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李斗,杜牧 全本小说免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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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第1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儿时就背诵唐诗人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的绝句,童稚时只觉得它好,但好在哪里却说不出来了。中年以后,才悟出这诗的妙处全在“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一句上。
扬州古称广陵,人们又叫它维扬。清代之前,扬州因靠着大运河,一向被誉为南北枢纽,淮左名邦。以今天的地理概念,扬州在苏北,不属江南。但古人自北方舟船而来,一入扬州,心理上便感觉到了江南。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其第一站盘桓之地,都定在扬州。江南是以长江为界的,从这层意义上,扬州不算江南,但它处在淮河以南,属不南不北之地,且扬州的人文风气,山水风光,都是近南而远北。杜牧在扬州留下的诗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便绝不是凛冽的北地所能产生的情境了。
历史上的扬州,自隋至清一千多年间,虽屡遭兵燹,却不掩其繁华锦绣的气象,大凡一个城市,就象一个人那样,命运各异,有好有坏。有人终生困顿潦倒,喝凉水都塞牙;有人少年得志,到老也无灾咎。扬州属于那种“贵人多难”一类。比其这杭州、苏州,它受到蹂躏最多。但每遭蹂躏之后,它总能顽强的恢复生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八字用在扬州身上,也是合适的。
记载扬州古时的繁华,典籍甚多。但最好的要数清代乾隆年间李斗先生撰著的《扬州画舫录》了。杭州、苏州乃人间天堂,值得记述的盛事比扬州还要多。但无论是张岱的《西湖梦寻》还是顾禄的《桐桥倚棹录》,都不及李斗的这本书。尽管张岱才情很高,是一代大家,但作为城市的记录,他之考证与阐释,均没有下到李斗那样的功夫。李斗之后,另一位扬州人焦循写的一本《扬州图经》,也是一本好书。但史的味道太浓,非专门的稽古钩沉之士,恐怕很难读它。
古扬州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当在小秦淮与瘦西湖两处。其繁华、其绮丽、其风流、其温婉,《扬州画舫录》皆记述甚详。西湖之名借于杭州,秦淮之名借于南京,但前头各加一“瘦”与“小”字,便成了扬州的特色了。我一直揣摩扬州人的心理,天底下那么多响亮的词汇,他们为何偏爱“瘦”与“小”呢?这两个字用之于人与事,都不是好意思。我们说“这个人长得又瘦又小”,便有点损他不堪重用;说“他专门做小事儿”,便暗含了鼠目寸光。时下有种风气,无论是给公司取名,还是为项目招商,均把名头拔得高高的。三个人支张桌子,弄台电脑,派出的名片却是“亚洲咨询公司”一类;两三张食桌的厅堂,美其名曰“食街”。总之,能吹到多大就吹到多大。照这个理儿,瘦西湖完全可叫“大西湖”或“金西湖”,小秦淮也可叫“中国秦淮”或“银秦淮”了。古扬州城中,虽然住了不少点石成金的商人,但铜臭不掩书香,负责给山水楼台命名的,肯定还是李斗、焦循这样的秀才。这两处名字最令人寻味:西湖一瘦,便有了尺水玲珑的味道;秦淮一小,也有了小家碧玉的感觉。如此一来,山水就成了佳丽一族,而扬州城也就格外地诗化了。
如是,话题就回到“烟花三月下扬州”上头,知道扬州的地理与历史,就知道什么季节到扬州最好。因为没有红枫,更没有与红枫相配的壮阔逶迤的峰峦沟壑。秋老时分到扬州的意义就不大。杜牧说“秋尽江南草未凋”,未凋并不等于藏蕤,失了草木欣欣的气象。莺飞燕语的三月却不一样:那杨柳岸畔的水国人家,那碧波深处的江花江草;园林台榭、寺观舫舟,一色儿都罩在迷离的烟雨之中。此时的扬州,那些硬硬的房屋轮廓都被朦胧的雨雾软化了下来,曲折的小巷浮漾着兰草花的幽香。湖上的画舫,禅院的钟声,每一个细节上,都把江南的文章做到了极致。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样的句子把我们东方人的审美意趣,写得如同梦境。在三月的扬州,我们是可以寻到这种梦境的。
为了这梦境,我曾动了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念头。去年,我打听何处可以雇一条船,邀二三友好于黄鹤楼下出发,一路吟诗作画,听琴吹箫到扬州去。结果人家告诉我,现在从武汉到扬州,根本无水路可通。后来打听到,从杭州或苏州出发,可从运河到达扬州。我又来了兴趣,让朋友去觅一只画舫。事情也未做成,其因是这一段运河虽然畅通,但除了运送货物的商船,渡客的帆舟早就绝了踪迹。
由此我想到,坐一条船于烟雨濛濛的江上,去拜访唐代的扬州,已是完全不可能了。扬州的繁华还在,但唐代的风流不再。若有意去欣赏今日的生机勃勃的扬州,只能自驾车从高速路上去了。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第一辑 第2章 饮一口汨罗江
汨罗一水,迤迤逦逦,在中国的诗史中,已经流了两千多年。诗人如我辈,当它为愤世嫉俗之波的,不乏其人;取它一瓢饮者,更是大有人在。当然,饮的不是玉液琼浆,而是在漫长的春秋中浊了又清,清了又浊的苦涩。这苦涩,比秋茶更酽。
这会儿,我正在汨罗江的岸边,捧起一摊浑黄得叫人失望的江水,手持鲜花时,花香浸入衣衫中,双手舀水时,天空在水中反映出来。这一捧比虫蛀的线装书还要古老的浑黄能反映什么呢?天上艳阳正好,今天恰恰又是端午节。软白的粽子香在别人的嘴中,翠绿的艾剑戟立在苍茫的原野上。这些,都使我手中的这一捧,浑黄有加。我想,大凡成了历史的东西,肯定是再也清澈不起来了。可是,为了在端午节这一天,饮一口汨罗江的水,我可是千里奔驰特意赶来的啊!
