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邱小梅,邱荣 全本小说免费看
角色:邱小梅,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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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认卷(ZC) 第一章
“寒山屋”出了一桩性命交关的大事体。
二十四岁的女老板邱小梅寻死路了。
八月半的夜里,大家吃月饼看月亮,乐和惬意。邱小梅却一根麻绳吊在头颈里,荡在“寒山屋”店堂当中了。
这一夜,寒山寺弄几十家书画店家家灯火通明,外国人特别的起劲,生意特别的好做,科学杂志上讲月亮的圆缺会影响人的情绪,看起来,中国的月亮倒蛮配外国人的胃口。邱小梅的阿叔,“寒山屋”的后台股东邱荣,吃过月饼,从后院绕到前街,发现侄女的店门紧闭,敲门敲不开,邱荣一脚踢进去,就看见邱小梅的身体在月亮光里晃荡晃荡。
邱荣闷叫一声,连忙喊了车子把邱小梅送到医院里,医生说,啊呀送错地方了,应该送火葬场,差一点吃了邱荣的拳头。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天生的一张标致面孔,又占了一块好地盘好市口,店里的生意正做得发落,前途还不晓得怎样光明灿烂呢,为啥要走这条绝路,街坊邻舍都疑心疑惑,没有人讲得清爽,也没有人想得明白,只有大孃孃背地里告诉过别人,说邱小梅起码有六个月的肚皮了。大孃孃在寒山寺门前的停车场收停车费,从停车场到寒山寺弄,第一家店面就是“寒山屋”,所以大孃孃每日端一张小矮凳,坐在贴对“寒山屋”门面的墙角落,对邱小梅的一举一动自然看得顶仔细顶逼真,前一腔,大孃孃就看见邱小梅屋里的畚箕里,有一大把一大把的话梅核。大孃孃的话,想想是有道理的,邱小梅不光没有结婚,连男朋友也没有轧过,一个老实子囡,现在大肚皮了,难为情了,没有面子见人了,恐怕是要去寻死路了。再想想,又觉得没有道理,现在是什么世界,什么日脚了,又不是老法里封建社会,未婚先孕的小姑娘何止一个两个,面皮老老,到医院里让医生骂几声,总归要帮你刮掉的,刮掉了一身轻松,又可以重新做人了。再说邱小梅又不吃公家饭水,用不着担心敲掉饭碗头,或者开除党籍团籍,就算真是出了什么丑事体,也犯不着钻牛角尖,寻死路的,恐怕里面还有别样名堂呢。
到底是啥人闯的祸,大孃孃好像一点因头也没有,不过就算有点什么因头,谅她也不敢讲出来。邱荣是什么角色,绰号“老枪”,山上下来的,横竖横的胚子,靠近过来,身上一股冷气,叫你不冷也会抖三抖。当年吃官司,听说就是为了杀人的案子,到底有没有杀死人,大家不敢去问他,想起来大概没有杀得死,倘是杀死了,不会吃几年官司就放出来的。左邻右舍没有一个人敢当他的面讲邱小梅的事体,大孃孃一张咀,比辣糊酱还要足味,在邱荣面前也会淡乏三分。
老板没有了,“寒山屋”自然要关门打烊歇生意了,这爿店市口好,贴对寒山寺山门,外国人从寒山寺观光出来,迎面就看见“寒山屋”,就一窝蜂拥过来看各式各样的工艺品,看得中意,自然会买的,“寒山屋”近水楼台总归先得月。所以,假使不出邱小梅这桩事体,上门来租店面的,作兴要踏平邱荣的门槛子,现在大家忌一脚,寒山寺附近一带的人,晓得这桩事体的,没有啥人敢来搅这爿吓人兮兮的店,赚这种寒毛凛凛的钞票。
可是,不出一个月,“寒山屋”就租出去了。
大家说,老枪这种户头,的的刮刮的中国人,从来不做日本(蚀本)生意的。
过了几日,就有人来收作“寒山屋”了,重新装修了门面,重新布置了柜台,弄得比早先愈加气派,愈加惹眼。收作店堂的人有男有女,也弄不清哪一个是新老板,只听说是住在南门的,寒山寺在苏州城西北面,人家老远八只脚从城南赶过来,吃的是寒山寺的名气,贪的是寒山寺开店的实惠。寒山寺弄的人心里很痒,上去搭讪,想把邱小梅的事体告诉他们,可是又怕邱荣晓得,那杆老枪发起火来是不得了的,权衡利弊,还是不讲为妙。所以新来的人根本就不晓得邱小梅啥小梅的事体。
外地人到苏州来,一般总归听说过寒山寺,可惜苏州白相场所多,诸多园林又讲究细嚼慢咽,走马观花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所以势必要忍痛割爱,有重点有选择地观光几个特别有滋味的地方。问问苏州的亲朋好友,寒山寺外头名气蛮响,到底怎么样,苏州人讲,喔哟寒山寺,我们是不稀奇的,日本人顶稀奇。日本人为啥稀奇,苏州人也弄不明白,顶好去问日本人。
其实,日本人欢喜白相寒山寺,归根结底还是中国人引起来的。中国人先把千年以前唐朝人写的诗传到日本去,日本人读了张继的那首《枫桥夜泊》,摇头晃脑,眉开眼笑,赞不绝口,后来,日本的小学生有一门功课就是背诵中国人的这首古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反倒比中国人更顶真,中国的小学生恐怕还不一定背得出这首诗。当然,日本小人背起中国古诗来,自然是用的日语“黑漆嘛搭”,“滑里滑搭”,肯定不及中国的普通话、广东话好听,更不及糯答答甜腻腻的吴浓软语苏州腔有味道。
相传,从前寒山和拾得在浙江天台山国清寺做和尚,两个光头一对宝货,相貌难看,衣着破烂,一日到夜痴不痴乖不乖的落拓样子,庙里其他和尚都看不起他们。有一次,新上任的台州太守请教国清寺住持丰干和尚,问他庙里啥人有真本事,丰干指点台州太守去谒拜寒山拾得。太守上山入庙,在灶屋间里见了寒山拾得,磕头就拜,其他和尚又惊又奇又不服气,问:大官何礼疯狂夫?太守一笑,说:真人不露相么。寒山拾得据说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的化身,一旦被人识破,两人手搀手,笑眯眯地说一声:丰干饶舌。双双走出。这一走,两个和尚就从浙江走到江苏,从天台山走到苏州城。在苏州阊门外,觅了一座寺庙为落脚点。这座寺庙建于南朝,叫妙利普明塔院,寒山拾得在这里住下来,和睦相依,读诵真经,平常日脚对周围的老百姓施药舍茶,深得大家爱戴。后来拾得外出云游传道,一直走到日本。师兄弟互相想念,就用钟声来传递思念之情,虽说两人相隔千山万水,但水能传声,钟声飘洋过海,把两个人的心连在一起。拾得在日本传道很受欢迎,被日本人尊为能人,拾得说:真正的能人是寒山。日本人就派了使者过来邀请寒山,可惜来迟了一步,寒山已经升了天,结果就请鉴真大和尚东渡日本了。寒山圆寂以后,老百姓为了纪念这个好和尚,就把那座寺院改叫作“寒山寺”,后来又塑了寒山、拾得两尊塑像。因为两个人始终和和合合,所以又被称作“和合二仙”。苏州城里老百姓逢到屋里办喜事,一般都要挂一幅和合二仙的画,祝愿新婚夫妻情投意合,白头到老。
一直到现在,寒山寺里的这两尊塑像仍然十分受人崇敬,现在庙里的和尚在像前放了一只很大的化缘柜,游人到此,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大多心甘情愿地扔几个铅币进去,这可不是看现代和尚的面子,而是投给寒山、拾得的。
所以,无论是传说中的寒山寺或者诗里写的寒山寺,还是眼门前的现实的寒山寺,她的名气都是名符其实的。苏州人之所以不怎么稀奇寒山寺,倒不是因为寒山寺本身没有花露水,有句古诗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州人不稀奇寒山寺,恐怕也是这个道理吧。
苏州人对名扬四海的寒山寺没有什么感触,可是对寒山寺前的一条既狭窄又破旧的石卵小巷倒是十分感兴趣。
这条小巷叫寒山寺弄,就在寒山寺山门前,要说这条巷子,总共不过几百米长,两排民居也是极普通极平凡的,实在没有什么突出惹眼的地方。但是,自从三年前邱荣从监牢里放出来,在自己屋门口开出了第一爿书画店,这条巷子就有些不一般了。邱荣在店里出售各种有苏州特色的民间工艺品,比如双面绣,檀香扇,红木雕刻等等,专门挖外国人袋袋里的五颜六色的钞票。老枪一牵头,一两年工夫,这条小弄堂里,一家接一家地开出了几十爿书画店,商品种类越来越多,花头经越来越多,惹得外国人眼花缭乱,惹得中国人眼热心跳。
老古话讲,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是寒山寺弄的住家,靠庙靠了几世几代,却从来没有靠到点什么好处,想想真是气不落。现在的和尚也不比从前的和尚了,从前寒山、拾得与人为善,仁慈大方,现在的和尚一个个贼精,做的佛事,想的俗事,也同平头百姓一样,铜钿眼里翻跟头,真是世风日下,连和尚庙也逃不脱。
书画店兴起来,无疑成全了这一带的居民,寒山寺弄的风水也转过来了。胆子小一点的,不敢甩掉铁饭碗自己开店的,就把面街的房间租出去给别人开店,房租越涨越高。9号的张家里,一个月的房租收到三百五,坐得其利,实惠惬意,也用不着担什么风险,房钿喊得高一点,反正是两厢情愿的,又不犯法。当然,自己开店的象邱荣这种角色,那个赚头更不用谈了。邱荣开店两年,就积了几万块,派头大得不得了,一爿“寒山屋”就送给侄女邱小梅,自己跑到城南角盘门另开了一爿店,钞票恐怕赚得七荤八素了。
邵小梅一根绳吊煞,左邻右舍心里有一种呜拉不出的滋味,想想小姑娘为人不错,不应该报应到她身上,看起来阎龙王有辰光也是糊里八涂,不明是非的。怪来怪去只有怪到邱荣头上。倘是邱荣不开什么书画店,倘是邱荣不是这种狠天霸地的人物,倘是邱荣没有赚到几万几万就不会把“寒山屋”送给邱小梅,也就不会弄出这种人命事体来。
十一月初头的一个大日头天,大清早寒山寺弄里“噼哩啪啦乒乒乓乓”放了一阵炮仗,烟雾腾满了一条巷,“寒山屋”重新开张了,大家端了粥碗奔出来看。
新老板沈梦洁身穿大红的西装套裙,施了淡妆,落落大方立在店门口,同大家打招呼,学日本人的样子,咀巴里一连串的“请多多关照”、“请多多关照”,比邱小梅更加漂亮更加风流更加有台型。
“又是个女人……”
一号宅院里的唐师母因为身体不好,深居简出,不临市面,经常会大惊小怪:“喔哟哟,红得来,耀眼得来,妖骚得来……”
大孃孃见多识广,早已经打听到了新老板的名字和性别,她朝唐师母甩了一个白果眼,不以为然地说:“喔哟,这有什么稀奇,这种料作又不是全毛的,中长花呢碰顶了……”她看见沈梦洁在同她点头,连忙抬高了嗓音:“沈老板身架子好,这套衣裳服帖的……”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都来做老板,现在外头的小青年,真是不得了,这个沈老板,看上去比邱小梅大不了几岁的……”
“哎,她晓得不晓得邱小梅的事体?”
“唉唉,女人做生意,现在的女人越来越狠了,不比从前老法里……”
“标致女人开店,没有花头经是不敢吃这碗饭水的,总归有好戏在后头呢……”
这句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好戏在后头,他们要看看这个比邱小梅更胜几分风流的摩登女人,怎样唱戏,怎样做戏。
沈梦洁立在“寒山屋”门口,迎接各种各样的目光。她晓得大家在咀嚼她,消化她,不过她一点也不在乎,也不想去打听这些人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到底在议论什么。
看热闹的人,一直围了好长辰光才慢慢地散了,只留下大孃孃他们几个坚守阵地。
第一批客人的旅游车到了,大孃孃过去收了停车费,又走过来坐在小矮凳上,直逼逼地盯住沈梦洁,开始同她攀谈。
“沈老板,你的生意马上要来了,这帮日本人,白相过寒山寺,就会过来的。哎,你会不会讲日本话,我教你一句怎么样,‘衣那沙……’你晓得这是啥意思,就是先生,这只货色便宜来兮,嘿嘿……”
沈梦洁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女人看上去五十出头了,虽然一身俗气,倒蛮热心,也蛮发松,她突然想同她寻寻开心,就讲了几句日语,弄得大孃孃呆木头一样朝她看。
憋了半天,大孃孃才回过神来,“你,你沈老板,你会讲日本话的?喔哟哟,沈老板,看你不出,你肚皮里倒蛮有货色的……”
沈梦洁得意地一哼:“我读过大学,专门学日本话的……”
她读的是职大,也算是大学,可惜牌子不硬,不过同大孃孃这种人还是不要太谦虚,这个女人一看就晓得是那种欺善怕恶的户头。
大孃孃听说沈梦洁大学毕业,更加惊奇:“喔哟哟,大学生也来做这种生意,你为啥不去做公家的事体呀?”
这句话顶戳沈梦洁的心境了,她不想同大孃孃谈这些,她晓得,讲出来,大孃孃也不会明白的。
当初沈梦洁在单位里工作得蛮出色,她高中毕业没有去考大学,因为自己有本事,很快就进了厂的技术科,做描图员,工作惬意轻松,面孔上还有光彩。有一日她困梦头里醒过来,突然心血来潮要去学日语,要去读大学了。她先斩后奏去报名,参加了职大的考试,结果考中了,再回头同领导商量,领导想不落,说描描图线,用不着学什么日本话,实在要学就业余学吧,厂里人手紧,放不出。沈梦洁一口气别不过来,就自说自话不上班,到职大去读书了,心想等我毕业了,有了吃硬的文凭,看你厂里要不要。可是当她神气活现地拿了文凭去寻厂长的辰光,厂长坚决不要,说是已经除了名。沈梦洁去告厂长,告不赢,结果总归自己吃亏,不光工作无望,档案上还添上一些“自由化”、“作风××”之类的评语,害得她到处自荐,又到处碰壁。她到外事部门,外贸部门,外经部门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奔了一年,一点缺口也没有打开。沈梦洁对自己的估价从来是很高的,她总归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才,一门心思要表现出这种高人一等的天赋和本事。在接二连三吃败仗的情况下,她终于选择了个体户这样一个位置,尽管她自己对这条路成功与否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但是她要尽最大的努力,把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变成百分之一百的现实,她要在这个特殊的位置上,最大程度地体现出她的价值。她的目标很明确——赚钞票、发财。
沈梦洁的这个决心,并不是长期酝酿成熟的,而仅仅是在同邱荣谈了一次话以后就作出的,一次在一个画家朋友的家庭舞会上,那个不走运不得意的画家告诉沈梦洁,他的画现在有出路了,通过一些个体书画店卖给外国人,收入很可观。后来他们谈了个体户书画店的许多事体,有人无意中提到一句,听说寒山寺门前最好的一个市口关门打烊了,谁要是租到那个店面,重新经营,肯定会有前途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梦洁办事体一向干脆利落,她马上托人介绍认识了房主邱老板。
邱荣和沈梦洁,属于两种完全不同性格的人,如果说沈梦洁象一团火,那么邱荣恰好像一块冰,可是两个人却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却谈得很投机。沈梦洁执意要租邱荣的“寒山屋”,邱荣却反而劝阻她,可他的那些淡漠的毫无感情色彩的劝阻,反倒更激起沈梦洁在个体户行列中干一番事业的热情和好胜心。沈梦洁一直想打听“寒山屋”为什么关门的原因,邱荣却一直回避,只字不吐。沈梦洁后来终于说服邱荣把这爿店租给她,店名仍用“寒山屋”,沈梦洁很喜欢这个名字。
当她作为“寒山屋”的老板立足在这块地方的辰光,她以为这是她一生中最清醒的辰光,过去的那许多追求,名誉、地位、文凭,都很空很虚,只有金钱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哎,”大孃孃压低嗓音问沈梦洁:“你是怎么认识‘老枪’的?”
“老枪?谁老枪?”沈梦洁脑袋一转,马上明白了:“老枪,邱荣叫老枪,对不对,啊哈,老枪,啊哈哈哈,老枪,这个名字真有意思……”
大孃孃皱皱眉头说:“你怎么,会去租他的店呢……”
沈梦洁眉毛一挑,等她的下文。
“这个人,山上下来的,你倒相信他……”
“咳咳!”对面弄堂口卖五香茶叶蛋的郭小二干咳了一声,打断了大孃孃的话:“喂,你讲闲话牙齿足足齐,摆点灵魂头在身上,你想触老枪的壁脚,你不怕老枪放你的血?……”
大孃孃翻了个白眼,但果真不再说什么了。
沈梦洁说:“怎么,老枪这么凶,你们这样怕他?”
郭小二见来了一批游人,连忙喊:“茶叶蛋,五香茶叶蛋……”
游人朝锅子里黑糊糊的茶叶蛋看看,摇摇头走开了。
沈梦洁同郭小二寻开心:“喂,你茶叶蛋里放的什么料作,这么香啊?”
大孃孃说:“啥人敢吃他的茶叶蛋,你看他那套家什,龌里龌龊,几层老垢,你看他那双手,墨漆黑,腻心兮兮,啥人敢吃他的茶叶蛋……”
郭小二一点也不动气,贼忒兮兮地说:“我是卖相龌龊,肚皮里清爽,不相信你尝一只……”
大孃孃“呸”他一声,回头对沈梦洁说:“日长世久轧熟了你就晓得这个小鬼三了,早先一家人从苏北逃过来,现在爷娘全没有了,留他一个独卵种,吹牛山一等功,做点事体不象脸,懒虫一只,从来不想心思不动脑筋怎么多赚点钞票,二十好几的人了,也不想想讨女人的事体,真是个江北胚子……”
沈梦洁发现这两个人虽然在对咀,但感情倒不错,大孃孃罗里巴嗦,象做娘的在埋怨不争气的儿子。
郭小二仍旧笑眯眯:“江北人江南人全是中国人,有钱人无钱人全不是太空人。”
沈梦洁笑他:“你倒样样看得蛮象,可以进寒山寺做和尚了。”
郭小二顶真地说:我是进去过,问他们收不收,人家秃头直摇不肯收,我告诉你,现在做和尚也要开后门的,要有熟人关系的。有一日夜里不晓得啥地方来了一个小赤佬,立在寒山寺山门口不肯走,和尚要赶他,后来庙里那个顶老的老和尚出来一看,呆了一歇,连忙说:“认得的,认得的,进来吧,进来吧,嘻嘻,作兴是那个老和尚的孙子呢……”
大孃孃“扑哧”一笑:“小猢狲,瞎三话四,和尚哪里来的孙子?”
“喔哟,大孃孃,你不要一本正经了,你又不是不晓得,现在的和尚惬意煞的,吃鱼吃肉,结婚养儿子,上次有个小和尚告诉我,他们还跳迪斯科呢,小和尚还讲,老和尚全是假正经……”
大家一起笑起来,连那个立在一号大门口晒太阳的钱老老也笑了。
钱老老一边笑一边踱过来,走近沈梦洁,盯牢她看了一歇。钱老老突然叹了一口气,说:“你蛮象我的女儿……”
沈梦洁想不到钱老老会讲这种话,一时头倒不晓得怎样对话了。
大孃孃凑近些说:“钱老老,你想女儿想昏了,人家沈老板金枝玉叶,你想揩便宜啊?”
钱老老好像没有听见大孃孃说什么,又盯着沈梦洁看了一歇,才慢慢地摇摇头,说:“不是,不是,不是我的女儿……”
沈梦洁问他:“你女儿在啥地方?”
郭小二插咀说:“他女儿在北京呢,做唱歌演员呢,酒干淌卖无,我们钱老老是一只倒干酒的老酒瓶……”
大孃孃马上反驳:“你又瞎说,倒干的老酒瓶穷得答答滴,钱老老有的是钞票,对不对,钱老老?”
钱老老点点头:“有钞票有钞票,钱笃笤留给我的,钱笃笤是我十八代上的老祖宗,钱笃笤的女儿多少风光,我的女儿也就有多少风光……”
沈梦洁被钱老老的发噱滑稽相引得又一次发松大笑。正笑得开心,看见有两个日本人从寒山寺出来,对这边指指点点,走了过来。沈梦洁连忙走回店堂,开始接待开张后的第一批主顾。
日本人刚刚踏进店堂,一个高个子的翻译就急急忙忙地追了进来。日本人把货架和柜台里的货扫瞄一遍,然后集中目光凝视着一幅桃花坞木刻年画,这是一幅屏条画,画的是一个民间传说故事。
翻译趾高气扬地用中国话问沈梦洁:“这幅画值这么多钱吗?”
沈梦洁看了翻译一眼,没有理睬他,却直接用日语同日本人高谈,她告诉那两个目瞪口呆的日本人,这种桃花坞木刻年画已经衰落很久,差一点失传,在中国购买这类画的大部分是农民,一般的知识阶层是不欢喜这种俗气的年画的。但这种画在土俗之中,充溢着浓郁的民风民俗,是很难能可贵的。
日本人很精明,尽管十分赞叹沈梦洁能讲如此流利的日语,但结果并没有买这幅画。这和那位翻译有很大关系,翻译竟然当着沈梦洁的面告诉日本人,这种画街上书店里有的是,价格起码便宜一半以上。
沈梦洁恨透了这个翻译,是他给她的开张之喜浇了一盆冷水,其实即使做了这笔生意,也只不过有几块钱的赚头,可是中国人相信兆头,象沈梦洁这样的开放的现代女性也不例外。
日本人走出“寒山屋”店堂的辰光,沈梦洁听见翻译对他们说:“走,到对面店里看看,那边的货比这里的好……”
沈梦洁气得差一点骂人。
和“寒山屋”贴对的店名叫“吴中宝”,老板是个又黑又瘦的青年,大家叫他黑皮。黑皮貌不惊人,做生意却有一套本事,前一阵不晓得从哪里花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说是轧的女朋友,黑皮领她去开了双眼皮,修了眉毛,钻了耳朵洞,打扮得象台上唱戏的,又哆又艳,小姑娘本身又有几分妖媚,人称“骚妹妹”,骚妹妹学了几句简单的外语,她的任务就是立在店门口,看见外国人来,是装扮出一张笑面孔,要笑得外国人心里发酥,美国人来了讲一声“先生您好”,日本人来了讲一声“货色很硬气”,香港人来了讲一声“东西很便宜”。骚妹妹帮黑皮拉了不少生意,黑皮待骚妹妹自然不薄,新衣裳新行头一套一套地翻,惹得附近一带的小姑娘对骚妹妹既眼热又妒嫉,背地里讲了不少难听的闲话。骚妹妹人小气量倒蛮大,从来不同别人计较,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张笑面孔。
沈梦洁眼看着两个日本人在翻译的唆使下到黑皮的店里去了,又看见骚妹妹哆兮兮地上前说了几句夹生日本话,肚皮里又好气又好笑。想想现在做生意五花八门,也是一门学问,复杂、深奥、微妙,大有钻研头呢。
沈梦洁立在店门口想心思,有人走到她面前,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很吃惊地看着来人:“唐,唐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沈梦洁在职大学日语的辰光,唐少泽做过她的老师,后来唐少泽调走了,听说到外事部门去了。
唐少泽笑笑说:“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呢,我的家就在这里面……”
“你……”沈梦洁明白了,寒山寺弄—31号宅院里的唐家,就是他的家,唐师母是他的姆妈,那个叫唐云的小姑娘,大概是他的妹妹。
唐少泽点点头,说:“我听说邱荣的店面租出去了,可想不到是你租的,真巧啊,你怎么也做起个体户的事体来,赶时髦?”
沈梦洁无所谓地说:“就算是赶时髦吧,赶时髦也有好处的,你说呢……”
唐少泽好像有点不自在,停了一歇,又笑着说:“就是,我也去赶了时髦,到旅游局当了翻译,天天和外国人打交道,准确地说是和日本人……”
沈梦洁“哦”了一声,想起刚才那个高个子的翻译,心中不由一动,但没有说什么。
唐少泽关心地问沈梦洁:“你现在就住在这里?”
沈梦洁出了一口气:“和你做邻居了,我的煤炉和你们家的煤炉靠在一起,你姆妈还有点意见呢。”
寒山寺弄一号宅院在这条巷子里算是一座比较大的建筑了,大天井南边是一排开的四间房子,西侧有两间偏房,现在的“寒山屋”和隔壁的一间屋子在天井北边,是前几年邱荣造的,这一边原先是一堵围墙,邱荣改造了,把大门移到东边。造了这两间面街的平房,西边的一间就是“寒山屋”,东边一间是邱荣的住房,不过现在邱荣很少回来住,房间几乎一直空着。
沈梦洁盘下“寒山屋”开店,离家很远,书画店的生意又是夜里好于白天,她自然要住在这里了。床就搭在店堂后面,用布帘和店堂分开,煤炉灶具挤进天井后面公用的灶屋间,灶屋间本来已经很乱了,现在又加进一套灶具,大家终归是不舒心的。
前面是堂皇繁杂的店堂,面对着无数中外游人,纯然一派旺盛景象,而在这热闹的背后,宅院里仍然是闭塞的,破旧的,狭窄的,仍然是俗气且平淡无味的。
沈梦洁的起点正是建立在这两个极不协调的现象之中。
唐少泽看看沈梦洁柜台里和货架上的物品,问:“这些货,都是邱小梅留下来的吧?”
“邱小梅,就是原来的店主吧,哎,到底是怎么回事体,怎么会关门的呢?”
“这……我,我也不大清爽。”唐少泽支支吾吾,连忙岔开话题:“听说邱荣房租收得不高,你同他原来认识吧。”
“不,不认识,是别人介绍的。哎,你和邱荣是邻居,你和他熟悉吧,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听说有不少人怕他,他真的那么凶啊?”
唐少泽没有回答沈梦洁的问题,却顺手拿起一把小绡扇,翻来覆去地看。
沈梦洁也没有再追问他,唐少泽毕竟做过她的老师,尽管她头脑里很少有师道尊严的束缚,但她总不能对唐少泽穷追不放,何况,唐少泽还是一个相当漂亮而又成熟的男人。
唐少泽却突然说:“我和邱荣不仅是邻居,还是同学,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二年级,又一起插队,后来……”
“后来怎么样?”沈梦洁熬不牢追问了一句。
“后来——就分手了,我回来了,他——再后来,他也回来了。”
沈梦洁看得出唐少泽有心事,在谈到邱荣的辰光,他总是很沉重。沈梦洁并不想刺探别人的隐私,但却抑制不住地想听听邱荣这个人的事体。
唐少泽看了一下手表,说了句“我还有事”,便匆匆地走了。
唐少泽刚走,郭小二对着他的背影说:“奶油五香豆。”
沈梦洁哈哈大笑,笑得渗出了眼泪。
大孃孃不等沈梦洁笑停当,就凑过来对她说:“沈老板,我提醒你一声,这个唐少泽你不要去惹他,他自己人倒不促狭苛刻,他的女人,是只雌老虎,又是醋罐头,不许男人同别的女人讲闲话的,给她看见了,骂起人来,我们老太婆听了也要红面孔的……”
“他老婆是做啥事体的?”沈梦洁不由来了兴趣。
“啥人晓得她做啥事体,总归是惬意事体,靠了爷老头子的牌头,你不晓得,唐少泽的老丈人是市里的大干部,那个女人了不起了,猖狂得不得了,每次到阿婆屋里来,把我们街坊邻居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唐老太婆只配给她话吃,开出口来就教训人,算什么干部子女,一点点教养也没有的,一点点道理也不讲的……”
“她要是看见她男人同我讲话,她会来骂我?”沈梦洁有意寻开心。
“哟,你试试看,你行行看,上次邱小梅给她骂得哭起来,还有对过的骚妹妹喏,三日两头吃她闲话的,不过骚妹妹反正面皮厚,钻子钻也钻不进的……”
沈梦洁一点也想不出唐少泽到底讨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大家正在讲闲话,有个农民模样的男人背了个大包裹走过来。
郭小二同他打招呼:“喂,尖屁股,今朝又来推销什么货色啦?”
