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剑意长存》北风吹起免费在线阅读
《剑意长存》第1章 一剑迟来免费阅读
江临渊在一个幽静的暗室中醒来,身边放着一柄生锈的剑。
石壁之上镶嵌着青铜古灯,油火早已燃尽。壁上的绘画颇为繁复,彩绘的笔画保存完好,栩栩如生,没有丝毫的剥落。
少年一袭青衣古朴如素,剑眉炯目,眸光清澈,清秀英俊的脸庞略显稚嫩又似有点淡然。
少年看着那柄锈迹斑斑,毫无灵气的古朴长剑,默然许久,他终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凝视深渊,终是被深渊吞噬了。”
少年推开石门,走进了光里。
这一日,这个尘封了五百年的洞府终于被打开了。微风扑面,有些涩,有些冷。
眼前的山峰很高,高耸入云。耳畔可闻鸟语,也可以听到飞瀑溪流漱雪碎玉般穿过云雾的声音。
万木依山,落叶萧萧,眼前的悲寒渐入心底,五百年一场大梦,他恍然初醒,默默地领会着这五百年闭关的感悟。
五百年修行,尽付之流水,舍下了一切,失去了一切。
少年看着石壁间飞泄而出的溪水,看着白云深深,若有所思,顷刻间那无比坚定的道心竟产生了动摇,不知当初那般是否真的值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奈地笑了笑:“一切都要从头再来,这算是第二世了吧!”说完这句话,他开始不停地咳嗦,咳嗦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格不入。
咳嗦许久之后,少年终于抬起了头来,望向云层掩映之间的青山,那是魂断峰的母峰,相比子峰更为巍峨高耸,孤绝苍翠。
他的目光有些狂热,有些茫然,有些不甘,最后竟然有些害怕。
五百年前,他便是通圣巅峰了。终于偶得机缘,有望达到世人从未到达的境界,一窥大道之美。于是便在这魂断峰闭了一个六百年的大关。
如今他提前出关了,却发现自己通圣境界如海的功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自己的境界也都隐隐不稳,似有少许衰退。唯一让他有些欣慰的变化,便是这副淬体炼魄,拔污除秽之后的身躯,返璞归真重回到了少年,给了他重登巅峰的机会。
他需要十几年时间来解决自身出现的问题。
现在的他空有境界却没有功力施展,和废人也没多大的区别!
少年拾阶缓缓走下山崖,无论是脚下坚硬的石道还是眼前的山水景色,都与五百年前大不相同。尘世更不比山水,人间可不只是千篇一律的山水更替,世俗人伦沧海桑田,曾经的那些故人现在如何?剑道又已经到了哪一步了?
随着他拾阶而下,他竟然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空空荡荡的剑胎之内,缓缓流入灵气。仿佛是溪流缓缓地流入干涸开裂的海床,虽然杯水车薪,但是百川东到海,总有充盈的那一日。他放慢了脚步,开始推演。
总有人把人间比作棋盘。只是人间的事远远比下棋复杂太多,即使是最精通算计推理的人也只能算出一个大概罢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出了魂断峰当初自己设立的禁制范围之后,他便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的推演被他们的说话声硬生生打断,这让他有些烦躁。
不远处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女子,隔着树林叶影,那女子一身素白的单衣犹显清朴,仿佛山水之间一道难以捉摸的窈窕写意。
江临渊身躯微震,他觉得这个身影好生眼熟。正在他思考之际,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都过去五百年了,裴仙子还如此念念不忘么?这些日子我结庐山下,时常看到裴仙子御剑飞行,在这魂断峰外留下了徘徊的流光魅影,心中甚是仰慕,特来拜会。”
江临渊这才注意到年轻女子对面站着一个身材干瘦穿着黑白道衣的中年男子。
裴仙子……江临渊的嘴角无声扬起,没想到命运如此巧合,自己刚刚出关便见到了五百年前最寄予厚望的首徒,裴雪吟。
只听裴雪吟极其冰冷道:“我剑宗行事,关你阴阳道宗何事?”