脖子一扬,我,饮了一口汨罗。
立刻,我感觉到,就像有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蹿入我的喉管,冰凉而滑溜,在我肝胆心肺间穿行,如同在烟雨迷蒙的天气里穿过三峡的蛟龙。
愤世嫉俗的味道真苦啊!
同行人大概看出我脸色难堪,埋怨说:“叫你不要喝你偏要喝,这水太脏了。”
我报以苦笑。
朋友继续说:“你们诗人都是疯子,不过,也像圣徒。恒河的水污染那么严重,圣徒们也是长途跋涉,非得跑到那里去喝一口。”
我得承认,朋友这么说,并不是讥笑我,他只是不理解。我的行囊中,带有青岛啤酒和可口可乐,为什么,我非得饮这浑黄的汨罗?
这小小的隔阂,让我想起禅家的一段公案。
一次,著名禅师药山惟俨看到一个和尚,问:“你从哪里来?”和尚答:“我从湖南来。”药山又问:“湖水是不是在泛滥?”答:“湖水还没有泛滥。”药山接着说:“奇怪,下那么多雨,湖水为什么没有泛滥?”和尚对此没有满意的回答。因而药山的弟子云岩说:“是在泛滥。”同时,药山另一个弟子东山大叫道:“何劫中不曾泛滥!”
细细品味这句话,不得不佩服禅家独特的思维品质。何水不脏?我想对朋友当头棒喝的这四个字,本源于何劫中不曾泛滥的设问。这种心境,当不属于柳枝无主,憔悴东风的哀叹。
不过,那四个字我终究没有问出口。然而由禅家推及诗家,我想得更多了。
汛期湖水泛滥,每个人都看得到。可是,干旱季节的湖水泛滥,又有几个人能感觉到呢?屈原淹死在汨罗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汩罗不只是湘北的这一条,也不尽然是由波涛组成,知道这一点的,恐怕更是微乎其微了。
何劫中不曾泛滥!还可以推补一句,何处没有汨罗江?
刘伶的汨罗江,是一把酒壶;嵇康的汨罗江,是一曲裂人心魄的广陵散;李白的汨罗江,是一片明月;苏东坡的汨罗江,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贬谪之路;秋瑾的汨罗江,是一把刎颈的大刀;闻一多的汨罗江,是一颗穿胸的子弹……写到这里,我禁不住问自己:
你的汨罗江会是什么呢?
屈原本姓熊,是我的同宗。其祖上是楚王的儿子,封在屈地,即今秭归县一带,从此便以封地为姓。大概因为这个缘故,我对这位天生叛逆的诗人也就格外敬重了。从知道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是我写诗做人的坐标。每当灾难来临,我就想到那形形色色的汨罗江。好多次,当我的愤怒无法宣泄,我就想跑到这里来,跳进去,让汨罗再汨罗一回。今天,我真的站到了这汨罗江的岸边,饮了一口浑黄后,我的愤怒被淹灭了,浮起的是从来也没有经历过的惆怅。
徘徊又徘徊,在岸边的蒿草丛中,我歌我哭的心境,竟沦为鱼虾之沼。
江面上,二三渔舟以一种“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悠然,从我眼前飘过。不知道屈原为何许人也的渔翁,一网撤去,捞回来的是最为奢侈的五月的阳光。偶尔有几条鱼婴,看上去像二月的柳叶,也被渔翁扔进了鱼篓。那也是他的收获啊!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渔翁之意,却是肯定在于鱼的。
中国的渔翁形象,从劝屈原“何不随其流而逐其波”的那一位,到“贯看秋月春风”的那一位,都是明哲保身的遁世者,权力更迭,人间兴废,与他们毫不相干。船头上一坐,就着明月,两三条小鱼,一壶酒,他们活得好逍遥啊!你看这条因屈原而名垂千古的汨罗江上,屈原早就不见了,而渔翁仍在。
这就是我的惆怅所在。
一位清代的湖南诗人写过这么一首诗:
萧瑟寒塘垂竹枝,长桥屈曲带涟漪。
持竿不是因鲂鲤,要斫青光写楚辞。
看来,这位诗人的心态与我差不多,又想当屈子,又想当渔翁,结果是两样都当不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古人早就这么说过。
既如此,我的饮一口汨罗的朝圣心情,到此也就索然了。归去罢,归去来兮,说不定东湖边上的小书斋,就是我明日的汨罗。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第一辑 第3章 水墨江南
