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千寻:狂后归来/恶女千寻:狂后归来》刘老幺,方天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恶女千寻:狂后归来/恶女千寻:狂后归来 小说:其他小说 作者:刘老幺 简介:崭新的身体,崭新的身份,只是没有了心,有的只是最卑劣的计谋、和最残忍的手段!她要在波谲云诡的后宫撕开真相!她要爬到权力的最顶端,摇身变成令后宫前廷闻风丧胆的女主子!她要做他心尖上的女人,然后当着世人的面,把他的帝王心一点一点揉碎! 角色:刘老幺,方天 恶女千寻:狂后归来/恶女千寻:狂后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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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凤还巢


这一天,是弘治六年的立夏。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又一次在我面前打开。

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五年。

人人只道顾府小姐四年前去深山游玩后性情大变,殊不知,我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我的身体从此属于一个可怕的新主人——已故太子侧妃春风致。

一回到顾府,我便求爹爹悄悄请来各行业最拔尖的先生,这四年的一千多个日夜里,我三更睡五更起,只要是当今天子喜欢的,只要我认为入宫后可能会用到的,我都不遗余力地学习,因为只要进了那个门洞子,我所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所以,我所学的每一样都必须做到最好。

坤宁门外(即后来的顺贞门),微风习习,很多待选秀女都紧张不安地捋了捋半丝没有乱的发髻,我只是淡然微笑。

我很清楚,自己虽然娇丽可人,能算得是上人之姿,但放到不计其数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里也仅是出挑,从前的我倾国绝色尚且落得那样的下场,更何况现在?我太了解当今天子的脾性,除非闭月羞花,否则难以在第一眼里就抓住他的视线。

他,向来不会再看第二眼。

这让我感到不安,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在一眼之间魅惑男人,我必须找机会一试。

幸运得很,两年前的秋日,我得到了这个机会。

河南流民作乱,大量涌入京城,城郊外顿时悍匪四起,我娘亲却偏在此时大病,久治不愈。我执意冒险去郊外的龙泽寺为娘亲祈福。回来的途中,队伍被劫,家丁虽拼死捍卫,却难敌悍匪,死伤惨重,我被悍匪掳去匪穴,献给匪首。

惊鸿一瞥。

只一眼,那匪首就爱上了我。我知道,我成功了。那匪首自不是什么善类,欲强聘我为妻。为保清白,我以额击柱,血溅喜堂,震慑群匪。我侥幸不死,却也终日晕迷。贴身丫环以死相护,我才得以周全。

爹爹一听我出事,心急如焚,他当即在府内封锁了消息,不让病中的娘亲知晓,只对她说我要留在龙泽寺几日为她祈福。与此同时,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积极营救,与三个哥哥携带重金四处奔走,果然,财能通神,此事竟惊动天听。

我在病中躺了三天,终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抱出深洞、重见天日。救我的人肤似麸麦、面如冠玉、英气逼人,眉宇间似曾相识,却绝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男人。再明显不过的,皇上怎会亲自来?

不过,他派来了最信任的仆从,已足见重视。锦衣卫都指挥使何睦素有才能,一举剿灭匪穴。而抱我出来的,正是他的独子锦衣卫总旗何澦。

我还是太子侧妃的时候,何睦常带一双小儿女来东宫玩,儿子何澦机灵可爱、女儿何滟水灵可人,很是讨妃嫔们的喜欢。短短数年,他已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开始为国家效力了。

“你叫什么名字?”把我送上软轿之前,他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我不觉莞尔。他尚显稚嫩的脸,突的一红。

“京城良女顾千寻!”

忽然,我听到太监的尖细声音喊到我的名字,于是款款上前,福了福,才交付公函凭信,由司记官登记在册。

“原来她就是顾千寻呀!”

“也不过几分姿色而已。”

上前的这几步,我听到四周不断传出窃窃之声,羡慕的妒忌的,我只当是什么都没听见,脸上不显分毫。

自从我被从匪穴救回,便芳名远播。我的孝顺、我的节烈以及我的美丽,在上层贵族和市井平民间越传越神……总之,我成了祥瑞,成了世间女子的典范,成了男人娶妻的首选。其后半年,我保持着数日换一次门槛的记录,皆是被媒人踏破的。

如此骄女,自当备选后宫,京城官吏便上报朝廷将我早早定下,只待大选之日,即可送我入宫选秀。从这之后,才无媒人上门。

“京城官女何滟。”太监的细声响后,一位明艳的豆蔻女子上前登记。

“滟儿,”待她回身,我便切切地迎了上去,“一路过来可还好?”

“姐姐。”她见到我并无半点笑意,只是淡淡应了声也不答话,全不似平日那般活泼快乐。

说起我与她的姐妹情分,当感谢何睦。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使我顾家有了亲近他的理由和机会。他个性直爽,与爹爹一见如顾,两家的走动渐渐多了起来。他既是皇上的老奴,我当然深知他的脾性,讨他喜欢不是难事,因其膝下只有一子一女,便收了我做义女。我比何澦年幼两岁,就唤他哥哥,比何滟虚长一岁,便做了她的姐姐。

共处两年,三人日渐亲厚,竟如亲兄弟姐妹一般了。何澦凡事都谦让着我,滟儿更是打从有了我这个知她疼她的姐姐,每次见我都欢喜得紧,可今日却这般冷淡,我心想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很是担心。但此时从全国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百名秀女已悉数到场,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多口杂,我不便开口。

夕阳西下,所有秀女全部登记在册,管事太监将我们排整齐顺,领我们从坤宁门入宫。一别五年之久,我再次回到了这个曾经践踏我青春、梦想与生命的地方!它和它的主子们还好吗?我的内心发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身后,传来了门轴粗长沉闷的转动声,砰的一声,大门重重合上,连最后一缕阳光也从眼前消失了。

天,全黑了下来。站了一天的我们被安排在钟粹宫各院休息,这么多秀女要塞进有限的院落,必然是拥挤的,我与滟儿得义父疏通,住进东厢房最好的一间。钟粹宫是专门给秀女居住的地方,从前的我未曾来过这里,只知道秀女们都得在这里学习宫中礼仪,言行品性全由尚仪局女官记录在档,是为一月后大选的参考。

此后,一言一行皆由不得心了。

推开门,便见一张楠木圆桌与几方圆凳,这是每日起坐用膳的正间,南北两边相通的是两个寝间。小是小了点,不过布置得倒也雅致,而且床铺屏风浴桶梳妆台,一应俱全。

我见滟儿很是疲累,不愿多谈的样子,便打赏太监宫婢,与她二人草草用膳洗漱后,早早就寝了。

躺下后,自是难眠,虽是酷暑时节,宫里的夜色于我,却是冰凉如水。回想起甄选前一夜,爹爹将我叫到书房,语重心长,“为父与你娘亲膝下三子,唯你一女,你若不愿,为父仍有办法不叫你入宫。”

爹爹虽只是一介商儒,但他说的话我都是信的,因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真的,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佩服的男人,他用从父祖手中接过的小生意,缔造了自己的白银帝国。照理说,如此大商巨贾可以三妻四妾,再不然也该娶个有财有势人家的女儿,有了妻族帮衬,商场的路会走得更顺利通畅。然,他一生只娶了娘亲一个女人,还是个出身低微的下人。不仅如此,他是真真地把娘亲疼上了心尖,在外独力打拼不说,回到家得了空闲还会亲自打水为娘亲洗脚。

他的伟岸尽显于此!

我这才明白,一个真正强大的男人,绝不需要依靠女人来巩固自己的财富地位。当今天子还是太子的时候常跟我说,他娶妃纳嫔是多么的无奈,他只想疼爱我一人是多么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呵,他到底对多少女人说过这样的话呀?其实,男人都是力有余而心不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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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凤还巢2


娘亲见我不语,急声劝道:“我的儿,那个门洞子,万万进不得呀!”她哀苦地望着我,连连摇头。心头最柔软的部位被打了一记闷拳,我轻轻别过头去,实在不忍看她的眼神。

爹爹捻了捻胡须,正声道来:“张皇后(1)是皇上的结发夫妻,专宠已久;余淑妃和陈妃倚靠太皇太后这棵大树,与皇后分庭抗礼;郑贤妃、赵和妃左右为难,退而避世,夹缝求存。这一后四妃都是厉害角色,下面还有宫嫔美人无数,这其间的各种关联、这背后的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一入宫门便永无宁日了,儿啊!”

听到张皇后、郑贤妃等人,我已恨得牙痒,当年我为太子侧妃时,一心只为太子,对她们一味忍让,却被变本加厉的欺凌。那些伤痛,没齿难忘。

可是,听爹爹说完这番话,我的心头却是滚热的,爹爹一心从商,如非必要绝少关心后宫之事,如今却这般熟稔宫廷内情,可见他下了不少功夫。他做这些,全是为了我。自我认识他以来,他要我们四个子女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分析清楚缘由结果,无不是用心为我们打算。

我知道,若我能嫁得如爹爹一样的男人,定会像娘亲一般,幸福一辈子。然而,在这样一个尘世,他的存在与我的浴火重生一样,都是无法再现的奇迹。更何况,我背负着深仇血恨,我没有选择!

我跪倒在地,眼泪涟涟,“女儿不孝,不能再侍奉父母膝前。请爹娘好好保重身体,勿再为不孝女操劳。”

娘亲顿时泪如雨下。爹爹更是一声哀叹,他一生克已奋斗,最大的心愿便是娘亲与我们几个子女此生幸福,而我,生生毁了他一生所求。是我,欠了他们!

爹娘将我扶起,俩人互视一眼,又是一声喟然长叹。爹娘的爱与无奈、还有深深的担忧都融在这一声叹息里了。

黑暗中,我又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这一次,是对间的滟儿发出的,接着又听到她嗦嗦翻身的声音。入宫的第一夜,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想必都难以入眠吧。

要说义父,对滟儿也是极疼爱的。以他三品都指挥使的高位,本不应送女入宫,然他忠心孝主一再坚持,皇上竟特许了,也许在皇上眼里,他还是从前那个小仆从吧。可是,义父是有私心的,他要滟儿获得君宠,保何氏一门永享荣华。滟儿尚且如此,我在他眼中,只是滟儿登天的辅助工具。

义父与父亲虽一字之别,到底差了许多。

罢了,他又何尝不是我的工具?心中渐有倦意,想起自已在家中一再答应爹娘要好生保重,便收拾心情,不作他想,命令自己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卯时,我们就被伶俐的小宫婢如婳叫起,别看她不过十四五岁,手脚甚是麻利,不消多时,便伺候我与滟儿穿戴洗漱完毕,又一阵风似地跑去膳房拿早膳。

今日并无大事,只待辰时一到,尚仪局的韩掌仪来教导我们宫中礼仪。我与滟儿的身份已是惹眼,断不能再在服饰上出挑了。我便做主,与她淡妆淡服,她只插了一支梅花竹节纹青玉簪,我的是一支花蝶纹和田白玉簪。既不失身分,也不招摇,更重要的是,应了当今天子崇尚节俭之风。

俩人无聊,坐在正间闲话家常,她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想着如婳怎么还不来,就听外头吵了起来,似是如婳的声音,不可不理,我开门走了出去。

一个身着蓝绸的秀丽女子驮着满头珠翠冲了过来,旁边有胆小的秀女劝道:“锦墨算了。”她不理,径直到我眼前,大声指责道:“大家同是秀女,凭什么你们的粥里有燕窝,我们的粥里什么都没有?”