那人冷笑道:“裴仙子不愧是圣武王朝女剑仙之魁首,如今敢负剑行走天下的女子,早就屈指可数了。”
裴雪吟只是说道:“希望一百年后你还能如此说话。”
那人放声狂笑:“还要一百年?你以为那个人真的能出关么?别傻了,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个人……”
话未说完,一道剑光照彻了青山。仅仅是一瞬间,裴雪吟的剑尖便顶在了那人的喉咙口。
她平静道:“再让我听到你诬蔑家师,我就杀了你。”
那人竟然丝毫不为所动。淡然道:“裴雪吟啊裴雪吟,虽然我境界远不如你,但是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如今……”
忽然,那阴阳道宗的道人神色一厉,转头望向林间,目光如炬如电:“谁在那里?出来!”
江临渊微微一震,他刚刚出关,还没能熟练运用道法隐匿气息,竟然被发现了。
裴雪吟的目光也望向了这里,无奈之下,江临渊只好缓缓走出林间,看着眼前两人,他想了想,弯腰作揖:“见过两位仙人。”
裴雪吟看着已经抬起头来的青衣少年,微微蹙眉,问道:“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江临渊看着这位曾经的徒弟,已然是那么的美丽。清丽的容颜,盘起的秀发,斜插的木簪,一丝不苟的素白剑装裹着她傲然挺拔的身材,仿佛她就是一柄矗立林间的剑,所有的山水景色都被夺去了锐气。
他此刻感到很欣慰,自己这位首徒不仅出落得更加娉婷,也迈过了那一道门槛。只可惜,此刻自己无法与她相认。
江临渊看着裴雪吟,平静道:“我没有宗府门派。我只是一个四海为家的浪子,我叫萧剑迟。”
这个身份在下山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世间的浪子乞儿多的很,别人根本无法查实。至于这个名字,是刚刚见到她的身影,心中萌生的。 落木萧萧,一剑迟来。
从此,那个叱咤风云的江临渊便死了,活着的是名为萧剑迟的少年。
裴雪吟看着他,忽然说道:“你愿意随我修行,追求剑道么?”
萧剑迟心中一惊,心想自己的首徒收徒弟就这么随便的么?
“这是……”
那个阴阳道宗的中年人发出了一串尖锐的笑声:“没想到堂堂裴仙子如今已经如此……如此饥不择食了?哈哈哈,你们剑宗是实在招不到人了么?这种路边货色随意看了一眼都要收的么?”
裴雪吟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又问了一遍:“你可愿意?”
那中年人咧了咧嘴,抢着开口道:“小子,你别急着答应。我是阴阳道宗的四长老季无修。虽然实力不算拔群,但是在阴阳道宗地位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小子,你可愿随我去阴阳道宗修行?”
裴雪吟神色一厉,目光寒如剑霜,她心底明白,这是针对自己方才给他难堪,而故意作对。
那位自称季无修的长老笑道:“怎么,裴仙子心里不高兴了,我季无修就是要和你抢人,你能怎么着!”
季无修又转头继续对萧剑迟说道:“我阴阳道宗在圣武皇朝的地位你不会不知道吧?如今这位裴仙子的宗门早已中落,独木难支,不管你天赋高低,根骨好坏,进入剑宗都是一个极差的选择,是死路一条。”
萧剑迟很想告诉他,他还真的不知道。
裴雪吟冷冷道:“季无修,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季无修刻意地伸长了脖子,看着她一阵冷笑,一副你来啊我给杀的样子。
在他看来,圣武王朝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人,可以拒绝成为阴阳道宗弟子的诱惑,而且这种空有好看皮囊的浪子对力量是最为渴求的,如今他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估计只是想给这位女剑仙一点面子罢了。
他心中决定,不管这小子资质怎么样,就是带回去做他的亲传弟子,今天也不能让裴雪吟给收走。
裴雪吟收剑而立,看着萧剑迟,她自己也没了信心,只是发出了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
正当她想要驭剑离开之际,萧剑迟忽然看着她,缓缓开口道:“我跟你走。”
裴雪吟娇躯一震,出乎意料地看着他。
季无修更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和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气得面容都有些扭曲,气得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他又冷笑道:“真是初生牛犊无知无畏,剑宗注定是死路,今天如此,一百年后也会是如此,大道机缘你不走,你自己要找死我也不拦着你,下次见面我要亲手剐了你!”