水墨江南,是我最为心仪的画轴。峰峦中的涧水、烟树里的人家、晨炊上的鸟啼、落日下的橹声,匍伏在蜇气上的春梦无痕、浮漾于绵雨中的秋叶满山,或宁静、或喧闹,或尺幅玲珑、或无远弗届。我心中的江南,永远是一幅常读常新的水墨。
现在,我又置身在水墨之中。趁着紫燕啣来的微雨,沐着杜鹃染红的熏风,坐在涡轮搅水的画舫上,我航行在千岛湖中。
因为在建德县修筑了拦江大坝,在古淳安的县境里,在旧时的新安江的中段,一座五百八十平方公里的湖泊出现了。千余座与白云厮守的青山,变成了泽国中的岛屿;十余万与鸡犬相伴的烟灶,变成了水族中的另类。人定胜天只是人的一厢情愿,但智能风景,却是人与自然的一种默契。
比之承载过大汉湍流盛唐烟雨的新安江,千岛湖太过年轻。几十度春花秋月,它甚至还没到天命之年。然而,这并不妨碍它成为江南水墨中的神来之笔。亦或,它可比拟于桂林阳朔的鬼斧神工。
春雨时断时续,画舫渐行渐远。俯视水底,深黛而明澈;近岸浅波,虫鱼戏逗,荇草摇曳;远眺众岛,岩苍而螺翠;树林深处,茶烟袅袅,山市嚣然。山重水复,一湾一胜景;水复山重,一岛一生机。揽水湾中,可见鸥影横波,银鱼似雪;徜徉山间,可赏石窦飞瀑,小岛依人。有茶山处必有茶寮,有胜景处必有长亭。山一伸必至浅滩,浅滩即船市;水一折必有码头,码头即花坞。大哉瑶池落人间,美哉千岛湖!
遥想当年,被两岸青山逼窄的新安江,亦是一条流淌着春梦的河流。从皖南的屯溪,到西湖边上的杭州,数百里航程,它汲纳了多少幽谷兰露,桃花流水。夕阳下的帆影,犹如杜牧在二十四桥边写下的绝句;月华中的花船,犹如百尺楼头吹响的洞箫。李白在江中朗吟,新安江绝异诸水;海瑞在岸畔叹息,新安江流着忧患。商旅经过,水泛胭脂;兵爷经过,涛凝疮痍。这一条劫难过、绮绣过、空灵过又哀愁过的河流啊,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从根本上改变了命运。
从杭州乘船到屯溪,已经绝无可能。但是在千岛湖里品藻江南,却是难得的风雅。桂楫兰桡,在万顷碧浪中得大自在;鱼歌鸟韵,在中天明月下做珍珠梦。今夕何夕,我问舟子,你的楼船将在哪一重花汛里停泊?舟子笑而不答。但是,我看到他抛出一根缆绳。立刻,我们的游船像一只敛翅的白鸥,留在了烟波深处,留在了愈久愈令人陶醉的江南水墨中。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第一辑 第4章 访洛阳白园
从牡丹大家族中数以千计的国色天香,我认识了洛阳。一座风流妩媚之城。历千年兵燹、百回战劫而不毁灭的那些锦绣之根,现在更是春笋般茁起,轰轰烈烈地撒娇吐艳。一年一度的牡丹花会,吸引了万国衣冠。
从“风回铁马响云间”的齐云塔;从花龙透雕、古柏森森的白马寺;从造像十万余尊的龙门石窟,我认识了一个坐在莲花座上的洛阳。这洞天佛地之城,有多少花宫梵寺。三千世界的高僧驻锡于此,意将辚辚的战车旋成常转的法轮,把咽下的黄河涛声吐成伽蓝的暮鼓晨钟。
从邙山大冢认识帝王将相之城;从升仙太子碑认识出神入化之城。侠骨剑气之城,倚在关林仪门前的铁狮子肩上;兽形怪物之城,幽禁在王城公园内的西汉壁画墓中。盘桓几日,洛阳如历史的万花筒,让我目不暇接。喜欢清静的我,来此竟不得做猿鹤之梦。为了要在这文化沃野的中州找到我的情结,找到一个儒雅淡泊的洛阳,因此我来香山。
香山在洛阳城南十几公里,隔着清清伊河,与西山的龙门石窟比肩而立。与西山相比,这里的游客少得多了,及顶上到琵琶峰的,则少之又少。
琵琶峰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墓地。沿琵琶峰以下的香山一角,围墙圈禁,僻为白园。
香山本是龙门东山,因地产香葛,故名。北魏朝廷在西山大凿窟龛的时候,东山也随着建起一座规模巨大的香山寺。临山起屋,依山凿佛。一时间,东山五色渥彩,胜景辉煌。洛阳城中的钟鸣鼎食之家,那年月,莫不争当香山寺的施主。
烽镝洞穿了富贵之梦。到了唐初,香山寺已钟磬寥寥,残破不堪。武则天执政后,采纳武三思建议,重修香山寺。东山又一度天花乱坠,香火旺盛。再过一个世纪多,等白居易来到洛阳接任河南尹,香山寺又因风流云散,年久失修而门可罗雀。对这一块鱼龙寂寞的山水,白居易可谓是一见钟情。他拿出为老友元镇写墓志铭所得的六七十万金,开始他三修香山寺的壮举。至此,东山的游踪才少了一些显赫的王气,多了一些飘逸的灵气。香山寺第三次的佛界,为诗人而开!