很绵长柔软的南方口音,虽然盛满怒气,也如阳春三月的雨丝一般,击在人身上几分刺痛,几分酥痒。我不会听错的,因为以前的我也长自南方,当年太子常讥笑我人如其音,绵软无力。

我又打量了她一眼,衣裳虽是新做的,绸料却是次等货,墨蓝的颜色,也未染得十分均匀。再加上她那些小家子的话,足见她出身微寒,不谙上层的人情世故。也难怪,明朝的秀女均从民间及低职官员的女眷中选取,水准参差不齐,多少女子带着飞上枝头的美好希翼走入后宫,又有多少人梦碎于此。

我并不作任何解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过一碗粥而已,姑娘若是喜欢,我与姑娘换了便是,姑娘何必动了肝火?动火伤身。”我向如婳丢了个眼色,示意她把两份粥互换。

锦墨似未料到我会如此谦让,一时语塞,虽有不甘,却不知如何反击。我懒与她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回屋。

这时,秀女堆中响起了一个凌厉的声音,“一介商贾之女连做宫女都不配!”这一句甚是刺耳,我纵然涵养好,也不由得眉头一皱。

不错,就算选妃败落去做宫女也须是良家子,而我偏偏是商贾之女。我的出身,是致命的!

如果不能进宫,我所受的苦、以及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真以为我被悍匪掳走是一场意外?怎么可能。我那是跟老天赌命,我必须赌,而且必须赢。所以我才攀上了何睦这层关系,成了他的义女,有了良家子的出身!

滟儿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为我出头。我急忙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妹妹,我们快去用早膳吧,别误了时辰听掌仪训导。”

我在手上用了很大的劲,滟儿只得忍气,与我回屋。不想,又一个秀女突然窜了出来,横到我的面前,脸上凝着气愤,“顾姑娘,有人在说你坏话!”尔后一副为我出头的样子,“我倒要瞧瞧谁这么大胆子,看不撕烂她的嘴!”

我扫了她一眼,旋即眼角腻起了一丝不屑,而脸上,仍是浅笑,“姑娘这话我倒听不懂了。”

我清楚地看到失望从她的眼中一闪而逝,她还欲再说,我已经抢先道了失陪,从容地拉着滟儿进了屋。如婳急忙端着早膳跟了进来。各房的宫婢也劝着各自的姑娘回房,一场戏,便散了。

关上门,如婳便愤愤地道出了经过,与我判断的一样,那个锦墨是特的去截的她。

“以后小心便是,去烧壶热水来吧。”支走如婳,我才松了手。滟儿早已忍耐不住,“姐姐为何不让刚才那个秀女把饶舌者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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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杀机四伏


是啊,那个秀女一脸正义地要为我讨回公道,若换作从前的我,一定会感激地向她道谢。可是——她们是一伙的,相近的南方口音,相似的衣料剪裁,必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陷阱,极其险恶的陷阱!” 淡唇轻启,我的声音异常冷静。我知道这些迟早会来,只是不想竟来得这样快,不过是我入宫的第一个早晨!

“陷阱?”滟儿略一怔,继而倒吸了一口冷气,“姐姐是说——”

我点点头,剖析道:“若我刚才应了那秀女的话,就等于承认了我非良家子的身份,我在宫中便再无立足之地了;若我驳了她,她们定会将事情闹大,一同指责我不守宫中礼仪踢我出局!”

所以,装傻是脱险的唯一方法。我的嘴角不禁浮起冷笑,早在四年前我就开始筹谋,就凭她们这些嫩雏,也妄想与我斗?

“我竟没想到这一层,人心——”滟儿的眼中透着深深的失望,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颤栗,“真是太险恶了。”

在这血腥的深宫里,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个眼神,都能杀人。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变成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这是一条血泪交织的路,滟儿才十五岁,这对于她,太过残忍。

我握了握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来,喝粥吧,要凉了。”我把燕窝粥递给她,自己端起从锦墨那交换来的白粥。

“这粥不能吃。”滟儿几乎是把我的碗夺了过去,带着孩子气的霸道。

我忍俊不禁,笑道:“不碍事,她们还没那个胆量。”而且她们也不至于蠢到在粥里下毒,能花心思布早上那个局,到底是有几份聪慧的。我真正担心的,是那几个秀女的背后另有主谋。

“那也不行,她们碰过的不干净。”她把燕窝粥推到中间,“吃这碗,一人一半。”

“好好好,都依你。”姐妹情深,暖意融融。不知为何,我心中忽的莫明一寒,万一有一天,我必须牺牲她……不,我不会让这一天出现。

这天过后,锦墨一伙儿安静了下来。她们向我挑衅本就犯了宫忌,又未捞到半分好处,自然要消停几日,好好装样学乖,以期再动。

她们几个资质平庸,断无入选之可能,压根不值得我放在心上,我只需静心等待,伺机揪出她们幕后之人。放眼此届百名秀女,能对我造成威胁的唯有一位黄雅嫣,确是人如其名,幽雅如兰、绝嫣于众,虽是年纪还小,却已初具倾城之色,且她门阀甚高,其外祖父曾任内阁大臣,她因聪颖过人深受外祖喜爱,得字啸凡,实非平凡女儿家能比。

如斯佳人,我注意到了,后宫各方自然也注意到了。我自信踢她出局并非难事,但要在各方的紧盯下全身而退,不赔上自己的大好前程却绝不容易。我必须好好筹谋,务求一击命中。

表面的宁静,就这样维系了下来。按宫规,秀女习仪三日便要在女官的引领下,去给各宫的妃嫔请安。后宫的路,比我想的更陌生,熟悉的宫墙里从未曾有过我的位置,那一年,太子登基称帝,册封后妃,独我这个卧床的太子侧妃被丢弃在东宫一隅,我凄惨地挨过了一天又一天,直至闻知全族罹难而命绝。

行在路上,我总忍不住要向东宫的方向望上一望,眼眶愈烫心就愈寒,那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的爱我的痴连同我绚烂的生命都埋葬在了那里。每到夜晚,我都能隐隐听见从东宫传来的婴儿的哭声。突如其来的一声,我的头皮猛然一紧,再仔细听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目不斜视!”典礼女官忽地提高了声调,锐利的目光朝我这边扫来,我并不慌,我总是掩藏得很好,让她寻不出半点错处。略一细辨,原是望的滟儿,她又溜神了,也不知为何自进宫门起她一直心不在焉的。我轻拉了一下她的袖边,待她回神,女官方才继续道,“身姿要挺、行步要稳……”

虽然端着请安的名,其实就是远远地站在殿外行礼罢了。我们不过是待选秀女,尚无进内殿请安的资格,除非能得一宫主妃的宣召,方可入内觐见。像太皇太后周氏年事已高不喜被扰,太后王氏一心礼佛,均免了后宫晨昏定醒之礼,我们现下只须识得宫门便可。

崭新的我立在一个个宫前,听着叠叠宫门后隐隐传出的笑声,不觉双手紧握。那些我所憎恨的恶人到今天仍是我内心深处的一道浮影。阔别多年,他们是否昔颜未改?是否食能下咽、夜能安寝?是否还记得被他们弃尸荒野的我?!

“皇上驾到!”

立在坤宁宫前,听得内监这一声高唱,一颗心突的一阵猛跳!

皇上这时不是应该在早朝之上处理朝政吗?为何会突然跑到坤宁宫来?依照宫规,待选秀女在大选之前不得与皇上相见,其罪可大可小。我们本不该相遇,张皇后缘何要在此时搬他来后宫?偏是我们在场,存心、无意?目的何在?

心中疑虑重重,韩掌仪已是着了慌,忙领着我们跪下,她的紧张忙乱都从女官的仪表下溢出,足见她看到皇上的次数极少。这便是后宫寻常事,有多少宫嫔进宫后一生都未能得见皇上一面,更何况一个区区宫女。

四周只片刻嘈杂便猛然安静,静得只听见自己悄然加速的心跳与极力放缓的呼吸。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皇上来了,他走得很快很急,一片亮晃晃的明黄闪入我狭窄的视野,我很想,很想抬一抬头。可是我不能,我必须极其恭顺地垂首,跟其他人一起高呼“皇上万岁”,因为大选前不得面圣的宫规,更因为这里是坤宁宫!

明黄的龙袍突然停止了晃动,他停住了,就驻在我的身边。

“好熟悉,你是……?”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畔响起,如多年前一样,浑厚温柔。

可当我听清他的话时,只觉得这声音是从五年之前穿梭而来的,已经远得恍如隔世了。我的心——那比枯井还死得透彻的心,居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还会记得我吗?记得那个被他灭族的痴女春风致吗?不会!这两年无论我怎么旁敲侧击,义父连半个字都不敢吐露,春风致是当今弘治皇帝的禁忌,这世上不会有人敢提起她只字片语。当年的我到底做了什么,令他如此忌讳?在我生前死后,又隐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隐秘?

我努力稳了稳,告诉自己,这是仇人的声音,他就在眼前了!正要出声,却听见一个呢哝之音柔柔地回道:“妾身锦墨。”她太过激动,连声音中的颤栗都没有很好地掩饰住。

我在原地呆了一呆:弘治看上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锦墨!

弘治“嗯”了一声,抬脚欲走,却又收了回来,向我走近一步。他身上的清香隐隐沁来,似有若无,闻不真切,如他的帝王心思一样,令人难以捕捉。

“是滟儿?”他伸出手,衣袖擦过我的发髻,轻轻落在滟儿头上,拍了拍,声音亦如对幼年的她那般疼爱,“长大了。”

滟儿很轻地回了一声“是,皇上。”何时起,她竟对弘治这般拘谨了,我记得她儿时是很爱粘着他的。也许是人大了有了女儿家的心思吧,何况她将要成为他的妃嫔,这与幼时的情谊是绝不一样的。

“皇上万安!”坤宁宫的主事太监小宋子分明伫在殿内看了良久,却到现在才迎出来,“皇上,您快去看看吧,太子殿下哭闹不停呢。”

太子不过两岁,是弘治现今唯一的儿子,皇后真是会物尽其用,连亲子也不放过,除了这块心头肉,还有谁能在这个时辰把勤政的弘治从前朝拉过来?

“今日相见,实属偶然,尔等无罪。”弘治说完这句话才匆忙离开。他一向宽和恤下,素有仁名,谁会想到正是这样一位君王,置我死地灭我全族呢?

