞上学走的第二天,春生便开始一心奔钱了。为了钱,他背上铺盖下过禹县官山的煤窑,只不过干了一个月就回来了,他挂着地里的活计,也不放心两方的老人,不敢长干。乡下老鼠多的时候,他跑南京贩过猫;也曾经搞过人工养殖蘑菇,喂过蚯蚓……顶顶困难的时候,为了挣一块钱,他曾跟邻村的“国乐队”配班去给办丧事的人家出殡——敲梆儿!也曾掂着秤杆儿蹲在县城街头卖菜。卖菜时,他的第一声呦喝是闭着眼、淌着泪喊出来的……
他每月按时往省城寄钱。多的时候寄过五十,少的时候寄过七块。他高中毕业,人也精明。每日里切记着外边有一个心上人要他供养上大学呢!所以,干每件事他都是经过周密思考的,他知道赚起赔不起。他寄往省城的钱上沾有煤灰、猫尿、人汗和蚯蚓的腥味。他想,不知小霞能不能闻出来……
小霞刚去省城上学的时候,每隔三天给他写一封信。慢慢是一星期一封,半月一封,顶长的时间也是一月一封。她怕他不放心,怕他挂念,怕他累坏了身子。她信上说,她闻见了钱上的猫味,蘑菇味,蚯蚓味……还有他的汗味。她说,她闻见了他的心,恨不得立时飞回去亲他一万次……
为了更多地稳固地挣钱,春生领人在村西的洼地上建了一座烧砖的轮窑。为这窑,贷款的时候,他狠狠心,含着泪让县里的农贷员“黑”去了一千!不然,人家不贷给他。匠窑的时候,为了尽快地把窑建起,春生光着身子一连打了七天土坯之后,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有奖脱坯比赛”的主意。他也学城里人那样在四乡贴出广告:定于×年×月×日在大李庄村举行有奖脱坯大赛,时间一天。获一等奖者,奖励机砖一万块!(待砖烧成后第一批奉送。)未获奖者,按数计酬云云……于时,四乡十八村一百多个小伙子参加了他举行的“脱坯有奖大赛”……这一下使他获得了惊人的成功!
待窑匠成之后,他却累倒了。他一连发了七天高烧!昏迷中,他口中念叨的还是钱,给小霞寄饯……连来看望他的小霞娘都忍不住掉泪了。
世界上任何一种信念都能给人以巨大的能量,只要他怀着切近的希望。
而小霞就是春生心目中的希望。
小霞第一年放假回来,春生象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她,亲她的脸,亲她的嘴,亲她的鼻子……小霞象瘫了似的躺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春生,我不想上学了。我这会儿把身子给了你吧。这样你就放心了……”
春生一边亲她,一边说。“我放心,等你毕业吧。我想你,可我还能忍。”
第二年放假回来,小霞打扮得象城里姑娘一样漂亮。伏天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肉色的长筒丝袜,白色的高跟皮凉鞋,在乡村的土路上跳荡着走,招引了许多人看。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言语中夹杂着北京标准口音,浑身上下的风度到气质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她还给春生买了两件新式的衬衣,逼着他当面穿上。当春生亲她的时候,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掌,笑着说:“看你,馋猫儿似的!急啥?早晚还不是你的人。”
春生把她抱起来,贴着她的脸说:“快点毕业吧,快点毕业吧,我怕要熬不住了……”
以后的一年里,轮窑见收益后,钱挣得多了,春生就更多地给她往省城里寄。一次寄二百三百的,也不认为多。他每日里扑在轮窑上,烧砖、卖砖,出外联系业务,也就顾不上多写信了,只按时寄钱去。晓霞(她来信说,她的名字改了一个字,只一个字。)常写信告诫他不要再寄了,不要再寄了,她欠他的情太多,怕是一辈子也还不起的……他看看信笑了,一家人还说啥欠情不欠情呢?他还是寄。
到了第四年头上,晓霞来信渐渐稀了。她信上说,她要应付毕业考试,要写毕业论文,忙。这年的假期她也没有回来。春生正在忙一件大事情,也没多想,好在快毕业了,她会回来的。
春生在全力筹钱呢。晓霞快毕业了,他准备自筹资金在村里给他的妻子盖一所漂亮的教学楼,让妻子坐在漂亮的教学楼里给孩子们上课,这样才不屈她。他已经给县里说好了,晓霞将是这所小学的校长……
可是,突然有一天,刘老善两口子来了。一进门,老两口话没说,就先掉下泪来了:
“春生,俺真没脸儿再见你了!小霞这闺女,21,她咋不死吔……”
这犹如晴天霹雳,一股蘑菇云冲天而起……春生被打懵了!眼前天塌地陷般旋转起来。他仿佛觉得什么断了。
“咔嚓”一声断了!他不知是什么断了,只觉得断了。他怔怔地望着两位老人,一把把信夺过来,看着,看着,泪扑嗒、扑嗒地掉下来——
……临近毕业了,我有可能留在省城,我也想留在省城……不要再收春生哥的东西了,咱们一家欠他的情太多太多了,只好慢慢还……要是春生哥家还穷,打死我我也不敢断的。可他现在富了,肯定能找来比我更好的姑娘。我愿跪在他跟前一千次一方次地求他原谅……
娘怯怯地望着他:“春生,你可别想不开呀?”