佛界里的尘心,是白居易的;尘心里的佛界,是诗人永恒的理想。自号香山居士的白居易,从凝滞着忧怨琵琶声的浔阳古渡;从落红委地,香消玉殒的马嵬坡前;从卖炭翁蹒跚而去的泥泞的官道;从新丰折臂翁四壁萧然的破屋,他寻寻觅觅,才终于找到这座香山。这位鸡肤老人,从此隐居于此,遗嘱葬于此,灵魄永栖于此。
自古的中国,通邑大都,繁华市井莫不属于王侯,属于将相,属于公卿大贵,属于风流巨贾。而深山老林,远浦孤村则为头陀、为道人、为哲人、为诗人而生。城市的精气塑铸一尊又一尊铜驼,山川的灵气涵养一颗又一颗真诚的心。
如今,在王气氤氲的九都故都,在这香山,那颗真诚的心,越过迢递时空,烟尘四合的历史,贴近我的胸腔。两颗心在同一种节律中搏动起来,他的和我的。我想,所有的诗人,不仅仅是诗人,应该说所有的中国的仁人智士,来这里,心都会跳动在一起。因为他们从古到今,从今天到未来,都有着一脉相继的真诚。
白诗人,我想你不会哀叹,说你的墓园比起洛阳城下的关陵过于寒酸。如果说关将军的陵丘算是死后一抔土,你的陵墓当然只能说是一撮微尘了。一支狼毫比起一把青龙偃月的大刀,在中国重门深禁的历史中,毕竟分量太轻太轻。我想你也不会生气,说你园中的牡丹太少,而且,对着你墓冢盛开的牡丹,也没有珍奇的品种。谁叫你当年那么忧伤地写着“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呢?深色花是大富贵,大富贵从来与诗人无缘。
站在这里,和四月的艳阳一道,和自魏晋就堆在那里的乱云,自唐自宋就一直纤瘦却还不至于衰竭的伊河的水声一道,对着你的墓碑肃立。远处嵩峰的烟雾,如青绡一袭,束着故国河山,也束着我的怅望千秋的思绪。我不是天涯沦落人,但同你一样,天不赐我操刀之手,却掷我一支忧患之笔。我们同是化民间疾苦为笔底波澜的饶舌者。只是我不能像你一样归隐,我的心尚热,我的血不会冷。
白诗人,是谁把你的陵园修葺成一张琵琶的形状?嘈嘈的大弦在哪里?切切的细弦在哪里?无声的肃立中,我想听铁骑突兀,我想听珠玉相撞,我想突然听到裂帛一样的心音。我终于失望,攥出汗来的手心里,只有寂寞孵出。走了的白诗人,你是不肯回来的。你只把一大把没有写尽的忧患留给我,留给我们这些后来者,只把这春雨秋风的白园留给洛阳。
走出白园,回望琵琶峰,不知怎的,我觉得它更像一方古砚。聚五岳的松烟为墨,磨黄河的浪,在那古砚里,研出民族的浓汁来。我想,蘸这样的浓汁写出的诗篇,必定可以惊天地,泣鬼神。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第一辑 第5章 阆中小记
车抵阆中,天已薄暮。
还在南充过来的路上,朋友就告之,已为我在阆中老城的水码头客栈订好了房间。乍一听客栈这两个字,心里头温温的,便产生了异样的感觉。因为这个词不属于现在的时代,填充它的内容,除了武侠小说中的刀光剑影,就是唐宋明清中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了。
即至踏着松影一般的暮霭来到水码头的门前,看到门楣上悬着的乌木匾店号以及一进五重的深深院落,我真的以为一脚走进了唐朝。
我们经常夸赞时代的进步,若认真探究,则这进步都是功能上的发展,并非有质的改变。譬如穿衣,只不过从围着兽皮发展到布疋毛料;于交通,则从独木舟发展到轮船,从毛驴儿发展到轿车;于饮食,从茹毛饮血发展到珍肴玉馔;于棲身,从岩穴发展到多功能的住宅。衣食住行的本质没有任何改变。惟一改变的,就是科技了一些,丰富了一些。这好比计时器,虽然从远古沙漏发展到今日的电子钟,但是,我们因此改变了时间吗?