大孃孃就急急忙忙地地道道地告诉沈梦洁,这个乡下人是附近农村里的,自己会做双面绣,专门到这里来兜售,他的物事价格便宜,但货色蹩脚,因为这个人长得獐头鼠目,脑壳子尖兮兮的,为人又精明,辰光长了,大家熟了,这里的人都叫他“尖屁股”。
乡下人看见沈梦洁,眼睛一亮,连忙笑着迎上来:“哟,你是这里的新老板,怎么样,看看货色,不会叫你吃亏的……”一边说一边就解开包裹,拿出一只仿红木架子的十六圆双面绣,绣的是小猫扑蝶,倒还算逼真可爱,可是针脚不匀,色彩也不协调,仿红木架子做得很粗糙。
沈梦洁摇摇头。
乡下人凑上去说:“再看看,再看看么,价钱我们好商量的,喏,这种十六圆的,只讨你四十块,你出手七十块是笃定的,象你这样好看的大小姐,笃定还可以多卖十块……”
沈梦洁气不落,又不想同这种人计较。早几年工艺品刚刚复兴的辰光,这种仿红木架的双面绣还可以骗几个钞票,现在早已经被人家看穿了,三钱不值两钱,人家正规的刺绣厂,或者刺绣研究所出来的真货,十六圆的也不过一百多一点,啥人还肯出七八十块买一尺蹩脚货,外国人又不是猪头。
这个乡下人是个牛皮糖,还在粘:“来来来,拣一拣,尽拣不动气,拣了不中意不买也不关帐的,来么来么……”
沈梦洁现在根本用不着进货,原来店里的现成货堆了不少,邱荣转给她,讲好只收本钱,赚头全归沈梦洁,这是非常优惠的了,按照一般规矩,赚头起码七三分成,天下是邱荣打下来的,这些货是他们千辛万苦弄来的,还要贴出好处费,分三成赚头完全应该的,连沈梦洁也不明白邱荣为什么这样优待她,总不会真的因为面孔生得比别人标致一点吧,倘是面孔标致真的有用场,为啥她在社会上到处碰鼻头呢。
乡下人又磨了一歇,看看沈梦洁仍然无动于衷,掮起包裹到对面黑皮那里去推销。
乡下人在“吴中宝”店面口,刚刚讲了几句话,就高声叫了起来:“真的,你讲的?十六圆十块一只?你小子,你小子良心太黑了,我本钱也不给我了,啊……”
黑皮沙哑着喉咙阴阳怪气地说:“喔哟,尖屁股,干嘛煞有介事的,你这点成本,骗别人骗得过你骗我骗不过的……”
“天地良心,你想想看,光光做工要化多少,我家主婆绣一张,要四日天,还有,这只架子,你看看,做工不容易的,现在的断命丝线也贵煞人,我不骗你们的,真的,我不骗人的……”
黑皮哈哈一笑:“不骗人,不骗人你靠什么吃饭,真正……”
乡下人终于变了面孔,不再哀求了:“你闲话讲讲清爽,啥人骗人,啥人骗人,你骗人还是我骗人?”
黑皮宽宏大量地笑笑:“你骗人,我骗人,我们大家都骗人……”
骚妹妹“格格格格”地笑。
乡下人还是一肚皮的气:“你们不要欺侮我们乡下人,你弄得我火起来,到工商局去揭你的老皮,你那点名堂,那点交易,不要当我不晓得……”
黑皮笑得更开心:“喔哟,看你那张面孔,工商局局长是你大爷,吓煞人了,你去呀,你现在就去呀,你去叫工商吗捉我吃官司呀……”
乡下人无可奈何地看着黑皮和骚妹妹,不再拉直喉咙喊,只是叽叽咕咕地说,“城里人城里人,真是没有道理的,我是没有这笔本钱,有这笔钞票,我自己也来开爿店,做点象样生意给你们看看……”乡下人一边发牢骚,一边朝前面走,又到其他店里去推销了。
太阳眼看着落了下来,沈梦洁有点无聊,回到店堂里坐下来,大孃孃郭小二他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瞎嚼。沈梦洁的情绪低落了,开张第一日就这么没有生气,总共卖掉一块丝绸围巾,净赚二块五,勉强三顿吃饱肚皮。她突然有点泄气,不敢展望前景。
夜里快要打烊的辰光,一阵纷乱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沈梦洁听出响声不一般,抬头一看,是她的一帮朋友来看她了。
沈梦洁的朋友很多,有画画的,有写诗的,有写小说的,也有欢喜音乐的,可惜一个成名成家的也没有,全是一帮落拓不羁的户头。这群人拥到“寒山屋”,各人拿出一包吃的东西来,有高级饮料,有西洋糕点,也有中式熟菜,在狭小的店堂里摆开了一顿丰盛而杂乱的夜餐。
吃过夜餐,大家又跳舞,直到尽了兴,才一窝蜂地跨上自行车。沈梦洁立在店门口送他们,自行车铃声由近而远,最后终于消失了,留下的只是黑夜中的一片寂静。
沈梦洁怎么也困不着,热闹过后的宁静是最令人沮丧的。
慢慢地,她好像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她屏息凝神地听,这声音忽强忽弱,听不清是什么声音,如泣如诉……夜深人静,声音渐渐地近了,近得好像就在她门前屋后。过了一歇,又远去了,过一歇,又近了,又远了,好像在随风飘荡。
沈梦洁开始非常害怕,躲在被窝里,又想叫又想哭,后来,很奇怪,这个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声音倒成了一首催眠曲。沈梦洁正是在这催眠曲的音乐里慢慢地困着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默认卷(ZC) 第二章
铃木宏是夜里八点在东京上的飞机,两个钟头以后准点到达上海虹桥机场。
跨下舷梯,就有三四个中国人迎上来,自我介绍,是苏州旅游局的工作人员,负责全程接待日本代表团,翻译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姑娘,长得蛮标致,穿得既鲜艳又洋气,可惜日语说得不怎么样。一想到在中国所有的活动将由这个嫩答答的小姑娘陪同,代表团里有几位先生有点担心,出国一趟并不很容易,总想尽量多看一点,多听一点,多了解一点,翻译的水平可是至关重要的。
双方客气了一番,日本客人就被领上一辆日本进口的大轿车,从上海直奔苏州寒山宾馆。
到达寒山宾馆,已是后半夜一点多钟了,铃木宏由一个挤出满面笑容的服务员领进了他的房间。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刻钟,就到卫生间放水,幸好还有热水,可惜水有点发黄,不晓得是水管子铁锈了,还是锅炉有什么毛病,铃木宏犹豫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他在农村的小河里洗河浴,脚底下踏着泥河泛起一股一股的污泥浊水,不过那辰光他不叫铃木宏,叫张宏。
他还是下了池子,泡在温吞吞的热水中,浑身一下子松软了,惬意得想在这个池子里困一会儿。
洗了澡,他看见茶几上有中国袋装泡茶,忍不住泡了一杯,开水不烫,恐怕还是隔天早晨的,到后半夜自然泡不开茶了,这也难怪服务员,啥人想到有人半夜三更要吃茶呢。铃木宏想按呼叫铃叫服务员换瓶开水来,可一转念头,又打消了这个主意。他到日本有近十年了,可是仍然改不了欢喜吃茶的习惯,工作疲劳了,情绪波动了,心情烦躁了,泡一杯老浓茶,滚烫滚烫地喝一口,真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铃木宏没有上床困觉,就在沙发上打了个瞌睡,很快就醒了,一看手表,五点刚出头,在日本他每天五点就起来了。他总觉得自己对睡眠的要求同别人不一样。天快要亮了,铃木宏不想再睡了,拿出随身带的一本中文书《神仙·佛的故事》看起来。
有一则故事,说从前有一个女子,一个人独居家中,有一夜隔壁和尚庙里的一个奸僧闯入她的卧房,欲施暴行,女子至死不从,奸僧杀了女子,断其级,携带而去。正巧这一天,这女子的舅舅住宿在这里,所以被人怀疑是他杀了外甥女,于是被捉进官府。因为寻不到女子首级,拿不到物证,官府便严刑逼供,要他交出首级。舅舅的女儿看不过父亲受刑,回去叫人带了自己的首级送到官府,此时官府才觉得此案有疑,夜里便焚香祷告城隍神,求神指示。城隍神果真托梦指点迷津,害杀女者某僧,女首在佛腹中,官府即去庙中搜查,果然在佛腹中搜得女首,遂释放了舅舅,捉拿了奸僧,并为两个女子立了双烈庙。
铃木宏读了这则故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透不过气来,他从沙发上立起来,想调节一下情绪,这辰光,电话铃响了。
是那位女翻译,悦耳的音色和不准确的日语一起送到铃木宏的耳朵里,是通知他第一天的活动安排——参观市内园林,六点早餐,七点出发。
铃木宏放下电话,心情仍然被那个故事纠缠着,很沉重,那个奸僧,那两个女子的首级搅得他很不舒服。他不想去看市内园林,那园林他都很熟悉。他要尽早地到寒山寺附近转转。刚才电话里忘记问一问翻译小姐,游览寒山寺是在哪一天。最后他决定第一天不随团活动。
吃早饭的辰光,他把这个决定告诉陪同人员,他们很吃惊,探究地看着他,铃木宏不想多说什么,只推托身体不适,那几个人连连抱歉。说日程安排得太紧了,又说过几日倘有空闲,可以专门陪他去等等。
铃木宏终于应付过去了,等代表团上车走了,他又回房间呆坐了一会儿,才坐电梯下了楼,慢慢地在宾馆周围先转起来。
寒山宾馆是一家新开张的三星级宾馆,在苏州城里,算是超一流的宾馆了。
寒山宾馆建在离寒山寺一里远的枫桥北侧,依桥临水。宾馆前的一塘河水十分清静。据说从前这里水面很阔,水流甚急,行船是很危险的,一般行船至此,总要先祷于天,方才敢过,所以当地人称这地方叫娘娘滨。有一年铃木宏和另外两个摇队青年摇船从娘娘滨经过去苏州城里装大粪,那辰光他们是不信天命信革命的,没有祈求娘娘护佑,结果船翻了,三个人九死一生爬上岸来,惊恐万状。
现在这娘娘滨倒是风平浪静的,也很少有小船过往,那种横冲直撞的挂帆船勇猛无比,看上去是不避邪,不忌讳的。
造寒山宾馆的这块地方,原先是一片荒坟野地,天一黑,就没有人敢走近。有一对小青年轧朋友,没有地方亲嘴相面孔,夜里钻到坟堆里,结果不晓得看见了鬼还是看见了人,吓得逃回来。自从寒山宾馆造起来,那种阴森森的气氛一扫而光,这地方闹猛起来了,宾馆楼顶上有夜花园,电梯一乘,眨眼就升到十五层,在楼顶花园叫杯雀巢咖啡咪咪,望远处看看苏州城的夜景,朝近处看看寒山寺的黑影,别有风味。所以不少住在城东城南的人夜黑几十里路也愿意奔过来,到楼顶花园尝尝新。
铃木宏踱出宾馆,朝枫桥走过去。这个地方他很熟悉,除了这家新造的宾馆,其他一切他都烂熟于胸。到日本以后,他经常做梦回苏州。每一次梦中的苏州都是在寒山寺、枫桥这一带。他曾经在枫桥镇边的农村插了九年队。他苏州老家一个人也没有。农闲了,没有地方去,他们就跑到寒山寺这边来野白相。那辰光,寒山寺是不开放的。古黄色的围墙和漆黑的大门给人一种既恐怖又神秘的感觉,他们就爬围墙翻进去,寺里杂草丛生,一派荒凉景象,趴在大殿的门缝往里看看,寒山、拾得的塑像披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寺内不少碑刻被凿得面目皆非,终归是红卫兵的杰作。
铃木宏登上四十几级桥阶,站在枫桥上,脚下是江南大运河的一支重要支流,枫桥其实是一座很普通的单孔石拱桥,在江南水乡这种桥是不稀奇的,一般老百姓叫作三里桥,九里桥的,大多数就是这种单孔拱桥。枫桥的得名和出名,自然要归功于张继的那首诗。这首诗,把原来的封桥变成了枫桥,把一座平凡的石桥吹得神龙活现。苏州城里比枫桥有价值的古桥多得是,象五十三孔的宝带桥,被称为三吴第一桥的万年桥,有一百多级台阶的吊桥,桥栏杆雕刻了一百头石狮子的百狮子桥等等,可是大家偏生说,“画桥三百,枫桥独有名”,这大概也叫吃名气吧。
枫桥的桥坡紧连着铁岭关。明朝辰光,苏州军民为了抵抗倭寇(其实就是日本强盗)的侵拢,在苏州城四郊筑关设防。枫桥一带是西面的重要关口,建了铁铃关,就在城西设了一边坚固的屏障。当年在苏州其他几个口子上设的敌楼,后来全塌毁了,所以,铁铃关就成了苏州唯一遗存的抗倭遗迹。早几年,铁岭关也已经破落得不象腔了,一般的人都不敢爬上来看西洋镜。现在铃木宏重游故地,发现铁铃关已经修复一新,游人如织了。
铃木宏站在桥头,迎着凄厉的秋风,心里苦滋滋的,没有那种故地重游的甜丝丝的感叹。当年他离开故乡去日本的前夕,特意到这里来转了一圈,他怎么也不会料想到,当他重新站在枫桥上,心情竟是这样的恶劣,郁愤压抑,焦躁不安。
那一年,他从乡下回苏州城,在一爿集体工厂上班,混得很不起劲。到1979年,突然有一天从日本东京寄来一封全部用汉字写的信,是他的同父异母弟弟铃木诚写来的,弟弟告诉他,父亲已经去世了,临终前父亲留下遗言,把全部遗产留给了大儿子。现在铃木诚希望哥哥回日本继承遗产。如果办出境手续有麻烦,弟弟可以在日本帮他作一点努力。
他根本不相信这封突如其来的信上所说的一切,他也没有见过日本父亲和这个弟弟,他从小和中国母亲一起生活在苏州,母亲后来在文革中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他晓得在日本还有他的亲人,但三十年中,只有过一次联系,他的父亲五十年代初回日本后,在日本又讨了女人,曾来过一封信向母亲问好并打听他的情况,母亲没有回信,就这样断了关,系,也就刈断了他对日本的思念。一方面他不相信这封信,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又相信这是真的。但他不明白那个日本老头子为什么会把钱留给他,是觉得对不起他的母亲,还是因为他是长子,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他也不明白他的弟弟铃木诚怎么就心甘情愿地遵守父亲的遗志。
他终于弄清爽了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终于被那个陌生的国土吸引去了,当然,吸引他的还有那些并不陌生的金钱。
他带着老婆刘琴芬儿子张阳只坐了一两个钟头的飞机,三个中国人就变成了三个日本人,张姓刘姓也统统变成了铃木姓。
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了解那个使他变成了有钱人的日本老头,但他却慢慢地了解了那个叫铃木诚的日本青年。
铃木诚在日本一家实力相当雄厚并且很有希望的跨国公司里供职,他脾气很倔,自食其力以后就没有开口向父亲要过一次钞票,他靠自己的才干争取到他应该有的地位和财产,所以,父亲这样处置遗产,最先还是他提出来的。
铃木宏一下飞机,就被弟弟紧紧拥抱住了,尽管他很不习惯,但却感受到了弟弟的真诚和友爱。弟弟懂汉语,他告诉哥哥,小时候父亲就逼着他学中文。在百忙中弟弟每天抽两小时来教他日语,帮助他以及老婆孩子在极短的时间里通过了语言关。
父亲留下的钱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可铃木宏却不想躺在这份财产上过日脚,这一点兄弟俩倒是一脉相承了父亲的血液。弟弟帮他在一家电子公司谋了一个普通职员的差事,于是,铃木宏正式开始了一个日本人的生活。
铃木宏在日本立住了脚跟,他已经记不清弟弟到底给了他多少帮助,也没有办法报答弟弟,他晓得,在日本,金钱也不是万能的,至少对铃木诚是这样。
铃木宏的老婆刘琴芬原是苏州一个普通工人家的女儿,铃木宏插队回城后在工厂里认识的,当时还蛮谈得来,后来就结婚了,又有了小人,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俗气。可是到了日本以后,刘琴芬反而变得俗不可耐了,她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过去,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娇滴滴懒洋洋地做起了阔太太,平常日脚还牢骚不断,就象百万富翁家的小姐下嫁了一个小职员,处处委屈了她。来日本几年,她曾带着儿子回中国几次,看着她那衣锦荣归的得意之情,他为她感到脸红,他不敢想象她回故乡的辰光会表现出一种什么样的庸俗之态。在弟弟面前,他却总是违心地为她辨护。铃木诚总是淡淡地一笑,铃木宏总是怀疑这一笑中蕴含了什么复杂的情感。
铃木诚的妻子铃木和子,和刘琴芬不同,她倒真的出自于名门,是铃木诚所在公司一位董事长的千金。董事长看中了铃木诚的才干,料想他前途远大,硬把女儿嫁给了他。这桩婚姻原来是没有基础的,但铃木和子很尊重丈夫,后来有了小人,对丈夫的感情虽然转移给孩子了,但家庭是很幸福、美满的。铃木诚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正值壮年,对女人的要求当然是强烈的,紧张工作之余,多么想有个温柔体贴的妻子陪伴着他度过良宵。可是和子给子女的爱远远胜过给丈夫的爱,这种苦衷,铃木诚是不会告诉别人的,只是深藏在心里,直到有一天,铃木宏突然问起他的家庭生活,他忍不住把这些事吐露给了唯一能理解他的人,从此以后,这对异国异母兄弟无话不谈,感情越来越深了。
一年前,公司组织了一个代表团到中国去,谈生意兼观光旅游。铃木诚过去很少外出,这一次听说观光地点主要在苏州,铃木诚第一次开口向上司请求让他也去,上司同意了。铃木诚终于到了向往以久的苏州,看到了向往以久的寒山寺。
从那次中国之行以后,铃木诚好像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工作上也不如从前那样专注认真了。时隔不久,他又第二次借故去了中国,紧接着,第三次又去。
铃木宏觉得很奇怪,弟弟这种反常行为,刺激了他的疑窦,他很想解开这个谜。弟弟第四次去中国时,他到机场去送,察觉到弟弟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可结果还是没有说。铃木宏当时想也许这次回来弟弟会告诉他的。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告别竟成了永别,弟弟一去不返全无音讯。后来有一天,弟弟所在公司派人找到铃木宏,请他到公司去一趟,铃木宏忐忑不安地去了。他惊呆了,在那里他看见了弟弟的骨灰盒。他昏昏沉沉地听公司的人告诉他,铃木诚先生是在中国去世的。他追问死因,他们向他出具了中国医生开的死亡证明,弟弟死于心脏病。他看见铃木和子带着两个小孩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再也止不住内心的痛苦,痛哭起来。公司给了一笔抚恤金,铃木和子不声不响地收下了,最后公司的人拿出一本记事本,说这是唯一能找到的铃木诚先生的遗物。铃木宏捧着弟弟的骨灰盒和那个记事本,又失声痛哭。
那天深夜,铃木宏象在梦里一样回想着他到日本后和弟弟相处的这段时光,他不相信弟弟真的死了,弟弟的身体一向很好,从来未发现有心脏病。他心中有了难解的疑团,对弟弟不明不白的死因不能就此认了。
铃木宏翻开弟弟的记事本,一页一页往下看,大部分记的是谈生意的情况,也有一些观光旅游的感受。可是有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寒山屋。翻开几页,又出现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字:纯子。整个记事本看完了,这两处的内容,难以解释,也值得怀疑,可惜总共只有五个汉字,铃木宏想来想去想得头脑发胀也想不明白。
过了一段时间,刘琴芬看见男人一直心事重重,就说:喔哟,这种事件,还弄不明白,笨煞了,为了女人么。你不晓得,我这趟回去看见了,现在寒山寺附近开了不少书画店,全是起的“寒山屋”啦,“文宝阁”啦。这种名字,那里的小姑娘,有不少做卖货生意的,赚外国人的钞票,你兄弟,说不定,嘿嘿,也风流了一次呢,活在世上没有得风流,情愿做个风流鬼了……
刘琴芬还想讲下去,面孔上突然吃了男人辣豁豁的一记耳光,这是结婚以来开天辟地第一次,她捂了面孔呆了半天,正想撒赖皮,发现男人的面孔铁青,象要杀人的样子,吓得连忙逃了出去。
铃木宏简直没有办法和这种女人一道过日脚,他不允许刘琴芬这样诬蔑铃木诚,他相信弟弟的为人,决不会出那种不顾后果的荒唐事。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刘琴芬的话提醒了他,弟弟记事本上的“寒山屋”和“纯子”的秘密恐怕要到寒山寺去才能揭开。
他争取到了一个机会,终于回到了故乡苏州,回到了寒山寺。可是他不是来怀旧,也不是来抒情的,他没有那种情绪和雅兴,弟弟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的心灵深处压抑着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喷射而出。弟弟没有了,他在日本又成了一个孤独的人。现在他唯一的寄托就是弄清弟弟的死因,他只能以此来告慰弟弟的在天之灵了。
铃木宏正是怀着这样一种心情回到寒山寺的,他去枫桥上站了一会,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酸的热流,他急急忙忙地下了桥,朝寒山寺方向走去。远远地看过去,寒山寺弄很热闹,游人很多,铃木宏的心情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心跳加快了,并且有些颤抖。他有了一种预感,弟弟就是在这里出事体的。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仇恨和强烈的复仇意识。
铃木宏走近寒寺弄一眼就看见第一家店招“寒山屋”,心脏几乎承受不住巨大的负担了。他连忙站住,长吁了一口气,镇静了一下,然后才朝“寒山屋”走过去。
店主果真是个年轻女子,铃木宏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想,不会是她,不会是她,他不希望这个人,就是他要寻找的那个女人,就是他要把她撕碎的那个女人。
年轻的女店主注意到铃木宏在看她,莞尔一笑,用日语招呼了一声您好,她不晓得从哪里看出他是日本人,他身上没有一点标志。
铃木宏走上前,不卑不亢地问她的尊姓大名,他说的是日语,那女店主听懂了,又用日语回答:“姓沈,沈梦洁。”
“哦,沈小姐。”铃木宏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斟酌着,慢慢地说:“沈小姐在这里做生意时间不短了吧?”
沈梦洁狐疑地看看铃木宏一眼,反问道:“先生,有什么事么?”
铃木宏被动了,只好直言发问:“小姐知道这里附近有一个叫纯子的姑娘吗?”
沈梦洁又盯着铃木宏看了一会,笑着说:“啊哈,纯子,小鹿纯子,还是松井纯子,那全是你们日本姑娘□,先生,怎么跑到中国来寻纯子呢?”
铃木宏有点难堪,不再说什么,装模作样地看起沈梦洁店里的货物。沈梦洁已经明白这个日本人不是存心来买东西的,她也不去戳穿他,仍然很耐心地一一指点,介绍商品。
铃木宏不由又看了沈梦洁一眼,她的日语说得很不错,虽然发音不是很准,但用词和语法上无可挑剔,至少不比随呢团的那个小翻译差,有这样的本事为啥也来开店做小生意了,他指着一只红木雕刻的老虎说:“这个,要两百块,太贵,只值一百块。”
沈梦洁笑眯眯地说:“先生,这个老虎不贵的,不相信你到其他店里去看看,价钱一样的,货色有好有坏,我的这只红木雕刻,你仔细看看,货真价实……”
铃木宏摇摇头:“不值不值,真货也不值这么多,你们的赚头太大了。”
沈梦洁仍然满面孔的笑容:“喔哟先生,要讲赚头么,谁不想要一点,没有赚头我们靠什么吃?讲话要凭良心……”
铃木宏看着沈梦洁的笑脸,心里很复杂,愣了一会,突然恶狠狠地说:“良心,什么良心,我看见过不少人是要钱不要良心的!”
沈梦洁的笑容中生出一种稀奇古怪的表情,看起来还在笑,却笑得叫人看了不适意。她盯着铃木宏的脸说:“先生,你的话不错,要钱不要良心的人到处都有,我们中国有,你们日本也有,你说对不对?”
铃木宏捉摸不透沈梦洁,但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个媚而不俗,仪态自如的女老板,决不是他要寻找的那个人。他正考虑着应该再和她说几句什么话,却发现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太婆立在寒山屋斜对面的拐角上,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和她。铃木宏心里不适意,正想走开,突然“寒山屋”对面店里的骚妹妹走了过来,她那笑容甜得发腻,对他说了一句十分蹩脚的日语:“先生,请到这边来。”
铃木宏厌恶地皱了眉头,摆脱了骚妹妹的纠缠,也没有再看沈梦洁一眼,就走了过去。刚走了几步,他听见那个老太婆去问沈梦洁:“喂,沈老板,这个日本人什么名堂,同你讲什么,一样不买,浪费别人的辰光啊……”
沈梦洁说:“他要寻一个叫纯子的小姑娘,我对他说,纯子是日本人,我们中国人没有叫纯子的,我叫他回日本寻。”
铃木宏忍不住停下脚步,假装欣赏寒山寺前的那棵百年古树,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
“哎,大孃孃,”沈梦洁问,“你说这个人滑稽不滑稽,还跟我来讨论什么良心不良心呢,这个人,真有意思,出来也不跟个翻译……”
“就是,幸亏得你会讲日语。”大孃孃精神抖擞,“哎,沈老板,他既然肯同你攀谈,你为啥不叫他买样把东西赚他一票,真是,我说沈老板,你到底嫩□,做生意就要老老面皮的,不相信你问问对过骚妹妹,看看她那张面皮有多厚,嗲兮兮,一只手恨不得伸到人家袋袋里去。”
骚妹妹因为黑皮不去店里,讲闲话的胆子也大了一点,她立时还击大孃孃:“哟,大孃孃,我面皮再厚总归厚不过你的,上次人家不肯交停车费,沈老板你猜猜看,她做啥,去趴在人家车轮底下,赖皮装死腔……”
不等大孃孃讲什么,那边郭小二又插上来:“你们两个也不要比了,你们的面皮都不算厚,顶厚的是啥人?钱老老……,喂钱老老,你过来,有事体问你。”
钱老老果真躬着腰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盯牢沈梦洁看。
“钱老老,你讲,寒山寺弄啥人面皮顶厚?”郭小二问他。
钱老老笑眯眯地说:“自然是我啦,我是钱笃苕的传人么,钱笃苕嫁出女儿又赖婚,面皮老不老……”
那是说书先生说的明朝钱志节的事体,钱志节笃苕(算命)为生,曾经闹过不少笑话。
大家笑了一阵,钱老老突然对沈梦洁说:“刚才那个日本人,我好像看见过的,有点面熟,我好像记得……”
大孃孃白了他一眼:“就你的记性好,什么事全记得的,沈老板象你女儿,这个日本人是不是象你的儿子啊……”
钱老老摇头叹气:“我这世人生没有养儿子的命,倘是有儿子,老来老来也用不着独吊吊一个人过日脚了……”
“你嫌避一个人过日脚冷清,你可以去寻你的女儿么,去同她一淘过么……”
“女儿,女儿,寻不着的……”钱老老又盯牢沈梦洁看,说:“那个日本人,我看得顶清爽,从宾馆那边走过来,心事重重,走到这边,先看店名,一眼就看中了你的‘寒山屋’就去同你缠了,人家外国人来,没有先抬头看店名的,总是先看柜台里的货色,你们讲是不是,我看得顶清爽,这个日本人,我晓得他不是来白相的,是来寻人的……”
听了钱老老这句话,大家把眼睛转向铃木宏走过的地方,偏巧铃木宏也听清了钱老老这句话,下意识地回头朝这边看。
“哎,钱老老这句话有点道理,”大孃孃有意抬高了嗓音喊,“喂,沈老板,你叫他回过来再问问看,到底要寻什么人,我去帮他一淘寻……”
铃木宏突然有点心虚,急急忙忙地走开了。身后那几个人不知又说了什么话,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他心里很沮丧。
铃木宏回到寒山宾馆自己房间里,刚刚坐下,电话铃又响了,他有点奇怪,代表团的人除他之外都出去了,有谁会给他打电话呢。电话里的人告诉铃木宏,他是苏州旅游局的翻译,从现在起将接替那个年轻的女翻译的工作,听说铃木宏先生身体不适没有随团活动,他刚才已经打过两个电话表示慰问,可是没有人接。
铃木宏支吾了一下。
新翻译又说,如果方便的话,他现在就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代表团对翻译的要求。
铃木宏不好推辞,应允了,那边就挂了电话。铃木宏心想这个翻译可能要比那个小毛丫头强一点。
很快门铃就响了。
铃木宏去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人,他呆住了,那个人也瞪大眼睛惊讶地盯住铃木宏,随即两个人同时叫喊起来:
“小唐!”