至他走远,韩掌仪才许我们起身,我支起酸楚的脖颈,被苦泪模糊的目光只追到了一袭模糊的明黄,倏的一闪,他便不见了,如梦中一般。我装作不经意地一抹眼睛,我的泪前生已经为他流尽,今生,决不为他再掉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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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恍如梦


不知是几时回的钟粹宫,只见张皇后的各种赏赐已经在这儿等着了。几道爽口点心、一把轻罗小扇,还有一个焚香小炉,虽都是些夏日用的小东西,却都是各地上贡的珍品,滟儿的与锦墨的尤为贵重。我与滟儿万分感恩地接下赏赐,待送礼者一走,倒掉的倒掉扔箱底的扔箱底。一则,父母言传身教,我和她对身外之物没有什么大兴趣;二则,我们都知道皇后的厉害,她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妙。

住在西厢的锦墨可不得了,大敞着门地把赏的东西都搬到亮处来,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嘴里吃着食、手里握着扇、屋里焚着香,惹得好些秀女一脸慕色地围着她,我只是一声冷笑:她在坤宁宫里引起皇上注意,尚不知收敛,死期不远矣。

不到傍晚,锦墨就嚷着肚子疼。在宫里须得宫嫔才有资格请太医看诊,其他人不过听症取药罢了,服侍她的小宫婢如妍忙里忙外取药喂药,如此一直闹到半夜,喝下两帖药,她才消停了下来。一宫的人都被她给闹乏了,到此刻才怨怨地睡下。

四周寂静,我却更加清醒,这一夜我睡得很浅,皇后已经动手了,她小惩锦墨是要警告我们所有人休想在她面前妖媚惑主。

呵——

一声叹息,令我猛然惊醒,侧首一看,窗边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是滟儿。

“怎么还不睡?”我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衣在她身上,她才惊觉,转脸看向我。月光下的她多了一层朦胧的美感,只是美得有些虚幻,那紧锁的眉头、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我平时很少见到的。

“滟儿,自从进了宫门,就没见你开心笑过。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姐姐说说吗?”我言语温柔,字字句句全是关切,她仍是不语,眉头锁得更深。她一向直爽,鲜少这般犹豫,看来定是大事,我又忙道,“姐姐一向都是帮着你的,不是吗?”

“这次也一样?”她的眼里全是疑虑。

“永远一样,我只有你一个妹妹。”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我不想进宫,不想做宫嫔!”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似从脚下的尘埃里钻出一般。可听在我耳边,却如同炸雷,我知道滟儿从小便与普通的女孩不同,然而我能想到最糟的情形不过是她爱上了其他男子,却不知她想的竟是这个!

“滟儿,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我厉声道。对她,我从未这般严肃。

“知道!”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坚毅,“我若不进宫就不是何家的女儿,所以我才一直不敢说,可入宫的这些天我越来越害怕,我受不了了!我真的不想困在这个鬼地方,不想每日尔虞我诈、只为与别人争抢一个丈夫!”

她的字字句句敲在我心头,我若不是为了报仇,也不会踏入宫门半步。显然这件事她思虑已久,并不是一时兴起的任性决定,但我绝不允许她这样做,实在愚蠢至极!不仅整个何家会被连累,更会毁掉我!

我急道:“你知道世间有多少女子渴求进宫,期盼飞上枝头富贵荣华吗?更何况皇上一直很疼爱你呀。”

“我不稀罕!我自小出入宫院,看到的都是血腥。”她摇摇头,把手抽了回去,“若他真心爱你,根本无须你费尽心机去争宠!帝王之爱从来没有真心二字!”

我大惊,这句话原是我对她说的,那年她才十岁,脆生生地问我为什么不去争抢皇上的喜爱,我告诉她,若要费尽心机才能争来的,就不是真爱,是悲哀!所以我为太子侧妃时,不屑用半点心机手段,只捧出一颗真心事夫,结果换来的却是更大的悲哀。话本没有错,是我对错了人!

“他值得你这样做吗?”我问。

“他?什么他?”滟儿一脸茫然。

“你的心上人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与我保密。若非有情投意合之人,怎会有如此离经叛道之念。

她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看我,怔怔地盯着窗外的月光,“滟儿也祈求能得一人真心,白首到老,只是不知今生能否求得这样的福气。皇上绝不能一心待我,他——”

她突然止住了,我敏锐地感到,她接下来的话一定与过去的我有关,只是她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说。

罢了。也真难为她了,仅一个人,竟有这样有勇气。我扶上她瘦削的肩头,忽然发现她瘦了许多,很是心疼,我们入宫不过才半个月而已呀。

“你真的决定了?”尽管深知她的脾性,我还是期望此事能有转圜的余地。她若执意如此,我岂能安稳?一旦帮她,我与义父产生间隙再所难免。而她未来的路也未必比宫中轻松,难保她以后不怨恨我。

“嗯!”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神情肃然。我便知此事再无商量的余地,她的性子爽快执拗,决定的事绝无更改。我叹了口气,她却一脸孩子气地笑道:“我还以为会挨骂呢,没想到姐姐不责备我。姐姐,是滟儿不好,又让你操心了。”

“傻瓜,我们是姐妹,说这么见外的话?”我是真心疼爱她的,所以更要为她全盘考虑,“只是这事要容我仔细想想。”

“姐姐肯帮我?”她的眼睛亮亮的,这么大的事她一人扛着定是非常辛苦。

“那也要睡好了有了精神,才能想出怎么帮。”我只能先稳住她,若由着她一人蛮来,结果许会更糟。

“姐姐,你真好,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她把我搂得紧紧的,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快睡吧,天就要亮了。”

“是。”

她乖乖躺下,不久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却一直睁着眼睛迎来了天亮,眼见如婳就要来伺候我们早起了,赶紧眯上眼睛睡会儿,却听见东厢一声尖叫——

锦墨死了!

没人知道她是几时死的,还是清晨如妍去给她送药才发现她断了气,众人惊慌,与她同住的秀女早已吓坏,吵着闹着要换屋,钟粹宫顿时乱成一团。滟儿想去看个究竟,被我拉住,这个时候,避得越远越好。

不多时,内官监派人来验,说是暴毙,便按埋葬宫女的方式把锦墨用白布一裹,抬了出去。远远地,我看见她的手从白布里掉了出来,指甲发黑,分明是中毒!

皇后手下的又一个冤魂,如花朵般娇嫩的生命就这样没了,比当年的我还要年轻。原以为经历过前生的种种与重生的苦痛,我已变得冷血无情没有心肺,不想,皇后比我嗜血残忍,她从来就没有心!

我突的心中一凛:这一次是锦墨,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滟儿?

我急忙把她拉回屋里,“姐姐帮你!你得离开皇宫,必须,马上!”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出去,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而我,纵然万分艰难,也总有法子活下去的不是?

“姐姐——”她乌黑的大眼睛瞅着我,似乎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奇怪。

我管不了其它了,只问:“我苦思一夜,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你敢试吗?”

她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敢!”

“滟儿,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一旦做了,就无法回头了,你要想清楚!”

“就是死,也决不死在宫里!我不要成为第二个锦墨,更不要变成张皇后。”滟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她原来看得这样透澈,以后断不会怨我帮她的,我便详细说了我的计划,她决绝地点了点头,“也唯有一试了。”

次日,我们照常去给各宫请安,先是皇后的坤宁宫,然后是余淑妃的长宁宫、郑贤妃的承乾宫,来到赵和妃的永和宫时,滟儿瞅准一个端茶的宫婢经过,故意身子一歪朝她撞了过去,一盏茶汤便倒在了她轻薄的襦裙上。我思量过的,赵和妃不饮热茶,所以这盏茶汤只会湿了滟儿的衣裙,断不会烫伤她。

“狗奴才,眼睛长哪去了?”滟儿先声夺人。她待人一向随和,为了显出凶相,昨天还特的练习了多次。

宫人间的消息向来是最灵通的,宫婢虽心里不服,可深知面前之人她惹不起,只好赤面垂首,隐忍不发。

滟儿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向对方挑衅,誓要挑起对方的怒火,“这衣料可是皇上亲赐的,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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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涟漪惊晨


韩掌仪本不想插.进来,见事态有闹大的趋势,才过来道:“何姑娘——”态度很是卑谦。

“掌仪莫管。”滟儿指着那个宫婢,蛾眉一挑,“我在问她话。”

“哟,一大早的谁吃了火药?”一抹刺目的樱红从不远处逼来,见到滟儿她的嘴角竟泛起讥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烟雨娇娘的女儿啊,怪不得这么不懂规矩!”

好毒的话,滟儿气到浑身发颤。

她母亲当年远嫁何家之时,被强人掳走,卖入杭州烟花柳巷中的烟雨阁,花名娇娘,被逼卖笑,何睦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寻访到未婚妻下落,救她脱离苦海。何睦爱妻情深又怜她受苦,对她更胜从前,并不惜代价把烟雨阁夷为平地,永绝后患。然,何夫人本是大家闺秀,有那三年的非人经历,身心俱创,从此落下了病根。此事是何家不能触及之痛,知者甚少,我也是见义母体弱难愈,多次追问之下,才从滟儿口中得知的,这红裳宫女如何知晓?

“你——!”滟儿生性爽直,断受不得如此侮辱,举手便要打下去。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宫女倒凑上前来,甚是嚣张。

“打的就是你个贱东西。”滟儿卯足了劲,狠狠一巴掌打了下去。叭的一声巨响,回声甚大。

“我可是服侍皇后娘娘的!”此话一出,我便惊怔在原地,只见那宫女捂着脸,跺脚大哭道,“你等着,我去禀报娘娘。”不及我去阻拦,她已一溜烟跑了。韩掌仪惊骇,秀女们各自窃语。我忙将滟儿拉到一旁。

这下闯大祸了!

我原想着,赵和妃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让滟儿一巴掌打到她不打紧的小宫女脸上,她向来胆小怕事,更要顾及何睦几份脸面,至多因滟儿有违宫规,夺去她选秀资格,遣她回家,便可遂了滟儿心愿。怎会想到张皇后的宫女竟凑上来挨这一巴掌?!

张皇后素爱正红,宫嫔以下的昭仪美人俱是连粉红也不敢沾,可这宫女竟能穿着艳丽的樱红,又知何家隐私,必是皇后跟前得宠的宫女。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现身永和宫?难道是皇后派她来的?

想到这,我背脊心已沁出冷汗,愁眉深锁。看向滟儿,她也是心惊,不过余怒未消,银牙一咬,道:“不过一死,便是死也断不饶那贱婢。”

“她配吗?妹妹莫说气话,当下该思虑如何应对。”我提醒道。

“还能如何,也就是死罢了。”她的怒火来得快消得也快,这时已颓然泄气,只是定声道,“姐姐放心,滟儿绝不连累姐姐。”

“若你有事,我能好活吗?还有义父、义母、义兄,你让他们怎么办?”我此言一出,她乌亮亮的眼睛立即蒙上泪意,低低地喊了一声“娘亲”,已是万般不舍了。我心中苦叹,若她出事,义父岂会与我干休?我真是活不久了。

我忽的眼前一亮,“你幼时不也打过宫女吗?”