丰富也罢,简单也罢,激烈也罢,恬淡也罢,就像这客栈,虽然在别的城市里早就换成了宾馆、酒店之类的名称,但歇息下榻的功能,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但是,客栈之与阆中,却是非常的贴切。因为这两个词,都在历史中承担着特殊的文化符号。
阆中建城,已有二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真正的长寿老人啊!它与云南的丽江、安徽的歙县、山西的平遥并称为四大历史文化名城。中国的历史文化名城太多了。如北京、洛阳、成都、西安、杭州、苏州等等,那都是演绎过民族的爱恨情仇的大城。上述四个,应是历史文化名城中的四小花旦了。和另三座古城相比,地处川北的阆中,似乎名声要小一些,大有“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况味。阆字比较生僻,最早见于《管子•度地》篇:“内为之城,城外为之郭,郭外为之土阆。”许慎的《说文解字》作出解释:“阆,门高也,从门。”北宋乐史的《太平寰宇记》是一部地理著作。介绍阆中,说它“其山四合于郡,故曰阆中。”比乐史早很多年的蜀汉谯周在《巴记》里说“阆水迂曲,经郡三面,故曰阆中。”两位地理学家,解释阆中得名的由来,一在山,一在水。若到过阆中,到城对面的锦屏山放眼一望,便觉得乐史与谯周的话都说得对。往近点看,嘉陵江绕城三面,若烟雨迷濛,看城中参差的瓦脊,倒像是凫在水上的一大片乌篷船。但若目光远举,扭脖儿四下看去,就不难发现,嘉陵江如一条蜿蜒的青龙,游弋在万山丛中,被它守护着的阆中,象蛰伏于雨意中的一朵朵莲花,深藏于翡翠般的谷底了。
阆中的不可思议处,在于它的文化。在科举考试的年代,这一座小城里,出过114名进士,4名状元。须知整个四川才出了19名状元啊!如今,走在这里的街道上,参观古意盎然的楼堂亭园,衙署街坊,辨认建筑中的雕龙画凤、碑跋殘绢,就会深切地感到,这里的风俗民情,无不浸透着温婉的书卷气。虽然,刘备的结义兄弟张飞在这里镇守七年,并死于斯、埋于斯。但阆中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他的暴烈的感染,它向世人展示的总是一份散淡和儒雅。
却说住进水码头,行李甫卸,我就急不可待地走上长街闲逛起来。
深春的黄昏,在这座小城里,幽静而漫长。曲折而略显冷清的街面,伴我漫步的,除了张飞牛肉的香味,还有掺杂了鸟声的漫不经心的胡琴。一堆满特产陈列山货的店铺,仿佛一角园林;一座窗明几净、庭院生花的人家,仿佛一座空潭。身临其境,一些阴柔的词汇,如婉约、绵长、安谧之类,刹那间都生动起来,仿佛可以触摸、可以把玩。这时候,你就会领悟到这座古城长生不老的奥秘,乃是因为它平静着它的平静,悠闲着他的悠闲。你千种诱惑,万般浮躁,与它何干!
城市同人一样,性格千差万别。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现代文明身影千姿、魅力四射,具有摧垮传统的绝对威力。但有的城市,对异质的文化,天生就有抗拒力。就象我此刻漫步的阆中,虽然也有网吧、也有歌厅、也有浴足城,但里头消费者的表情,还是散淡的,略含着幽默的。这就是现代其表古典其心了。
是夜,宿于水码头的阁楼上,听槛处嘉陵江的涛声,像听着一曲洞箫。这份悠然,让我想入非非。传言得道的高僧可以烧出舍利子来。我想,如果往古的文化能像高僧那样坐化,则这阆中的风俗民情,定可以烧出璀灿的舍利。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第一辑 第6章 桃花潭记
依常识理解,潭应存在于山谷涧水中,上面必有一挂小小的瀑布,泻入一个深陷的石窝。水亏则蓄、水满则溢。因此,潭的下部,也会有涓涓的细流,珠帘一样晃动。但是,桃花潭却不是这样,它是青衣江上一处小小的廻水湾,若名之以渡口,似乎更贴切。
桃花潭的出名,乃是因为李白的那首诗: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江伦送我情。
这诗不加修饰,似乎脱口而出。但它的美妙,如同春天田野上簇簇开放的花朵,全在于任意、全在于洒脱。
在泾县翠绿的峰谷间逶迤流去的青衣江上,翡翠的浪脉着实令人爱怜。在这样的江上旅行,俯察鱼藻,仰看云鸥,应是浮生中极大的享受。遗憾的是,驰骋于高速路上的轿车,早成为交通的利器,且与陀螺一般飞快旋转的现代生活极为合拍,所以普遍受到世人的青睐。而悠哉游哉的水道,已经不再成为旅人的选项。