“张宏!”
然后,两个人站在门口又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关心地问:“先生,有什么事?”
两个人这才回过神来,铃木宏连忙把唐少泽拥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来。
“新换来的翻译就选你呀,小唐!你小子,不简单,看见水蛇叫爷娘,忘记了吧,现在堂堂大翻译了……”铃木宏兴奋不已。
唐少泽也很激动:“打野狗吃的张宏,变成了西装革履的铃木先生,你小子,走了这么多日脚,也不通个信息,你的良心大大的坏,死啦死啦的……”
他们一起畅怀大笑。当年在一起插队,共患难,同生死的还有邱荣,提起邱荣,铃木宏的心情立即沉重起来。
癞疤的舅舅是公社书记,癞疤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专门去花人家小姑娘。插青来了以后,那里的小姑娘却欢喜插青,不去理睬癞疤,白日夜里到插青屋里来白相。癞疤火恼,专门寻插青们吼过,还叫了几个乡下人提了蛇甩在小唐床上。癞疤看见张宏,咀巴里就不清不爽地阴损,骂他是野种。有一次骂张宏的娘是婊子,张宏跳过去和他们拼,结果寡不敌众反倒吃了一顿拳脚,被打得鼻青眼肿。邱荣因为模胚大,臂膀粗,样子野蛮,看上去有一股犟劲,癞疤乎常日脚不敢去撩他的,可是癞疤欺侮别的插青,邱荣看不入眼,几次想叫癞疤着着实实吃一顿家生。这一日看见张宏一副惨相捂着面孔回来,邱荣当即跑到癞疤屋里,把癞疤拖到场上,当了大家的面,收作了一顿,出手重了一点,敲断了癞疤一只手臂。那天夜里,插青扬眉吐气,摆酒庆祝,酒喝到一半,进来几个公安人员,面孔铁板,把邱荣铐走了。张宏和小唐追到公社,公社说已早关到县里去了,又追到县里,县公安局不许见。后来隔了几日,就判下来了,八年,张宏和小唐帮邱荣上诉,被人家弹开三公尺。
邱荣后来到苏北一个劳改农场去了,临走前,张宏和小唐去看他,张宏鼻涕眼泪地说:“这个官司应该我去吃。”
邱荣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我不懊憹的。”
张宏千叮咛万嘱咐叫邱荣到了那边就写信给他,可是邱荣一去之后音讯全无,那年春节,张宏和小唐千里迢迢跑到那个农场,人家问他们犯人在几大队几小队,他们回答不出,差一点被当作嫌疑分子捉起来,后来,直到张宏去日本也没有得到过邱荣的消息。
现在见了小唐,又提起邱荣,铃木宏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邱荣后来到底怎么样?那几年,我到他屋里去打听过,邱荣的阿哥阿嫂不理睬我,后来放出来了吧。”
唐少泽点点头:“后来减了刑,但不算错判,说罪还是有的,你刚走,他就出来了……”
“现在呢,现在他在哪里?”铃木宏迫不及待了。
小唐告诉铃木宏,邱荣现在完全变了,放出来以后,就开始做生意,发了财,现在很有钱,结了婚,老婆还是个正式的大学本科生呢,在中学教英语,可惜就是没有小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听了小唐的话,铃木宏沉默了好久,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快,变得令人难以相信。
过了好一阵,铃木宏说:“小唐,向你打听一件事,那边‘寒山屋’的女店主是什么时候来的?”
唐少泽不晓得铃木宏问这个干什么,他说:“你问的是沈梦洁,才来几天呢,她其实,唉,她原来是我的学生,在职大学日语……”
“哦,”铃木宏又问,“这个店,‘寒山屋’,不是她自己的?”
“租的。”
“那……她来之前是谁开这个店呢?”
唐少泽看看铃木宏,说:“也是个小姑娘。”
铃木宏急不可待地问:“是不是叫纯子?”
唐少泽奇怪地说:“纯子,什么纯子,你怎么啦,怎么会叫纯子呢,我看你怎么的,有点不对头,想日本姑娘了……”
铃木宏掩饰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邱小梅。其实,这店也不是她的,是她阿叔送给她的……”
“阿叔,谁?”
“邱荣。”
铃木宏震惊了,嘴唇抖了一下,是邱荣,为什么会是邱荣呢!?
唐少泽看出铃木宏有心事,不过他没有去追问。
“那个,那个邱小梅,现在呢,她在哪里?”
“死了。”唐少泽不动声色地说。
铃木宏的大脑更猛烈地震动开了。
“自杀,上吊。”仍然毫无感情色彩。
“为什么?为什么?”铃木宏不由紧紧地抓住小唐的手。
唐少泽犹豫着,说:“我……不大清爽。”
铃木宏愣了一会,咬牙切齿地说:“邱荣,一定知道!”
唐少泽不安地看着铃木宏。
铃木宏却镇静下来。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默认卷(ZC) 第三章
早晨是在一阵尖利的斥骂声中开始的。
寒山寺弄一号院子里,大部分人都醒了,除了新搬来住的沈梦洁,其他人都明白,凌丽又开始发虎威、训男人,给婆家颜色看。
凌丽和唐少泽结婚后,仍然住在娘家。爷老头子在市里做头头,有一套独门独院两楼两底四室一厅的住房。凌丽的哥哥是个书踱头,三十五、六岁了,还不想轧女朋友,寻上门来想做凌家媳妇的倒不少,可惜大公子一个也看不中。凌丽比阿哥活络得多,爷娘自然欢喜这个宝贝女儿,女儿结婚,屋里顶大顶好的房间让她做新房,还腾出一间做书房。凌丽在自己屋里做惯了小姐,生活上有保姆料理,怎么肯到婆家去吃苦头。当初凌丽看中唐少泽生得漂亮,就提出来要同他结婚。唐少泽不肯,他晓得自己同凌丽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可是凌丽缠住他不放,不光结婚新房,连全套家具用品全是凌丽一手操办的,就象拉郎配那样,把唐少泽拉了回去。这倒成全了唐少泽,做了个现成的乘龙快婿,靠了老丈人的牌头,又从职校调到旅游局。
唐少泽屋里很穷,父亲死得早,姆妈身体有毛病,又没有工作,长年在屋里。唐少泽的妹妹高中毕业考取了师范,现在还在读书。因为屋里两个人全要靠唐少泽的工资过日脚,房子总共只有十四平方一间,唐师母前几年为了儿子的婚姻大事急白了头发。后来得了这样一个倒贴的媳妇,唐师母睏梦头里也会笑醒的。凌丽婚后有辰光也跟了唐少泽回来看看老阿婆,倒也客客气气,叫一声“姆妈”,唐师母虽然不能和儿子住在一起,心里却蛮快活的。
可是,过了不久,凌丽的小姐脾气就发出来了。她看中唐少泽主要是欢喜他那张奶油面孔,可是,奶油面孔天天看,也会变得不奶油的,新箍马桶三日香,过了三日臭难当。凌丽看厌了唐少泽的面孔,就开始抱怨唐少泽的穷酸。先是倒翻隔夜帐,说唐少泽结婚辰光一分钞票也不出,新房里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全是她买的,又说唐少泽屋里的人全是精刮户头,揩她屋里的油,占她屋里的便宜。偏生唐少泽这个人面孔生得奶油,脾气也蛮奶油,粘答答,不动气,不同女人计较。凌丽吵得没有滋味了,又换了一个题目,说唐少泽是于连,同她结婚是踏了她的肩胛爬上去,唐少泽也不动气,笑眯眯地说:“我是于连,你是不是玛特尔呢,我死了你肯不肯捧我的骷髅头?”说得凌丽眼睛白翻白翻。结婚一年以后,凌丽生了个女儿,娇小姐做娘了,心思用到小毛头身上,那几句老话啰哩啰嗦,自己也觉得厌气了,唐少泽耳朵边上总算清静了几日。等到小毛头断了奶,平常日脚有保姆领,凌丽的精力又充沛起来了。凌丽养小人以前,虽然算不上十分漂亮,但也不难看,皮肤蛮白,身材蛮丰满,有几分媚态。女人养了小人,别样不怕,就怕发胖,可凌丽养过小人以后,却活脱脱瘦了一大圈,落了形,头颈变得纤细,身条活脱脱象一根丝瓜。皮肤白的人还是胖一点好看,一瘦,就象个白骨精了。凌丽在镜子里照来照去,越照心里越苦,老颜了不少,胖过之后一瘦,面孔上的皱纹就显出来了,再看看唐少泽,虽然比她大好几岁,却还是那样嫩相,那样奶油,自己倒象唐少泽的老阿姐了。两个人一同上街,那种不要面皮的小姑娘就对着他看,有的还朝他做媚眼。唐少泽脾气温和,平常日脚不管对啥人,总是笑眯眯的。这种笑对一般人讲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有的小姑娘,吃男人买相的,看见这种笑就会想入非非,而且唐少泽又是外事翻译,有地位有学问,难怪人家要想到豁档里去。凌丽越想越可怕,越想越危险,从此之后就象看贼骨头一样看住了唐少泽,不许他同年纪轻的女人接触,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地步。她相信面孔长得漂亮的女人没有几个肯规规矩矩过日脚的。
凌丽的女儿一直放在自己屋里,从来不带到婆家去,唐师母想看孙女儿,就做点小衣裳小鞋子送上门去,亲家公亲家母倒蛮客气,可是凌丽嫌阿婆土气,塌她的台,总是对阿婆说:“用不着你送来的,我会过去拿的。”
唐师母真是有苦说不出。
昨天下昼,起了冷讯,凌丽才想起小人棉鞋还没有着落,急急忙忙赶过来。走过寒山寺门前停车场的辰光,大孃孃拦住了她,告诉她“寒山屋”重新开张了,新来的女老板比邱小梅还要漂亮,还要时髦。
凌丽看看大孃孃,不晓得她话中夹了什么意思。
大孃孃诡秘的一笑,说:“沈梦洁同你家男人认得的,刚刚两个人在店堂里讲得头头是道呢,我听沈老板叫他唐老师呢……”
凌丽的神经马上紧张起来。
“哎,我告诉你,这个沈老板有花露水的,会讲日本话,她说自己是大学生呢,你相信不相信,我是不相信的,大学生会来开店做小生意?真正……”
凌丽气急败坏奔进婆家,发现唐少泽和老娘在屋里有说有笑,心里更加火冒。
“哟,你怎么来了?”
唐少泽一句很普通很正常的话,凌丽听起来就不顺耳朵。
“我为啥不能来?你为啥能来?你不是讲今朝没有空,有接待任务么,怎么有辰光跑到这里来了?”
唐少泽笑笑说:“真巧,我要接待的那个日本代表团就住在寒山宾馆。”
凌丽冷笑:“是真巧,这一来你方便了。”
唐少泽和唐师母都闻出了火药味,但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唐师母识相地退了出去,唐少泽对凌丽说:“这几日我不能回去困了,要陪日本人……”
“陪日本人怎么陪到自己屋里来了,是不是这地方又新来了狐狸精?”
唐少泽晓得凌丽的心事了,沈梦洁的事体一定是那个长舌婆告诉凌丽了,唐少泽不在意地笑笑,说:“在这里吃夜饭吧,吃过夜饭我送你回去,或者叫小郑开车送一送,小郑,肯的……”
凌丽立起身,朝寒山寺的后窗看看:“哼,我今朝不回去了,就住在这里,我倒要看看,那个狐狸精的面孔!”
唐少泽无可奈何。
凌丽本来想上“寒山屋”前门去直接同沈梦洁交交手,可是一点借口也拿不着,一拖辰光,“寒山屋”已经打烊了。凌丽是憋了一肚皮气困着的。
唐少泽住在寒山宾馆,一大早,乘外宾起来之前,奔回来看一看凌丽,结果正好撞在老婆的炮口上。
凌丽一清早已经和沈梦洁对过照面,在公用的灶屋间,沈梦洁开了煤炉烧泡饭。她不晓得凌丽是什么人,明眸皓齿地对她一笑,然后一抖一抖地到天井里去刷牙揩面。浑身骨头没有三两重,凌丽回进屋里,一股气在肚皮里打转,正好唐少泽回来了。
凌丽冲过去,面孔贴牢男人的面孔问:“你老实告诉我,你同那个女人是什么辰光认得、什么辰光开始勾勾搭搭的?”
唐少泽摇摇头,苦笑笑。
凌丽提高了声音追问。
唐师母说:“声音轻点,隔壁人家听了,多少难听,这种事体不好瞎说的,瞎说要吃人家耳光的,人家作兴还是姑娘呢……”
“姑娘,你怎么晓得姑娘不姑娘,你包庇她算什么名堂?真是滑稽,年轻人的事体,管你老太婆什么闲事,看她那张面孔,妖骚得吓人……”
唐少泽从来不在乎凌丽说他什么,可是现在凌丽这样瞎说沈梦洁,他觉得很不是味道,万一被沈梦洁听见了,叫他把面孔往哪里放。他压低声音对凌丽讲:“你轻一点好不好,为啥要无中生有地坑害别人呢,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唐少泽不反驳凌丽的辰光,凌丽说他没有男子气,一旦唐少泽犟咀巴了,凌丽更加不得了,她可以训斥唐少泽一百句、一千句、一万句,却听不得唐少泽一句反驳。
“好哇,你们一家门串起来欺侮我,包庇那个骚女人,想做啥啊,你们这种人家,恶死人家,少有少见的人家,你们这种人家,讨着我这样的媳妇,还不称心啊,我真是懊悔莫及了……”
凌丽的声音尖利响亮,薄薄的旧板壁是挡不牢、隔不开的,隔壁邻居都过来看相骂。凌丽更加有劲了。“这个道理,跑遍天下,终归在我手里,你们这家门是没有道理的……”
唐少泽和唐师母又气又难堪,这个女人咀巴一张,哄也哄不住,骗也骗不住,吓也吓不住,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唐少泽的妹妹唐云实在气不过,在边上冷冷地说,“喔哟,屋里酸得来,醋罐头打翻了!”
门外面看热闹的全哄笑起来,凌丽又气又恨,却不直接和姑娘对咀,仍旧盯牢自己男人。
唐师母坐在屋里不出声地抹眼泪,自己儿子被女人这样活吃,一个屁也不敢放,做娘的心里难过。起先儿子、媳妇拌咀,唐师母还出面说几句公道话,不过娘的公道总归公在儿子这一边的。所以老太婆不出面还好一点,老太婆一参与,凌丽就更凶,唐师母以后就再也不敢多咀多舌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当初要是不讨这个女人,讨一个门当户对的贤慧能干的媳妇,恐怕要比现在这样好得多,一家门的日脚也会太平安逸得多。唐师母想想千不该万不该,当初不应该贪人家的地位和钱财,弄得现在屋里三日两头出洋相,给人家看好戏。他们唐家这许多年来穷虽穷,志不短,攀了高枝,反倒弄得低人三分,唐师母为人懦弱,没有别样办法,只有自己伤心落眼泪。
唐少泽看看姆妈落眼泪,心里呜拉不出。
沈梦洁也已经听出因头来了,她觉得很可笑很滑稽,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同这样的女人纠缠。早晨起来,她心神很乱,还有点耳鸣,耳朵里老是有夜里听到的奇怪的声响,这种声音连续几夜,弄得她心神不宁。
凌丽原来是想把沈梦洁挑起来直接斗一斗的,可是沈梦洁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好像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好像她面前根本没有凌丽这么一个人站着。凌丽又恼又羞,她也看出来沈梦洁不是好惹的,但是就这么偃旗息鼓,又不甘心,所以只有继续对准唐少泽发火。
“你这种男人一点花露水也没有的,跟了你,算我触霉头,你眼乌珠睁睁开,现在外头啥样世界了,全是万元户、十万元户了,你一个月弄几张大团结回来,够啥人吃,够啥人用,人家做外事工作的总有点外快的,你的外快呢,你的钞票呢……”
唐少泽不想分辩,在经济上他的确是沾了凌丽的光,他的工资、奖金大部分是交给老娘的,姆妈和妹妹,两张咀,一个家,要撑开场面,要过日脚,他不养,叫啥人养呢。
“你自己算算,你一个月‘良友’要吃几包,穷酸瘪三,还要摆派头……”
天地良心,从前唐少泽是不抽烟的;可是凌丽说男人不抽烟没有男人的气派,把爷老头子的高级香烟拿来给唐少泽抽,等到唐少泽抽出了瘾头,戒不掉了,烟瘾越来越大,凌丽又抱怨他赚得少,用得多了。
“你出去看看,现在人家屋里高档电器,高级用品,哪一样不是男人撑起来的,我们屋里要靠女人的,告诉你,隔壁刘市长女儿结婚,男方拿出一万五千,一只进口录象机就七千块,你这种男人,一点脚路也没有的,我告诉你,我靠爷娘的那点老本也靠得差不多了,再下去要靠你了,你准备怎么说法……”
唐云几次想和阿嫂杀杀辣辣吵一吵,都被姆妈拦住了,无奈,唐云跑进灶屋间,对隔壁邻居说:“你们大家看看,这个女人,一点道德也没有,一点道理也不讲……”
沈梦洁笑着对唐云说:“世上本无事,庸人自忧之。”
唐云对着沈梦洁看看,心想这个人倒有点水平,不象黑皮骚妹妹那样的轻佻。唐云在这个屋里算是文化蛮高的了,肚皮里水墨花露水也有一点,只可惜平常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有货无处倒。原先她与隔壁杨工的儿子杨关有点共同语言,后来杨关医学院毕业分配出去,她就愈发觉得自己孤单了,现在碰上沈梦洁,唐云连忙搭上腔:“她以为自己是只凤凰,我看么,连只老母鸡也不如……”
说完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凌丽在唐家寻事,一开始院子里的人家也去劝过,不过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后来大家也就乐得不出铜钿看好戏,不管他们吵到什么程度,很少有人轧进去,只有钱老老看不出青红色,多少不识相。
这辰光沈梦洁烧好早粥,端出来立在天井里吃,钱老老弯腰驼背地上前劝相骂的情形正入她的眼帘。钱老老这一劝,凌丽刚刚低下去的声音又尖了:“咦,咦……我们小夫妻的事体,要你钱老老来多管闲事……”
钱老老哆哆嗦嗦地说:“罪过罪过……”
唐云从灶屋间走出来说:“钱老老,你省省吧,对牛弹琴,牛还多产点奶呢……”唐云还想说什么,一眼看见杨工程师屋里的门开了,杨关拿着刷牙杯,出来刷牙齿,唐云立时开心地笑起来:“杨关,你回来了!”
杨关一咀的牙膏沫,看了唐云一眼,点点头。
唐云闲话多起来:“喔哟,我也不晓得你回转,什么辰光回来的?”
杨关无响,只是埋头刷牙。
唐云笑眯眯地等待。
杨关刷好牙,还是不讲话。
唐云说:“哎,我问你呢,啥辰光回来的?”
杨关闷声闷气地说:“昨天夜里,汽车脱班。”
“喔哟,汽车脱班,断命汽车现在经常脱班,半路上插蜡烛的事体多煞的,真是不负责任。”唐云大惊小怪,看看杨关不开心,又问:“哎,回来休假,还是出公差?”
杨关没有好声气:“休什么假,我们那种单位没有休假的。”
杨关医学院毕业以后,分配到北山劳改农场医院做医生,这个劳改农场在万顷太湖之中的北山岛上,离苏州百十多公里,交通十分不便,来去要坐轮渡,碰上风大雨急,轮渡不开,要出来也出不来。这个农场是全省劳改农场的一面红旗,对劳改干部要求非常高,连农场医院的医务人员也一律没有礼拜天,没有休假日。
当初分配前夕,班主任找杨关做工作,说了北山岛不少好话,杨关对那个地方还蛮感兴趣,因为那地方工作比较轻松,可以省时间自学一点东西,所以他也没有使班主任为难,很爽气地到农场医院报到了,想不到那地方除了水、劳改干部和劳改犯,再无其他什么了,生活单调、闭塞。工作倒确实不很紧张,闲来没有事体做,浑身难过,想回苏州看看老同学也走不出来。杨关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前一腔,工作中出了点小的差错,又吃了领导的批评,更加心灰意懒。昨天上午上班,为了一点小事体他和主任发生了几句口角,主任说:“你不情愿在这里工作你可以走,我们这里请不起你这种少爷大学生。”杨关一气之下真的走了出来,没有请假,连招呼也没有打,就乘了轮渡到了南山。他一个人在南山风景区白相了大半天,眼看着天快要黑了,才回到渡口,这辰光开往北山的最后一班轮渡已经开走了,他索性乘未班长途车回到苏州。走进屋里,已经老晚了,他原想跟爷娘诉说几句,可是杨工程师是个很顶真的老实人,听说儿子工作辰光自说自话跑回来,火气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骂了一顿,要赶他走,要不是姆妈拉住,杨关恐怕真要到街路上去荡一夜了。
困过觉后,他情绪还没有好转,唐云热切地问长问短,问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唐云一点也不在乎杨关的冷淡,仍旧笑嘻嘻地同他讲话:“做什么这么一本正经呀,问你呀,你为啥不开心?”
杨关的姆妈丁阿姨是蛮欢喜唐云的,看儿子给唐云面孔看,她倒不好意思了,连忙把唐云叫过去,把事体告诉了唐云。
唐云看出杨关的面孔,不响了。
这边凌丽总算消了气,正在大口大口地吃早饭,唐云也去端了一碗粥出来,看着杨关还立在天井里呆笃笃地想心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说:“去吃粥吧。”
杨关不理睬她。
唐云想了想,轻轻地问:“你不请假回来,回去怎么办?”
杨关仍旧不响,回头看看沈梦洁,眼睛亮起来,问唐云:“喂,她就是‘寒山屋’的新老板吧?”
唐云也回头看看沈梦洁,心里不由有点酸意。沈梦洁高雅优美,在这个破陋陈旧的小院里真是光彩照人,难怪院子里的男人不论老少都愿意多看她几眼,连杨关这样的憨头也不例外。
“咦,”杨关见唐云不回答,又追问:“咦,我问你呢,你……”
“你问她自己好了……”唐云赌气地走开了。
杨关呆了一歇明白了,走过去,象大哥哥一样拍拍唐云的肩胛:“你呀,你们女人,全是一种腔调……”
唐云肩胛上被杨关一拍,浑身骨头都酥了,面孔也板不住了,笑了起来。
杨关说:“我上次听邱荣讲,这个姓沈的是大学毕业……”
唐云又翘咀咋舌地强调:“职大。”
“哦,”杨关若有所思。他不明白沈梦洁为什么要来开店,但他很佩服她的勇气和胆量:“大学生开店,恐怕是不多的,哎,我假使也来开店,你说灵不灵?”
唐云“去”了他一声,没有理睬他。
凌丽吃了早饭,一句话也不讲,瞪了唐少泽一眼,拔腿就走。
唐师母连忙把几双新做的小人棉鞋塞给儿子,叫他追上去。
唐少泽哭笑不得,拿了鞋子奔出去追凌丽。等他回进天井,看看妹子和杨关亲亲热热地在谈笑,不由眉头一皱,丢一句话过去:
“阿云,你抓紧走吧,上课要迟到了。”
唐云不识相:“不要紧,今朝第一节课是教育学,没有听头的,不去也不关帐的……”
唐少泽走进自己屋里,听见妹子和杨关在天井里大笑,他喊了一声:“阿云,你进来,我有事体问你。”
唐云进来了:“啊哟,阿哥,你烦煞人了,花头经多煞,不肯让人家清静一歇的,刚刚一只大喇叭关了,你又要来开小喇叭了。”
唐少泽面孔板下来:“你不要油腔滑调,我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毕业了,自己有什么打算,不要把辰光浪费掉……”
唐云白了哥哥一眼,不作声。
其实唐少泽倒不是讨厌杨关,这个小伙子人是不错的,除了脾气犟一点,其他全蛮好,和唐云也蛮般配。两个小人好,两家大人肚皮里全有数,看上去也都没有意见。可是唐少泽不希望妹子和杨关这样密切交往,他对妹子抱的希望很大。因为出身贫寒,又没有地位,在大人屋里抬不起头来,他自己年近不惑,是没有什么奔头了,他希望妹子下苦功夫读书,将来考研究生,公费出国,做个有地位的人。年纪轻轻,过多地纠缠在同杨关的感情中,恐怕要分心的,何况,杨关看上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出息了。
“考研究生的事体,你外语要抓紧,等我稍微空一点,每日可以抽点辰光来帮帮你……”
唐云面孔别过去,声音低下来:“我不考研究生,我也不要学外语了……”
“啊?”唐少泽吃了一惊,“你再讲一遍不考研究生!?”
唐云含糊不清地说:“我,我的功课不灵了,现在在班级里已经是下游了,研究生考不取的,我不考了,考也是白起劲,我们班里的人,从一年级开始就准备功课考研究生了,我别不过他们的……”
唐少泽一时倒不晓得讲什么好了。妹妹的功课从小学到中学都是拔尖的,就是高中毕业考大学有点失常,取了师范,可进了大学后成绩也是遥遥领先的。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她的学习成绩却落下来,这还得了!他憋了一歇,问了妹妹一句:“不考研究生你做啥?”
“咦,我毕业了就工作吗,我蛮欢喜做老师的,做老师蛮有劲的……”
“你这个人——”唐少泽又气又急:“你这个小姑娘,没有出息,不争气,我现在这样巴家,就是为了你,想培养你考研究生。屋里再苦,有我来承担,你……”
唐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争气?我同姆妈用了你几个钞票,听了凌丽多少闲话了,你吃得下去,我吃不下去,我早一日工作,早一日不受她的气!姆妈造了什么孽,这把年纪了,在媳妇面前屁也不敢放一个,你倒有张面孔见人!”
唐少泽心里发酸:“你的心思我晓得,我的心思你理解吗?”