爹也劝他:春生,别理这没良心的东西!咱再找,找个好哩……
当着老人的面,他还想撑着说,没啥,这没啥,不愿就不愿吧。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身上什么地方断了,这断口一下子戳到了心里!他想找一找断口,可他找不到……
他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来他一句话也不说。脑海里象有一匹野马在奔驰。那奔驰的野马在追逐着一朵冲天而起的蘑菇云……
第四天,他起来了。洗了脸,换了衣服,然后平静地对娘说:“娘,明儿是八月十五,我想去看看小霞。”
娘说:“不中了,你还去看个啥?咱不去看她!”
春生仍旧很平静地说:“我去看看她,再见她一面。”
当天下午他进城买了最好的月饼……
经过一天的奔波,李春生来到省城大学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冒着热气的摩托支在门口,把月饼盒子从车上拿下来。此时,一轮满月正摇摇升起,他望望月儿,又看看手里的月饼,笑了笑,把月饼盒子挂在了脖子上,直着头朝大门里走去。
“你找谁?”传达室有人问。
“刘晓霞。”他说。
“哪班的?”
“八二级中文系的。”
“你是她什么人?”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未婚夫。”
“你,你等等……”老传达瞥了他一眼,拿起了电话。
一会儿功夫,从大门里匆匆走来了两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两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找刘晓霞?”
春生点点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说:“刘晓霞不在。”另一个却说:“你找刘晓霞有啥事?”
“没啥事。”春生说,“今天是八月十五,我想见见她。”
“刘晓霞说了,她不愿见你,你走吧。”
春生固执地说:“我不走,我要见她。”
于是,一个高些的“眼镜”说:“刘晓霞既然不愿见你,见也没用。你还是走吧。年轻人,听说你很有钱,为啥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人呢?你可以再找一个嘛。现在你们不属于一个层次了。层次,懂吗?没有共同的语言。假如一个分在省城,一个呆在乡下,长期分居,你们都会痛苦的。你想想,一个在省城当干部,一个在乡下当农民,这日子怎么过呢?也不会有幸福啊……”
另一个也精辟地说:“你把金丝鸟放出了笼子,还能收回去吗?你想想,假如刘晓霞穿得破破烂烂,每日里只吃二分的咸菜,没有社交活动的条件和物质基础,她能离开你吗?你给了她钱,给了她条件和机会,让她见识了世界。现在,在她的观念发生变化之后,你又想重新把她拉回去,这不是折磨她吗?你为什么要给她条件哪?既然给了,也就给她自由吧。让她飞吧。感情是相互的,是不欠帐的。八十年代了,你不应该再有这种思想。走吧,兄弟,你就是闹一闹,也不解决问题呀!”
春生听了这些精辟的见解,却仍然固执而又平静地说:“我不闹。我只想见见她。见见她我就走。”。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瞅了瞅他挂在脖里的月饼,说:“好吧,你等着。”说完,两人走进去了。
老传达看看他,叹口气说:“嗨,年轻人,想开点儿。我天天在这门口,老有人来闹,我见得多了……”
春生还是那句话:“你放心,大爷。我不闹,我见见她就走。”
又过了一会儿,他盼望已久的小霞走出来了。她打扮得更漂亮了,只是哭着,还有两个姑娘陪着她。走进传达室的门,她默然地站住了。两个陪伴的姑娘也用戒备的目光看着他。
春生低头看了看挂在脖里的月饼,笑笑说:“霞,八月十五了,我给你拿了二斤月饼。”
刘晓霞眼里的泪扑嗒、扑嗒地掉着,欲言又止,头勾得更低了。两位女同学看他没啥恶意,紧张的心也就跟着松弛下来,和气地说:“你有啥话就说吧。”
春生又望了望脖里的月饼盒子:“俺俩也是好了一场。能不能叫俺跟她单独说几句话?大姐,恁放心,不会有啥,恁在窗外瞅着也行。”
两个姑娘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又看看低着头的晓霞,迟疑疑地走出去了。
春生又对老传达说:“老伯,就成全俺这一回吧?”
老传达想想,也跟着站了起来。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了。春生说:“霞,八月十五了,月亮可真亮啊。”
“春生哥,”晓霞胆怯地说,“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霞。吃月饼吧,咱们吃月饼吧。我最后一次……给你送月饼来了。”春生说着,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晓霞跟前走。
“春生哥……”
“霞……”
突然之间,春生已经抱住了晓霞,紧紧地抱着……
外边的两位姑娘一看不好,想闯进来拉晓霞,只听李春生高声说:
“谁也别进来。我这月饼盒里有十二个雷管!”
晓霞惊恐地叫起来,拼命挣扎着。可是,已经晚了。李春生象铁箍一样搂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两只铁钳一样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拽着接了电池的线头往一块儿碰……
一时,窗外的人全都闭上了眼睛,惊惧地等待着那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继续阅读《李氏家族——第十七代玄孙(书号:12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