此刻站在桃花潭畔的我,已是见不到篷舟帆影、桂楫兰桡了。但我仍羡慕李白,能够无拘无碍地坐在木船上,用他略含幽默感的蜀音,与摇橹的艄工一边闲聊,一边品享皖南的山水。
传说,汪伦是泾县当地的一名椽吏。听说李白到了宣州后,慕他的诗名,便派人送去一封邀请函:“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白接信后,立即欣然而来。但是,他却没有见到十里桃花与万家酒店。便问汪伦为何诳人。汪伦笑答:“先生维舟之处,叫十里铺,岸边一株桃花正艳,正是十里桃花;小可为先生接风洗尘的这家酒店,主人姓万,难道不是万家酒店吗?”李白听罢,不但没有感觉上当受骗,反而非常欣赏江伦的才智与盛情。酣游数日之后,临别时,送了江伦这首诗。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看到不少旅游宣传册。遗憾的是,介绍文字无一出新。汪伦若生在今世,当是最好的旅游局长。他写给李白的邀请函,既别出心裁,又字字真实。这比那些名为宣传实为糟蹋名胜的牵强附会的故事,不知高明了多少。
因为汪伦,才有了李白这首诗;因为李白这首诗,桃花潭才有可能在名胜众多的皖南,占有一席之地。
我来桃花潭,正值阴历三月的春暮。我见到了“十里桃花”,那逍遥在潭边小山上的一株。花瓣飘落于碧水,树梢戏逗着短亭。当然,我也见到了“万家酒店”,在寂静的村巷里,梁上吊着老腊肉,门口卧着小花狗。同行人感叹:“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没有开发呢?”我倒觉得,这种冷清中藏有历史的温馨。时下,山水的环保已为国人所重视。但是,人文的环保还远远不够。开发,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破坏,意味着历史诗意的扭曲与泯灭。
薄暮时分,一只机动的渡船驶来,载我们到对岸去。航至江心,闻到了水雾的芬芳之后,我顿觉神清气爽。即至登岸,一座略显破败的砖木建筑敞开门洞欢迎我们。有人告诉我,这是明代的踏歌楼,为纪念李白到此一游而建造。登上楼头举目远眺,但见夕照中的青衣江,似乎还流淌着唐朝天宝年间的澄碧,波浪的折皱里,似乎还跳跃着李白听过的歌声。
走下楼头,一首诗便浮上心头了:
谁向滩头送晚舟,隔江又见踏歌楼。
我今来此桃花尽,惟见空潭水自流。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第一辑 第7章 宣纸试墨记
来泾县采风的第三天,承接待方美意,在建于城郊的中国宣纸城中试写红星宣纸厂生产的宣纸。同行作家欣然前往。笔意率真的蒋子龙、擅于狂草的陈世旭、墨气琳琅的韩作荣,一入厅堂,即被“粉丝”簇拥,一时间笔走龙蛇,纸腾雷电。书者、观者,两相快意。
乍一看到整摞整摞搬来的各种净皮与棉料,我也不免技痒,但又害怕暴殄天物,一番涂鸦留下垃圾,故退坐一隅,品茶而已。承同道文友的撺掇以及红星宣纸厂董事长佘先生的盛邀,加之内心也不肯错过这次试纸的良机,于是诚惶诚恐走近书案。
我七岁开始练字,因为家穷,开始只能够用小树技在沙盘上划字,到九岁时才有第一支毛笔。所用的纸,除了两分钱一叠的黄标纸,再就是废报纸。二十岁前,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宣纸。二十一岁进了县文化馆,看到一位老画家作画,才知道了宣纸并开始试写。说是试写,一年中也难得有几次。对于一个穷书生,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视宣纸为奢侈品。
近年来,虽然不再觉得宣纸高不可攀,但对它的敬畏感却由年轻时保存至今。我站到书案前,服务小姐应我的要求,选了一张四尺净皮铺开。我援笔濡墨,写了一首自作的绝句。佘先生一边看了,说道:“我看你运笔不疾不徐,又不喜用浓墨,似乎用加厚的棉料更合适一些。”见我犹豫,他让小姐铺了一张棉料让我试写。我再次放慢运笔的速度,在羊毫触纸的那一刹那,我的手有一种摸到羊脂玉的感觉。我朝佘先生会心地一笑,试墨的欲望,一下子强烈起来。
因为受家学的熏陶,我从小就偏爱中国的传统文化。成年后,对纸、笔、墨、砚文房四宝,不但依类添置,还每以访求珍品为乐。
我一直认为,文房四宝不仅仅在中国,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是人类宝贵的文化遗产。而宣纸,作为中国的众纸之王,又应该成为四宝之首。
自东汉蔡伦发明造纸术后,中国的纸业科技,一直在发展。于晋,有蚕茧纸;于北朝,有抄经纸;于唐,有益蜀浆纸;于南唐,有澄心堂纸;于北宋,有竹纸;宋元之际,宣纸在泾县的小岭宣告诞生。