滟儿不解,“那又如何,当时年少不更事。”

我立附在她身边轻语几句,刚刚说完,皇后遣来的人已到了跟前,拿了滟儿便走。

“滟儿,我不能让你孤身赴险。”我冲上去,使劲拉着她的手,向领头的太监道,“公公,事发之时我亦在场,当一同前去。”

“皇后娘娘不曾传你!”那太监冷冷回了一句,便将我的手强行拽开。我对滟儿急道,“我嘱你的话莫忘。”便只能看着他们把她带走了。

“怎么办?怎么办?”韩掌仪急得团团转,向我气骂道:“都是你们累我!”

我已有盘算,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滟儿若被问罪,掌仪难逃教导不力之责,您以为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唯今之计就是保住滟儿,保住她才能保住您。”

她在宫中多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道:“如何能保,她得罪的是皇后娘娘!”

见她有所触动,只是在权衡利弊,我悄然褪下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手镯套到她手上,赶紧接道:“只要掌仪帮忙,何家自当感恩不尽,定帮掌仪完成心愿,千寻也会奉上一份厚重心意。”宫女的心愿多是早日出宫,赶在韶华未尽之时嫁个好郎君,她也不例外,我跟她习仪多日,怎会不知?

她果然动容,心下仍是犹豫,问道:“帮什么忙?”

我已等不及,拉起她就跑,“快带我去求见淑妃娘娘,你帮我打边鼓,余下的都交给我。”她放下心来,转头向手下两个女史交待了几句话,不过两三句,便被我拖远了。

疾奔至长宁宫前(即后来的景仁宫),脚下一跐,摔倒在地,这一下并不轻,磕破裙子不算,右腿膝盖处还挂下几道血痕来,刺痛难忍。韩掌仪本欲扶我,瞧我连连摆手,便上前求见淑妃。守门的小太监见我受伤,不敢怠慢,赶紧去禀报了。

韩掌仪这才蹲下身,用一块丝帕替我包扎伤口,轻声道:“姑娘既邀我来,何苦自伤?这胜雪的肌肤若留下疤痕,可怎么好?”

我忍痛道:“千寻赌不起这个万一,只要能救滟儿,千寻便是舍了命也愿意的。”

韩掌仪一声暗叹,黯然不语。

不多时,就出来一个稳重的年长宫女,很有几分眼熟,细细一想,原是太皇太后跟前的得力宫婢,名唤善照。她很是客气地引我们进去。韩掌仪扶着我前行,这长宁宫我当年虽只来过一两回,但已看出她在带我们绕路。要验我腿上的伤是否真伤吗?既要做戏,我必然做足十分。我咬着牙紧随,比起我那一年烈火焚身之痛,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行至偏殿外,我的额上已出了一层虚汗。余淑妃正在浇花逗鸟,一袭碧衣,向外背立,秀骨珊珊,身姿绰约。我与韩掌仪急忙双手拘前,恭敬地欠身行礼,待韩掌仪说完,我才道:“钟粹宫秀女顾氏给淑妃娘娘请安,淑妃娘娘安康。”

她仍是背对着我们,纤纤玉手略略一抬,“免了。”

“谢娘娘。”我站起身正要开口。她侧首看向我,我竟一怔,真是位绝代佳人,皑如山上雪,皎若云中月,只一个侧影便可让众生神魂颠倒。

只听她温言道:“本宫知道你的来意,只是牵涉其中的不是本宫的宫人,此事也不是在长宁宫发生,本宫不便说话。”扔给我一个软钉子,便作势要送客。

真想不到我离宫的这几年竟出了这么一位人物,不仅艳冠后宫,处起事来更是八面玲珑,实不枉周家对她的悉心调教。她乃是太皇太后周氏之弟——长宁伯周彧的亲外孙女,幼时父母双亡便养在周家,三年前大选,美貌无双的她,令弘治一见钟情,因而一选入掖庭便被封为贵人,皇后恃宠而骄已久,余氏的恭俭仁厚甚得弘治的喜爱和敬重,因而三年内连连晋升,高居妃位,赐号淑,且手握协理六宫大权,位同侧后,连资历甚深的郑贤妃与赵和妃也只能屈居其下了。

“恕妾身斗胆,妾身并不是这样觉得。”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离开。

“哦?”她放下手里的事转过身来,我不禁暗叹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艳压浪漫春花、丽胜万里朝霞,真是明艳无俦,醉人心魂,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背影、侧姿、正面各具美态,这一点便是从前的我也只能自叹弗如了。

我立感失态,急忙低首道:“正因与淑妃娘娘无关,才需要娘娘出面公断。皇后娘娘置身其中,处治轻了,损了威名;若处罚重了,又污了贤名。淑妃娘娘协理六宫,且来自第三方,出面公断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你倒是很会为皇后娘娘和本宫考虑。”

听她口气加重,我急忙跪下,哭道:“义妹再年幼无知也不敢公然违反宫规,实是那宫婢侮辱妾身义母在先、挑衅在后,义妹盛怒之下才失手打了她。娘娘如若不信,可问韩掌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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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死一线


韩掌仪急忙道:“顾姑娘所言不假,且半个多月来何姑娘一直谦让自抑,品行皆佳,有档为证。”

看似淑妃仍无所触动,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了地砖上,我哀声企求道:“可怜我义母膝下仅此一女,求娘娘救义妹一命,只要能保她性命,妾身愿鞍前马后唯娘娘马首是瞻。求娘娘成全!”我磕头叩首,以额击地,其情悯然,连刚才领我们进来的善照都有些不忍了。

我原不想这么快卷入后宫的派系之争,然而形势所逼,我不得不有所抉择。比起我一向厌恨的张皇后、郑贤妃,从未谋面的余、陈二妃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何况我已然得罪皇后,她断不能容我。郑贤妃已渐失宠,既无所依傍又无容人雅量,余、陈二妃却如日中天,且有太皇太后撑腰,是唯一能与皇后抗衡的力量。

可是,要淑妃收下我这颗棋子,谈何容易?

想那锦墨被皇后所害,显然不是后派的人,就极可能是余淑妃或郑贤妃派去的,她是要与我为敌的。若锦墨是郑贤妃的人倒也还好,余淑妃不过坐观其成;若是她的人,那唯有告诉她我比锦墨更有利用价值且易控制,才能打动她的心。所以我才表现得如此重情重义,后宫最要不得的弱点便是重情守义,我就是要让余淑妃觉得只要捏住了这一点,便可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善照,快扶她起来。”余淑妃的口气又缓了下来,“你的情义,本宫甚为感动。但秀女何氏终究犯了宫规,不处罚她怕是皇后娘娘怒气难消。”

她如此谨慎,还是怕从小就得弘治欢心的滟儿入宫后会威胁她的地位,要将此路堵死。

我哪里敢起,再次磕头叩首,牵动膝盖伤口,也只能忍痛说道,“只求保义妹一命,使其回义母身边尽孝。妾身感念娘娘恩德、万死不辞。”

言下之意便是请淑妃逐她出宫。秀女入宫无非三条路,一是晋为宫嫔飞黄腾达;二是沦为宫女为奴为婢;这最末等的出路才是被逐出宫,乃是令家族蒙羞的奇耻大辱。然而唯有这样,才算是对皇后有所交待,同时也消除了滟儿对她的威胁。

她既保全滟儿性命卖得何睦一个人情,又打击了皇后、搏了贤名,且将我纳到旗下,为她效劳。若日后皇上问起,定赞其明理,至于逐滟儿出宫,全数推到皇后头上,皇上少不得要恼她。

一举数得。

“你是说……”余淑妃故意一顿,“这怕是伤了何指挥使的颜面吧?”

我明白,她是要我把话说死,她好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便回道:“没了性命,还要颜面何用?妾身义母本就体弱多病,若没了亲女,她……她……”说着啜不成声。

“好吧,看在何夫人面上,本宫走这一趟。”余淑妃说罢,便带着韩掌仪前去,边走边嘱咐小太监去为我请太医,勿要使我膝盖不留疤迹,等上好药再送我回去云云。我不得不佩服,她说话行事,皆是滴水不漏!

我就这样把滟儿的生死以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一个初次谋面的人,事到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为她,亦是为我自己。

倚在美人靠上,等着太医前来,心中焦急,人已疲惫至极,竟稀里糊涂睡着了。迷糊中忽然听见有宫女低声问:“你怎么把他给请来了?李太医呢?”立有一小太监答道:“玉铭姐姐不知,别的太医都不在,只剩他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想用力挣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想喊又喊不出声。只听见外面有人喊着:“顾姑娘,顾姑娘。”整个人却似困在茧中一般,怎么都挣不出去。忽觉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才生生痛醒过来,心跳如促。

“姑娘忧思过重,睡姿不正,所以梦魇了。”很飘乎的声音,却好熟悉!待我抬头去看时,说话的男子已经躬身查看我腿上的伤了,刚才便是他刺我穴位助我清醒。

“叶太医,烦你瞧仔细些。”小宫女玉铭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尔后向我讪笑道:“姑娘,这位是叶太医。”

“有劳叶太医。”我不能多言,只好紧紧盯着他,心中思绪却如沸水翻滚:会是他吗?不,不可能,他虽然医术超凡,却素来张狂不不驯,只爱逍遥人生,决不会入朝为官。

他猛的直起身,与我四目相对,我的一颗心差点跳出了腔子,英眉炯目,清癯俊逸,那嘴角的不羁,以及满眼的不以为然,不是他还能有谁?算一算,我与他一别已有八年了。不禁细看,我的良哥哥不过而立之年,昔日的翩翩佳公子、飘飘妙手医,怎么就染上了点点白霜,添了这许多苍桑?

“姑娘的腿伤没事,只是蹭破了皮。”他从药箱捡出一盒药膏,丢给我,“一日三次,不出十日,便能痕迹全消。”又就着药箱铺上纸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依旧丢给我,“这是安神茶,每日煎来吃,能消梦魇。在下告辞。”转身便走。

“叶太医。”我慌忙叫住他,他不耐烦地转身,我起身施礼,“千寻谢过。”

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顾姑娘莫怪,叶栖风就是这德性,医术倒不差,偏是个怪人,人怪名也怪。”玉铭扶我坐下,又拿过药膏为我敷药。听到叶栖风三个字,我实在无法自抑,当场哭出声来。春风致啊,这世上总还有个人记着你、爱着你的,却是你伤得最深的那个!