萧剑迟没有理会他,他缓缓走到裴雪吟身边,此刻他少年身材的身高只能到裴雪吟的下巴,那个曾经经常被自己揉头的少女此刻居然比自己还要高了,他忽然觉得好不自在。
他看着裴雪吟,说道:“带我去剑宗吧。”
寒宫剑宗位于圣武皇朝的南端,建于飘雪峰上,临近林海。
这个世界名为天元界,天元大陆大致分为四个版块,人间的大陆王朝版块,圣武皇朝。
南方九千里林海围绕的银月城,那是银月族精灵的住所。
一直各大妖族割据混战,不得安宁的北域。
还有凌驾于人间之上,聚集了最多九境以上飞升者的神木浮屿。
而寒宫剑宗是裴雪吟一手建立的,也是圣武皇朝的六大宗门之一。
裴雪吟带着萧剑迟驭剑赶路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和他交待了一些大致的宗门内容和需注意的事宜。简单而琐碎。
一路驭剑而来寒风蚀骨,虽然裴雪吟已经给他加持了灵气的保护,但是如今羸弱的身躯仍然侵入了许多风寒。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年也是这么带着她驭剑的,只是他当时可没有裴雪吟这样细致,一路驭剑下来把她冻了个半死,小丫头还格外倔强,一路上一声不吭。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他不由地微微扬起嘴角。
一道剑光落在寒宫之前,清冽惊艳。裴雪吟收剑入鞘。萧剑迟仰头,目光缓缓向上,一直落到那两个寒玉雕琢的青蓝色大字上:寒剑。
寒宫剑宗很大很壮阔,但是入宗后却只能感受到凄清。
寒宫清幽照人。裴雪吟领着他走入殿口。殿门上空剑气纵横,寒光闪耀,若是初出茅庐的人见到如此凛冽的剑气,必然会心驰神遥。但裴雪吟注意到萧剑迟却平静得出奇。
这位堪称圣武王朝剑道魁首的绝美少女望着萧剑迟,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随我修剑。或许是钟情于剑,或许只是一时冲动,考虑不周。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随我踏进了这扇门,你从此便是我的弟子。你的生命便与剑道息息相关,连为一体。你愿意么?”
萧剑迟静静地看着她,此刻竟是有些犹豫。
裴雪吟微微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这么仓促地做出这么大的决定,确实太为难你了,这是我的错,不怪你,如果你现在反悔,我可以护送你下山。”
萧剑迟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裴雪吟纤长的秀眉微蹙,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萧剑迟没由来地挠了挠头,竟然有些支支吾吾道:“我愿意追求剑道,只是……我能不叫你师父么?”
曾经缠着自己一声声叫着师父的女孩,如今自己反过来要叫她师父,他还是很难适应。
裴雪吟疑惑道:“为什么?”
萧剑迟很快编了一个借口:“我曾经有一位师父,教我读书写字,年前他病逝了。我很敬重我的师父,短时间内我不想找其他师父。”
裴雪吟看着他的眼角,两双清澈的目光对视着,她似乎是在辨认萧剑迟是否在说谎。片刻之后,她才幽幽道:“节哀。”
说着,她转过身牵起了萧剑迟的袖子走入寒宫之中。萧剑迟抬起脚跨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一步跨过,剑道九境。他便水到渠成般来到了第一境。
第一境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过,这是道天堑。但是在此刻他的眼里,也不过这一道矮矮的门槛。
裴雪吟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
入了寒玉殿,一对穿着素衣剑袍,英气逼人的少年少女走到裴雪吟面前,鞠躬作揖:“见过师父。”
裴雪吟简单介绍道:”她叫俞晓棠,是你的大师姐。他叫赵有年,是你的二师兄。以后你就是寒宫剑宗的第三位弟子。”
萧剑迟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还没有认你做师父!”
名为赵有年的少年正欲开口,那眉清目秀的少女俞晓棠却已怒气冲冲地到他身前,道:“怎么?你看不起我们剑宗啊!你也想去修那些邪魔外道?那你别来啊,外面前途一片光明你为什么还要来这。”
萧剑迟看着这位鼓着香腮怒气冲冲的少女,感觉很像当年的雪吟,他本就不爱说话,所以一时间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雪吟打破尴尬,对少女柔声道:“他叫萧剑迟。不叫我师父是另有原因,并非对剑宗有何其他看法。以后你们好生相处,莫要欺负他。对了,剑迟,等会你随我入正殿,我给你讲一下入门心法。”
谈话间,一道素白色的茸片从灰蒙蒙的天空上悠悠飘落。
秋风散尽,林木苍黄。
那是初冬的第一片雪。
俞晓棠看到开心地冲到了殿门外,笑着摊开手掌,咬着嘴唇接下了这一瓣雪花,那一瓣雪花转瞬消逝,但是她仍然欢天喜地道:“下雪啦!下雪啦!”