宣纸的宣,通常认为是因为泾县属于宣州府管辖,故以地域称之。这固然不错,但还说漏了一层。这个宣,含了两重意义,一是宣州的宣;二是明朝宣德皇帝的宣。
明朝的十几个皇帝中,宣宗与神宗两位皇帝最喜欢书画。宣纸成为贡纸始自宣宗。当时朝廷派人到泾县来监制。史载这贡纸叫“宣德陈清款”。有人认为这个陈清可能是制造宣纸的艺人。我猜测这个陈清不会是艺人,而是前来监制的太监。因为当时的小岭,制作宣纸的上乘师傅都姓曹。曹家是泾县宣纸技艺的开创者,几百年过去了,曹家仍有后人在从事宣纸的生产。
宣州与宣宗,让宣纸扬名于天下。宣宗好题画扇面。当时内廷的嫔妃与外廷的大臣,不少都得到过他赐予的墨宝。宣宗亲自给宣纸做广告,它便在纸业中成了惟我独尊的王牌了。
宣纸的命运同国运紧紧相连。凡遇战乱,宣纸的生产就呈现凋敝。最近二十年,以红星宣纸厂为主导的泾县宣纸,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但仍供不应求。这乃是因为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朝代,喜欢传统书画的国人,一年多过一年。
半日的试墨,腕底的快感得到了大大的满足。最后,应主人的邀请,在特制的十米长卷上,写下了《试写红星宣纸》这首诗:
芳菲三月里,专访纸王来。
试墨神仙近,挥毫妙谛开。
龙蛇腾玉版,花事满霜胎。
诗穷情未尽,还共月徘徊。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第一辑 第8章 长白山秋色
一入山门,便感到嗖嗖的凉意,同行的人有的已穿上了租来的羽绒服。此时尚值九月中旬,在江南,秋老虎尚如木马病毒,在烟林横陈的田野上蔓延。侧耳,似乎还能听见叶子们在暑气中的喘息。但斯时的长白山,绿色已经收敛。高纬度的秋风,在茂密的森林中吹奏出动听的萧鼓。
虽然,儿时我就知道长白山、天池、白桦、金达莱等圣洁的词汇,同长白山一起嵌入我的记忆。但希望亲近它,朝拜它,在它的苔原上徜徉,在它的温泉中濯足,却是近两年的冲动。
五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接触了女真人的历史。兹后,我对北方少数民族的历史产生了兴趣。西北的匈奴与回纥,塞北的契丹与蒙古,东北的鲜卑与女真,等等,在中华民族的银河系里,它们都曾是耀眼的明星。他们在某一个特定的时空绽放的光芒,一次次烧灼我的情感,炫迷我的眼睛。
短短的两年时间内,我七次来到东北,目的是了解这一地区数千年来各民族之间的爱恨情仇,他们怎样从隔膜走向理解,从分裂走向融合。我驱车两万余里,看了很多已经消失了的城市,已经生长着茂密庄稼的战场,沿途阅人无数,阅景无数。在那里,我知道牡丹江的名字与花无关,在女真语中,牡丹即弯弯曲曲的意思。宁古塔也与塔无关,它的意思是六个人居住的地方。在那里,我还知道,长白山是东北各少数民族的圣山。它的地位,犹如佛教徒的灵鹫山,穆斯林的麦加。它对应的,是人的心灵,人的不可亵渎的神性的一面。
因此,长白山就成了我不得不去的地方。
长白山最好的季节是九月下旬,经霜的林叶一片灿烂。南方称这种景色叫秋山红叶,东北叫五花山。因为时间的安排,我早来了一个星期。昨夜,陪同的朋友告诉我,因为今年气候偏暖,五花山可能看不成了。秋的气息虽然有了,但霜娥尚未展开她七彩的裙裾。我虽然觉得遗憾,但还是能够接受。朝拜圣山,岂能一次就能看清它的恢宏与热烈?
车子盘旋而上,在两山夹峙之中,长白山渐渐升高了我的眼界,青灰色的火山熔岩,壁立千仞,一屏一屏迴环推进。仿佛是重重帷幕——那帷幕的后头,应该是秋之交响诗的演出吧?我期待着,甚至想伸手去拉开帷幕,看看这座圣山秋意表演的舞台。
遐想才起,不用我伸手,帷幕突然开启,但见眼前景色,刷地一下全变了。仿佛有人调了一大桶七彩的颜料,一挥手泼向了千崖万壑。
饕餮秋色,本是赏心乐事。自翡翠而清汵,自清汵而灿烂,自灿烂而热烈,自热烈而萧瑟,自萧瑟而枯杀。自枯杀……说什么枯杀啊,那已不是秋的范畴了。秋的过程,演绎的是大自然最为丰富饱满的一程。
眼前的峰峦沟壑,应该就是我盼望的五花山了。路边一位老人说,昨天山中,尚是一片葱绿,皆因晚上下了一场雨,所有的阔叶与针叶,便都在梦乡里改变了颜色。
一叶知秋,这是古人赏山的心得,而一夜知秋,则是长白山奇特的魔术了。
站在海拔两千公尺的天池飞瀑之下,眺望四周,但见眼前的岳桦林,苍白的树干,如同敷了一层月光,干枝上的叶,绿中泛黄,黄中透红,红中略略又含蕴着紫。更高处的苔原,都是草与藓,大片大片的红,如熨过的霞光,如凝固的火焰,偶尔的杂色斑斓,给那轰轰烈烈的红,掺进一些异质的霜情。