玉铭不知内情,忙道:“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我急忙抹眼,回道:“千寻怎敢劳烦姐姐,一时心暖,不禁落泪。”

玉铭笑道:“姑娘前途无量,何必自谦。我还从未见谁能说动我们娘娘呢,姑娘你是头一个。”宫里的下人要想活命,无一不是伶俐的。

上完药,我被送回了钟粹宫,很想到坤宁宫前去等,终是不敢违了淑妃的意思,只能耐着性子枯等。好在没过多久,韩掌仪回来了,我正欣喜,却见滟儿被抬着进来,哀哀叫着,饶是伤得不轻。韩掌仪将滟儿抬至我的寝间,又着人随意理了几样东西,便放我们叙话。

人刚走,滟儿便嬉笑道:“姐姐莫担心,我只挨了几下。你知道的,我被逐出宫去,爹爹哪能饶我,若不假装重伤,只怕会被他赶出门去。”

我一笑:“鬼丫头,今日如愿了。”

她连呼好险。

原来皇后将她捉了去,好不凶恶,她依我所嘱搬出幼时责打恶婢被太子赞扬一事来说理,弘治当年只是戏言,给了她责打宫婢之权,皇后便不好说她违犯宫规了。僵持片刻,皇后说弘治当年准的是东宫,现在她打的是后宫之人,也不待她分辨,就将她拖出去打,非要她残废不可,幸得余淑妃去得及时,虎口救人。她俩的矛盾由来已久,当下争执起来,谁知皇后毫不相让,拿出凤印压人,淑妃一时无计可施。

恰在这时,得到消息的义父带着弘治赶到了,弘治素来爱护滟儿,要饶了她,皇后大闹不依,弘治心有不忍,只好按淑妃的提议,将滟儿逐出宫去。

“看着余淑妃带着韩掌仪前来,我就知道是姐姐想的法子。若没有姐姐,滟儿哪能撑到爹爹来救,不是残废,就是见阎王了。”她支起身子,一把抱住了我,咽声道:“要是滟儿跟姐姐永远不分开就好了。”

“以后姐姐不能再照顾你了。”此话一出,已是泪落,从此后这偌大的皇宫便只剩我一人了。我极力止住悲声,“此番出宫少不得要受委屈,你可要万般忍耐。无论义父义兄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尤其是义母,她的身子哪里经得住?你要好声劝慰。”

她将我抱得更紧,哭道:“我知道。姐姐也要保重。离宫之事我定向爹爹解释清楚,不叫他误会姐姐。”

我默然摇首,滟儿已是自身难保,如何还能为我分辩?但我不愿她忧心,宽慰道:“义父那儿我自有交待,你不必担心。好好在父母跟前尽孝,凡事多多忍耐。若姐姐能得蒙圣眷,定为你选个好夫婿。”

“姐姐——”滟儿还想说什么,韩掌仪已在门外催促。我和滟儿分别的时间到了,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步步相随,行至钟粹宫门栏,终是被韩掌仪拦下了,“姑娘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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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万点离愁


滟儿哪里肯放?拼命喊着“姐姐——姐姐——”一声比一声哀婉。

我身后已围上大群看热闹的秀女,掩不住的幸灾乐祸。韩掌仪为难地叫了一声,“顾姑娘!”我一狠心,硬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过身去,任由滟儿的哀声渐渐远去。我不能回头,更不能哭,这是我自己选的不归路,只要一息尚存就得走下去!

如婳见我极力忍泪,连话都说不出来,好心说道:“姑娘,我扶你回去。”

我顾千寻还没有战呢,怎么能输?滟儿走得好,我便也没有任何顾忌了。我拼了全力终迸出一个笑容,“不用。”尔后高傲地从秀女堆里走过。

回到屋中,我才扑到床上捂住嘴痛哭,不能不出声也不能哭太久,这宫里便是哭也不得自由的。忽感袖中有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叶栖风为我开的安神茶方子。不由得心中一暖,兀自笑了,我并不是一个人呢。

用晚膳时,我已恢复如常,寻不出一点受击打的痕迹。然而心伤难愈,哪里吃得下东西?瞧也不瞧一眼,就让如婳撤下。她小心地劝道:“姑娘好歹用一点吧,有姑娘爱吃的鸡呢。”

我偏头看到一碟辣子鸡,火红的辣椒看着就让人觉着胃疼,那是义父与我定下的暗号,是为十万火急的意思,他要我今夜子时去绛雪轩僻处相见。心下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宫中提倡节俭,到了亥时便熄灯就寝,待我出门时刻已是万籁俱静,扮成宫女模样一路畅行,遇人问起,便谎称自己是钟粹宫的小宫女,因有秀女不适,前去太医院取药。

行至绛雪轩,义父早已等候多时。他一见我,甚是恚怒,抬手便是一个耳光,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连自己义妹都害!”

我半边脸颊痛如火烧,瞬时高肿。然他下手虽重,却是留了三分力道,我便知自己对他仍然有用,当即忍痛跪下,颤声道:“孩儿受义父救命之恩,怎么会伤害自己义妹?实是皇后起了杀心,孩儿不得已为之。”

他哼了一声,抬脚将我踢翻在地,“说得好听!不是你告密,皇后宫女怎知我家事?你欺滟儿年幼,哄她打人犯事,害她险些丧命,可怜那傻孩子还处处维护你,你好手段啊!”

我挨了这一脚,竟爬不起来,挣了几下,反牵动了膝盖的伤口,不敢再动,索性倚着柱子坐在地上。我回道:“皇后得宠势盛,要存心与我何家为难,打听我们家事又有何难?再说,孩儿若向皇后告密,怎会去求余淑妃救滟儿?”

义父自知说不过去,却仍嘴硬,“谁知你在耍什么手段?”

我已确定他并非真心兴师问罪,而是有意敲山震虎,试探我对他的忠心,要不然我早已毙命。可他打人之举却不能不让我寒心,想着爹爹对我爱护备至,连呵斥也不曾有过,心便更寒了,不由得言冷,“义父既然认定是孩儿居心不良,孩儿再多说也是无益。只是义父,您在宫里的女儿唯有我一个而已了。”

“你威胁我?”他们父子三人全是一样的直脾气,情急之下藏不住半点话。

“孩儿不敢,孩儿只是恳请义父看清楚,滟儿虽然聪颖但太过善良,根本无法在后宫生存!义父爱女如命,何不为她另配良缘,让她平静度过此生?”我小心拿捏着轻重。这时候有再多的缘由和苦衷,他都不会听进去,唯有结果最有说服力。

“说得轻巧!既然出宫这么好,你怎还在宫中等死?”

“义父岂不知孩儿的鸿鹄之志?”月光下,我冷冷一笑,“何况,孩儿还要帮义父完成心愿,忠心侍君。孩儿的命是义父救的,要报大恩唯此一法。”

义父大笑一声,道:“很好!我儿心志坚定,为父甚感安慰。”遂扶我起来,假惺惺地问,“可打疼你了?”

他亲女受伤,便打我一顿,一则出气;二则教我规矩些,莫再违逆他意。我淡淡回了一句“谢义父手下留情。”方借力站起,又道:“滟儿受伤颇重,请义父不要重责于她。孩儿尤其担心义母,万不能让她知晓个中缘由。”

他脸上露出忧伤之色,“你义母已然病倒了,还一再求我不要责怪滟儿,更不要迁怒于你。”

我那可怜的义母因与我都有被掳的经历,对我非常怜爱,我虽知她挨不过,但亲耳听到,仍不免一阵心伤。只是眼下除了说些请她好好将养的空话,也做不得什么。

空絮了几句,义父便道:“滟儿的事且不说了。”随即与我分析时局,他已查明锦墨是郑贤妃的人,郑贤妃已渐失宠又无选人之能,不足为惧。皇后一向斩草除根,何况我又投到余淑妃门下,她更不会放过我,但淑妃岂容小觑,她一时是不会有大动作了。当下只需要小心谨慎,熬到大选之日,皇上逐了滟儿,为了不使何家脸上太过难看,自会眷顾于我。

临走前,我求义父将一封家书带给爹娘,他将书信打开,见里面并无半个字,只是一片桉树叶——他当然不知我是做了记号的,便放回了信封,接着警告我道:“你要知道,我只有一个女儿,却可以有很多义女。”

我当然知道,日后我得在他的严密监控下过活了,这宫里究竟哪些是他安插下的人,他从未向我透露半分。

等他走远,我才离开,左脸高肿不消,直想去太医院讨个冰袋来敷。稍一愣神,前面突然来了个人,避闪不及颇为心惊,待看清那人竟是何澦,大舒了一口气。

谁想他也是特意来找我的,劈头便问:“妹子,我只问一句,是不是你哄了我妹子去打人?”

听他那声“妹子”,我便知不妙,平日里他总是唤我“好妹子”,哪怕我与滟儿故意闹他捉弄他,他也不曾气恼过,只是笑着道:“好妹子,别闹。”

“连你也这么想?”我气极,怒道,“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坏,连自家妹妹都害?你快离我远些,免得连你也害了!”

他倒有些无措了,忙道:“我这不是来问清楚吗?没说不信你。”

我知道他并不相信,不然就不会来此一问。我反问道:“你倒说说我害滟儿能得什么好?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吗?我现在连个可以说句话的人都没了,还要被义父责打、被你质问!”捂着隐隐作痛的左颊,越发觉得委屈,不禁抽泣起来。我从不对义父哭,因为没用,可他却甚是憨直,我一哭,他便知我心里的痛。

“你被打了?疼吗?”他慌忙伸出大手过来,被我用手打开,他转去拍我的背,柔声安慰道:“好妹子别哭,我错怪你了还不行吗?别哭了啊,这里可是皇宫。”

我抹了泪,抬脚便走。他大步追上来,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我不理他,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哄我,他一向不会哄人,哪有我良哥哥嘴巴甜,只要他愿意简直能把你哄到天上去,以前的我偏是厌他那张油嘴,恨他没句实心话。可最终我嫁的那个人呢?万圣之尊、一言九鼎,却何曾对我说过半句掏心窝的话!

正想着良哥哥,只见一个锦衣卫小旗押着叶栖风来找何澦,这小旗是何家的心腹,我们见过多次,因而他说话也不避着我,禀道:“大人,这个太医值夜不在太医院好好守着,倒摸到东宫来了,似有不轨,该如何处置?”

我急忙拉了拉何澦衣角,细声道:“这太医以后兴许有用。”

何澦似乎不大想放人,但更不愿惹我生气,便以叶栖风喝酒乱闯为由,让那个小旗押他回太医院。小旗很不放心,指了指我,问道:“大人不怕这小子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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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凉心事沉


我好笑道:“说什么?说他摸到东宫被你们抓了?”刚一笑就牵到高肿的脸,疼得直捂脸,倒给那小旗笑我了。何澦瞪了他一眼,他立即合上了嘴。

叶栖风自是心知肚明,却不谢任何人,仿佛被抓的人从不是他一般,淡淡地说:“还是拿个冰袋,”他极快地扫了我一眼,几乎不带停顿地接道,“给这宫女吧,不然到了明天肿也消不了。”

何澦与我躲在偏僻处静等,让小旗跟着他去拿冰袋。我与何澦又叙了许多话,多是我一人在讲,他偶尔插上一两句,却被我意外套出义母的近况,她这阵子的身体越来越坏,今天更是病得厉害,只怕自己挺不过去,又动了让义父娶妾的心思,连人都想好了,是义母的小表妹,这位小姨子几年前对表姐夫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义母终放不下那件事,苦了一辈子。真是造化弄人!”