唐云说:“我是不理解,我不理解。你为啥一定要我考研究生……”
唐少泽愣了一歇说:“我是想靠你为我们唐家出这口气,改变我们家的地位……”
唐云不满意地说:“阿哥你这句话我不服贴,我们家的地位怎么啦,哪一点比别人低啦,大家全是凭劳动吃饭,大干部也好,小工人也好,个体户也好,不偷不抢,正大光明,根本不存在啥人低啥人高的问题……”
唐少泽也承认妹子讲得有道理,他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但是,他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唐家兄妹正在说话,院子里有人哭了起来,是邱贵的老婆,自从女儿邱小梅死了以后,邱贵的老婆经神就不大正常了,每天早上哭一次,那哭声是夹杂着咒骂声的,她不骂邱荣,倒是骂自家男人。每逢这辰光,邱贵总是抱着头一声不响。这个三轮车工人苦了一世,穷了一世,骨头也硬了一世,隔壁邻居背地里叫他“憨鹅”,当年他兄弟邱荣吃官司,他不但不同情兄弟还骂他无法无天,吃官司活该,差一点断了兄弟关系。女儿邱小梅出了事体,他倒一句也没有骂人,但从此他不再和兄弟说一句话,邱荣的钞票他一分也不要。所以虽然邱荣发了财,可邱贵屋里还是从前那一间破屋,一房家当也不齐全。小梅的妹妹小菊也长大了,十七八岁的姑娘和爷娘困一间屋,终归不大便当。“寒山屋”隔壁间房一直空着,邱荣现在很少回来住,几次要让出来给小菊住,邱贵却拒不接受,而且只要小菊抱怨一声,就要吃生活。弄得小菊有几次火辣辣地说:“阿叔比做爷的好!”邱贵听了一跳三尺高,在他心里,小梅的死,邱荣是罪魁祸首,他一世人生不会原谅兄弟,死了变成鬼到阴间也不会理睬他的。小菊竟然敢讲阿叔比爷好,邱贵是困梦头里也想不着的。他刮了小菊一记耳光,叫小菊滚出去,他不承认邱家有邱荣这样的兄弟,也不想承认邱家有小菊这样的女儿了。他们几世几代吃的良心饭,力气饭,从来不做亏心事体,出了邱荣这样的逆种,报应报在小梅身上,也是天意。小菊不服爷老头子,吃了耳光也不哭,还回咀说:“你不做亏心事体么,你吃良心饭么,前日下午你踏三轮车拉两个外地客人,多要了人家三块洋钿,你亏心不亏心?”邱贵面孔胀得通红,一句话也讲不出。
邱贵的老婆一边哼哭调一边诉说男人的不好,这是每天的必修课,就象庙里的小和尚做功课背经文一样,恐怕也是有口无心的,连调头也同和尚念经的调头差不多。
“啊呀我的冤家呀,你一世人生没有出息呀,一日到夜呀,一身臭汗呀,寻三五个洋钱呀,屋里人吃西北风呀……”
日复一日,总是怪邱贵没有本事,屋里穷,所以小梅要去开店,所以会弄出这样的事体来。
唐少泽和唐云心情沉重起来,邱小梅的不幸,使这个小院子里蒙上了一层阴云,好像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阴云,那个善良温情的邱小梅再也不会回来了。唐云发现阿哥面孔发白,气色很不好,她不由叹了口气说:“咳,人怎么都这么想不开,还是做和尚清爽。”
唐少泽吃了一惊,他想不到年纪轻轻的妹妹会讲这样的话。其实,做和尚也未必真正能清爽,特别是现在的和尚,他发现那些小和尚的眼睛一个比一个活络,充满对现实世界的渴求,他觉得很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钱老老在边上啧啧咀说:“老古话是有道理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么,一钱逼死英雄汉么……”
唐少泽心里一动,他不也是被金钱压迫着,凌丽怨他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他又何尝不想从哪里多弄点钱,他晓得凌丽不一定真要钞票,她总觉得弄不到钞票的男人,是没有用场的男人。
唐少泽一时心里发热,急躁起来。他有个非常要好的同事曾经暗示过他,倘若能同个体户的店挂上钩,在为外宾作向导时指点一下,吃回扣的好处是垂手可得的。唐少泽听的时候吓了一跳,连忙装作没有听见。现在回想起来反倒有点懊悔了。中国人经过许多年的迷茫和混乱,现在终于看清了目标,并且人人都在为此奋斗,他为什么不呢。
唐少泽从天井里出来,正准备到寒山宾馆去,在“寒山屋”门口被沈梦洁喊住了,他有点难堪。
“哎,你说邱老板,邱荣,和你很熟吧?他怎么一直不回来,我想请教他呢,人影子也不见……”
唐少泽说:“他现在不大回来了,回来也没有好事体。”
“为啥?”沈梦洁听了邱贵老婆的哭诉,听出点名堂,但心里仍是一笔糊涂帐,“是不是邱小梅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唐少泽点点头,又摇摇头,垂下了眼睛,心里很难过。
沈梦洁不再问什么,低头整理柜台。
唐少泽发现对面大孃孃和黑皮他们又在咬耳朵,很不自在。沈梦洁突然问他:“邱荣他不会再回到这边来了?”
唐少泽不晓得怎么回答,这一向,邱荣确实很少回来,但有辰光和老婆憋了气,没地方去,也回来住一两天,过后,还是要走的。邱荣和那个大学生老婆关系越来越僵,这桩事体这边的人都不大清爽,因为邱荣的女人不象凌丽,见了外国人一面孔的笑,从来不和邱荣吵相骂。只有一次邱荣回来叫唐少泽陪他喝闷酒,半醉半醒的辰光,把女人的事体全告诉了唐少泽。唐少泽的咀是很紧的,一直过了半年,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当然也不会去告诉沈梦洁,尽管他并不讨厌沈梦洁,甚至多少有点欢喜她,但他总归以为她不是一个十分可靠的人。
沈梦洁目送唐少泽远去,她发现这个奶油小生,看起来懦弱兮兮,没有什么男子气,但骨子里好像是有点分量,有点内涵的。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默认卷(ZC) 第四章
生意仍旧很清淡,每日只能赚回一点维持平常日脚的小利。
沈梦洁又调整了货架,把一些有妆色的货物放到显目的地方。
她定定地坐在店堂里,每天的早晨总是纷乱嘈杂的,弄得她头昏眼晕、神思恍惚,只有到开了店,坐定下来,才稍微可以松口气。可是一入定,脑筋清爽了,她就会想起连续几个夜里听见的那个奇特的声音。她看见大孃孃百般无聊地立在那里东张西望,煞不牢召呼她:“哎,大孃孃,你过来,我问你一桩事体。”
大孃孃兴头十足,颠颠地跑过来:“啥事体!”
沈梦洁一时倒不好直言相问了,只好说:“你们夜里困觉,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这地方,夜里有什么物事么?”
大孃孃的面孔马上紧张起来:“夜里啥物事?你夜里听见啥声响啦?”
沈梦洁顿了一顿说:“我也说不出是啥声响,反正蛮可怕的,又象哭又象笑,又象唱歌又象背书……”
“在啥地方?”大孃孃眼乌珠弹出,问得汗毛凛凛。
沈梦洁身上不由得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啥地方,我也听不清,反正蛮近的,好像就在身边。”
“喔哟哟,沈老板,你真的假的……”大孃孃现出紧张、兴奋、神秘的情态,她压低声音问:“你听说过邱小梅吧,她就是在这间屋里吊……”
下面的话不讲了,让沈梦洁自己去想象,自己去吓自己。
沈梦洁勉强镇静下来,但面孔有点发白。对过“吴中宝”店里黑皮听见她们的对话,吹了几声口哨,就过来搭讪:“沈老板,你听她瞎说,大孃孃一张咀巴,你要上当的……”
郭小二也在一边笑:“大孃孃你不作兴的,人家沈老板新来乍到,你不可以吓人家的□……”
沈梦洁心里放松了一点,但还是疑心疑惑:“不过那种稀奇古怪的声音我真的听见过,呜哩呜哩,吓煞人……”
黑皮和郭小二一同哈哈大笑:“啊哈哈,啊哈哈,沈老板吓煞人,呜哩呜哩,小和尚念经呀……”
沈梦洁一想对了,恐怕就是那种声响,不由也哈哈大笑。
大孃孃还不甘心,说:“你们不要瞎缠,和尚念经归和尚念经,和尚念经和鬼哭是不一样的……”
沈梦洁再细细回想起来,那声音很凄厉,很悲凉,和尚念经怎么会有这种悲切之情呢。
“我告诉你们,天井里唐师母一直生毛病,爬不起来,人家全讲是……上身了,八月半那一日,唐师母……”大孃孃正在绘声绘色地往下讲。郭小二眼睛尖,叫了起来:“哟,小和尚来了,问问他们……”
沈梦洁连忙朝那边看。
两个穿着的确良袈裟的小和尚各人挑了一担水桶,从寒山寺边门出来,到寒山寺弄老虎灶去泡开水。沈梦洁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年轻的和尚,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
郭小二贼皮赖脸地说:“沈老板,小和尚不可以多看的,和尚怕女人看的……”
沈梦洁笑骂了一声:“小猢狲”又问郭小二,“小和尚挑水吃,和尚庙里不开伙?”
“咦,现在样样讲究经济效益,和尚也要讲经济效益,自己烧水不如到老虎灶泡水合算么。”
沈梦洁觉得很好笑,郭小二却说:“这有什么好笑的,和尚又不是佛,又没有成仙,和尚也是人呀,也要吃也要穿……有的小和尚还买猪头肉吃呢。”
沈梦洁说:“和尚庙里没有规矩的?我听人家说做和尚苦煞的,一日天只许睡三、四个钟头,吃么,只有点薄粥咸菜汤……”
大孃孃说:“你讲的是老法里的和尚,现今的和尚也惬意的,老法里的和尚是苦的,喏,钱老老喏,老早也做过和尚的,做得面孔蜡蜡黄。”
郭小二戳穿了大孃孃的牛皮:“你怎么晓得,钱老老做和尚的辰光,你在哪里?”
大孃孃面不改色:“咦,是钱老老自己告诉别人的,他自己讲出来的事体,还有假的?”
隔了不多久,两个小和尚挑了两担热水走过来了。
郭小二连忙去拦住他们,用普通话说:“哎哎,小和尚,歇歇,歇歇。”
小和尚放下水桶,两个人也不施礼,只是随随便便地问:“何事?”
郭小二对沈梦洁眨眨眼睛,说:“没有别样,问你们一桩事体,你们想不想女人?”
“罪过罪过。”又是异口同声。
沈梦洁熬不牢笑了,她发现两个小和尚也拼命憋住笑。
郭小二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为啥口是心非,世界上的男人没有不想女人的,你们是不是男人?”
小和尚终于笑起来,其中年纪稍大一点的一个说:“我们可以发功排杂念的……”一边说一边和另一个和尚甩令子笑,活络得很。
沈梦洁插上去问:“你们原来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来做和尚?”
小和尚低垂了眼睛,不看沈梦洁的面孔,说:“我们是佛学院毕业分配来的。”
“是灵岩山上的佛学院吧?”沈梦洁说,“还有大专学历呢,你们上佛学院,读点什么书?”
小和尚神气起来:“女菩萨,不瞒你讲,我们读的书多呢,功课有《金刚经》、《般若经》等经书,还有两门外语,还有天文地理等等,至于我们自己看的书,什么都看,金庸琼瑶,还有佛洛依德……”
沈梦洁简直不可思议,和尚看佛洛依德,会成为什么样的和尚。
郭小二拍拍小和尚的肩:“啥,小和尚——”
小和尚正色地纠正郭小二:“我们都是有法名的,我叫悟性,他叫悟原——”
“啊哈哈,啊哈哈,悟性:悟原,还有悟空,悟净,悟能呢,啊哈哈,小和尚……”
叫悟原的小和尚说:“你不要小看我师兄,他马上就要升为执客了,执客你懂吧——”
“执客,”郭小二寻开心:“执客算哪一级干部,处级?科级?”
悟原一本正经点点头:“科级。”
“那还得加工资吧。”
悟原又点点头:“自然有的。”
悟性招呼师弟:“走吧,水要凉了,老家伙又要啰嗦了。”
悟原挑起水桶,临走,压低声音问郭小二:“你有没有邓丽君的磁带,帮我弄弄看,我隔日来拿。”
沈梦洁看着两个小和尚走回寒山寺,她绝对不相信,这样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能够净六根,达彼岸。
小和尚走了以后,钱老老又踱过来,问:“小和尚同你们讲什么的?”
郭小二说:“小和尚讲,老和尚要来请你进寒山寺主持佛事,他们说你从前做和尚做得贼精,现在庙里一塌糊涂,要请教你老先生呢,喂,你从前是不是做过和尚?”
钱老老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盯了沈梦洁看。沈梦洁被钱老老的眼睛感动了,差一点说:“钱老老,你想认我做女儿吗?”
沈梦洁父母死得早,一个人过了许多年,还从来没有年长一辈的人这样温和地看过她,因为她个性强,穿着打扮也是独出一只角,上了年纪的人看不惯她的腔调,钱老老却偏偏对她百看不厌。
钱老老盯着沈梦洁的面孔,自言自语地说:“寒山寺大雄宝殿里的寒山、拾得铜像,寒山的肚脐眼是一枚铜钱,说是铸寒山佛的辰光,枫桥有一个贫女从小佩带上拿出这枚铜钱,之后投入熔炉——这枚铜钱不曾烧化,原模原样变成了寒山和尚的肚脐。”
沈梦洁心里一动。
钱老老又说:“后来他们到佛像身上刮铜,把那枚铜钱也挖下来了。”他指指寒山寺的山门:“当家和尚气得吐血——”
郭小二挖苦钱老老:“那个贫女叫什么?是不是住在这条街上?”
钱老老闭着眼睛摇摇头:“不晓得,不晓得。”
“作兴是钱老老的好婆还是太婆……”
“罪过罪过,”钱老老说:“后来那女子得道,看破了红尘,做了尼姑。”
沈梦洁没有同他们一起笑,她不相信这样的传说,但是听过之后,她心里却有了一种辨不清的滋味,她总觉得自己一世人生也看不穿这爿世界的,就是到了另一爿世界上,也仍然会象现在一样的。周川曾经说她有做女王的野心,她从没有反驳过。她和周川正好是互补的一对,她是处处不让人,处处不认输的,而周川却是个老好人,处处让人,处处甘拜下风的,有时候沈梦洁觉得真不合算,她这一边在外面争强好胜,周川却在他那一边把一切名利抛在脑后。为了这个,她抱怨过周川,可周川笑笑说:“这叫互补维持平衡,要不然,这爿世界就会倾斜的。”
沈梦洁和周川相识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周川在一座很普通的中学当语文教师。有一日和沈梦洁同科室的一位中年女技术员的儿子来找母亲,说学校要开家长会议,让母亲马上去,那位女技术员正有加班任务走不脱,沈梦洁于是自告奋勇去了。周川见了沈梦洁很惊讶,问她是那个学生的什么,她瞪了他一眼,“说是:阿姨,有什么话你说是了。”周川却顶真地说:“我们要求母亲或父亲来,别的亲属不能代替。”沈梦洁哼了一声,说:“你这个人煞有介事的,这样卖力气,领导又不会给你加工资加奖金的。”周川更加认真地说:“我做班主任每月是比别人多拿六块钱奖金的。”说得沈梦洁笑弯了腰。
为啥要同这样一个人结婚,沈梦洁并不是一时冲动,她自己总想出人头地,高人一等,要是嫁一个同样好胜的男人,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她同周川性格上可以互补,事业上却需要周川为她作一些牺牲。可惜,结果却适得其反,三年前,周川那所中学分到一个援藏名额,大家都不肯去,推来推去,最后周川说:“终归要有一个人去的,就让我去吧。”
沈梦洁大叫大闹也没有阻止得了,周川可怜巴巴地说:“别人都不肯去的,讲好我去的,怎么可以后悔呢。”周川走的辰光,沈梦洁正面临各种困难,她报名考职大,单位不同意;儿子刚满周岁,正是烦人的时候。周川却说:“这点事好办,小人交给好婆带,考大学就不要考了,现在单位待你不错,上了大学不一定能有更好的位子。”说完就走了。这一走要去八年,每年顶多能回来一次,沈梦洁这辰光才明白她嫁的是一个多么偏执而无情的人,她守着空房哭了一夜,第二天把儿子放到婆婆那里,转身就去报考职大了。
沈梦洁正在胡思乱想,大孃孃走过来,很神秘地对她说:“喂,沈老板,那个日本人又来了。”
沈梦洁抬头一看,铃木宏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好像很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她没有对大孃孃说什么,她对这个神经兮兮的日本人不感兴趣,反正他不是来买东西的,同她不搭界。
郭小二也看了一眼铃木宏,突然说:“这个人不是日本人,前两天我碰见他和奶油五香豆在讲话,一口苏州话,比我这口江北苏州话地道多了。”
沈梦洁奇怪地“哦”了一声,又抬头看看铃木宏,铃木宏已经走近了,对她友好地一笑,完全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夹杂着仇恨和疑窦的表情了。
沈梦洁也对他报以同等的一笑,心里却骂了一声:“十三点。”
铃木宏用日语问沈梦洁:“请问,邱家是住在这个院子里吧?”
沈梦洁突然想弄送一下这个不晓得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的脚色,她突然一笑,用苏州话问铃木宏:“你是邱家啥人?”
铃木宏面孔上有点尴尬,古怪地笑笑,朝寒山寺弄一号院子走进去。
过不一会儿,天井里传出邱贵老婆尖利的哭叫声:“邱荣死掉了,去寻死路了,你到阎龙五那里去寻他吧……”
铃木宏走出来,面色仓皇还有点气愤,沈梦洁他们几个人暗地里发笑。
铃木宏好像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开,他站在“寒山屋”门口,随手拿了柜台上的一座老寿星瓷像,问了一下价钱,也没有还价,就付了外汇券。
沈梦洁晓得这个阴森古怪的人心事重重,她不由多了一句咀:“你寻邱菜,他现在不大回来的。”
铃木宏盯着她看了一眼,终于用吴语和她对话了:“你晓得他现在住在啥地方?”
沈梦洁说:“只听说在盘门那边开了一爿店,具体地方不清爽,我也要寻他呢。”
铃木宏探询地看着沈梦洁。
沈梦洁说:“你看,我这个人大约不是做生意的胚子,店开了这一阵,生意做不起来,今朝要不是你施舍点外汇,要去喝西北风了。”她看见铃木宏面孔红了,开心地笑起来,继续说:“我寻邱菜,是想请教请教他的生意经。”
铃木宏乘机提起他关心的话题,“这爿‘寒山屋’是你向邱荣租的吧,邱荣的侄女邱小梅你认得吧?”
沈梦洁奇怪他怎么了解得这么清爽,开玩笑地问:“你怎么晓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你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铃木宏反问:“你看呢?”
沈梦洁眼眉毛一挑,一本正经地说:“我会看相的,你是做侦探的,半个中国人半个日本人,对不对!”
铃木宏警惕地看看沈梦洁,并不明白她是真是假。
“你自己肚皮里有数脉,不做侦探,为啥这样虚头晃脑,鬼鬼搭搭的腔调。”
铃木宏掩饰地笑笑,他想不到自己在沈梦洁的眼睛里是这样一个形象,也不晓得沈梦洁为啥要回避邱小梅的事体,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个邱小梅,你认得吧!”
沈梦洁抓疑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不认得,我是来步她的后尘的。”
“那个邱小梅,她到底为什么……”铃木宏期待地看着沈梦洁。
沈梦洁仍然摇头:“我不晓得,从来没有啥人来向我介绍过邱小梅,我对这种事体也不感兴趣。”她发现铃木宏非常失望,就指指大孃孃、郭小二他们说:“喏,立在那里的几个人,他们是这里的老人家了,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铃木宏看看那几个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十分不情愿地走了。
沈梦洁不明白,他既然可以向她打听,为什么就不能去问大孃孃呢。
大孃孃见铃木宏走了,赶忙凑过来,挤肩弄眼地说:
“哟,沈老板,你们讲得热络得来,他同你讲点啥?”
沈梦洁原本想实话相告,可不晓得什么念头一转,把话咽了下去。
对过“吴中宝”店的黑皮话中夹音地说:“日本人挑你一笔生意,给的外汇吧,你花功不错么,日本人存心挑你的……”
大孃孃盯牢沈梦洁的面孔看了一歇,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说:“面盘子着实算标致的,哎,那个假日本,会不会看中你了!”
沈梦洁心中很反感,但随乡入俗,嬉皮笑脸地说:“可惜我没有这份福气,喏,对过店里骚妹妹,一张面孔雪白粉嫩,人家欢喜的。”
黑皮听见沈梦洁把话又甩还给他了,晓得这个女人不是好惹的。黑皮虽然年轻,但架子却不嫩,说话办事都讲究分寸,表面文章是做得蛮好的,所以,他就没有再接咀同沈梦洁打舌战。
大孃孃立得腿脚发酸,回到停车场的遮风棚坐下来,六路公共汽车到站了,下车的客人大多数往寒山寺涌过去,只有一个老太婆抱了一个四五岁的男小人朝停车场这边走来。
老太婆穿了一件蓝竹布大襟衣裳,一双布鞋,头上包一块方头巾,腰里束一块围身头,实足一个乡下老太婆,那个男小人倒长得蛮清爽,穿得也蛮洋气。
乡下老太婆走近大孃孃坐的地方,翕动几下干瘪瘪的咀问:“老阿嫂,问个询。”
大孃孃不屑地白了她一眼,心想叫我老阿嫂,我总比你这个老太婆要嫩一点的。
“老阿嫂,”乡下老太婆不晓得是不识相,偏偏还多喊几声:“老阿嫂,问个询,有爿店叫,叫寒山寺,哦,不对,叫寒山啥的,新来一个老板是女的,在啥地方?”
大孃孃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不是直接回答她,却反问道:“你寻她做啥?”
乡下老太婆蛮拎得清,听大孃孃的口气,晓得沈梦洁离这里不远了,一张尖咀也不饶人了,反唇相讥:“我寻她做啥,反正是有事体,没有事体大老远跑来寻死啊,真正告诉你,喏,这个小人,是沈老板的儿子。”
“啊?啊啊!?你讲什么,你讲讲清爽,你讲这个小人是沈老板的儿子,沈老板哪里来的儿子,真是滑稽,你个老太婆,这个小人哪里来的?”
“咦,你这个人问出闲话来别有一功的,哪里来的,当然是她养出来的,总归不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
大孃孃兴趣浓厚,也不在乎乡下老太婆的口气,又问了一遍:“这个小人,真的是沈老板的?”
沈梦洁的阿婆是个很粗俗、尖利的乡下人,恐怕从出世到今朝,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样讲话才有礼貌,她的儿子周川一点也不象是她养出来的,娘儿两个脾气正好相反。她对大孃孃横了一眼,说:“不是她的,是你的?”
大孃孃一口气噎住,她还没有碰见过这么不讲理,讲话这么冲的人呢,顿了一歇,实在熬不牢,又问:“你是帮她领小人的吧?这个小人是不是她的私生子?”
沈梦洁的阿婆火天火地:“啥人私生子?啥人私生子?你这样瞎讲,要吃耳光的,告诉你,这个小人是我的孙子,沈梦洁是我媳妇!”
大孃孃不相信沈老板会有这样一个老阿婆,但是这种事体又不好造谣的,谅她老太婆也不敢当面说谎。大孃孃换了一副面孔,对沈梦洁的老阿婆说:“噢,噢,噢,你是沈老板的阿婆啊,哟哟,好福气,抱孙子了,你不要缠错,我是讲沈老板看上去蛮嫩相,不象生过小人的……来,来,我领你去……”
只消手指一指的地方,大孃孃还热情地领过去,还没有走到门口先拉直喉咙喊起来:“沈老板,你快点出来看看,啥人来了!”
沈梦洁闻声从店里出来,看见是阿婆抱了儿子来,一时十分惊讶。
一直不作声的儿子,看见姆妈,急得叫起来:“姆妈,姆妈,抱抱!”
沈梦洁连忙过来抱儿子,亲儿子。
左邻右舍都有滋有味地看。
大孃孃继续大声叫喊:“喔哟哟,沈老板,儿子这么大了,真看你不出□,你这个儿子,象你的,你看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滴滴滴地看,活象你;一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们大家讲,象不象,啊?”
不等沈梦洁发问,她阿婆叽哩哇啦地抱怨起来:“这个小鬼头,作煞了,非要来看姆妈不来不成的,我有啥办法,弄不过他的,他是我的阿爸爷,我吃不消他的,一碰哭,两碰气,一点点的人,脾气倒蛮大,不象我们川川的……”
“象我的。”沈梦洁半真半假地打断阿婆的啰嗦,“那件绒线外套为啥不穿,要受凉的,你看风多大,你看,拖鼻涕了……”
老太婆眼睛白翻白翻:“不是不帮他穿,你的小爷硬劲不肯穿,这个小人少见的,别人家的小人欢喜穿新衣裳,这个小鬼头看见新衣裳就喊‘甩脱伊、甩脱伊’,也不晓得啥人教出来的。”
看闹猛的人全笑了,在旁边议论现今的小人难弄。
老太婆更有劲头了:“你们两个人一对宝贝,一个高飞,一个远走,屋里不要了,小人也不要了,真是少有的。小人丢给我,我弄不动了,现在外面帮人家领小人,一个月寻个五、六十块笃定的,我帮你们白看小人,还要贴吃贴用,真是蚀本生意,小鬼头一碰还叫姆妈,好像我亏待他了,你讲怎么办?”
沈梦洁本来对周川窝了一肚皮的火,老太婆还来寻事,她也火冒了:“怎么办,去问你的宝贝儿子呀,你到西藏去叫他回来呀,痒茄茄,支援西藏呢,不晓得什么人教养出来的活雷锋,老实告诉你,他不到西藏去,我也不会甩掉小人来开店,你自己心里有数,他不要屋里,我瞎起劲做啥,大家横竖横,拆牛棚,一家门翘光拉倒……”
老太婆这一下有点懵了,她的心情是蛮复杂的,对沈梦洁是又看不惯,又碰不得,她晓得自己儿子几斤几两,讨这样一个女人不容易,现在又开了店,说不准哪一日就成了财主,千万不能放手,不然儿子转来空屋一间,儿子要难过的。老太婆连忙笑起来:“说说白相的,说说白相的,啥人要讲拆牛棚,蛮好的人家,川川去了已经三年了,再熬几年就出头了。”
沈梦洁冷笑一声:“再熬几年我也熬成老太婆了。”
“你看你说得多难听,你早呢,一朵鲜花刚刚开呢。”
大家又笑了,郭小二油腔滑调地唱:“才放的花蕾,你怎么也流泪,如果你也是……”
老太婆也笑,说:“就是么,就是么,你叫这位小阿哥讲讲,你是不是好年轻的,象不象三十岁的人……”
郭小二故作惊讶,大叫小唤:“哟哟哟,沈老板进而立之年啦,照我看起来,当她刚刚高中毕业呢。”
“好了好了,别寻开心了。”沈梦洁不耐烦地说,又回头问阿婆,“你打算怎么办,小人不领了,还给我,还是要我贴你五十块六十块?”
老太婆转转小眼睛:“瞎说瞎说,他讲要来看看姆妈,我是领他来白相的,又不是来讲别样的,什么钞票不钞票,他是我的孙子呀……”
这几句话才象个做好婆讲的,沈梦洁心里想。当初不晓得周川有这样一个泥土气的老娘,她真的有点懊憹同周川结婚了。
大人烦了半天,冷落了儿子,儿子不开心,勾牢沈梦洁的头颈说:“姆妈,等一歇我跟好好婆回去。”
沈梦洁奇怪,问他:“你喜欢好婆?”
儿子点点头说:“好婆天天买好吃的物事给我吃的,还带我到大公园去乘小火车,还到动物园,还到说不出名字的地方去,姆妈没有带我去过的地方……”
沈梦洁心里一热,眼睛有点发酸,想对阿婆说几句感激的话,但看见老太太和大孃孃他们叽叽咕咕讲话,样子又土又俗,她不由叹了几口气。
阿婆进灶屋间去帮沈梦洁烧饭,沈梦洁心里一动,心想要是让阿婆和儿子都住过来,倒也蛮好,虽然拥挤一点,但可以天天同儿子在一起,阿婆除了看小人,还能帮帮她的忙,烧烧饭,省得象现在这样老是疏打饼干方便面混日脚。
吃饭辰光,沈梦洁把自己的打算告诉阿婆,可是阿婆不同意,说:“住到这边来,那边屋里不住人不灵的,不住人有阴气的。”
沈梦洁说:“不要紧的,隔点日脚去晒一晒透透风。”
阿婆仍旧不肯,停了一歇,才说:“那边一个人也没有,倘是川川刹生头里回来,屋里没有人气,冷冰冰的,他要吓坏的,当是出了啥事体了,我不高兴住过来,还是不住过来的好,这一点点地方;怎么住……”
沈梦洁没有办法,只好送走了阿婆和儿子,无可奈何地看着汽车开走了。
她回过来的辰光,看见上一次那个高个子翻译领着几个外国人手指着黑皮的“吴中宝”店招,朝那边过去了。她眼巴巴地看着黑皮在很短的辰光里又做了一笔大生意,卖出三只双面锈、一件真丝绣花睡袍,还有些红木,玉石小摆设,她不由叹了一口气。那个翻译走出“吴中宝”店堂一副得意之情。她晓得他肯定会从黑皮那里得到相当的好处,她不由对黑皮说:“老板,你花露水蛮足的么,寻到这种好帮手,招财进宝□。”
黑皮说:“沈老板你寻开心,我有什么好帮手,骚妹妹那点花露水你是有数脉的,不及你一根汗毛的。”
沈梦洁有意说给那个翻译听:“啊呀,我告诉你,那天工商局有人来寻我,问我晓得不晓得外事单位翻译吃回扣的事体,叫我知情揭发,我讲我新来乍到,怎么会知情呢,你讲是不是。”
那个翻译听沈梦洁这样敲边鼓,无动于衷,对黑皮说:“中国人里顶多的就是眼皮薄,眼皮一薄,什么事体都做得出的,告密啦,做暗探啦,这种人,到处都有。”
黑皮和他一吹一喝:“就是么,前一腔,‘古吴轩’店的姚老板看我多赚了一点,背地里就去告我,结果呢,碍不着我一根汗毛,我后来同他讲,告人,要有证据的,人证物证,不要以为凭自己瞎想想就可以去告人、咬人……”
沈梦洁想不答,狠狠地瞪了那个翻译一眼,那个人却对她笑笑,笑得十分真诚。
沈梦洁越想越气,黑皮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小青年,做生意为啥这样发落,她自己枉有一张大专文凭,枉长了一张聪明面孔,做起生意来被黑皮甩几甩也是轻而易举的,真是门对门气煞人,倘是对门的不是黑皮,沈梦洁作兴不至于这样气不平。在这条寒山寺弄开店的,也不是个个象黑皮那样精灵的,象3号“重光”店老板李江,那个老头子,就是死蟹一只了,沈梦洁虽然不大了解这个人,但有辰光走过去看看,老头子总是缩在店堂里,坐一张矮凳,只露出一对小眼睛看看柜台,一日到夜低了头,不晓得在看书还是在做啥,他的那爿店店面也十分凌乱,货架上乱七八糟堆了一点低档蹙脚货,灰积了一层,从来不去揩揩,生意自然比沈梦洁还冷落。
沈梦洁无聊得很,走到李江店门口去看看,一看,不由笑起来。李江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有一堆花白头发在柜台后而,他听见笑,抬头朝外而看看她,好像不认得,又低头看书,沈梦洁喊了他一声:“李老师,你在做啥呀?”