在中国的大地,秋有着许多风格迥异的模特儿。黄山的秋与烟云相伴,红之深浅,绿之苍嫩,都在营造着寓言里的玄境;峨眉山的秋总是在雨雾中氤氲,体会它的秋意与品味恋人的眼神。而长白山,在秋的T台上,也许是步履最为飘忽的一个了。它不仅让你一天经历四季,更让你在倏忽变幻的季节中,感受浓烈而浪漫的自然神话。
我突然悟到,为什么长白山是东北少数民族的圣山。因为所有的民族,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神话,而长白山,是产生神话的地方。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第一辑 第8章 长白山秋色
一入山门,便感到嗖嗖的凉意,同行的人有的已穿上了租来的羽绒服。此时尚值九月中旬,在江南,秋老虎尚如木马病毒,在烟林横陈的田野上蔓延。侧耳,似乎还能听见叶子们在暑气中的喘息。但斯时的长白山,绿色已经收敛。高纬度的秋风,在茂密的森林中吹奏出动听的萧鼓。
虽然,儿时我就知道长白山、天池、白桦、金达莱等圣洁的词汇,同长白山一起嵌入我的记忆。但希望亲近它,朝拜它,在它的苔原上徜徉,在它的温泉中濯足,却是近两年的冲动。
五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接触了女真人的历史。兹后,我对北方少数民族的历史产生了兴趣。西北的匈奴与回纥,塞北的契丹与蒙古,东北的鲜卑与女真,等等,在中华民族的银河系里,它们都曾是耀眼的明星。他们在某一个特定的时空绽放的光芒,一次次烧灼我的情感,炫迷我的眼睛。
短短的两年时间内,我七次来到东北,目的是了解这一地区数千年来各民族之间的爱恨情仇,他们怎样从隔膜走向理解,从分裂走向融合。我驱车两万余里,看了很多已经消失了的城市,已经生长着茂密庄稼的战场,沿途阅人无数,阅景无数。在那里,我知道牡丹江的名字与花无关,在女真语中,牡丹即弯弯曲曲的意思。宁古塔也与塔无关,它的意思是六个人居住的地方。在那里,我还知道,长白山是东北各少数民族的圣山。它的地位,犹如佛教徒的灵鹫山,穆斯林的麦加。它对应的,是人的心灵,人的不可亵渎的神性的一面。
因此,长白山就成了我不得不去的地方。
长白山最好的季节是九月下旬,经霜的林叶一片灿烂。南方称这种景色叫秋山红叶,东北叫五花山。因为时间的安排,我早来了一个星期。昨夜,陪同的朋友告诉我,因为今年气候偏暖,五花山可能看不成了。秋的气息虽然有了,但霜娥尚未展开她七彩的裙裾。我虽然觉得遗憾,但还是能够接受。朝拜圣山,岂能一次就能看清它的恢宏与热烈?
车子盘旋而上,在两山夹峙之中,长白山渐渐升高了我的眼界,青灰色的火山熔岩,壁立千仞,一屏一屏迴环推进。仿佛是重重帷幕——那帷幕的后头,应该是秋之交响诗的演出吧?我期待着,甚至想伸手去拉开帷幕,看看这座圣山秋意表演的舞台。
遐想才起,不用我伸手,帷幕突然开启,但见眼前景色,刷地一下全变了。仿佛有人调了一大桶七彩的颜料,一挥手泼向了千崖万壑。
饕餮秋色,本是赏心乐事。自翡翠而清汵,自清汵而灿烂,自灿烂而热烈,自热烈而萧瑟,自萧瑟而枯杀。自枯杀……说什么枯杀啊,那已不是秋的范畴了。秋的过程,演绎的是大自然最为丰富饱满的一程。
眼前的峰峦沟壑,应该就是我盼望的五花山了。路边一位老人说,昨天山中,尚是一片葱绿,皆因晚上下了一场雨,所有的阔叶与针叶,便都在梦乡里改变了颜色。
一叶知秋,这是古人赏山的心得,而一夜知秋,则是长白山奇特的魔术了。
站在海拔两千公尺的天池飞瀑之下,眺望四周,但见眼前的岳桦林,苍白的树干,如同敷了一层月光,干枝上的叶,绿中泛黄,黄中透红,红中略略又含蕴着紫。更高处的苔原,都是草与藓,大片大片的红,如熨过的霞光,如凝固的火焰,偶尔的杂色斑斓,给那轰轰烈烈的红,掺进一些异质的霜情。
在中国的大地,秋有着许多风格迥异的模特儿。黄山的秋与烟云相伴,红之深浅,绿之苍嫩,都在营造着寓言里的玄境;峨眉山的秋总是在雨雾中氤氲,体会它的秋意与品味恋人的眼神。而长白山,在秋的T台上,也许是步履最为飘忽的一个了。它不仅让你一天经历四季,更让你在倏忽变幻的季节中,感受浓烈而浪漫的自然神话。
我突然悟到,为什么长白山是东北少数民族的圣山。因为所有的民族,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神话,而长白山,是产生神话的地方。 继续阅读《文明的远歌(书号:126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