“爹爹并不在乎,娘亲为何这般放不下?”

“用情太深,才会放不下。”我知道何澦未必听得懂,便转到如何让义母康复的话上去了。

何澦连连叹气,被遂出宫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妹妹以后想找个好人家怕是难上加难了,母亲又病重如此,现下的日子当真是难过得紧。我只能好言相慰。

不多时,就见小旗拿着冰袋回来了,敷在脸上,果然舒服了很多。次日早起,对镜一照,肿是消了,而痛,却还在。

滟儿走了,这么好的寝间不能空着,只是我没想到搬进来的会是黄雅嫣。我虽打定主意安分守己,但实在无法对她熟视无睹,她的美貌在我之上,一旦入选,日后必成我的绊脚石。反过来一想,她怕是也觉得我留不得,我的名气在她之上,又是余淑妃的人。

我却不知,这女子高傲得很,永远冷着张脸,从不与我说话,甚至不与我同桌进食,只要我一拿筷子,她必放下碗筷,哪怕只吃了一口。

她要作贱自己,我怎会反对?不几日就习以为常了,我亦冷眼相对,私下里却瞪大着眼睛寻她的弱点。向西厢看去,倒有些羡慕锦墨的同室了,走了一个锦墨,搬来一个香婷竹,为人很是和气,见谁都是笑眯眯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一说话就会脸红,甚是有趣。

日子很平静的过着,平静得有些重复,大选将临,我已一切准备停当。不知是我防备得周全,还是义父从中斡旋,亦或是张皇后另有盘算,她竟让我平安活到了大选之日。

这一日是众秀女的大日子,离天亮还早得很,大家就起身梳洗,务要将自己打扮得胜过平生任何一日。我仍是不紧不慢,只比平日早起了一盏茶的时间,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弘治素不喜女子浓妆艳抹,只有那些去了妆依然美艳倾城的女子才合他心意。妆罢,对镜自览,妆是极淡的,仿佛没化一般,却将我的微瑕完美盖住。

芸芸秀女中,黄雅嫣最美,只可惜她今日运气不佳,一大早的就痛得满床打滚。与她同住几日,我便看出她体质虚寒,月信一至,就痛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我便请义父想办法在她的饮食中加一些使她月信提前的作料,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使她发觉,又不早不晚地赶在大选之日发作,令她措手不及。

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双眼愤恨地瞪着我,虽知是我所为,却拿不出丝毫证据。我毫无愧疚之感,不伤她性命已是仁慈,倘若日后共侍君侧,势必你死我活。到了出发时刻,她虽疼得面如纸色,却硬是咬牙前行,如此坚韧,倒让我起了相惜之心。

只是行到半路,她就倒地不支,韩掌仪只得遣人将她送回,待禀明皇后再将她赶出宫去。误了大选的秀女连成为宫女的机会都没有!

此次的大选,设在体元殿举行,百名秀女按事先排好的位次六人一排站好,待选秀开始,便一排六人一齐上前,听得太监报到自己名字后,方可出列恭请圣裁,入选者立左,飞上枝头为妃为嫔;落选者立右,沦为宫女为奴为婢。一排选完,下一排上前,如是这般。

我立在第七排,除去了黄雅嫣,全场已无人可及,定当入选无疑。心下稍安,我的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想——弘治,血债血偿!

忽听太监一声高唱:“余淑妃驾到!郑贤妃驾到!赵和妃驾到!陈妃驾到!”众秀女赶紧跪迎。我大为惊愕:弘治呢?选秀大典何等重要,他竟不亲自来吗?

四妃依次入座,我等起身站好。只听淑妃悦色道:“皇上今日要与皇后共赏吴道子真迹,不便前来,着本宫与几位姐妹共同主持选秀大典,以示重视。”

皇后好大的本事!竟能让弘治为了与她赏画,把选秀如此大事,丢给余淑妃来主持。转念又想,皇后难道不知我是淑妃的人吗,她为何要故意放我入宫?此举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四妃共选,需三人认同方可入选,若是一半对一半,则以余淑妃的意思为准。女人对女人总是挑剔的,前面五排选完也只有一名章氏入选。

临到我这排上前,我才看清左边上首坐着余淑妃与陈妃,右边上首坐着郑贤妃与赵和妃。自古以左为尊,陈妃显然有僭越之嫌,然而她圣眷正隆,郑贤妃与赵和妃纵是心有不满,亦无可奈何。后宫便是如此,位分再高,若没了皇上的雨露恩泽,也不过是朵枯死的花,谁还会把你当回事?

这位陈妃据说是周家的一位远亲,一年多年由太皇太后周氏亲自送给弘治,她的美貌与恩宠,距余淑妃都只有一步之遥。然而,若说淑妃是娇丽的鲜花,晨晚晴雨各具美姿,那陈妃便是绣在屏上的一朵花,美是绝美,可看来看去,都只那一个样子。想必淑妃也是出于这种担心,才会不断提拔新人来固宠。

不觉间已轮到我出列。隐隐的,我感到了一股寒意,原来是郑贤妃狭细的蛇眼在盯着我,我刚行完礼,她便头一个将我否了。我一点也不惶恐,反而想笑,每次我见她与赵和妃在一起就想笑,她一双细小的蛇眼闪着精光,赵和妃一对硕大的牛眼空洞无神,可不是大眼对小眼吗?

“贤妃姐姐,”余淑妃缓缓笑道,“顾氏是皇上亲嘱本宫留下的,封为淑女。”

郑贤妃的表情就像刚生吞一只苍蝇似的。我立即叩谢皇恩,转身站至左侧,低声与章淑女互相道喜。心里却是非常失望,从七品的淑女,妃嫔中最低的一级,这位分也给得太低了些。想来想去,定是皇后作祟,让弘治在顾及何家颜面之余还得顾着她。

“江南良女香氏婷竹。”音落,但见一绰丽女子袅袅上前,娉婷施礼。她真是香婷竹吗?简直与平日判若两人。

“淑妃妹妹,香氏就不用选了。皇上给了臣妾口谕,册她为正七品选侍。”郑贤妃已是一脸得色,还特意咬重了选侍二字。

我猛的一惊:自己千防万防,只把一双眼睛盯着黄雅嫣,竟连这厮什么时候钻的空子都不知道。

陈妃脸色一暗,愠道:“这香氏竟敢在大选之前谋见天颜、藐视宫规,真是好大的狗胆!”

郑贤妃属狗,听了这话,嘴角一抽,却仍是笑嘻嘻地回道,“陈妃妹妹可就误会香妹妹了。是她的福气,那日在本宫处小憩,皇上一见便喜爱得很,就向本宫传了这道口谕。她自己并不知情呢。嗳哟,香妹妹别拘着了,快起来吧。”

“谢皇上圣恩!谢贤妃娘娘!”

我又惊又怒,这个声音太耳熟了,原来在入宫第一日说“商贾之女连做宫女都不配”的毒妇就是她!之后她故意与我细声细气地说话,以免被我听出来,再趁我对付黄雅嫣之际设计引起皇上注意,现在的位分竟在我之上。以为郑贤妃不过选了个没用的锦墨,却不想她还留了后手。

我真是太大意了!

“章妹妹,顾妹妹,恭喜啊。”香婷竹笑盈盈地向我走来,春风得意。

“妹妹应该恭喜香姐姐才是,以后还要请姐姐多多照拂呢。”我亦笑脸相迎,从容淡然。入宫仅是一个开始,以后的路还长得很,谁能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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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选至


大选自辰时伊始,至未时将尽方才结束,从全国甄选来的近百名秀女只挑出区区六人入主后宫。进殿前我们尚身份相同、姐妹相称;出殿后却是主仆有分、尊卑有别。

四妃商议少时,便将我们六人分到东西各宫中,香婷竹当然是跟着郑贤妃去承乾宫,我却被分至了永和宫。余淑妃甚得圣宠,弘治拨了长宁宫予她一人住,我自是去不了的,可是怎么连陈妃的长寿宫也去不成呢?(长寿宫即后来的延禧宫)

余淑妃看我面色微变,便道:“妹妹,后宫中除了皇后与本宫便是贤妃与和妃两位姐姐位分最高,皇后此番命你与和妃姐姐同住,足见对你青睐有加,你可要好生珍惜,莫叫她失望。”

我袖中双拳微握,脸上温文浅笑,“妹妹谨遵淑妃娘娘教诲,万不敢辜负皇后娘娘的苦心。”

陈妃瞥了一眼和妃赵姝合,牵着嘴角笑道:“皇上常夸和妃姐姐性子好,妹妹可要多学着点。”

这般挖苦,赵姝合竟也能忍得下,只是轻轻然一笑。

当年,弘治刚娶了太子妃张氏不久,皇太后周氏便派最宠信的太监洪岩辉送来了郑容初、赵姝合两位美人。张氏大为不悦,很是打压了她们一段时日,不过到底是皇祖母亲赐,张氏也不敢闹得太过分。

要说美貌,俩人本不相上下,可赵氏体弱,一年中疾病不断,不免伤了情致;又不及赵氏有一双美妙金莲,因而不如她得宠。且,郑氏精明圆滑,与赵氏姐姐妹妹的喊得极是亲热;赵氏本分老实,还真以为姐妹情深,明里暗里不知吃了多少亏。

虽说最后,郑容初晋了贤妃,她也得了和妃的位分,但恩宠隆疏,她到底在四妃中屈居下势。什么性子好,说白了不过一个忍字。

比尊,她不及皇后;比美,她不及余淑妃;比年轻,她不及陈妃;比风情,又不如郑贤妃……她还能如何争宠,不过靠着那一点柔媚顺从,让弘治在被后宫闹得心烦时去她那歇一歇脚罢了。

“是。”说着,我乖巧地向赵姝合行礼,“妾身以后还请贤妃姐姐多多提点。”

她已渐失宠,与她同住的昭仪孔德音也在两个月前失宠,再有一个桂美人,入宫三年也未得招幸几次,永和宫只是一个弘治不会踏入的冰冷之所罢了。况且滟儿打了她的宫婢,她不能找滟儿出气,给我甩甩脸子还是可以的。皇后果然很会为我选址。

赵和妃道了一声“妹妹客气。”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她空洞的眼神一样荒凉。我记得她刚进宫时,眼中亦是有奕奕神采的,许是多年来她的心已被后宫的世态炎凉蚀空了吧。

当日傍晚,我便带着宫婢如婳搬进了永和宫。这是宫里的规矩,若宫女侍候的秀女入选宫嫔,便可仆随主荣,奔个好前程。她生性善良、为人仗义,还有一点我最为喜欢——她不是义父的人,只是她的伶俐劲全在做活儿上面,为人处事很是稚嫩,需要好好打磨才行。

永和宫坐北朝南,是一座二进的院子,前院是主妃赵姝合的居所,正殿就是永和宫,面阔5间,前接抱厦3间,东西配殿各3间。弘治恤她体弱,把整个前院都赐给了她一人,就连后院,也只住了孔昭仪和桂美人而已。

后院的正殿名为同顺斋,格局大致一样,略简单些,亦面阔5间,东西有配殿各3间。昭仪孔德音住着正殿,美人桂宁秋住着东侧配殿,我一来,赵姝合便叫人把西侧配殿收拾了一下,让给我居住。

孔昭仪的姿色并不十分突出,只一双滴滴娇的眼睛叫人难忘,秋波轻转,似能牵人心神一般。她刚失宠不久,看谁都没个好脸色,就着第一次见我的份上,勉强对我笑了笑。她原是宫女出身,爬上来很是不易,就这样失去了,自然心愤难平。

我并不觉得什么,倒是如婳动了气。从七品的淑女至多两个近身宫婢,其它的粗使宫人只能用永和宫现成的。这永和宫没个得宠的妃嫔,已有两月未见弘治踏足,宫人们一个个愁着另谋出路,哪会用心做事?而如婳再麻利也不过一双手脚,支使不动人怎能不心急?