李江又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扬扬手里的那本书。
“哟,看书,喔哟,李老师认真得来,看什么书呀,市场学,还是生意经?还是……”
李江把书面朝沈梦洁展开,沈梦洁一看,《妇科医生精要》,她吃了一惊,以为李江不怀好意,是个流氓,可再看看他那副腔调,又觉得好笑,实在不象个心怀鬼胎的人。
“喂,”她固执地又去打扰他:“喂,李老师,你生意这样清淡,怎么不想想办法?”
李江淡淡一笑,好像说有什么办法。
“你看黑皮店里,发得不得了,啥道理,你晓得吧?”
李江不置可否,但看上去肚皮里是一清一爽的。
沈梦洁又追问:“到底啥道理?他是不是有什么名堂?私皮夹帐,违法乱纪!”
李江仍然不置可否,不吐一个字。
“什么名堂!”
李江又低了头。
沈梦洁急了:“咦,李老师,你是哑子啊,怎么不讲话的,什么名堂。”
李江又笑笑,好像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堂”。
“你既然晓得黑皮那一套生意经,不啥不学他的样,不走他的路子,多赚点钞票,喂,你讲呀……”
李江终于开口了:“我只要日脚过得去,不想多赚钞票。”
沈梦洁听不出这话是真是假,虽然李江孤身一人,没有负担,也没有什么物质上的追求,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不欢喜钞票的人。她觉得李江这个人很特别,不再去寻他的开心了。
沈梦洁回到自己店里,刚坐定,眼睛突然一亮,她看见邱荣正从江村桥上走过来。她心里一热,突然有了一种见了久别的亲人的感觉,好像有好多话要对他讲。她不晓得,倘是现在桥上的不是邱荣,而是周川,她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恐怕不一定。
罪过□,沈梦洁想,这是不是把金钱看得胜于爱情呢。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默认卷(ZC) 第五章
这块野地不晓得已经野了多少年多少代了,也不晓得还要再野多少辰光。不过,照现今的情势看,地皮这么紧张,场所这么宝贵,这块野地恐怕很快也会变成宝地了。听说前一腔已经有人来对这地方指指戳戳了,说不定哪一日就会有人来量地皮划白线的。
这块荒野在寒山寺背后,面临娘娘浜,背靠寒山寺高耸的古黄色的围墙。野地上到处是百年大树和墟墓坟墩,到处杂草丛生。这一带的人很少跑到那里去,因为人迹稀少,倒成了飞禽走兽做窝的地方。鸟做了窝,生蛋、孵小鸟,日脚倒也蛮太平。可是终归有几个胆子野豁豁的小鬼头,进去摸鸟蛋,一摸一个准。摸了鸟蛋,夜里附近的住户就听见鸟妈妈哀哀地哭,大人就骂小人,“作孽□,断命鸟蛋有唉好白相,作孽□……”小人仍旧进去摸鸟蛋,碰得巧,连鸟妈妈也一淘捉回来。
野地上的坟墩自然也是野的,但大多坟是有墓碑的,或简或繁,多少在石头上刻几个字。比如在墓碑上刻写“刊石枫桥,德辉不灭”的,恐怕是有些许政绩的人,有的则罗里巴嗦地写了出生年月、生平事迹。也有的很简洁地刻上“×公××墓”几个字,当然这些石碑现在大都已经破损,因为虽说是荒野,前几年同样在劫难逃。有一座吴女坟,规模甚为壮观,相传是吴王夫差小女之坟,说是吴王的这个女儿因为看不惯父亲轻士重色,为王无道,时常忧国之危。后来看中了一个书生韩重,想嫁给他,可是韩重因为其父之故而不愿意娶她,吴女自杀身死。夫差对此十分心痛,以金棺铜槨将小女葬于闾门外枫桥。下葬之日,吴女化为一只白鹤,舞于吴市,千万人随观之,白鹤边舞边歌,唱曰:“南山有鸟,北门张罗。鸟既高飞,罗当奈何!想欲从君,谗言几多,悲怨成疾,殁身黄坡。”对于吴女坟这样的传说,稍微有头脑的人就会晓得是不可信的,吴越时期到今朝,没有三千年也有两千多年了,啥人相信夫差女儿的坟至今还保留在这地方。但是老百姓顶喜欢听这样的故事,所以也就以讹传讹,以假当真了。后来“吴女坟”又被红卫兵凿成了“妖女坟”,今朝回想起来,实在是一桩滑稽事体。还有一个梅花和尚坟,和吴女坟不同,没有人晓得他的身世,也很少有关于他的传说,所以大家称他野和尚。梅花和尚墓前有石碑,题了两句对子:“槐梦醒时成大觉,梅花香里论天生”。据钱老老讲,这是梅花和尚自己题的,问他怎么晓得,钱老老说梅花和尚托梦告诉他的。钱老老肚皮里倒有不少关于梅花和尚的稀奇古怪的事体,不过从钱老老咀巴里讲出来,大家总归一笑了之,没有人当真的,钱老老也不一定要大家相信,他原来也就吃饱了闲着无聊,嚼嚼白相的。
几年前,寒山寺弄一号里的邱荣赚了一笔钞票,在自己天井里造房子,威风扫过大街小巷,声势惊动了枫桥镇。造的是平房,却奠了楼房的墙脚,夯墙基的辰光,夯得结结实实,原本计划好的,砖头石块不够用了,邱荣挥挥手叫小工到寒山寺后面野地里去拖。那几个小工是外面请来的,不晓得野地里忌一脚,跑到那里,只拣大石块往邱家拖,结果把梅花和尚的那块墓碑也拖来了。
钱老老平常日脚顶欢喜轧闹猛,看造房子自然轧在前八尺。他老眼昏花,看见拖来的石头上面还刻了字,回屋里戴了老花眼镜,把石头上的泥迹揩揩清爽,煞有介事地读了上联“槐梦醒时成大觉”,之后就叫起来,说这块物事不可以随便动的,随便动了要惹恼梅花和尚的。
大家拥过去看那块石头上的字,没有啥人看得出那几个字,槐梦醒时也好,梅花和尚也好,看上去全是糊里糊涂的一团。
大家同钱老老寻开心问他:“梅花和尚是不是寒山寺里的和尚?”
钱老老答不出来。
大家又笑,说是野和尚吧。钱老老面孔上很难看。
邱荣立在旁边不声不响地看钱老老,钱老老对他说:“邱老二,你不好动的,梅花和尚有灵的……”
邱荣阴森森地说:“你不是说他成大觉了么,既然成大觉,就与世无争,根本不会在乎一块墓碑派什么用场的。”
钱老老摇头晃脑:“闲话不能这样讲的,闲话不能这样讲的,成大觉是他的事体,我们野俗工人也不可以作孽的。”
邱荣“哼”了一声:“我这个人就是作孽作惯了,让梅花和尚来惩罚我好了。”
那块石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邱荣的奠脚石。
不晓得是邱荣的毒誓发准了,还是钱老老的预言说中了,邱荣现世报了——邱小梅不明不白的死,邱贵女人发痴,邱家兄弟反目。寒山寺弄的人家,没有一家有邱荣这样发财,也没有一家象邱家这样败落。大家想起当初钱老老的闲话,都有点汗毛凛凛的。
邱荣现世报,不光惨了邱家,一号宅院里的风水也坏了。从前这个天井里的人家,都是太太平平,文文静静过日脚的。除了邱贵有辰光踏三轮车踏吃力了,夜里回来喝几两老酒,借了酒意骂几句粗话,其他人都客客气气,一家门也好,邻里之间也好,和睦相处。现在是内部吵天天有,外部吵三六九,弄得大家心情不舒畅。
邱荣小辰光,经常听阿哥邱贵讲这个院子的过去。这一号宅院原先是邱家祖上的,从前的邱家据说还是枫桥一带的大户,有钱有势,所以现在推想起来,那辰光这一号院子里的房子肯定不是现在这种低矮的开天窗的平房,起码是几面花窗的楼房。邱家不晓得在几世几代的辰光,出了个不屑子孙,十七八岁,不读书,不想做官,一日到夜同寒山寺里的和尚轧朋友,当家人三番几次家法教训,仍然不思悔改,终于有一日一走了之,没有回转,有人讲恐怕是看穿了一切去做了和尚,邱家人到寒山寺去寻人,没有寻到,只好当作白养了这么一个儿子。钱老老讲的故事倒同邱贵讲的差不多,只是有一个差别,邱贵认为这空房子原本姓邱,钱老老认为这宅房子早先姓钱。当然,不管是姓邱还是姓钱,现在统统姓公,邱家的或是钱家的房子怎么会充了公,大家弄不明白,不过早几年中国弄不明白的事多着呢。
邱贵比邱荣大十岁,长兄如父。邱荣对阿哥的感情是很深的,从小阿哥就是他的崇拜对象。邱贵五大三粗,在邱荣心目中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后来邱荣插队辰光,因为打人致残吃了官司,邱贵一次也没有去看他,写了一封信,板着面孔教训了他一顿,说他自食其果,要他认罪服罪,彻底改造世界观。邱荣十分伤心,二十几年阿哥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彻底毁灭了。吃官司的第一年春节,他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服刑,没有人和他通信,也没有人给他送吃的用的,可是有一天,他的侄女儿邱小梅突然千里迢迢地来了。那时小梅还在中学里读书,她是节省了一分一分铅币,瞒着父母偷偷地跑出来的。邱荣在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面前哭了一场,从此,邱小梅经常和叔叔通信,告诉他家里和外面的情况,经常寄东西给他,每逢节假日,总是想办法去看他。邱荣狼吞虎咽地吃着小杨梅带来的各种食物,突然他眼睛一瞥,看见小梅在旁边咽馋唾,邱荣再也吃不落了,他这才发现小梅的面孔干瘦发黄,头发也没有光泽,衣裳又旧又小,吊在身上,没有一点姑娘的光彩,邱荣在心里发誓,他总有一天要报答小梅。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邱荣把一爿店送给了侄女邱小梅。
可是,邱小梅却吊死在“寒山屋”里了。
邱荣从悲痛中清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寻找小梅致死的原因,他要报复,他要杀人。
邱小梅却是什么也没有留下。
邱荣象一只困兽到处乱串,眼睛发红,好像随时要扑上去咬人,熟人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连邱贵也不同他说一句话。两三天过后,他正在屋里气闷,天井里的唐云蹑进来,胆怯怯地看着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讲。
唐云和小梅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念书,象亲姐妹一样,会不会小梅有什么话对唐云讲过呢,邱荣立即提起了精神。
唐云憋了半天,却哭起来,抽抽咽咽地说:“那天,我去店里白相,看中一条丝围巾,一时又没有钞票,小梅一定要我拿了戴,我说,隔日就来还钞票,可是,可是,来不及了……”
邱荣呆笃笃地看着唐云,麻木不仁地听她讲话。唐云连哭带诉地讲:“我记得,那天店里还有个日本人,蛮面善的,蛮和气的,会讲几句中国话的,也在店里白相,好像不是买物事的,同小梅讲得蛮投机,后来日本人走了,小梅还问我……”
“问你什么!”邱荣突然紧张起来。
“问我,日本人凶不凶,我还同她寻开心,问她是不是要嫁给日本人,小梅面孔血血红,唉,就是眼门前的事,活龙活现,小梅怎么……唉唉……”
“那天她还同你讲了什么?”邱荣抓住话题不肯放过。
“其他,其他也没有了,噢,好像还问我‘纯子’是什么,是不是日本女人的名字,我说是的,好几部日本电视剧里都有叫‘纯子’的……”
“纯子?”邱荣陷入了沉思之中,唐云什么辰光走的也没有发觉。
邱荣记得很清爽,小梅办丧事的辰光,是有一个陌生人轧在人群当中,穿的西装,结了领带,还带了黑纱。当时邱荣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一般的中国人不大一样,面孔是陌生的,但好像又有点熟悉的东西。他记得那个人铁青面孔,一言不发,哀乐刚刚发响,他就用手捂住胸口,奔到门口,倚倒在门槛上,门口有几个人把他搀起来送了出去,后来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这个人,可能就是唐云讲的那个日本人,他怎么会来悼念小梅,他和小梅……邱荣一下子激动了,可是,到哪儿去寻这个人呢。他抱着一线希望奔到寒山宾馆,却去迟了一步,服务员告诉他,是有一个日本代表团,可惜已经走了。邱荣在一段时间里,真是万念俱灰,什么事体也不想做,什么人也不想见,他并不是那种没有经历过生活的狂风巨浪的小青年,但这一次的惩罚,却把他打垮了,压倒了。
他不想回寒山寺弄一号院子,他不能看阿嫂的失常的举止行为,更受不了阿哥的冷酷淡漠。他不敢进“寒山屋”,一走进“寒山屋”他就看见小梅的影子在晃动。
钱老老遇见他,总是低了头躲开,反倒象是欠了他的债。邱荣想起“寒山屋”底下的那块墓碑,真想追上钱老老痛哭一场。
这辰光的邱荣已经腰缠万贯,属于他的房子也不少,寒山寺弄有两间,盘门那边有一座小楼,两楼两底,但他却总是觉得自己象个流浪汉,无家可归。在盘门的新楼房上,他的老婆高红总是笑眯眯地等待着他,却经常使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爽的隔膜。
高红是的的刮刮正规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学的是英语专业,毕业后分配在市里一所中学当外语教师。邱荣开了书画店,苦于自己不懂外语,在同外国人做生意的辰光十分不便,就托朋友物色一两个懂外语的人才,每日夜里到他店里帮帮忙,只要当天有赚头,就给一点报酬。后来,寻到了高红。高红在邱荣店里帮忙不过半年,就和丈夫离了婚,嫁给邱荣了。
古话讲,女人要讨二婚头。象邱荣这样的男人一直到三十六岁,才第一次真正接触女人,高红对他确实是十分配胃口的。从前,因为劳改犯的臭名声,轧过几个女朋友全没有成功,高红对邱荣的过去一概不问,结婚以后,高红更加成了邱荣做生意的好帮手,而且对邱荣也很体贴。所以,高红为了他而离婚,拆散一个家庭,邱荣心里虽说有点疙瘩,但对高红还是蛮中意的,何况高红相貌也不错,肚皮里多少有点真货,邱荣的朋友都恭喜他寻了个好女人。
过了一段辰光,邱荣发现高红内心好像有什么秘密,有什么事体瞒着他,他试探过但从来探不出什么名堂。后来邱荣又有了一个感觉,高红在拼命赚钞票。她在学校工作很出色,奖金挣得最高,同时还担任了几家业余职校的外语辅导老师,一夜上两节课,有近十块钱的收入。有几个礼拜天,她带回来一大堆外语考卷,也是揽的外快,批一张考卷就是五块钱的收入。高红说,那一天她批了八十份考卷,饭碗端在手上还在批改。每天夜里老晚她还要应付店面上的生意。高红对邱荣的钱财从来不过问,邱荣几次把存折交给她,她看都不看一眼就还给他了。邱荣想不通,不晓得是不是高红想告诉大家,包括他,她嫁给他不是因为他的钞票,她自己也会赚钱。她要许多钞票做啥,高红也从来不同他讲,慢慢地,两个人都感觉到双方之间有了隔膜,也可能这种隔膜原本就有,从前没有发现罢了。
高红的社交面越来越广,在屋里和邱荣的话自然越来越少,邱荣总想是不是自己配不上她,她念过大学,有真才实学,两个人缺少共同语言。现在,邱荣好像很怕回去,回到屋里,高红那种职业性的空洞洞的笑叫他心里不适意。结婚以后,夫妻俩从来没有吵过一次相骂,邱荣脾气犟,气闷的辰光,吵一架,可以发泄发泄,心里轻松一点,可是高红从来不创造吵相骂的条件和机会,总是一张笑面孔。还有一桩事体叫邱荣心里很不痛快,高红的肚皮一直大不起来。眼睛一眨,结婚已经两三年了,高红那里仍然毫无动静,夫妻之间谈起小人的事体,他几次暗示她是不是到医院检查检查,高红不是笑一笑,混过去,就是推说没有空,邱荣也不好逼她。邱荣心里憋了许多东西,污恶得要爆炸,他有许多三教九流的朋友,他却不晓得找啥人去讲讲心里的闷气,一直到有一天沈梦洁活鲜鲜、亮闪闪地闯进了他的店堂。
对于关了门的“寒山屋”,许多人劝邱荣早一点租出去,一来经济上可以少受损失,二来新店主一到就会冲淡对旧人的思念。邱荣对此却一直没有考虑,他不愿意自己触自己的心境,揭心上的伤疤。
沈梦洁心急火燎地说明了来意,邱荣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也不晓得有没有听清沈梦洁在讲什么。后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梦洁,立即被她的那种傲立于社会的气质震惊了,感动了,可是他还是冷冰冰地说:“不租。”
沈梦洁尴尬地站着,过了一歇她冷笑一声说:“这爿世界上真的没有啥人肯帮我一把……”
邱荣被她这句话打动了,其实这辰光他也很希望有人帮他一把呢。他的口气松动了一点,问:“你会做生意?”
“不会,”沈梦洁说,“不过我可以学,就象小人开始不会吃饭,总不能等学会了再吃,总是要一边学一边吃起来的……”
邱荣摇摇头,又问:“你想发财……”
沈梦洁又直碰碰地说:“是的,我想发财,我现在刚刚弄明白,钞票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本事和价值。钞票真实不是一个孤立的内容,从前人家都讲铜臭铜臭,照我看来讲的票臭是不公平的,钞票里是臭、香、酸、甜、苦、辣、咸、淡什么滋味都有的。”
邱荣不由又看了沈梦洁一眼,他不明白为啥。沈梦洁的话总能讲到他心里。
沈梦洁知道邱荣心里活络了一点,便不失时机地说:“邱老板,这爿‘寒山屋’有得天独厚的好条件,为啥要人为地埋没它呢,为啥不让我帮帮你……你放心,我不会让‘寒山屋’塌招势的。”
她同邱小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当初,邱荣让邱小梅接替他做“寒山屋”的老板,邱小梅说:“我不来事的,我做不好的,我只能做做帮手。”想到小梅,邱荣心里一揪,他脱口问沈梦洁:“你一定要想租‘寒山屋’,你晓得‘寒山屋’的过去吗?”
沈梦洁扬一扬眉毛:“我不晓得,我也不想晓得,我只希望看到它的未来。就象对我自己一样,我只想奔我的前程。”
这句话说了一半,她的过去呢,怎么回事体,邱荣熬不牢又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梦洁笑笑,轻描淡写地把这几年的经历告诉了邱荣。
就这样,他们不知不觉竟谈了几个钟头,高红下班回来,看着他们,很古怪地笑笑。
邱荣告诉高红,“她姓沈,想来租‘寒山屋’的。”
高红又古怪地一笑,说:“老早应该租出去了。”
终于,他们达成了协议。
沈梦洁开店以后,邱荣还没有去看过她,但心里却一直挂记着她,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想念小梅的原因,他对沈梦洁有一种天然的保护欲。
昨天夜里,高红和一个来买东西的西方人谈得热络得不得了,可惜邱荣一句话也听不懂,后来那个外国人居然抱住高红吻了一下,邱荣心里说不出的别扭。高红却笑着劝他:“你不要这样古板么,人家也不是坏心思么,再说都是为了做生意么……”
他差一点脱口反驳:“那你还不如去卖肉!”后来高红去送那个外国人,一直到很晚才回来,显得很兴奋,面孔上红通通的。邱荣一句也没有响,她也一句话不说,两个人分头困了。
天不亮邱荣就醒了,爬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做,就出门了,直奔“寒山屋”来。
当沈梦洁象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招呼他时,邱荣也差一点喊她一声“小梅”。可是她们俩从外形到气质都是不同的。
还没等沈梦洁开口说话,大孃孃就奔过来说:“喔哟,邱老板,长远不见了,这一腔发财啦……”
邱荣冷冰冰地“嗯”了一声。
大孃孃从来不会因为别人面孔上颜色不好看就闭咀的:“嗯,邱老板,听人家讲你太太漂亮煞的,为啥不叫她过来白相白相,让我们也见识见识,饱饱眼福,你怕她出来被别人抢去啊,你把她藏在屋里做啥呀……”
邱荣说:“她不在屋里,一日到夜在外面。”
大孃孃“哦哦”叫了几声,还想啰嗦,邱荣却回头问沈梦洁:“沈……沈老板,几日生意做下来怎么样?顺手不顺手?”
沈梦洁本来对邱荣有一肚皮的话要讲,要向他请教生意经,要问他象黑皮那样的人做生意的秘诀,可是现在见了邱荣倒一句也讲不出口了。她十分好强,当初对邱荣拍过胸脯讲自己不会给“寒山屋”塌招势的,但现在她好像觉得自己下错了赌注,这样的书画店在这里已经遍地开花,爆满了,她也不可能有比别人更强的货。
大孃孃又见缝插针地说:“喔哟,邱老板不瞒你讲,沈老板蛮苦恼哩,生意不发落,人家讲那天开张放了臭火的,我怎么没有听见臭火呢,全是乒乒乓乓双响么,喂,邱老板,你不要保守□,生意经介绍点给沈老板听听么,大家发发么,对不对?”
沈梦洁面孔上虽然有点不自在,但内心十分感谢大孃孃,大孃孃这个人,唉,怎么评她呢,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邱荣晓得大孃孃没有瞎说,他点点头对沈梦洁说:“你的商品竞争能力不强,太一般化,大家都有的东西,你可以少搞一点……”
沈梦洁看着邱荣,没有说什么,但好像在问他:大家没有的东西,我到哪里去弄呢?
邱荣瞥了一眼大孃孃,就扯开了话题。
大孃孃肚皮里有数,但面孔上装糊涂,赖在旁边不走开,眼睛骨溜溜地从邱荣身上转到沈梦洁身上,又从沈梦洁身上转到邱荣身上。
大家迸了一歇,大孃孃熬不牢说:“喔哟,邱老板,你怎么不想抱儿子,你太太怎么回事体□,结婚恐怕有三年了吧,你们这种人,现代兮兮的,不想要小人的,我说啥想不通的,千好万好终归自己的贴肉顶好……”
邱荣“哼哼”了两声,说:“贴肉顶好,你的儿子怎么样,你为啥对别人讲郭小二比你的儿子好,郭小二又不是你的贴肉……”
大孃孃的伤心事体被引了出来,神色暗然地走开了。
邱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不晓得是为大孃孃还是为啥人。
沈梦洁说:“邱老板,你说别人没有的东西,是指的哪些物事……”
邱荣沉闷了一歇,说:“有些物事,台面上还不好讲,被别人抓住把柄,扣你一顶帽子可以不大不小,叫你呜啦不出……”
“我……”沈梦洁说:“我想试一试,总比现在这样不死不活的……”
邱荣不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钢笔,向沈梦洁要了一张纸头,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交给沈梦洁“你去寻这个人,他也许会为你提供一点紧俏货的。”
沈梦洁不明不白地接过纸条,看邱荣不愿意再多讲,她也不便再问他,她欢喜自己去闯一闯。
沈梦洁突然想起一桩事体,问邱荣:“我上次听钱老老讲,这间房子底下埋了一块什么石头,说是不应该埋下去的,什么意思,吓唬我,还是什么……”
邱荣叹了口气说:“钱老老说,石头上写的是‘槐梦醒时成大觉,梅花梦里证无生’。”
沈梦洁“□”了一声,笑起来:“你相信?你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大觉’,有什么‘无生’?”
邱荣看着沈梦洁放着光彩的面孔,心想我以前也是不相信的。
一群外国人从对过黑皮店里出来,边走边欣赏购买的物品,沈梦洁见此心里酸溜溜的。
邱荣看看她,说:“慢慢来,你也会精明起来的,也会摸透这里面的名堂……”
沈梦洁点点头。
“各个不同国家来的人,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对付,但首先要了解他们,比如美国人,自信力很强,却不傲慢,这是一个素质比较高的民族。德国人就比较严肃,用我们的话讲是一本正经的,但并不难弄。法国人的特点是乱杀价,比苏州人杀半价还要厉害,不过不成功也无所谓……”
大孃孃笑着轧过来说:“香港人顶滑稽,哭穷有一套功夫,三日两天听见这种广东普通话:我们没有钱呀,我们是穷人呀,我们是家庭妇女呀,你就卖给我们吧,便宜一点嘛……”
沈梦洁被她说得笑起来。
邱荣却不笑,继续说:“还有日本人,我们的主顾主要是他们,日本人是比较富裕……”
说起日本人,沈梦洁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告诉邱荣:“邱老板,有一个日本人,可能住在寒山宾馆的,来寻过你,打听你的事体,还问过,问过……”
“问过什么?”
“问过你的侄女邱小梅。”
邱荣猛然一震:“那个日本人,叫什么?什么样子?”
“叫什么我不晓得,样子么,也说不准,反正一双眼睛很凶很阴,也很古怪,不过他恐怕不是真正的日本人,他会讲中国话,会讲苏州话,肯定在苏州住过……”
邱荣马上明白了,激动地说:“是他,是张宏,他住在寒山宾馆?”
沈梦洁点点头:“已经好几天了,日日到这里来转……”
邱荣十拿九稳地说:“他叫张宏,我们从前是同学,后来一起插过队……”
“哦,”沈梦洁想起唐少泽说过的话,问他:“还有唐少泽是吧,你们三个人很要好,是吧?”
邱荣不置可否。
沈梦洁又说:那个日本人很滑稽,到我店里来过,问这一带有没有一个叫纯子的小姑娘……
“什么?纯子?”邱荣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唐云也曾经提起过纯子,和这个纯子是不是一回事呢。
沈梦洁觉察出邱荣神色异常,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邱荣就匆匆忙忙地告辞,朝寒山宾馆那边走去。
沈梦洁正想把邱荣给她的那张条子拿出来看看,突然发现唐少泽的老婆站在店门口,眼睛里充满了挑衅的神态。
沈梦洁忍不住“扑哧”一笑。
凌丽很恼火,以为沈梦洁在笑她什么,正想该怎么摆点威风出来,沈梦洁却依在柜台上假痴假呆地问:“你要买什么?”