越来越多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簌簌飘零向层峦青山之间。
赵有年看着漫天雪花,也喃喃道:“冬至了。”
裴雪吟和萧剑迟望着悠悠扬扬的漫天飞雪,似是都思及了什么往事,都沉默不言。
那年冬至……
萧剑迟忽然嘴角扬笑,他走进雪里摊开手掌。雪花落在掌间,他合上十指轻轻地握住了这一片雪。
这一刻,他迈入了剑道第二境。
……………
“剑道和其他的道法一样,都分为九重境界,每三重境界都是一个槛。达到七境以上便可以进入那座高高在上的神木浮屿,而九境之上是化境。我此刻的境界便是化境。”
化境是真正的大宗师境界,超越了凡人的范畴,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可以开宗立派的至高存在。
但是裴雪吟说这话的时候却极其平静,那不是故作谦虚,而是真正的平静。
“化境之上是通圣。”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后又深沉地补了一句:“我师父便是通圣巅峰的剑修。”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很平静。但是萧剑迟看得出来,她的眸中平静下有着波澜。
萧剑迟故意问道:“请问你师父现在身在何方?”
裴雪吟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微的骄傲:“全天下都知道我的师父是江临渊。五百年前纵横整个大陆最天才的剑修。五百年前,师父得到了大道机缘,于魂断峰闭关至今。我在魂断峰见到你,还以为你知道我师父的事情。”
萧剑迟摇了摇头,说道:“我出生陋僻,魂断峰只是无意闯入,这些都并无所知。”
裴雪吟也并未在意,只是抬头看着空中的飘雪,说道:“师父是我最敬重的人。”
萧剑迟感得又有趣又可爱,他很想告诉她,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最敬重的师父大人江临渊,然后像以前那样伸手揉着她的脑袋。
但是出于诸多考虑,他微动的手指还是缩了回去。
裴雪吟看着萧剑迟说道:“现在我传你剑宗的入门剑法心得。你要一下子全都记下来。”
“嗯。好。”
裴雪吟继续道:“记口诀很容易。但是想要真的迈过那道槛,真正登堂入室却是极难,如果一年的时间你都无法进入一境,那便基本与剑道无缘。到时候你来去都由自己决定。”
萧剑迟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好字。
……
出了寒玉殿,俞晓棠走了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小师弟啊,你长得还挺英俊好看的。”
萧剑迟倒是没有反驳小师弟这个说法,五百年前他听过太多太多夸奖,如今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夸奖,心里也觉得有些新奇。
俞晓棠戳了戳他,有些不满道:“你大师姐和你说话呢。你居然敢不理?”
萧剑迟只好说道:“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
他不喜欢说话,所以也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俞晓棠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墨色很深,很纯净,像是泛着色光的浓墨,让人忍不住地看了又看。
“哇,小师弟,没想到你这么自恋。”
“……”萧剑迟。
俞晓棠拍了拍自己初已长成的胸脯,说道:“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师姐我,如果你在山下被人欺负了,师姐也可以替你报仇出气的。”
萧剑迟确实有很多问题,比如他此刻非常想问的,为什么五百年前最为辉煌的剑道如今会没落至此?
但是他终究是没有开口,只是点头:“谢谢师姐。”
那些问题虽然可能是很大的问题,但是对于此刻剑心已经半步见隐的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无论这五百年间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要再隐忍个几十年,他便能重回通圣巅峰,追求剑道的更高峰,达到世人所不能到的境界,一睹大道之美。
只是……这一刻,他的道心又有些悸动了,曾经那为了追求大道可以抛舍下一切,无比坚硬冷酷的道心,被这苍山上的雪给触碰了。
看着满天纷纷扬扬的落雪,他忽然想念自己的道侣了。
浮屿神宫的圣女夏清洛。
五百年了,你还好么?