“淑女,您快去说说他们,拿了钱也不出力。” 如婳报怨之余也不愿停下手中的活。

这个傻丫头,嘴上就是缺个把门的。

想滟儿离宫那日她送来辣子鸡,事后我套她话,问她如何得知我爱吃鸡,她想也不想,得意地说是猜的,因为她亲眼见何澦给御膳房的小邓子银两,要他把辣子鸡放到我的晚膳中。她想着,定是我爱吃,义兄才会让人送,还曾向人夸耀何家对我甚好。

我便知她不是义父的人,义父素知深宫险恶,一定会选谨慎隐忍的人进来,若选了这丫头,只怕有多少秘密都给抖了出去。不过为了确保无误,之后我又多次对她试探。她确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宫女。

我在灯下懒懒翻书,“这该是一宫主妃管的事,轮不着我一个小小淑女说话。”

“可是——”

“可是你要学着管好自己的嘴。”我从书中抬头,用翻书的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很多话放在这里比说出来,更有用。”

如婳一脸不得其解,干脆不想了,飞速干着活儿。我尤自看书自得,这班人一个也不肯为我出力,以后自然也没有福气跟着我。

忽听有人喊门,是桂美人的宫婢莫言,抱了两床崭新的夏被送来。我来时见过桂宁秋,楚楚可人,美貌在孔德音之上,却过于恬淡,凡事都不肯与人争,又是个病怏子。这境遇倒与赵姝合有几分相似,既然不争,也就是在宫中空熬年份罢了。

后宫中若不得宠,便过得比下人还不如,桂宁秋今日捧出两床新被,已是费尽心力。我重赏了莫言,要她好好侍奉美人,小丫头许是没收过金锞子,并不敢接,如婳硬塞到她手中方才欢喜地谢恩,也不走,帮如婳收拾起屋子来,仿佛承了我多大的情。

不过我可不敢让她久留,桂宁秋只这么一个得忠心得力的宫婢,可离不了她。她走时,还一再跟如婳说明天一定喊她过来帮忙。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便有什么样的仆,都是老实人。

至亥时就寝,殿内粗粗收拾出了一个模样,如婳已是累极。

我一夜无梦,睡得很好。良哥哥开的安神茶方子果然很有用,我虽用四年时间粗通医理,比起他来仍是天壤之别。

这一日,我起得比昨日大选更早,晨昏定醒是宫规,我一早就该去拜见一宫主妃。在衣饰上,我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张皇后至爱的红色碰不得,余淑妃素爱的碧色亦要避开,还有赵和妃爱极的紫色……各宫的讳忌都考虑到了,才让如婳服侍我穿衣上妆。

装扮完毕,又对着掐丝珐琅云纹镜仔仔细细照了一遍,发现鼻尖上的粉略厚了点,赶紧细细抹匀,方敢出门。以为大选才是平生最重要的一天吗?不,入主后宫的每一天都是最重要的,因为只要有半丝疏忽,就可能没命活到第二天。

来到前院永和宫,赵和妃也才刚起,站着等待她端坐上首,我上前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正式见过一宫主妃。之后是向她敬茶,饮毕,礼便成了。这时却见孔昭仪走了进来,端起本该我拿的茶杯,怪声道:“哎呀,太烫了。”

赵姝合不喜热茶,都是放温了才用,不过今日特殊,起得甚早,茶还不及放温。一宫主妃喝敬茶不过做做样子,走个过场,不值大惊小怪。这孔氏一来竟不行礼,还大呼小叫,可见平时是嚣张惯了的。赵氏略露愠色。

只见孔德音朝我坏笑道:“妹妹,你不知贤妃姐姐不喜欢烫茶吗?你把茶吹凉些再给姐姐,方显出你敬她的诚心。”说着,将滚烫的杯身塞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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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永和宫声


手上侵来一阵灼烈的刺痛,使我恨不能立将这杯烫茶泼到她脸上,然口中回的却是,“孔姐姐教训得是。”

我对赵贤妃如此恭敬并不是希求她能维护我,只求她在别人害我时她不落井下石,便足矣。这一生,我本是从痛中生,最不怕的便是痛。这茶再烫,能驱走我心中半分寒吗?

“唉哟,看臣妾光顾着怕茶烫伤了姐姐檀唇,倒忘记给姐姐请安了。”孔昭仪装作恍然的样子,轻飘飘的一拜,“妾身昭仪孔氏给贤妃娘娘请安,贤妃娘娘安康。”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依稀记起赵姝合原是喜爱热茶的。

赵和妃默不作声,孔德音竟自行起了,坐到左下首的位置上,然后得意地看着我,想从我的痛苦中寻找到快意,而我始终神色如恒,她的脸便一点点挂了下来。

她不知,持续的烫灼已经麻木了我的神经,我手上全无了感觉,心绪更是浸在了从前:那一次我在赵姝合与郑容初居住的偏院喝热茶烫破了一点嘴皮子,使她们受了弘治的重罚,赵姝合便从此不饮热茶了,也极厌别人提及热茶一事。

当时张氏取代了弘治许诺我的太子妃之位,处处欺我,又来了郑、赵两位美人,我对弘治已是万念俱灰,见他对我仍如是爱惜,心中终有了一丝暖意。可至我死前方才知道,他不过是寻个理由惩罚赵、郑,给张氏顺气!

想我死后,弘治那样费心要抹去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岂不知星星点点都融进了这皇宫的骨髓里。存在过的,终是抹不掉。

“贤妃姐姐,是时候给皇后娘娘请安了,若去晚了,怕是不好。”桂美人不知是几时进来的,在孔昭仪锐利的目光下低眉轻语,一句话说完已是潮红满面,仿佛费尽周身的力气才讲了出来。

赵和妃方伸了左手接茶,突然眉头一皱,怒道:“蠢货,这茶都凉透了,还怎么喝?”像是无意地一泼,一碗茶汤全泼到了孔德音的衣裙上。

孔德音尖叫一声,慌忙跳起,为时已晚,一身狼狈。

“嗳哟,孔妹妹没事吧?”赵和妃假意致谦,已是极力忍住笑意。

孔德音正要发怒,桂宁秋适时道:“孔姐姐还是去换身衣服吧,免得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想一宫主妃赵姝合都不被孔德音放在眼里,更何况她一个美人,怕是直到今日才稍舒了口郁气。

孔德音略一犹豫,到底怕误了时辰,哼了一声,愤愤地带着宫婢走了。她还真是蠢,已然失宠,还跟从前般嚣张,又挑这样特殊的日子,赵和妃便是再老实,也不得不小惩大戒了。

“顾妹妹受委屈了,快起吧。”赵和妃虚扶了一把。她今日实是将我与孔德音各打了五十大板,树了主妃之威,此时的一把虚扶,全是看在余淑妃的面子上。可我却不能不称谢。

如婳忙扶我起来,见我膝盖酸麻直不起腿,赶紧蹲身去揉。

“妹妹的手怎么样了?”宁秋轻轻抓了我的手去看,见掌内起了许多红肿水泡,很是心疼,急唤莫言去拿药。

“姐姐,不必了。”我忙道,“给皇后娘娘请安要紧,这是我第一次拜见皇后,万不能失了礼数。”

“可是你的手?”宁秋不放心。

“一点儿小伤,不碍事。”我故作轻松。义父说过的,孔昭仪是皇后的人,原是为了打压陈妃,可惜只分了些恩宠,位分却始终上不去。现下失宠,自要讨好皇后以求帮托,恰逢我撞上来,她怎肯放过机会?皇后既然要我好看,我便做给她看!

宁秋拗不过我,只好作罢。三人各自乘了肩辇去到坤宁宫,正殿内已有一些妃嫔在等候。四妃中赵姝合来得最早,她待别人向其行礼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右首的第二个座椅。

我与宁秋忙去一一行礼。她们只是淡淡的敷衍了一下。意料之中,无论皇后还是余淑妃,她们都招惹不起,只求明哲保身。我们也不自寻没趣,退至最下首的地方站好。正殿的座位是给嫔位以上的妃嫔坐的,我暗暗发狠,不久后我定占一席之地!

“妹妹莫往心里去。”宁秋怕我不适应后宫的冷暖,好心劝慰。又看看我的手,自责道,“早知就带药来了。”

“烫破了才好,”我轻抚手上的水泡,目光森冷,“破了后就会长茧,便不怕烫了。”

宁秋一怔,点头而笑,似放下心中一块石头。我原比她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

约摸半柱香的时间,妃嫔们才全齐了,以余淑妃和陈妃来得最晚,众人起身行礼,余月溶让众人免礼,唯对我颔首一笑。

一坐下,陈妃就嚷了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皇后还没到?唉,皇后就是皇后!”

余淑妃嗔笑道:“你这张嘴呀,也不怕新来的妹妹们听了笑话。”

“皇后娘娘到!迎!”太监小宋子一声高唱,一个火红的身影走了出来。

我知道,她来了——那个我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那个一进宫就夺去弘治全部宠爱的人,那个除了弘治外我最恨的人!