凌丽白了她一眼,说:“不买什么。”
“那你看吧。”沈梦洁十分客气,并且热情地介绍:“喏,这只,双面绣,十二圆,货色不错吧,不贵,卖八十块……”
凌丽鼻子一哼:“八十块,还不贵?哼,我十块钱就能买一只十六圆的。”
“喔哟!”沈梦洁故作惊讶地叫起来:“喔哟,真的?你们屋里有本事,有脚路,有花头,在哪里买的,能不能介绍我也去弄一点……”
凌丽得意了:“那是不来事的。”
“唉,”沈梦洁似真似假地长叹一口气:“你看看我,进货这么贵,一天也卖不出多少,赚不了几钱,屋里上有老下有小,张着嘴巴要吃饭呢……”
凌丽对“下有小,”很感兴趣:“你……有小人了?”
沈梦洁说:“小人四岁了……”
凌丽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感到沈梦洁对她的威胁小得多了,但仍然没有彻底排除。
沈梦洁早知她在想啥,却只作不知,问她:“你看上去还没有小人吧,看你的身段,象姑娘身段,苗条得来……”
凌丽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也有小人了,女儿……”
“喔哟,真的看不出,你养了小人身段还这么好……”沈梦洁突然觉得自己的口吻有点象大孃孃。她苦笑笑,继续扮演:“真是眼热煞了,不少女人养过小人就象一只柏油桶了,难过煞了,你看我也是,腰粗得来……”
凌丽居然有点开心了,但仍不忘记自己的任务:“我们小唐也说的,他讲我身材好……”
“唉,你说起小唐,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嫁给这种……”
凌丽一急:“怎么?”
“我倒不大好意思讲呢,你这个男人,架子太大,不象你随随和和的……”
凌丽终于笑出来。
沈梦洁乘热打铁,又说:“我听人家讲,你是高干子女,水平很高的,脚路粗煞的,哎,你肯不肯帮我弄一点便宜货……”
凌丽警惕起来:“你要做啥?”
“我做生意,你也有好处的,现在钞票不经用,哎,你屋里高档电器大概全齐了吧?”
凌丽叹口气:“哪里□总共才撑了一只彩电,还是十四时的……”
“喔哟,那还有得你扒呢,撑齐了电器,还有钢琴,空调呢,唉,现在啥人不在赚钞票□,不过你们高干不一样的,有的是钞票,不象平头百姓……”
凌丽叫屈了,“天地良心,我们屋里人,我爷娘只拿几个死工资呀,唐少泽也是,更加穷酸,没有花头的……”
“哎哟,你这个人,真是太老实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人家干部子女现在都在靠老头子的权捞好处,只有你……真是……”
凌丽被沈梦洁击中了心病,心神不安地走了。
沈梦洁想想自己充当的角色,心里五味俱全,但是,既然已经走了第一步,不管自己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也只有走下去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默认卷(ZC) 第六章
寒山寺里的大雄宝殿,和苏州玄妙观,西园寺、灵岩山等地方的主体大殿基本是同一格式的:都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的屋顶,屋脊两端有一对砖刻龙头,木结构的落地门窗,古黄色的山墙,宏大的斗拱,殿前一座铁铸的大香炉,青石驳砌的露台,周围均有雕刻精致的石栏杆。彼此所不同的大约只是规模的大小,比如面阔啦,殿高啦,殿内有多少青石柱子啦,甚至于屋脊上砖刻龙头的大小高矮啦。比较起来,寒山寺大雄宝殿的规模恐怕要略逊一筹。
外壳的一致,并不等于内涵的相同。玄妙观三清殿里三尊木雕三清像,每尊高过五丈,金光灿烂,极为庄严,佛像的面孔端庄慈详,十分正经;西园寺大雄宝殿里三尊大佛,中间是佛祖释迦牟尼,左边是药师佛,据说是专管人间消灾延寿的,右边的阿弥陀佛,掌管西天极乐世界,都是正正经经很有本事并且很有名气的菩萨。这些佛像无一不在大殿正中,表现了菩萨至高无上的威望。塞山寺却不同,大殿右面的偏殿内,供了两个袒胸露乳、蓬头赤足的胖子和尚——寒山和拾得。这两个和尚站在一座巨大的莲花座盘上,一个手捧净瓶,一个手握莲花,看上去眉开眼笑,乐不可支,少一点威严之气。
说来也怪,寒山寺并没因为庙小菩萨少而影响其香火的兴旺,也可能出于那种所谓的逆反心理,大家倒觉得这两个不修边幅,不见经传的菩萨可亲可近可倍,就象大家欢喜济公一样。再说,既然到了庙里,总归要寻个菩萨拜一拜,寒山寺里又没有别的菩萨,所以,寒山、拾得像前,磕头揖释的人是不可的,一日到夜没有间断。
日本代表团的人都被翻译唐少泽的讲解吸引住了,津津有味地听他讲寒山、拾得的故事,讲寒山拾得和日本国的关系,讲古往今来吟唱寒山寺的诗人和他们的诗作。
铃木宏不想听这些传说,他自己也能讲出来一套又一套的关于寒山寺的故事,有许多是当年在枫桥农村插队辰光,听当地农民讲的。唐少泽现在讲话谨慎得很,那些内容大多数有资料可寻,当年他们听到的那些野史,比这种经典故事生动有趣得多呢。
铃木宏独自一个人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发现大殿一侧有一只柜台,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坐在那里卖什么物事,他过去一看,卖的物事还不少,有《枫桥夜泊》诗拓片,有寒山寺风景明信片,还有许多从碑刻上拓下来的各种诗文记载,以及市内交通图等等。
老和尚看见铃木宏走近,连忙把围在柜台前的几个中国人赶开,铃木宏瞥见老和尚面孔上那种对自己同胞鄙夷、厌烦的神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铃木宏对这些物事不感兴趣,对这两个势利的和尚也没有好感,他看了一歇,就走开了。这辰光,代表团的人已经听过唐少泽的介绍,学着中国人的样子,从手提包里摸出几个铅币,投进化缘箱,然后再跪下来拜一拜。铃木宏听见一个老和尚“哼”了一声,说:“日本人顶小气,这几只铅角子,哼哼……”
铃木宏连忙逃了出去,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体。
大殿前面是一片空地,种了不少从日本移来的五针松和樱花,左侧钟楼前,围了不少人,好像在吵相骂。铃木宏走过去,才晓得是什么名堂,几个乡下人要到钟楼上去看那口大钟,可是上一次这座两层高的钟楼内室,要出三块钱,外宾是五块,乡下人想不通,要同卖票看钟楼的和尚辩辩道理,和尚是有理说不清,越是解释,乡下人越火,和尚也没有办法,手一指,说:“喏,我们住持在那边修花台你们去同他讲吧……”
乡下人听不明白:“什么住持,你不要看不起我们的,我们乡下人现在不是瘪三了,袋袋里有的是钞票,不相信甩几张出来你看看,我们是吃不落这口气,上一次两层楼就三只洋,欺侮我们乡下人啊,我们刚刚看见几十个外国人上去,一个人也没有出钞票……”
看钟楼的和尚不再理睬他们,闭了眼睛。
乡下人越讲气越粗:“你没有话讲了是不是:你心里亏了是不是,你们大家看看,现今的和尚喏。”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被称为住持的那个老和尚离开花台,慢慢地走过来,慈眉善目地对几个乡下人说:“施主息怒,小僧得罪之处,请多多包涵……”
乡下人噎住了。
老和尚和颜悦色,但话音里却蛮有分量:“施主以为上钟楼价钱不公道,可是这个价钱也不是我们随便定的,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可以到园林局去打听……”
乡下人气落下去了,咀巴里还咕哩咕噜:“啥人高兴到什么园林局去,吃饱了没有事体做啊……”一边噜苏,一边倒也走开了。
老和尚回过头来,铃木宏看见了他的面孔,不由脱口叫了一声:“慧明和尚。”
话一出口,晓得不对了,慧明和尚早已圆寂了。当年他和邱荣、唐少泽翻后墙进来的辰光,慧明正在受苦受难,白日到采石场去敲石头,夜里回寺里来歇脚,天天念经念到深更半夜。由于过度疲劳,慧明弄得三分象人七分象鬼,那天铃木宏他们摸进来,看见他凑着一盏洋油灯打座,面孔精瘦蜡黄,三个人吓了一大跳。慧明和尚看见他们进来,一点也不吃惊,不奇怪,只交谈了几句,就开始向他们布道。
铃木宏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神奇、这么不可思议的道理,他们半懂不懂,一下被吸引住了,有几日天天夜里进来听慧明讲,什么人生五苦说,什么般若菩提,什么阿弥陀。后来有一天,慧明去采石场敲石子,敲着敲着,就坐在那里死了。
可是,眼前这个老和尚怎么回事体呢。
老和尚听见铃木宏叫了一声“慧明”,果真抬头朝铃木宏看,慢慢地走过来:“小僧慧远,施主认得师兄么?”
铃木宏说:“原来慧明大师是您的师兄?”心里却不明白,师兄弟怎么会这样相象呢。
慧远善解人意,笑笑说:“我和慧明既是师兄弟,又是亲兄弟……”
铃木宏这才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慧远问:“施主和师兄是怎么相识的?”
铃木宏说:“我听过慧明大师讲佛。”
慧远说:“师兄讲佛真是呕心沥血,不过……”他看看铃木宏,有点疑惑:“施主是什么年代听师兄讲佛的?”
“1972年。”
慧远略有所思:“哦哦,1972年,从1966年到1974年,我没有得到过师兄一点消息,我是在杭州灵隐寺出家的,苏杭之间路途并不很远,那几年却音讯全无,直到1978年我请求到这里来才听说师兄圆寂了。施主能给小僧讲一讲师兄那几年的情形么。”
铃木宏叹了口气说:“当时我们就是在那边第一间房间里看见他的……”
慧远说:“小僧现在正是住的师兄的那一间,施主愿意一坐么?”
铃木宏点点头,跟着慧远来到那间小屋,进门就见一副对联,上联写“即佛即心,愿众生共乐慈悲,永无苦难”,下联写“随感随应,倍世界不离因果,便是菩提”。
铃木宏对着那条对联愣了好长辰光,还没等他和慧远大师说什么,就听见唐少泽用日语在外面喊他,他只好站起来,对慧远说:“对不起。”
慧远十分惋惜地送他出来,好像要说什么,却是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唐少泽看见铃木宏从慧远屋里出来,神情古怪地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名堂?”
铃木宏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慧远,恐怕就是慧明□!”
铃木宏惊得一抖,说:“你瞎说什么,你瞎说……”
唐少泽脸孔上没有一点寻开心的样子:“你讲我瞎说,其实你心里也怀疑的,对不对?”
铃木宏木呆呆地点点头。
唐少泽笑起来,说:“你当真了,同你寻开心的呀……”
铃木宏看看唐少泽,嘴巴牵了一牵。
唐少泽告诉铃木宏,慧明和尚和慧远和尚是嫡亲兄弟,从前都是浙江大学外语系的高材生,兄弟俩同一级同一班,后来又同时爱上了同一个女同学,那女子感情十分脆弱,她对这对兄弟的爱偏偏又是同等的,觉得没有办法处理这样复杂的感情,居然一死了之。俩兄弟受了这个打击,双双出家做了和尚,一个到苏州灵岩山,一个到杭州灵隐寺,过了几年,到了灵岩山去的慧明就迁到寒山寺来了。
铃木宏呆定定地看看唐少泽,突然说:“你讲得有道理,就是他……”
唐少泽又笑:“你当真了,慧明死了,我们亲眼看见的,你忘记了?”
铃木宏没有回答,心里却老是在想,不是说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么,还说什么死不死,生不生呢,他被这个念头缠得头脑发胀。
回到寒山宾馆,他泡上一杯浓茶,喝了几口,乱七八糟的心情总算平静了一点。
音乐门铃响了。
铃木宏说了一声:“请进。”
门开了,铃木宏愣住上,呆了好一阵,才跳了起来,正想扑过去——就在那一瞬间,他停下了。
邱荣眼睛里冒着又可怕又古怪又冷酷的光彩,盼着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认得那个和小梅打过交道的日本人?他,是你什么人?”
铃木宏已经明白,或者说他早已经猜到了,本来应该他来找邱荣算帐的,现在他却好像站到了被告的位置,他差一点忘记了,在中国,法律也同样“重男轻女”。
邱荣一步一步地走近他:“你说,他是你什么人?”
铃木宏觉得用不着再打哑谜,说:“他是我弟弟,他叫铃木诚,他的为人比他的名字更诚!”
邱荣张了张咀,突然一屁股坐下来,把沙发压出一个大陷坑。
铃木宏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听说邱小梅是你的侄女儿,她……”
邱荣一下子跳起来,冲到铃木宏面前,但很快又退了回来,坐下来,嗓音嘶哑地说:“她死了。”
铃木宏无力地垂下双手,声音也沙哑了:“他,也死了。”
邱荣震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四目相对,不晓得有多少要讲的话埋在眼睛里。
唐少泽按过门铃走了进来,看见邱荣,吃了一惊:“你……”
邱荣盯着他几秒钟,没有理睬,又狠狠地瞪了铃木宏一眼,转身就走,却被唐少泽一把拉住。唐少泽面孔铁青,两眼冒火,根本不是平时那一副奶油小生嫩答答的模样了,他的喉咙突然变粗了,命令邱荣:“你坐下!”
邱荣呆了一呆,不由自主地坐下了。
唐少泽又对铃木宏说:“你真不是东西,见了邱荣,连茶也不泡一杯,你忘记了当年邱荣为你……”
邱荣拉过唐少泽:“走,我们走!”
唐少泽把他推回沙发里:“都坐着,一个也不许走!”
铃木宏这才去泡了两杯茶,颤抖着端过来。
邱荣突然冷冷地一笑:“哦,对了,小唐,你和我不一样,你应该呆在这里,用日语和铃木先生畅叙友情,我却不能,我决不能……致小梅于死地的那个混帐东西,是他的——”
铃木宏尖声说:“你胡说,是你,是你们害了我弟弟,我弟弟,我弟弟……”铃木宏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唐少泽站到两个人中间,说:“你们两个都是混蛋,你……”他转向铃木宏,“你,明明已经晓得铃木诚确实死于心脏病,你到医院去过,你找过我们局的周翻译,你还作过多方了解,你……”他又转向邱荣,“你也同样,你很清楚,小梅决不是死于什么桃色事件,验尸结果你亲眼看过了,小梅还是个处女,根本没有什么六个月七个月的身孕,你难道可以否认吗?”他喘了一口气,又骂,“你们都是混蛋,因为最心爱的人死了,居然想找出一个假设的仇人,来报复,来发泄,命运却偏偏又捉弄了你们,让你们发现报复的对象意然是你和他,一对生死之交的朋友,你们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很可怜,很可悲么?”
一向懦弱的小唐说出了这一番话,把两个剑拔弩张的人震得无言以对。
“你们扪心自问过么,生活欺骗过你们,但同样也报答过你们,为什么要用恨去对待生活呢……”
铃木宏熬不牢看看邱荣,邱荣也在看他,两个人居然都平静多了。铃木宏说:我承认小唐讲的话,我弟弟是死于心脏病,可是我不明白,他的记事本里为什么写了“寒山屋”三个字,还有一个名字:“纯子……”
不等邱荣反驳,唐少泽从随身背着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邱荣和铃木宏死死地盯着这个本子。
“这是邱小梅的一本日记,交给唐云的,那天唐云想给你,可又怕……”
“给唐云?”邱荣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唐少泽点点头:“是的,你想不到的,你一直以为在这爿世界上只有你对她最好,对吧,的确,你喜欢她,你爱她,你尽一切能力对她好,报答她,你想让她幸福,可是你却不理解她,也不相信她……”
邱荣低下头,叹了口气。
铃木宏迫不及待地把那个日记本抢过去。
×月×日
今天来了一个日本人,大概三十多岁,会讲中国话,这个人,真有意思,他在我店里买了好几件货,我晓得他是存心来挑我做生意的,不过一点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坏心思,他不象个坏人,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月×日
那个日本人又来了,站在门口盯着我看。
后来他告诉我他叫铃木诚,诚实的诚。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的名字呢?
×月×日
铃木诚突然对我说:“你很象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她叫纯子。”
我想,纯子大概是一个日本姑娘,也许就是他从前的恋人。
果然,铃木诚叹了一口气:“纯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幸福了。”
我奇怪地问他:“先生,你不幸福吗?”我的意思是说,他这么有钱,有钱就会有幸福。
铃木诚摇摇头:“我现在有自己的妻子儿女,我也说不出我的妻子有什么不好,可是我却再也唤不起那种感情……”
他的“感情”两个字说得不准,听起来好像是“干劲”,我想笑,可是看看他很难过的样子,我心里也很难过,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就因为我象纯子吗?
×月×日
铃木诚走的时候说,他要回国了,我真想把我的心事告诉他。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亲人,爸爸妈妈叔叔,可我却要向一个陌生的外国人讲自己的心里话。
邱小梅究竟有什么心事,她为什么要走绝路,她为什么不写下来?谁也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好像是一个被邱小梅带走了的谜,一个也许永远也揭不开谜底的谜。
铃木宏定了一会,突然站起来说:“我想到慧远大师那里去看看……”
邱荣和唐少泽都没有说什么,也站起来,三个人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踏上江村桥桥顶,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个地方——“寒山屋”。
邱荣幽幽地说:“开这爿店的辰光,怎么能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呢,钱老老的话恐怕是有点道理的,我不应该……”他没有再往下说。
铃木宏和唐少泽仍然看着“寒山屋”,沈梦洁正斜依在柜台上,和一个年轻人寻开心,说了什么话,很轻佻地笑起来。
唐少泽认识那个人,是旅游局的小车司机,叫郑平。郑平从来不和坐车人一起进寺内,总是在这些书画店门口转转,这一带的老板他全认识,沈梦洁来开店,自然也会同他结识。
铃木宏不明不白地问唐少泽:“这个人,怎么样?”
唐少泽却明白他问的是沈梦洁。他不由看了铃木宏一眼,无意中发现邱荣也在注意他的回答,唐少泽发现,他们三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对沈梦洁都很感兴趣,他相信这不仅仅是由她的外表引起的,邱荣、铃木宏,还有他自己,很难再被外表所迷惑。
他不晓得应该怎样回答铃木宏的问题,他做过沈梦洁的老师,虽然只上了一学期的课,但沈梦洁给他留下的印象却很深,他想了一想,说:“这个人,能做出点名堂来的。”
“凭什么,凭本事还是凭其他什么!”铃木宏追问。
“你说凭什么?”邱荣冷冰冰地反问铃木宏,“你以为她怎么样:你以为中国人都象你想象的那么贱么?”
铃木宏吃惊地看看邱荣,好像不明白邱荣怎么会为了沈梦洁这样激动。
“她现在需要帮助。”邱荣并不是说给铃木宏听,“我要帮助她,小唐,你也有能力帮助她不是么,同时也帮助你自己……”
唐少泽忽然红了脸。
铃木宏不晓得他们打的什么哑谜。
三个人走进“寒山屋”,唐少泽拉住邱荣:“从一个角度讲是帮助,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讲,很可能就是坑害,你敢说不是么?”
邱荣愣了一下,随即一声冷笑:“唐大翻译,收起你那套高尚的理论吧,你没有听说,一位在老山前线断了腿的英雄,一次上台非三千块不开口唱呢,不是照样有许多人理解他,为他寻出那么多的正当理由么……”
这次轮到唐少泽愣住了。
沈梦洁和他们打招呼,她说:“你们猜,我最喜欢什么?”
三个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沈梦洁笑起来:“我最喜欢看见几个男人站在一起——”
三个人都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震动。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默认卷(ZC) 第七章
古币市场,听起来名气蛮响,名声蛮好听,其实,拆穿了西洋镜要笑煞老百姓的。这算什么市场,总共头二十个人,地上铺一张生报纸或者一块旧塑料布,摊几排铜钱古币,算是做交易了。这里的常客,不外乎两三种人,一种是老气横秋的老古董,老来蛮有福气,不愁吃不愁穿,手里还捏了几件值铜钿的货,在子孙眼里还有点身价。这种人吃饱了饭,没有场所消闲,就拿几个铜板来白相,因为不是急功好利,所以倒也盘弄得有滋有味,着实是一种享受。第二种人,是肚皮里有点货色,手里却没有几张钞票的中青年,三四十岁模样,受了什么风尚影响,也对古玩有了兴趣。可惜他们经济拮据,囊中羞涩,真价实货的古董白相不起,只能弄弄古币,有辰光,几角洋钱可以换回一大把破铜烂铁,请个行家辨一辨,说不定就有价值连城的。这一类人,一般讲起来,兴趣广泛得很,除了白相古铜钱,总归还有其他癖好,或者说有过其他爱好,可能集过邮票,白相过乐器,可能欢喜写写文章,画几幅抽象画,也可能有过什么小发明。所以,尽管他们生活并不富裕,作兴为了掏几块旧铜板,还要看家主婆的面孔,但日脚还是过得蛮有意思的。辰光一长,家主婆也悟出了门道,晓得现在外面样样物事涨价,人民币跌价,而这种旧货的身价是永远不会跌,只会涨。所以,男人拿了抽屉里的钞票去换古币,她也不再要死要活地反对了。还有一些人,天生一张做交易的面孔,一副做交易的肚肠,到古币市场来混,终归是有点花露水的,淘淘旧铜板,也能淘成个多少多少元户,这种人好像命里注定要发财的,日脚不会不惬意。这地方,除了几等几样的常客之外,每日还有一批客串的临时户头。一个七老八十的白发老太太,手绢包里包十几只小铜板,换几个人民币贴贴家里伙食。几个中学生捉蟋蟀掘着几块生了绿毛的铜钱,认得顺治、光绪几个字,当是弄到了珍贵之物,想来混个大价钱,各等各式的客串角色经常会弄出篡改历史的笑话来。
说来说去,古币市场,就是这帮人在那里瞎起劲。所以,仓米巷的居民住户看见这帮人日日早出夜归,就讲:“看看喏,看看喏,惬意人喏,白相人喏……”
古币市场为啥会开在仓米巷的转弯角头,大概没有啥人弄得清爽,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市场,从什么辰光开始兴起来的,连仓米巷的人也不记得,不要讲别人了。
仓米巷是一条比较冷辟的小弄堂,附近没有什么热闹区,只是在仓米巷的屁股头,有一座小花园,园名稀奇古怪,叫半园。半园是清朝辰光苏州城里一个小官的私家花园,名为“半园”是取知足不求全之意。因为面积很小,总共不到两亩,花园也没有什么特点,所以也不大被重视,解决以后,一直是市书画院所在地。书画院里,性情淡泊的老人多,平时没有什么声响,大部分人不大正常上班,来上班的人,经过仓米巷也是默默无声,不大同仓米巷的住户搭牵的,轻巧巧地来,急匆匆地去,好像日日有一肚皮的心思。开始仓米巷的居民不晓得书画院算什么名堂,也不晓得书画院里的人有什么花头经,后来听说那里面某某人半个钟头画一幅画,到香港卖二十万港币,不由不对书画院里的人刮目相看了。因为书画院在仓米巷,大家也觉得蛮光荣,总归是仓米巷风水好,才会藏龙卧虎么。仓米巷近几年也有小轿车来了,可惜这地方太狭窄,小轿车开得进退不出,有几次弄得十分尴尬,后来索性不进来了,停在外面大街上。老老头画家从弄堂里走出来,一步三哼,眼睛发直,弄堂里的人疑心疑惑——这样的老木货,怎么画得出几十万□,肯定又是吃名气,名气这样的物事,有辰光空荡荡,一钱不值,有辰光倒又是实碰实,价值连城了。
自从听说一幅画可以卖几十万的价钱,仓米巷的人对进出书画院的人开始关注了,但是,看来看去,看不出这些人有钞票,身上着的同平民百姓差不多,顶多配一副金丝眼镜,而这种金丝眼镜现在又不稀奇的,真真假假也弄不清爽,街上地摊上两三只洋就可以买一副了。所以,仓米巷的老百姓归根结底就看不惯这些人,认为他们是装穷。
其实,天地良心,老百姓不晓得,一幅画在外面卖几万、几十万,画家本人是拿不到多少的,这叫各人有一本难念的经。
吴门画派的著名画家芮质冰,就是天天在念一本难念的经。
芮老二十岁就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后来又留学西洋,对国画中的山水和写意花鸟有相当高的造诣。年纪轻的辰光,他跑遍中国的山山水水,长期体察真山真水,并且能在传统技法基础上不断创新,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大概是由于过去接触大自然的缘故,芮老性格开朗乐观,文化大革命打倒过他的人,却没有打倒他的心,到1978年前后,大家发现他的艺术生命力不但没有枯萎,反而越来越旺盛,画出了不少佳作。在书画院的老画家当中,他还属于比较年轻的,所以后来又在书画院担任了一点行政工作,有一度真是忙得十分快活。
可是,从八十年代开始,芮质冰的日脚就不那么舒心了。他大半世人生好像还没有真正受到过什么压迫,现在却觉得有一副沉重的枷锁压在头颈里,怎么也摆脱不开。
芮质冰结婚比较晚,三十几岁才得子,一共生了五个小人,三男两女。1982年,大儿子文君要结婚了,为了满足大媳妇要一套新公房和阿公阿婆分开住的要求,芮质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经朋友开导、点拨,开始用自己的画去做交易了。他先后给有关环节上的人画了八幅画,弄到了一套三十多平方的公房,打发了大儿子。从此以后,下面的几个小的,一个跟着一个向他伸手,要求一个比一个高。两年前,到老三文秋要出嫁的辰光,芮质冰的存折上已经空空如也了。小人却不相信,以为老头小气,或者是偏心,二十几岁的大姑娘日日在屋里作骨头。其实也难怪小人作闹,现在外面就是这样的行情,随大流是正常的。子女们有他们的算盘,老头子一幅画少说开价一两百块,一天少说也能画三幅五幅,还用愁钞票无处来么。芮质冰真是有苦说不出。现在对画家的税收相当高,不少人的积极性、创造性受影响,从另一个角度讲,随便什么物事,总归是物以稀为贵,多了不稀奇。有了一定地位一定名气一定身价一定威望的艺术家,对自己的作品一般总是高要求的,宁缺勿滥,没有好的感觉,没有好的构思,没有好的情绪,一般是不能轻易落笔的;不然,画出不上路的作品来会掉身价、塌台,就象有些大作家宁可少写几篇,也要保证质量,出一篇是一篇。这种对待艺术的态度是严肃的,令人尊敬的,可惜却不一定被人接受和理解。芮质冰的子女就不理解老头子的心思,恨不得叫老头子变成一架印钞票的机器。
这是糟塌、亵渎艺术!芮质冰不止一次气愤地想。
老三文秋的婚嫁准备终于基本完毕,只缺几件金首饰。有一个礼拜日,芮质冰上街去看看金首饰的行情,无意中在去玄妙观三清殿前面的石阶上,看见有两个人在收旧铜板,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发现其中有一块价值五十块的古币很眼熟。仔细一想,书画院他办公桌的抽屉里,还锁着二十块这样的古币呢,是前几年屋里搬场寻出来的。当时他不懂古币,顺便带到书画院,想有机会请个内行鉴赏一下,后来就忘记了,在抽屉里锁了几年。五十块的收价,诱惑了芮质冰,把那一把古币卖了,文秋的黄货不就解决了么。
他突然产生出一种犯罪的恐怖感和虚弱感。他在三清殿前台的石栏杆旁边依了半个钟头,抽掉了好几根烟,才朝那两个收古币的人走去。
两个收古币的人一听芮质冰有货,二话不说,收起地摊就盯着他不放了。
芮质冰和他们一起来到仓米巷,他不敢领他们进去,怕碰见同事,虽然是礼拜日,但很难保证院里没有人,他叫他们在仓米巷拐角上等他。
等芮质冰拿了那把古币出来,那两个人见缝插针已经在仓米巷口摆开了摊子,吸引了不少过路人。
芮质冰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交出了那把古币,收进了一千多块钱,在众人一片“哟哟”的惊叹声中,他逃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会儿想哭,一会儿又想笑,怎么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几天以后他到书画院去,走到巷口,发现那个人居然守在那里,他一惊,以为他们来倒翻帐。那笔钱,早已经到了文秋手里了,他晓得从她那里是再也挖不出来的。
他们看见他,连忙凑上去,说:“老先生屋里还有货吧,拿出来让我们看看,不会让您吃亏的,价钱好商量……”
芮质冰连连摇头:“没有了,没有了。”
“不会的,不相信的,老先生屋里肯定还有货的、你们这种人家,古董是不会少的,拿出来看看,不会给你上当的,你放在屋里也是埋没了,对不对,还不如换几个钞票实惠呢……”
芮质冰又逃走了,后来接连几天他没有敢去上班,院里还以为他生病了,专门有人上门来探望。
他终于又去书画院上班了,发现仓米巷口已经有了好几个人,收他古币的那两个人看见他,笑着说:“老先生,谢谢你啦,这地方有铜板的人蛮多的,是你挑了我们寻找这块地方的呢……”
芮质冰连忙走开去。他不晓得他们说的那些卖旧铜钱的人,是不是他的同事,他也不能去问他们。
后来,仓米巷也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古币市场,日报上还登过消息。最早的两个收古币的人,后来倒是没有看见来过。
如果仅仅走到这一步,芮质冰是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沉重感、压迫感的。
老四文剑患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不很健全,找对象十分困难,后来好容易对牢一个。姑娘自己好像倒蛮开通,没有开口要什么什么,可是姑娘屋里的人,厉害得不得了,跑到芮质冰屋里,直碰直地对他讲:“你们家翘脚儿子讨我们家这样的女儿,你们准备出多少啊?”芮质冰是很有地位很有身分的人,经常受市里领导接见,或者同市里领导一起接见外宾,何曾受过这种唐突,他不由火了,反问:“你们晓不晓得我是谁?”
人家讲:“假使不晓得你是啥人,你儿子碰我们女儿一根汗毛也不要想。”
芮质冰气得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他有一种天塌地裂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对头了。
就在那一段辰光,他结识了邱荣,一个开个体书画店的老板。
那是在一次市青年画展上,他作为书画院的代表,为画展祝辞,为一群刚刚开始抛头露面的小青年捧场叫好。
邱荣突然走到他面前,一身料作很好的西装,气宇轩昂,拿出一张名片给他。芮质冰想不到一个个体户会有这样的派头。
邱荣不动声色地说:“我和芮文乐熟悉。”
既然是儿子的朋友,芮质冰自然是要应酬一下的。但很明显,邱荣和文乐不是同时代人,年龄差别还是其次,邱荣的气质和阅历,是文乐所不能比的,芮质冰很难想象,腹中空空的文乐怎么会成为这个人的朋友。
邱荣很聪明,笑着说:“芮老,文乐是很有才能的,他一定会成功的。”
“成功,什么成功?”芮质冰莫名其妙,“他根本不在做什么事体,干什么事业,怎么谈得上成功,失败,哼哼……”
邱荣又是沉着一笑:“您大概还不了解他,他和一般的小青年不一样,用他自己的话讲,他正在为体现自己的价值而努力。”
“价值,什么价值,什么叫价值?把自己的小日脚过得洋气一点,现代化一点,就是价值么,叫我讲,这种价值一钱不值!”
芮质冰早就发现文乐和他的哥哥姐姐不一样,不是伸手向老头子要,而是自己去创造。可是,芮质冰却宁可文乐向他要。
“为什么这不是一种价值呢?”邱荣口气很婉转地反问,接着又说,“创造财富,也是一个人的价值,一个人的财富,决不是一个人独有的,而是全社会的,您说呢?”
芮质冰认真起来,他觉得这个个体户还是相当有水平的。
“人是一种本能的动物,追求美好的生活是人的天性,正常的天性,不是扭曲的天性,不求富裕反而去求穷,才是扭曲了的。您难道不觉得,过去我们的那些宣传,到今朝还统治着绝大部分中国人的灵魂,创造财富有什么可耻呢?这本来是一桩光荣的事么……”
芮质冰不由得被他牵着鼻头走了。他开始根本不晓得那是一个圈套,后来他终于进入了那个圈套。当然不是这一次,后来邱荣又找过他几次,文乐也和邱荣唱的一个调子。
他开始和邱荣做一笔交易,这种交易尽管不合法,在邱荣看来,是很干部很正常的。他的心思却比邱荣复杂得多,他一方面认为这件事很肮脏,同时却又觉得合情合理。就象吸毒一样,一旦沾上了,就会越陷越深,直到某一天芮质冰参加了一次对走私犯的审判会,他出了一身汗,猛然惊醒了。他发现自己确实已经难以自拔了,但他还是凭着几十年的功力,拔了出来,从此断绝了和邱荣的来往,邱荣也没有再来找过他。
芮质冰成天觉得自己象个没有灵魂的人,行尸走肉,无所寄托,五个子女的婚事全已办完,都很体面,都很美满,和芮质冰的身分名望十分协调。芮质冰的老婆是个与世无争的家庭妇女,除了油盐酱醋,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芮质冰一满六十岁,就退了下来,不再在院里任职,平时很少去书画院,也很少作画,于是,书画界传出一片“江郎才尽”的声音,很少再有人上门请他作画,润笔自然也越来越少。
突然有一天,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不知不觉重新振奋了。
林为奇二十岁辰光从一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毕业,自己要求到书画院工作,大家都奇怪,书画院本来是美术系毕业生的去处么。林为奇也不解释什么,正好,当时书画院缺一个秘书,他就高高兴兴地上班了。
林为奇是很有文才的,他的秘书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书画院里会写字会画画的人不少,可是文章写得好的却不多,领导十分赏识林为奇,破格提拔,工作两年,就从行政二十二级提到行政十八级,老同学都很眼热,服帖他有眼光。
其实,林为奇并不比别人精明,他是因为酷爱画画才要求到书画院来的。林为奇画画也是有天赋的,有一次芮质冰无意中看见他的一幅习作,居然兴奋得一夜未眠,马上收他做了学生。林为奇果然是个人才,很快就成为芮质冰的高足,二十三岁就成了全国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他的一幅“天平秋色”参加全国美展,受过全国画坛名人的赞赏。
文化大革命中,林为奇的画才被埋没了,可是他的文才不仅没有被扼杀,却是奇迹般地充分发挥出来。
林为奇自以为不是造反派,他不想造反——领导这么赏识他,恩师这样信任他,他倘是再去造他们的反,他比狗都不如了。可是有几个人连续对他读了几天几夜毛主席语录,把他拉进了一个什么组织。他们说干革命少不了枪杆子和笔杆子。林为奇说自己不喜欢写文章而欢喜画画,他们说干革命不可以挑肥拣瘦。于是林为奇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支革命的笔杆子,并且还糊里糊涂地当上了文攻武卫报纸的总编辑。
大家参加文化大革命的热情很高涨,报纸编辑部收到的来稿也很多。林为奇因为办事很认真,所以他对每一篇文章都亲自过问,逐字逐句修改润色,他开始哀叹这些文章的水平太差了,简直上不了台盘。他改一篇稿子,比自己重写一篇更吃力,后来他索性自己动笔写了,当然是用了各种化名发表在他自己领导的报纸上,反正那辰光也没有一分钱稿费的,大家的目标很明确,都是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那支笔越写越神奇,本来就很高的水平,也愈发地高了。他了解到文攻武卫战士们用鲜血和生命保卫什么什么以后,写的《还我战友,还我山河》,使每一个读过这篇文章的人,无不声泪俱下。他参加了斗争走资派的大会,亲耳听见走资派坦白自己的令人发指的罪行以后,写了《愤怒声讨走资派》,这篇文章激起了众多的人对走资派的深仇大恨。大家说林为奇的批判文章有理有力,又有形象,比小说还好看。后来林为奇自己也被自己的文章感动了,激动得上台去敲了人家一记耳光,敲过了一看,被打的是芮质冰。这一巴掌打破了芮质冰的鼻子,出了血,立在他身旁的另一个斗争对象被那一股鲜红的血一吓,当场发了心脏病,死在台上。
一直到十年以后,林为奇被开除了党籍,以后又开除了公职,即将成为阶下囚,被判刑三年至五年,犯罪事实是打砸抢以及一桩人命案的从犯。他去找当年的领导,可是老领导却用看一只狗的目光看着他说:“当初我这样提携你,你后来为什么还反咬我一口?”
林为奇想说好像是你自己先狠狠地咬了你自己几十口几百口,我才敢来咬你一口的呀,可是他毕竟没有说出来,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狗。他本来还想去找芮质冰,后来也打消了这个念头,芮老决不会欢迎一条狗上他的家门。
林为奇无可避免地吃了三年官司。
三年以后他出来了,他相信自己真的是一只狗了,因为所有的人都用看狗的目光看他。
是狗也好是人也好,都生着一张要吃饭的嘴巴,林为奇于是成了百万个体大军中渺小的一员。为了这个,他和患难多年的老婆分居。他的妻子是个很正派很规矩的女人,并不因为他政治上有了污点而嫌弃他,她是怕他再栽进经济犯罪的深渊。她的观点是很老式的,政治上的错误往往身不由己,但其它犯罪是自作自受。她劝他去寻几个熟人,重新争取个正式工作,她说我可以养活你,不会让你饿肚皮的。
林为奇动气了,他说:“我要吃饱肚皮,我还要出掉肚皮里的气,照你讲的去做,我一世人生无出头之日,无翻身之时。”
他女人说:“我不懂什么叫出头什么叫翻身,你讲话要有分寸要小心一点,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还不汲取教训,说话还是这么随便,什么叫翻身,什么叫出头,你说这种话不是存心叫老婆子女为你担心吗?”
林为奇却钻了牛角尖,非要做一爿店做小老板不可,就和老婆分了手,两个小人自然不会跟他的,他走的时候义无反顾。
林为奇在寒山寺弄租了一家门面,自己动手收作了一番。他吃官司几年,学了不少本事,除了写文章画画,他会做泥木匠,会刻图章,修钢笔,自己做木器家生,还会车钳创,还会裁剪衣裳,还会掂大勺。
林为奇开的书画店就叫“为奇书画店”名字蛮别致。
别人开书画店,卖工艺品为主,柜台上摆得五花八门,轧得满登登,这种书画店,不卖书不售画,真是挂羊头卖狗肉。林为奇开书画店,用不着象别人那样钻天打洞去批货,什么出厂价,内部价,还要付什么回扣,他卖出去的商品,主要是自己手里做出来的,他画了画,自己做柜子,自己裱,自己标价。这种别出心裁的花样经,外国人倒很欣赏。林为奇吃得准外国人的口味,店堂当中别样不摆,只摆一张台子,摆好文房四宝,只等外国人走近,他就提笔当场作画,还帮外国人画肖像、速写,剪头像,引得外国人眉开眼笑,多挖几张花花绿绿的外国钞票,也不冤枉了。人家店里卖出一件工艺品,自己有一半赚头碰顶了,林为奇卖自己的画,是不要什么工本钱的,起码能赚百分之九十五。这种生意,啥人不想做,可惜不是人人做得成的。有几个人也算捏过几日画笔的,也学了林为奇的样,自己作画,标出价钱也不想想,人家外国人啥等脚色,瞄一眼就走开了,有辰光还曾放几句洋屁把作画人挖苦一顿。
林为奇生意蛮发,却不知足,总是认为自己的画上不了台盘,卖不出好价钱。后来他听说“寒山屋”老板邱荣也在卖字画,过去一看,吃了一惊,那几幅画虽然张三李四随便落款,可是他却能看出来,邱荣卖的是啥人的画。
林为奇这一惊,弄得几日几夜睡不着觉,隔了几日,他终于熬不牢去寻芮质冰了。
芮质冰刹生头里看见林为奇,张大嘴巴合不拢了,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看见林为奇,当年听说他吃了官司,芮老心里很难过,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自以为是了解林为奇的,他心目中的林为奇,是一个书生气十足的天才。现在林为奇又出现在他面前,一眼不眨地盯牢他看,芮质冰不由鼻头一酸,眼圈红了。
林为奇看芮老动了感情,心里也很不平静,但是对他来讲,该哭的辰光老早哭过了,该怒的事他也老早怒过了,他现在对生活已经毫无抱怨。
林为奇不动声色地告诉芮老,他在寒山寺开了爿书画店,和邱荣干的一回事。
芮老一听邱荣这个名字,突然抖了一下,面孔也变了颜色。
“芮老,看见你的画挂在邱荣店里,我大吃一惊……”
芮质冰只有硬着头皮听他讲。
“我原以为现在我可以和您抗衡了,可是看了您的画,我晓得我错了,我追不上您,也许一世人生也追不上了……”
芮质冰愣了,他绝对想不到林为奇要说的是这些话,而不是对他的指责,对他的鄙夷对他的……
“您不一定会晓得,二十几年前,当我那幅‘天平秋色’参加全国画展时,我表面上对您很谦恭,心里却很狂妄,以为自己不出几年就能赶上甚至超过您了,何况这二十年来,不管环境怎样,我一直没有放弃,一直在探索、实践。两年前,我从里面出来,画了第一幅画,就被一个外国人看中了。我开心煞了,于是拼命地画,我晓得自己名声很臭,政治上是永远不得翻身了,我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了。我开了书画店,想通过这个窗口,把我的画推出去,在国内我的画是不可能被承认的,我们国家从来都是政治第一的,我只有通过外国人来帮我……”
“为奇,”芮质冰激动地叫起来,“为奇,想不到,想不到这些年,这么多坎坷,你还没有放弃……”
林为奇笑笑,岔开话头:“芮老,我本来已经发过誓,我的画被承认之前,决不来见您,可是那天看到了您的新作,我坐不住了,我想透了,我要想有所提高,不能没有您的指点,所以我破了自己的誓言。我来了,您也许会认为我这个人没有出息……”
“不不,”芮质冰说,神色又灰暗了,“是我,我变得……”
林为奇又一次打断芮质冰的话:“芮老,我想过一日,带几幅画来请您看一看……”
芮质冰半天没有作声,他很想问问林为奇:你真的不在乎我和邱荣的交易么?可是他怎么也问不出口。
林为奇很兴奋地谈起芮老的新作。
“可是,”芮质冰终于说,“可是,你晓得了我那些东西,已经不是艺术品,变成商品了……”
林为奇洞察一切地笑了,但又笑得不使芮质冰难堪,他完全理解芮老的心思,倘是在从前,他自己也会有这样的苦恼,会如坐针毡,会情绪低落,甚至会痛不欲生……搞艺术的人是最忌铜臭的,但是现在林为奇早已成功地把金钱和事业揉为一体了。他现在并不觉得金钱和事业有什么矛盾,他把两者结合得十分完美,他甚至可以拿出许多理论来证明,为了事业不妨从金钱入手,有了钱才有干事业的基础。
林为奇没有对芮质冰讲这些,他很清爽对芮质冰讲这些毫无用处,芮老是不会接受这些观点的,林为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芮老的灵魂将永远痛苦下去,一分钟也得不到缓解,得不到安宁。
芮质冰沉默了很长辰光,才抬起头来说:“你去,把你的画拿来,我看看。”
林为奇从此经常出入芮老的家,他再也不提芮老挂在邱荣店里的画了。有一天,他路过“寒山屋”,发现那些画一张也不见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默认卷(ZC) 第八章
沈梦洁没有想到芮质冰的夫人竟是这么个乡下人兮兮的干瘪老太婆,她来开门的辰光,沈梦洁以为是芮家的保姆,她还想,芮老怎么请了这么一个又老又丑的佣人呢。
“芮老在屋里吗?”她越过老太太的头顶,朝屋里看。
老太太不在意地笑笑:“在,在。”
就在这一笑之中,沈梦洁好像发现了什么,连忙问:“你,你是……”
老太太还是随意地笑笑。
沈梦洁很奇怪这个穿着土灰的确凉大襟衣裳,脚登一双方口布鞋的老太太会有这么丰富的笑。她突然明白了,叫起来:“你……你是芮师母。”
“沈德俭。”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也姓沈?”沈梦洁脱口而出,她实在是谦恭不起来,倒不是因为老太太不象一位名画家的夫人,实在是因为她生性好开玩笑,她“扑哧”一笑:“巧了,我也姓沈。”
芮太太一点不因为沈梦洁的唐突而气恼,却开心地笑起来:“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沈梦洁更加活络了:“哟,我来之前,猜想芮老的夫人是什么模样,猜了十几种形象,没有猜对呢……”
芮老太太说:“你连芮质冰都没有见过,怎么就可以猜测他的太太呢,你们小青年,真是脱空戏。”
沈梦洁更加惊奇:“你怎么晓得我不认得芮老?”
老太太没有回答,却说:“你等一等,我去告诉他,他这辰光正在书房里握空呢……”
沈梦洁觉得芮太太真有点不可思议。她打量着这间客厅,面积不算小,但搞得乱七八糟,连一对普通沙发也没有,就是一张很旧的吃饭桌子,几张方凳,一对发了黄的旧藤椅和一只做得又笨又大的电视机柜。
沈梦洁正在想着,芮质冰的书房门开了,一起走出来两个人。
“咦,林老板,你怎么也在这里?”沈梦洁问林为奇。
林为奇笑笑:“我来请教芮老的。”
沈梦洁肚皮里“哼”了一声,嘴上却说:“林老板,你又要大发了。”
林为奇说:“同发同发。”
芮质冰皱着眉头看着沈梦洁。
林为奇走的辰光,没有向芮老告辞,却同沈梦洁打个招呼,沈梦洁马上发现他们的关系是非同一般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甚至有点懊憹来寻芮质冰了,芮质冰要是有办法,一定是先帮了林为奇了。
林为奇一走,芮质冰就问沈梦洁:“你找我,有什么事体?”
沈梦洁拿出邱荣的条子递给他,芮质冰展开来一看,马上激动起来:“邱荣!邱荣他找我做啥?”
沈梦洁注意地看了芮质冰一眼,说:“不是邱荣找你,是我来找你,不是邱荣有事体,是我有事体。”
芮质冰吐出一口气:“你,你有什么事体?你在哪里工作?你是谁?”
沈梦洁格格格格笑起来:“我是沈老板,和邱老板、林老板一样么,开书画店的,在寒山寺那边……”
芮质冰又急了:“你,你开书画店,来找我做啥?”
“你同林老板,邱老板这样热络,为啥就不肯同我也结识一下呢……”
“你到底有啥事体?”
“求你帮助。”
“我怎么能帮助你呢,我凭什么帮助你呢,沈,沈老板,你找错人了。”
“邱老板对我讲的,你会帮助我的,至于怎么帮助么,邱荣讲你心中有数,对不对?”
芮质冰突然立起来,手朝门一指:“你,滚!滚出去!”
沈梦洁笑容还没有落,猝不及防,呆愣愣地看着芮质冰。
芮质冰胸脯一起一伏:“你去告诉邱荣,叫他死了这条心吧,我芮质冰宁可死,也不会同他同流合污……”
沈梦洁正在进退两难,芮家套房的另一间卧室的房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看看,什么也没有讲,又缩了回去。沈梦洁发现这个人很象周川,只是比周川年轻。
芮质冰两眼瞪着她,手仍然指着门。
沈梦洁差一点哭出来,可是她憋住了。她委屈地走出芮家。
走了几步,芮太太追了上来,对她说:“你动气了?一个人要是碰到何事体都不动气,那就有福气了。”
沈梦洁说:“你是有福气的。”
老太太咧开咀巴笑:“你也是有福气的,我看得出。”
沈梦洁没有心思再去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太,走了。
沈梦洁又气又恨,弄不明白芮老头子发的什么神经,她以为是邱荣在捉弄她,恨不得立时去寻他问问清爽。
她刚刚回到“寒山屋”,开了门,喘了口气,突然有一张面孔在门面一晃,是芮家的那个年轻人,沈梦洁又振奋起来。
“我叫芮文乐。”他自报家门。
“是芮老的儿子?”
“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两个阿哥两个阿姐。”芮文乐苦笑笑。
沈梦洁不晓得他来做什么。
“我们家老头子,这一世人生也不容易。”芮文乐盯着沈梦洁的面孔,向她:“邱荣叫你来找我父亲,他有没有说我父亲什么?”
沈梦洁摇摇头,毫不客气地说:“对不起,当时邱荣把芮质冰这个名字介绍给我,我还不晓得他是谁呢……”其实她是晓得芮质冰的,她这么说,无非是想报一箭之仇,气气老头子的儿子。
“这不奇怪,”芮文乐说,“有好多年轻人都不晓得他,他们关心的是另外的东西。”
沈梦洁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再解释。
“既然邱荣没有告诉你,我可以来告诉你,你听了,也许对老头子会有些新的看法……”
芮文乐以他那富于感情的男中音把他父亲的事娓娓道来,好像在讲一个十分动听的故事,沈梦洁的确被吸引住了。
最后,芮文乐说:“自从我和邱荣诱惑他做了那桩事,他彻底垮掉了,人一下子衰老了。是我错了,我原以为他能适应新的变化,走了第一步,会走第二步,走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可是确实是我错了,这个理论对一些人也许行得通,但是对另外一些人不行,他们的思维方法不是我们可以代替的,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
沈梦洁惊讶地看着他,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邱荣后来也明白了这一点,他对我说过他再也不会去打扰他了,可是,他小子怎么……”芮文乐探究的眼光盯住沈梦洁,好像要从她面孔上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意思来。
沈梦洁有点不自在了,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邱荣为什么这样做。
“你说你父亲垮了,可是我看上去他气色很好么,精神很好么,一点不象你说的什么衰老……”
“后来有一个人救了他,这个人也是你们的同行——林为奇。”
“林为奇?林老板?他怎么……”
芮文乐却不再细谈林为奇,也许他对他并不很了解吧,他说:“有许多东西,是人人都能理解的,但也有一些东西,却很少有人能够理解。”
沈梦洁无意中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追我来,就是为了讲这些,要换回芮老在我心目中的印象?”
“不,不是为老头子,是为我们,我和你。”芮文乐沉着冷静,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既然邱荣把你介绍给芮家,老头子不干,儿子和你合作,怎么样?”
沈梦洁惊异而又紧张地等待他的下文。
“早几年我身边就留了一些老头子的画,你放心,不是我临摩的,我连临摩的天才也没有,是芮质冰的亲笔……”
沈梦洁突然一笑:“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至少是个哲学家呢。”
“为啥不是呢?”芮文乐大度地一笑,“你猜得很准,本人是中共正式党员,大学哲学系助教,你不奇怪吧,正人君子也要吃饭,要过好日脚,哲学家么,就更应该通过实践来体现他的思想……”
“你的实践就是赚钱?”
“应该说是其中之一。你怎么样,你害怕吧,你是怕触犯法律还是怕触犯良心?”
他的口气有点象邱荣,不过邱荣在他这点年纪,恐怕不会有这样老练。
沈梦洁心如乱麻,她回答不出,也不想回答。她没有想到邱荣会叫她去干这样的事。当初她曾下决心要不择手段地发财,可是事到临头,她却犹豫了。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开放的女性,在她身上,传统的意识仍然占着统治地位,现代意识只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画皮,贴附在她身上,根本没有渗入她的灵魂,现在似乎到了跨出关键一步的时候了,她举棋不定,只好自嘲地一笑,掩饰自己的虚弱。
芮文乐用哲学家的眼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我相信,你会想通的,我可以等你,这笔交易,我决不会和第二个人做,只和你。你想问为什么吗?不是因为邱荣的面子,更不是因为你是一个迷人的女性,只因为你已经晓得了这桩事体,所以一定要把你拉下水来。”
“为啥?怕我去告发?”
“不是!是怕你日脚过不安稳。这是一颗诱惑力很大的禁果,连我们家老头子也被引诱了,你是很难抵御的……”
沈梦洁承认了,她终于跨出了那一步,在她同芮文乐讨价还价的辰光,她眼门前老是看见周川的面孔,周川要是在这里,他会怎么说呢。三个月前周川有封信来,说调往另一个地区任教了,那个地区海拔比拉萨高,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高原气候。她那一腔还无头绪,心烦意乱,也没有回信,现在看见芮文乐,她突然非常非常想周川了。一个女人遇到重大决策的事,多么想找个男人靠一靠□。
芮文乐终于带着深刻的微笑走了。
沈梦洁心里堵得结结实实,透不过气来,她叫大孃孃帮她的店面拐拐眼,自己跑到林为奇店里去了。
林为奇正在想什么心事,动什么脑筋,看见沈梦洁进来,也不问她做什么,笑笑,算是打招呼了。
沈梦洁其实也不晓得跑过来应该做什么,她眼睛朝林为奇店里溜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芮质冰的画,可惜她不懂画,看看那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全差不多,辨不出良莠。她想了一想,问林为奇:“这些,全是你自己画的?”林为奇点点头:“沈老板指点指点。”
沈梦洁一笑:“没有一张是别人画的?全是你自己的?”
林为奇说:“我自己开店,我自己会画,为啥卖别人的,不见得我画的没有别人的好,你看我这幅怎么样,还没有裱呢,不过外国人有辰光就是欢喜没有裱过的,不配画框的——”
林为奇非常狡猾,他晓得沈梦洁想问芮质冰的事体,假痴假呆地岔开话头。
“那——”沈梦洁也晓得林为奇滑头,又试探地说:“林老板,大家都讲你大发了,你画了这么多,能不能匀一点给我,让我的店面上也抬抬眼,冲冲晦气。你看我开张这段日脚,生意做得清汤清水,你假使肯帮忙,怎么分成,你定,我不会狗皮倒灶的……”
林为奇又是摇头又是作揖,半真半假地说:“沈老板,这桩事体,请你高抬贵手,别样可以客气,做生意的事体不可以客气的,总共这点货色,你做去了,我就冷落了,对不对,做生意么,只好各人显各人的本事了——”
沈梦洁灰溜溜地:“只有我例外,我是一点本事也没有——”
林为奇一边摇头一边笑,不痛不痒,不阴不阳地说:
“沈老板你客气了,客气了,沈老板是有花露水的,沈老板的功夫,是众人皆知的,凭沈老板的功夫,笃定泰山——”
沈梦洁气又气不得,笑又笑不出,尴尬地立在林为奇面前。
林为奇看看沈梦洁好一阵,突然换了一种口吻,一本正经地说:“要讲做生意,我是没有什么名堂的,我只靠我自己的天赋,我相信我的画总有一天会得到应有的地位,应有的身价。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提供你参考,我这里为啥比较能吸引人,一个是我的货色同别家不大一样,你看,就讲卖工艺品,你们店里全有的什么双面绣啦,什么紫砂壶鼻烟壶啦,什么玉雕木刻啦,我很少经营,我弄一点民间艺术壁饰,销路倒也不错,你看看,草编的,石卵子粘起来的,还有破布头做的,全是我自己的手工。还有,这张台子,摆在店堂中央,很不雅观,是不是,可是却可以做流动广告——”
“流动广告?”沈梦洁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是流动广告,我挂的这些画,怎么让人家相信是我自己画的呢,来了顾客,我可以当场作画,流动广告的效果是一等的——”
沈梦洁又叹气了。
“当然,画画是要有天赋和基础的,不可能大家都画,大家画了,也就不稀奇了。其实,你也可以弄点小噱头,比如,弄只棚子,自己绣花,也是流动广告么——”
“可惜我不会绣花,我从小讨厌捏针线的……”沈梦洁苦笑笑。
“反正办法多得很,也不一定非要做流动广告,你总归会有办法的……”
沈梦洁居然被他讲得自信起来,是的,她会有办法的。
“我听邱荣讲过,他认为你是很能干的,有出路的,所以才肯把‘寒山屋’租给你的——”
“哦,邱老板还讲什么?”沈梦洁不失时机地问。
“邱荣的眼光一向不错的——”林为奇若有所思:“就是不晓得他为啥对邱小梅反倒一无所知了——”
沈梦洁心中一紧,连忙问:“邱小梅,到底怎么回事体?”
林为奇也和这地方所有的人一样避开了这个话题,沈梦洁很失望。
有一群外国人从门口走过,不仅过门不入,而且目不斜视,直奔后面的一家店去了。
沈梦洁发现林为奇也在注目,就问:“你看,这真是,我店里怎么从来没有人直奔过来呢?”
林为奇出了一口长气:“再过几日,你全会明白的……”
又是同邱荣一个口吻,可是她不愿意再等,再过点辰光,到底要到哪年哪月,她是一个性急的人,她开店是为了做生意,赚钱,不是来等什么的。
大孃孃在街上喊了起来:“沈老板,过来吧,有生意啦!”