一袭大红彩凤翟衣,头戴三龙二凤冠,这是她最喜爱的凤冠,弘治差数百工匠花了整整一年的工夫才为她制成,冠上光是红、蓝宝石就用了百块之多,大小珍珠更是多达五千余颗,真可谓华美绝伦,世间难寻其二。

她总以为只有极尽奢华才能衬上她的美,殊不知,她比别人美的也仅是她的衣饰,她的容貌远不及从前的我,就连现在的我,也足足差了半分,更何况她比五年前老了,眼角的细纹需从前两倍的粉才能盖住。

众妃嫔慌忙起身行礼。我心中苦吟,为什么偏就是这么个人宠冠后宫?弘治每月总有近半个月呆在她那里,在余淑妃与陈妃那时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才十日,其他妃嫔更是只能从余下的数日里谋夺圣宠。

小宋子小心翼翼地扶张皇后正襟坐下,与几个宫婢细心整好她的礼服退到两旁,方听她慵懒地说了一声,“众人免礼。”

众人始终恭敬,独陈妃呶了呶嘴,面有怨色。张皇后仿佛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并不与她计较。众妃嫔请过安后,该我们新晋的六位宫嫔上前行跪拜大礼,找来找去竟发现少了香婷竹,她在我们当中位分最高,当由她带我们上前。五人一时僵在那里。

陈妃叹了一声,道:“这香选侍也太没规矩了,今天可是拜见皇后的大日子,也敢迟来?”见贤妃要开口说话,抢先道:“贤妃姐姐不会又要说臣妾误会她了吧?”

郑贤妃一笑,“还真让妹妹说对了。香妹妹昨夜侍寝,很是辛劳,皇上特免了她今日的晨昏定醒之礼。”

张皇后双眉微拧,大为不悦。我心下慨然:弘治昨夜就招她侍寝了?我真是低估了香婷竹的本事!

郑贤妃赶紧补说道:“香妹妹极是敬重皇后娘娘,怎敢不来?只是悉心准备,稍迟一些,请皇后娘娘莫要怪罪。”

说话间,香婷竹匆忙赶至,向皇后磕头请罪,表现得极为恭敬。贵为皇后,该大方的时候还是要大方的,张皇后便免了她的罪。我们五人方上前与香婷竹一同行了跪拜大礼。正要退回,只听坐在最下首的石嫔叫道:“顾淑女的手怎么烫伤了?”

陈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石嫔的眼睛还真是尖啊。”石嫔尴尬一笑。

张皇后唤我上前,命令道:“给本宫看看。”

我知躲不过,只得上前摊了双手,敬声道:“是妾身不小心烫了手,谢皇后娘娘怜惜。”

“不是,是——”站在角落里的如婳不服气地出了声,我知她要为我仗义直言,可有些话岂是能说出去的?她才开口,我便轻声叱道,“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尔后忙向皇后请罪。

“本宫要听她说。”皇后看向如婳。如婳急急跪行上前。我不能出言,无奈之下,用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希望她能记得我昨夜向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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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永和宫声


手上侵来一阵灼烈的刺痛,使我恨不能立将这杯烫茶泼到她脸上,然口中回的却是,“孔姐姐教训得是。”

我对赵贤妃如此恭敬并不是希求她能维护我,只求她在别人害我时她不落井下石,便足矣。这一生,我本是从痛中生,最不怕的便是痛。这茶再烫,能驱走我心中半分寒吗?

“唉哟,看臣妾光顾着怕茶烫伤了姐姐檀唇,倒忘记给姐姐请安了。”孔昭仪装作恍然的样子,轻飘飘的一拜,“妾身昭仪孔氏给贤妃娘娘请安,贤妃娘娘安康。”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依稀记起赵姝合原是喜爱热茶的。

赵和妃默不作声,孔德音竟自行起了,坐到左下首的位置上,然后得意地看着我,想从我的痛苦中寻找到快意,而我始终神色如恒,她的脸便一点点挂了下来。

她不知,持续的烫灼已经麻木了我的神经,我手上全无了感觉,心绪更是浸在了从前:那一次我在赵姝合与郑容初居住的偏院喝热茶烫破了一点嘴皮子,使她们受了弘治的重罚,赵姝合便从此不饮热茶了,也极厌别人提及热茶一事。

当时张氏取代了弘治许诺我的太子妃之位,处处欺我,又来了郑、赵两位美人,我对弘治已是万念俱灰,见他对我仍如是爱惜,心中终有了一丝暖意。可至我死前方才知道,他不过是寻个理由惩罚赵、郑,给张氏顺气!

想我死后,弘治那样费心要抹去我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岂不知星星点点都融进了这皇宫的骨髓里。存在过的,终是抹不掉。

“贤妃姐姐,是时候给皇后娘娘请安了,若去晚了,怕是不好。”桂美人不知是几时进来的,在孔昭仪锐利的目光下低眉轻语,一句话说完已是潮红满面,仿佛费尽周身的力气才讲了出来。

赵和妃方伸了左手接茶,突然眉头一皱,怒道:“蠢货,这茶都凉透了,还怎么喝?”像是无意地一泼,一碗茶汤全泼到了孔德音的衣裙上。

孔德音尖叫一声,慌忙跳起,为时已晚,一身狼狈。

“嗳哟,孔妹妹没事吧?”赵和妃假意致谦,已是极力忍住笑意。

孔德音正要发怒,桂宁秋适时道:“孔姐姐还是去换身衣服吧,免得误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想一宫主妃赵姝合都不被孔德音放在眼里,更何况她一个美人,怕是直到今日才稍舒了口郁气。

孔德音略一犹豫,到底怕误了时辰,哼了一声,愤愤地带着宫婢走了。她还真是蠢,已然失宠,还跟从前般嚣张,又挑这样特殊的日子,赵和妃便是再老实,也不得不小惩大戒了。

“顾妹妹受委屈了,快起吧。”赵和妃虚扶了一把。她今日实是将我与孔德音各打了五十大板,树了主妃之威,此时的一把虚扶,全是看在余淑妃的面子上。可我却不能不称谢。

如婳忙扶我起来,见我膝盖酸麻直不起腿,赶紧蹲身去揉。

“妹妹的手怎么样了?”宁秋轻轻抓了我的手去看,见掌内起了许多红肿水泡,很是心疼,急唤莫言去拿药。

“姐姐,不必了。”我忙道,“给皇后娘娘请安要紧,这是我第一次拜见皇后,万不能失了礼数。”

“可是你的手?”宁秋不放心。

“一点儿小伤,不碍事。”我故作轻松。义父说过的,孔昭仪是皇后的人,原是为了打压陈妃,可惜只分了些恩宠,位分却始终上不去。现下失宠,自要讨好皇后以求帮托,恰逢我撞上来,她怎肯放过机会?皇后既然要我好看,我便做给她看!

宁秋拗不过我,只好作罢。三人各自乘了肩辇去到坤宁宫,正殿内已有一些妃嫔在等候。四妃中赵姝合来得最早,她待别人向其行礼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右首的第二个座椅。

我与宁秋忙去一一行礼。她们只是淡淡的敷衍了一下。意料之中,无论皇后还是余淑妃,她们都招惹不起,只求明哲保身。我们也不自寻没趣,退至最下首的地方站好。正殿的座位是给嫔位以上的妃嫔坐的,我暗暗发狠,不久后我定占一席之地!

“妹妹莫往心里去。”宁秋怕我不适应后宫的冷暖,好心劝慰。又看看我的手,自责道,“早知就带药来了。”

“烫破了才好,”我轻抚手上的水泡,目光森冷,“破了后就会长茧,便不怕烫了。”

宁秋一怔,点头而笑,似放下心中一块石头。我原比她想象中的要坚强得多。

约摸半柱香的时间,妃嫔们才全齐了,以余淑妃和陈妃来得最晚,众人起身行礼,余月溶让众人免礼,唯对我颔首一笑。

一坐下,陈妃就嚷了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皇后还没到?唉,皇后就是皇后!”

余淑妃嗔笑道:“你这张嘴呀,也不怕新来的妹妹们听了笑话。”

“皇后娘娘到!迎!”太监小宋子一声高唱,一个火红的身影走了出来。

我知道,她来了——那个我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那个一进宫就夺去弘治全部宠爱的人,那个除了弘治外我最恨的人!

一袭大红彩凤翟衣,头戴三龙二凤冠,这是她最喜爱的凤冠,弘治差数百工匠花了整整一年的工夫才为她制成,冠上光是红、蓝宝石就用了百块之多,大小珍珠更是多达五千余颗,真可谓华美绝伦,世间难寻其二。

她总以为只有极尽奢华才能衬上她的美,殊不知,她比别人美的也仅是她的衣饰,她的容貌远不及从前的我,就连现在的我,也足足差了半分,更何况她比五年前老了,眼角的细纹需从前两倍的粉才能盖住。

众妃嫔慌忙起身行礼。我心中苦吟,为什么偏就是这么个人宠冠后宫?弘治每月总有近半个月呆在她那里,在余淑妃与陈妃那时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才十日,其他妃嫔更是只能从余下的数日里谋夺圣宠。

小宋子小心翼翼地扶张皇后正襟坐下,与几个宫婢细心整好她的礼服退到两旁,方听她慵懒地说了一声,“众人免礼。”

众人始终恭敬,独陈妃呶了呶嘴,面有怨色。张皇后仿佛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并不与她计较。众妃嫔请过安后,该我们新晋的六位宫嫔上前行跪拜大礼,找来找去竟发现少了香婷竹,她在我们当中位分最高,当由她带我们上前。五人一时僵在那里。

陈妃叹了一声,道:“这香选侍也太没规矩了,今天可是拜见皇后的大日子,也敢迟来?”见贤妃要开口说话,抢先道:“贤妃姐姐不会又要说臣妾误会她了吧?”

郑贤妃一笑,“还真让妹妹说对了。香妹妹昨夜侍寝,很是辛劳,皇上特免了她今日的晨昏定醒之礼。”

张皇后双眉微拧,大为不悦。我心下慨然:弘治昨夜就招她侍寝了?我真是低估了香婷竹的本事!

郑贤妃赶紧补说道:“香妹妹极是敬重皇后娘娘,怎敢不来?只是悉心准备,稍迟一些,请皇后娘娘莫要怪罪。”

说话间,香婷竹匆忙赶至,向皇后磕头请罪,表现得极为恭敬。贵为皇后,该大方的时候还是要大方的,张皇后便免了她的罪。我们五人方上前与香婷竹一同行了跪拜大礼。正要退回,只听坐在最下首的石嫔叫道:“顾淑女的手怎么烫伤了?”

陈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石嫔的眼睛还真是尖啊。”石嫔尴尬一笑。

张皇后唤我上前,命令道:“给本宫看看。”

我知躲不过,只得上前摊了双手,敬声道:“是妾身不小心烫了手,谢皇后娘娘怜惜。”

“不是,是——”站在角落里的如婳不服气地出了声,我知她要为我仗义直言,可有些话岂是能说出去的?她才开口,我便轻声叱道,“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尔后忙向皇后请罪。

“本宫要听她说。”皇后看向如婳。如婳急急跪行上前。我不能出言,无奈之下,用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希望她能记得我昨夜向她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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