沈梦洁连忙奔回去,一看,居然是凌丽,她又吃了一惊。
凌丽斜眼看看守在一边不肯走开的大孃孃,说:“你怎么一直叮牢沈志板,想捞点什么好处?”
大孃孃尴尬地笑着,走开了。这个尖咀老太婆,天不怕地不怕,偏偏见了凌丽有点吃软,真是一物降一物,命里派定的。
大孃孃一走开,凌丽就慌慌张张地指指沈梦洁柜台上一只二十圆的双面绣问:“你进这么一只,多少钞票?”
“三四十块吧。”
凌丽两只眼睛瞪得象铜板:“三四十块,这么便宜,你骗我!”
沈梦洁发现凌丽是有什么重大事体来的,连忙说:“你肯定弄错了,不是我骗你,是这只物事骗了你,这只架子,不是真红木的,是仿红木,假志戏,当然便宜啦,要是真红木的,上等货,一只二十圆的,我们进价起码一百八,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开不到后门,连出厂价也混不到的,只好硬碰硬上,店里没有一点正气的货色,全是假的,也不来事,要掉身价的,仿红木的只好骗骗少数外国憨大,可是外国憨大比中国憨大少得多,假的当真的买去的,恐怕极少极少——”
凌丽面孔上的肌肉抽了几抽,声音压得很低,说:“要不要我帮你进一点?”
沈梦洁心里一跳,“你有路子,哦,对了,你们家老头子,是个大好佬,怎么会没有路子——”她已经晓得,她上次那番话,戳到了凌丽的心境,凌丽也想利用一下老头子的权力了。这倒是个好机会,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凌丽不懂经,不识货,但是有脚路,对沈梦洁来讲,即使出了什么问题,她是没有责任的,何况,她反正是朝这个方向走的,走一步也是走,走十步百步也是走。可是凌丽呢,沈梦洁不由看了她一眼,这个人咀巴很凶。人却不凶,沈梦洁甚至有点动摇了,凌丽也要走这条路了,弄得不好,会毁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芮文乐说得不错,一颗诱惑力很大的禁果。
沈梦洁考虑了一会,危言耸听地说:“我丑话讲在前面,这种事体,做得好,是蛮有劲头的,不过要想滴水不漏,一点风不透,不容易吧,一旦被别人发现,告你一状,那就豁边了,我这里倒无所谓,你们就触霉头了,特别是你们家老头子,大塌抬势了,肯定要吃牌头,碰到风头上,弄不好还要吃官司呢。”沈梦洁突然发现凌丽面孔发灰,有点不忍心,连忙停住不说了。
凌丽不晓得该怎么办了,进退两难,主动权在沈梦洁手里。
沈梦洁也同样进退两难,她很想要凌丽的货,肯定是大有油水的,就象芮文乐拉她下水一样,她也要拉凌丽下水了,芮文乐拉她,她是心甘情愿的,凌丽呢,不光心甘情愿,而且主动寻上门来了。沈梦洁僵了好一阵,才慢慢地说:“不过么,话讲回来,你也用不着怕,只要你咀巴紧,不讲出去,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你放心……”
凌丽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沈梦洁到底还是跨出了这一步,并且拉上了凌丽。
凌丽突然又紧张地说:“我求你一桩事体,我相信你是不会讲出去的,我求你不要告诉他——”
“他,唐少泽?”沈梦洁点点头,“你放心。”
凌丽出了一口气,说:“他要是晓得了,会杀掉我的!”
沈梦洁觉得凌丽紧张沉重得太可怜了,她同她寻开心,让她轻松一点:“哟,你说啥呀,他杀你呀,我看要么你杀他吧,他敢动你一根汗毛?平常日脚,你讲他几句,他屁也不敢放的,大家有目共睹的。”
“他这个人——小处吃亏,大处不吃亏的,平常日脚,我啰嗦几句,他是从来不回咀的,好像真是气(妻)管炎,其实,大事体上,他从来不让的,有一次我同他妹妹相骂,只讲了一声唐家门里没有正经货色,他怎么样,一只手揪我的头发,一只手掐我头颈,差一点掐煞我……”
沈梦洁相信凌丽讲的是真话,她笑起来。
凌丽到底心神不定,没有再象平时那样把根根底底往外面倒,过了一歇,就急急忙忙走了。
沈梦洁想起芮文乐从她这里走开的辰光,他的神态和凌丽的神情相差多大□,人与人,为啥会有这样大的差别呢。芮文乐干这些事,好像是问心无愧的,所以他过得很轻松,很惬意,凌丽却从此会背上一个极其可怕的沉重的包袱。这真是不公平的,在这爿世界上,公平是相对的,不公平却是绝对的。她现在就是要为自己争得一份相对的公平。
当她租下“寒山屋”并且很快发现自己下错了赌注,一时间很灰心,但现在她又振作了,她不能就这样不战自败。她要试一试,然后才能论成败。
她放眼看出去,发现那个日本人又从寒山寺里走出来,寺里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和尚很谦恭地送他。
铃木宏和慧远大师告辞后,远远地看了“寒山屋”一眼,停顿了一歇,终于还是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好。”沈梦洁主动同他打招呼,“想买点什么,哦,今朝不会施舍给我了,肯定给了老和尚了,对不对,那个老和尚面孔象朵菊花,不见钞票啥人会这样开颜。”
铃木宏皱皱眉头:“你这样讲慧远大师不怕罪过?”
“慧远大师,喔哟哟,煞有介事的,真是骗骗日本人了,对了,你也是日本人么,贵宾么,哎,你有没有去寻几个小和尚吹吹牛,讲讲佛,听他们讲讲佛,你就晓得,什么大师,什么高僧,全是凡夫俗子,倒还是那帮小和尚有趣得多。”
铃木宏不想同沈梦洁讨论这个问题,不等她讲完,就说:“我要走了,明天,我们要回去了。”
沈梦洁假痴假呆地一笑:“你是来和我道别的么?”她本来还想同他寻开心,可发现他仍然心事重重的样子,才改了口。“哦,对了,你要寻的那个人,叫什么,纯子?寻到了吗?”
铃木宏看看她,说:“我不是来寻纯子的,我是来寻我弟弟的,他叫铃木诚。”
“哦,寻到么?”
铃木宏摇摇头:“在我来寻他之前,他已经死了,心脏病,就死在这里——”他手一指好像没有什么方向,又好像有一个固定的方向。
“你,来之前就晓得他死了?”
铃木宏没有什么表示。
沈梦洁也不再多说。
有几个和尚穿着袈裟从寒山寺弄里走过,铃木宏盯住他们,一直盯到看不见,后来,他突然笑笑,自语自言地说:“我总觉得我弟弟就在他们当中,就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个……”
“你弟弟,你不是说他死了么?”沈梦洁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说,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么……”
沈梦洁心里一动。
铃木宏盯着沈梦洁看了一阵,说:“我听邱荣讲,你现在很需要帮助……”
沈梦洁一愣,邱荣又提到了她,他为什么老是这样关注她,她不由得问:“邱荣,他还说了什么,他说我什么?”
铃木宏好像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接受我的帮助……”
沈梦洁呆了好一阵,才慢去吞吞地说:“你要是钞票多,送给老和尚吧……”
铃木宏点点头:“我正是这样想的。”
沈梦洁心里难免有点懊□,这个假日本很有钞票,送上门的好处,被自己推出去了。值得不值得呢,为了面子么,和芮文乐、凌丽做那种担风险的交易,同接受他的帮助,究竟有多少差别呢?
但是,他又为什么要帮助她呢,这是毫无道理的。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默认卷(ZC) 第八章
沈梦洁没有想到芮质冰的夫人竟是这么个乡下人兮兮的干瘪老太婆,她来开门的辰光,沈梦洁以为是芮家的保姆,她还想,芮老怎么请了这么一个又老又丑的佣人呢。
“芮老在屋里吗?”她越过老太太的头顶,朝屋里看。
老太太不在意地笑笑:“在,在。”
就在这一笑之中,沈梦洁好像发现了什么,连忙问:“你,你是……”
老太太还是随意地笑笑。
沈梦洁很奇怪这个穿着土灰的确凉大襟衣裳,脚登一双方口布鞋的老太太会有这么丰富的笑。她突然明白了,叫起来:“你……你是芮师母。”
“沈德俭。”老太太不动声色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也姓沈?”沈梦洁脱口而出,她实在是谦恭不起来,倒不是因为老太太不象一位名画家的夫人,实在是因为她生性好开玩笑,她“扑哧”一笑:“巧了,我也姓沈。”
芮太太一点不因为沈梦洁的唐突而气恼,却开心地笑起来:“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沈梦洁更加活络了:“哟,我来之前,猜想芮老的夫人是什么模样,猜了十几种形象,没有猜对呢……”
芮老太太说:“你连芮质冰都没有见过,怎么就可以猜测他的太太呢,你们小青年,真是脱空戏。”
沈梦洁更加惊奇:“你怎么晓得我不认得芮老?”
老太太没有回答,却说:“你等一等,我去告诉他,他这辰光正在书房里握空呢……”
沈梦洁觉得芮太太真有点不可思议。她打量着这间客厅,面积不算小,但搞得乱七八糟,连一对普通沙发也没有,就是一张很旧的吃饭桌子,几张方凳,一对发了黄的旧藤椅和一只做得又笨又大的电视机柜。
沈梦洁正在想着,芮质冰的书房门开了,一起走出来两个人。
“咦,林老板,你怎么也在这里?”沈梦洁问林为奇。
林为奇笑笑:“我来请教芮老的。”
沈梦洁肚皮里“哼”了一声,嘴上却说:“林老板,你又要大发了。”
林为奇说:“同发同发。”
芮质冰皱着眉头看着沈梦洁。
林为奇走的辰光,没有向芮老告辞,却同沈梦洁打个招呼,沈梦洁马上发现他们的关系是非同一般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甚至有点懊憹来寻芮质冰了,芮质冰要是有办法,一定是先帮了林为奇了。
林为奇一走,芮质冰就问沈梦洁:“你找我,有什么事体?”
沈梦洁拿出邱荣的条子递给他,芮质冰展开来一看,马上激动起来:“邱荣!邱荣他找我做啥?”
沈梦洁注意地看了芮质冰一眼,说:“不是邱荣找你,是我来找你,不是邱荣有事体,是我有事体。”
芮质冰吐出一口气:“你,你有什么事体?你在哪里工作?你是谁?”
沈梦洁格格格格笑起来:“我是沈老板,和邱老板、林老板一样么,开书画店的,在寒山寺那边……”
芮质冰又急了:“你,你开书画店,来找我做啥?”
“你同林老板,邱老板这样热络,为啥就不肯同我也结识一下呢……”
“你到底有啥事体?”
“求你帮助。”
“我怎么能帮助你呢,我凭什么帮助你呢,沈,沈老板,你找错人了。”
“邱老板对我讲的,你会帮助我的,至于怎么帮助么,邱荣讲你心中有数,对不对?”
芮质冰突然立起来,手朝门一指:“你,滚!滚出去!”
沈梦洁笑容还没有落,猝不及防,呆愣愣地看着芮质冰。
芮质冰胸脯一起一伏:“你去告诉邱荣,叫他死了这条心吧,我芮质冰宁可死,也不会同他同流合污……”
沈梦洁正在进退两难,芮家套房的另一间卧室的房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看看,什么也没有讲,又缩了回去。沈梦洁发现这个人很象周川,只是比周川年轻。
芮质冰两眼瞪着她,手仍然指着门。
沈梦洁差一点哭出来,可是她憋住了。她委屈地走出芮家。
走了几步,芮太太追了上来,对她说:“你动气了?一个人要是碰到何事体都不动气,那就有福气了。”
沈梦洁说:“你是有福气的。”
老太太咧开咀巴笑:“你也是有福气的,我看得出。”
沈梦洁没有心思再去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太,走了。
沈梦洁又气又恨,弄不明白芮老头子发的什么神经,她以为是邱荣在捉弄她,恨不得立时去寻他问问清爽。
她刚刚回到“寒山屋”,开了门,喘了口气,突然有一张面孔在门面一晃,是芮家的那个年轻人,沈梦洁又振奋起来。
“我叫芮文乐。”他自报家门。
“是芮老的儿子?”
“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两个阿哥两个阿姐。”芮文乐苦笑笑。
沈梦洁不晓得他来做什么。
“我们家老头子,这一世人生也不容易。”芮文乐盯着沈梦洁的面孔,向她:“邱荣叫你来找我父亲,他有没有说我父亲什么?”
沈梦洁摇摇头,毫不客气地说:“对不起,当时邱荣把芮质冰这个名字介绍给我,我还不晓得他是谁呢……”其实她是晓得芮质冰的,她这么说,无非是想报一箭之仇,气气老头子的儿子。
“这不奇怪,”芮文乐说,“有好多年轻人都不晓得他,他们关心的是另外的东西。”
沈梦洁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再解释。
“既然邱荣没有告诉你,我可以来告诉你,你听了,也许对老头子会有些新的看法……”
芮文乐以他那富于感情的男中音把他父亲的事娓娓道来,好像在讲一个十分动听的故事,沈梦洁的确被吸引住了。
最后,芮文乐说:“自从我和邱荣诱惑他做了那桩事,他彻底垮掉了,人一下子衰老了。是我错了,我原以为他能适应新的变化,走了第一步,会走第二步,走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可是确实是我错了,这个理论对一些人也许行得通,但是对另外一些人不行,他们的思维方法不是我们可以代替的,我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个……”
沈梦洁惊讶地看着他,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邱荣后来也明白了这一点,他对我说过他再也不会去打扰他了,可是,他小子怎么……”芮文乐探究的眼光盯住沈梦洁,好像要从她面孔上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意思来。
沈梦洁有点不自在了,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邱荣为什么这样做。
“你说你父亲垮了,可是我看上去他气色很好么,精神很好么,一点不象你说的什么衰老……”
“后来有一个人救了他,这个人也是你们的同行——林为奇。”
“林为奇?林老板?他怎么……”
芮文乐却不再细谈林为奇,也许他对他并不很了解吧,他说:“有许多东西,是人人都能理解的,但也有一些东西,却很少有人能够理解。”
沈梦洁无意中叹了一口气,问道:“你追我来,就是为了讲这些,要换回芮老在我心目中的印象?”
“不,不是为老头子,是为我们,我和你。”芮文乐沉着冷静,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既然邱荣把你介绍给芮家,老头子不干,儿子和你合作,怎么样?”
沈梦洁惊异而又紧张地等待他的下文。
“早几年我身边就留了一些老头子的画,你放心,不是我临摩的,我连临摩的天才也没有,是芮质冰的亲笔……”
沈梦洁突然一笑:“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至少是个哲学家呢。”
“为啥不是呢?”芮文乐大度地一笑,“你猜得很准,本人是中共正式党员,大学哲学系助教,你不奇怪吧,正人君子也要吃饭,要过好日脚,哲学家么,就更应该通过实践来体现他的思想……”
“你的实践就是赚钱?”
“应该说是其中之一。你怎么样,你害怕吧,你是怕触犯法律还是怕触犯良心?”
他的口气有点象邱荣,不过邱荣在他这点年纪,恐怕不会有这样老练。
沈梦洁心如乱麻,她回答不出,也不想回答。她没有想到邱荣会叫她去干这样的事。当初她曾下决心要不择手段地发财,可是事到临头,她却犹豫了。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开放的女性,在她身上,传统的意识仍然占着统治地位,现代意识只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画皮,贴附在她身上,根本没有渗入她的灵魂,现在似乎到了跨出关键一步的时候了,她举棋不定,只好自嘲地一笑,掩饰自己的虚弱。
芮文乐用哲学家的眼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我相信,你会想通的,我可以等你,这笔交易,我决不会和第二个人做,只和你。你想问为什么吗?不是因为邱荣的面子,更不是因为你是一个迷人的女性,只因为你已经晓得了这桩事体,所以一定要把你拉下水来。”
“为啥?怕我去告发?”
“不是!是怕你日脚过不安稳。这是一颗诱惑力很大的禁果,连我们家老头子也被引诱了,你是很难抵御的……”
沈梦洁承认了,她终于跨出了那一步,在她同芮文乐讨价还价的辰光,她眼门前老是看见周川的面孔,周川要是在这里,他会怎么说呢。三个月前周川有封信来,说调往另一个地区任教了,那个地区海拔比拉萨高,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高原气候。她那一腔还无头绪,心烦意乱,也没有回信,现在看见芮文乐,她突然非常非常想周川了。一个女人遇到重大决策的事,多么想找个男人靠一靠□。
芮文乐终于带着深刻的微笑走了。
沈梦洁心里堵得结结实实,透不过气来,她叫大孃孃帮她的店面拐拐眼,自己跑到林为奇店里去了。
林为奇正在想什么心事,动什么脑筋,看见沈梦洁进来,也不问她做什么,笑笑,算是打招呼了。
沈梦洁其实也不晓得跑过来应该做什么,她眼睛朝林为奇店里溜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芮质冰的画,可惜她不懂画,看看那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全差不多,辨不出良莠。她想了一想,问林为奇:“这些,全是你自己画的?”林为奇点点头:“沈老板指点指点。”
沈梦洁一笑:“没有一张是别人画的?全是你自己的?”
林为奇说:“我自己开店,我自己会画,为啥卖别人的,不见得我画的没有别人的好,你看我这幅怎么样,还没有裱呢,不过外国人有辰光就是欢喜没有裱过的,不配画框的——”
林为奇非常狡猾,他晓得沈梦洁想问芮质冰的事体,假痴假呆地岔开话头。
“那——”沈梦洁也晓得林为奇滑头,又试探地说:“林老板,大家都讲你大发了,你画了这么多,能不能匀一点给我,让我的店面上也抬抬眼,冲冲晦气。你看我开张这段日脚,生意做得清汤清水,你假使肯帮忙,怎么分成,你定,我不会狗皮倒灶的……”
林为奇又是摇头又是作揖,半真半假地说:“沈老板,这桩事体,请你高抬贵手,别样可以客气,做生意的事体不可以客气的,总共这点货色,你做去了,我就冷落了,对不对,做生意么,只好各人显各人的本事了——”
沈梦洁灰溜溜地:“只有我例外,我是一点本事也没有——”
林为奇一边摇头一边笑,不痛不痒,不阴不阳地说:
“沈老板你客气了,客气了,沈老板是有花露水的,沈老板的功夫,是众人皆知的,凭沈老板的功夫,笃定泰山——”
沈梦洁气又气不得,笑又笑不出,尴尬地立在林为奇面前。
林为奇看看沈梦洁好一阵,突然换了一种口吻,一本正经地说:“要讲做生意,我是没有什么名堂的,我只靠我自己的天赋,我相信我的画总有一天会得到应有的地位,应有的身价。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提供你参考,我这里为啥比较能吸引人,一个是我的货色同别家不大一样,你看,就讲卖工艺品,你们店里全有的什么双面绣啦,什么紫砂壶鼻烟壶啦,什么玉雕木刻啦,我很少经营,我弄一点民间艺术壁饰,销路倒也不错,你看看,草编的,石卵子粘起来的,还有破布头做的,全是我自己的手工。还有,这张台子,摆在店堂中央,很不雅观,是不是,可是却可以做流动广告——”
“流动广告?”沈梦洁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是流动广告,我挂的这些画,怎么让人家相信是我自己画的呢,来了顾客,我可以当场作画,流动广告的效果是一等的——”
沈梦洁又叹气了。
“当然,画画是要有天赋和基础的,不可能大家都画,大家画了,也就不稀奇了。其实,你也可以弄点小噱头,比如,弄只棚子,自己绣花,也是流动广告么——”
“可惜我不会绣花,我从小讨厌捏针线的……”沈梦洁苦笑笑。
“反正办法多得很,也不一定非要做流动广告,你总归会有办法的……”
沈梦洁居然被他讲得自信起来,是的,她会有办法的。
“我听邱荣讲过,他认为你是很能干的,有出路的,所以才肯把‘寒山屋’租给你的——”
“哦,邱老板还讲什么?”沈梦洁不失时机地问。
“邱荣的眼光一向不错的——”林为奇若有所思:“就是不晓得他为啥对邱小梅反倒一无所知了——”
沈梦洁心中一紧,连忙问:“邱小梅,到底怎么回事体?”
林为奇也和这地方所有的人一样避开了这个话题,沈梦洁很失望。
有一群外国人从门口走过,不仅过门不入,而且目不斜视,直奔后面的一家店去了。
沈梦洁发现林为奇也在注目,就问:“你看,这真是,我店里怎么从来没有人直奔过来呢?”
林为奇出了一口长气:“再过几日,你全会明白的……”
又是同邱荣一个口吻,可是她不愿意再等,再过点辰光,到底要到哪年哪月,她是一个性急的人,她开店是为了做生意,赚钱,不是来等什么的。
大孃孃在街上喊了起来:“沈老板,过来吧,有生意啦!”
沈梦洁连忙奔回去,一看,居然是凌丽,她又吃了一惊。
凌丽斜眼看看守在一边不肯走开的大孃孃,说:“你怎么一直叮牢沈志板,想捞点什么好处?”
大孃孃尴尬地笑着,走开了。这个尖咀老太婆,天不怕地不怕,偏偏见了凌丽有点吃软,真是一物降一物,命里派定的。
大孃孃一走开,凌丽就慌慌张张地指指沈梦洁柜台上一只二十圆的双面绣问:“你进这么一只,多少钞票?”
“三四十块吧。”
凌丽两只眼睛瞪得象铜板:“三四十块,这么便宜,你骗我!”
沈梦洁发现凌丽是有什么重大事体来的,连忙说:“你肯定弄错了,不是我骗你,是这只物事骗了你,这只架子,不是真红木的,是仿红木,假志戏,当然便宜啦,要是真红木的,上等货,一只二十圆的,我们进价起码一百八,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又开不到后门,连出厂价也混不到的,只好硬碰硬上,店里没有一点正气的货色,全是假的,也不来事,要掉身价的,仿红木的只好骗骗少数外国憨大,可是外国憨大比中国憨大少得多,假的当真的买去的,恐怕极少极少——”
凌丽面孔上的肌肉抽了几抽,声音压得很低,说:“要不要我帮你进一点?”
沈梦洁心里一跳,“你有路子,哦,对了,你们家老头子,是个大好佬,怎么会没有路子——”她已经晓得,她上次那番话,戳到了凌丽的心境,凌丽也想利用一下老头子的权力了。这倒是个好机会,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凌丽不懂经,不识货,但是有脚路,对沈梦洁来讲,即使出了什么问题,她是没有责任的,何况,她反正是朝这个方向走的,走一步也是走,走十步百步也是走。可是凌丽呢,沈梦洁不由看了她一眼,这个人咀巴很凶。人却不凶,沈梦洁甚至有点动摇了,凌丽也要走这条路了,弄得不好,会毁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芮文乐说得不错,一颗诱惑力很大的禁果。
沈梦洁考虑了一会,危言耸听地说:“我丑话讲在前面,这种事体,做得好,是蛮有劲头的,不过要想滴水不漏,一点风不透,不容易吧,一旦被别人发现,告你一状,那就豁边了,我这里倒无所谓,你们就触霉头了,特别是你们家老头子,大塌抬势了,肯定要吃牌头,碰到风头上,弄不好还要吃官司呢。”沈梦洁突然发现凌丽面孔发灰,有点不忍心,连忙停住不说了。
凌丽不晓得该怎么办了,进退两难,主动权在沈梦洁手里。
沈梦洁也同样进退两难,她很想要凌丽的货,肯定是大有油水的,就象芮文乐拉她下水一样,她也要拉凌丽下水了,芮文乐拉她,她是心甘情愿的,凌丽呢,不光心甘情愿,而且主动寻上门来了。沈梦洁僵了好一阵,才慢慢地说:“不过么,话讲回来,你也用不着怕,只要你咀巴紧,不讲出去,我这边是没有问题的,你放心……”
凌丽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沈梦洁到底还是跨出了这一步,并且拉上了凌丽。
凌丽突然又紧张地说:“我求你一桩事体,我相信你是不会讲出去的,我求你不要告诉他——”
“他,唐少泽?”沈梦洁点点头,“你放心。”
凌丽出了一口气,说:“他要是晓得了,会杀掉我的!”
沈梦洁觉得凌丽紧张沉重得太可怜了,她同她寻开心,让她轻松一点:“哟,你说啥呀,他杀你呀,我看要么你杀他吧,他敢动你一根汗毛?平常日脚,你讲他几句,他屁也不敢放的,大家有目共睹的。”
“他这个人——小处吃亏,大处不吃亏的,平常日脚,我啰嗦几句,他是从来不回咀的,好像真是气(妻)管炎,其实,大事体上,他从来不让的,有一次我同他妹妹相骂,只讲了一声唐家门里没有正经货色,他怎么样,一只手揪我的头发,一只手掐我头颈,差一点掐煞我……”
沈梦洁相信凌丽讲的是真话,她笑起来。
凌丽到底心神不定,没有再象平时那样把根根底底往外面倒,过了一歇,就急急忙忙走了。
沈梦洁想起芮文乐从她这里走开的辰光,他的神态和凌丽的神情相差多大□,人与人,为啥会有这样大的差别呢。芮文乐干这些事,好像是问心无愧的,所以他过得很轻松,很惬意,凌丽却从此会背上一个极其可怕的沉重的包袱。这真是不公平的,在这爿世界上,公平是相对的,不公平却是绝对的。她现在就是要为自己争得一份相对的公平。
当她租下“寒山屋”并且很快发现自己下错了赌注,一时间很灰心,但现在她又振作了,她不能就这样不战自败。她要试一试,然后才能论成败。
她放眼看出去,发现那个日本人又从寒山寺里走出来,寺里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和尚很谦恭地送他。
铃木宏和慧远大师告辞后,远远地看了“寒山屋”一眼,停顿了一歇,终于还是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好。”沈梦洁主动同他打招呼,“想买点什么,哦,今朝不会施舍给我了,肯定给了老和尚了,对不对,那个老和尚面孔象朵菊花,不见钞票啥人会这样开颜。”
铃木宏皱皱眉头:“你这样讲慧远大师不怕罪过?”
“慧远大师,喔哟哟,煞有介事的,真是骗骗日本人了,对了,你也是日本人么,贵宾么,哎,你有没有去寻几个小和尚吹吹牛,讲讲佛,听他们讲讲佛,你就晓得,什么大师,什么高僧,全是凡夫俗子,倒还是那帮小和尚有趣得多。”
铃木宏不想同沈梦洁讨论这个问题,不等她讲完,就说:“我要走了,明天,我们要回去了。”
沈梦洁假痴假呆地一笑:“你是来和我道别的么?”她本来还想同他寻开心,可发现他仍然心事重重的样子,才改了口。“哦,对了,你要寻的那个人,叫什么,纯子?寻到了吗?”
铃木宏看看她,说:“我不是来寻纯子的,我是来寻我弟弟的,他叫铃木诚。”
“哦,寻到么?”
铃木宏摇摇头:“在我来寻他之前,他已经死了,心脏病,就死在这里——”他手一指好像没有什么方向,又好像有一个固定的方向。
“你,来之前就晓得他死了?”
铃木宏没有什么表示。
沈梦洁也不再多说。
有几个和尚穿着袈裟从寒山寺弄里走过,铃木宏盯住他们,一直盯到看不见,后来,他突然笑笑,自语自言地说:“我总觉得我弟弟就在他们当中,就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个……”
“你弟弟,你不是说他死了么?”沈梦洁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说,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么……”
沈梦洁心里一动。
铃木宏盯着沈梦洁看了一阵,说:“我听邱荣讲,你现在很需要帮助……”
沈梦洁一愣,邱荣又提到了她,他为什么老是这样关注她,她不由得问:“邱荣,他还说了什么,他说我什么?”
铃木宏好像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接受我的帮助……”
沈梦洁呆了好一阵,才慢去吞吞地说:“你要是钞票多,送给老和尚吧……”
铃木宏点点头:“我正是这样想的。”
沈梦洁心里难免有点懊□,这个假日本很有钞票,送上门的好处,被自己推出去了。值得不值得呢,为了面子么,和芮文乐、凌丽做那种担风险的交易,同接受他的帮助,究竟有多少差别呢?
但是,他又为什么要帮助她呢,这是毫无道理的。 继续阅读《个体部落纪事(书号:126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