宫殿口的雪越落越高。
白茫茫地遮住了远山近树,一点点堆砌在本就雪白的砖瓦上。远远望去犹似一座清寒蟾宫。
天地间唯一的颜色里,裴雪吟披着白色绒边红色面料的披风站在风雪之中,她没有用灵力隔绝雪花,仍由它们落在自己刀削般的香肩上,沾濡在青黑的秀发长。
像是瀑布上的浪花,也像星空下的梅瓣。
一道黑白色的剑光在她身边绽放,寒宫之中闪起了千万道剑光,那些黑白分明的剑光仿佛是她衣襟上飘起的裙带,也像是她眸子俯瞰世界的样子。
洋洋洒洒的雪花也被黑白两色照亮。
萧剑迟站在殿前,忽然回身凝望,漫天的剑光照亮了他的瞳眸,如果是过去的话,他会觉得这些剑光太单薄,运用剑气的方式太过简单,挥剑的速度也不够凌厉。
但是此刻他只是觉得很美,就像此刻那位挥舞剑气的女子一般。
赵有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很美是吧?”
萧剑迟平静地回道:“很美!”
赵有年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什么来历,是不是某个宗门派来的卧底,但是如果你敢加害师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萧剑迟有些诧异地转头瞧了瞧他,赵有年却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缓缓离开了正殿。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无比平静而简单,他早已不需要练剑了。他练过太多太多的剑,从前一天挥剑何止百万次?每一个轨迹和行气方式都早已烂熟于心。对他来说,练剑还不如发呆更有意义。
这一个月来,裴雪吟都悉心教导着他们剑法,赵有年的悟性很高,学剑很快。俞晓棠也不算逊色,只是这个小姑娘有些静不下来。
萧剑迟一直表现得不温不火,他挥剑挥得很好看,但是一直被俞晓棠嘲笑是花架子。
但是这一天,裴雪吟没有教他们练剑,寒宫的雪还没有停,天地间依旧覆着浅浅颜色。
萧剑迟将那本自己年轻时候编著的《剑气初理》随意地摊在桌上,这本书写得很简单,但是内容很不简单。但是不管它简不简单,他都不想再看。
因为书上的每一个字,甚至它笔画的高低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百无聊赖之际,他推开了小小的厢房,凭着感觉在寒宫之间踱步。
夜色渐暗,雪越来越深。
他看着被月色照亮的雪色,忽然抬头望着那些琼楼玉宇,神色有些茫然。他发现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去想的问题,他,迷路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宫殿面前。
宫殿里泛起了幽幽的火光,他脚步一停,看着宫殿上浮刻着的碧落二字,这才恍然,原来这里就是雪吟的寝宫。
碧落宫中跳跃着灯火,莹莹地亮起了昏黄的颜色。
他走到殿门口,终于停了下来,他听到了一些异常的声音,他有些不确定,走到门口凝神细听。这一个月的修行之后,虽然他法力尚且低微,但是已经凭借极高的境界隐匿自己的气息了。
他听到了屋子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他确实听得很清楚,很真切,像是一记炸响在耳畔的惊雷,因为他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他细细地听着屋子里的动静,脸色微微发白。这是他出关以来第一次道心震荡。
他很快平复下心神,伸出的手在门前欲推又止,心中挣扎了许久之后,他终于轻轻地将门推开了一道缝,明艳而幽静的灯火瞬间洒落在雪地上,显得更为清晰。
这个时间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任何人都会想入非非,他此时有些烦躁。
到底是谁在里面?按理说裴雪吟早就应该剑心通明,俗世的情欲怎么可能影响到她?
他压抑不住自己心里强烈的好奇心,缓缓将已经被推开了一线的门继续前推,他的视线越来越宽广,所幸碧落宫不大,门推开了四分之一便几乎可以看到半个寝宫的构造。
入眼第一眼的是被灯火照亮的屏风,屏风薄如轻纱,分为四副,一副绘着仙鹤衔花,一副绘着仙女浣纱,一副绘着天凤祥云,一副绘着仙人持剑。
屏风绘画极其秀气,灵韵逼人,但是他的目光却没有去看那些图案,他的目光落在了屏风上晃动的人影身上,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一时也分辨不清。
“裴雪吟,裴仙子,本朝剑道魁首的女剑仙,没想到竟求着要成为别人的炉鼎,让别人玩弄取乐了。”那人桀桀地怪笑着:“我们宗主的一些事想必裴仙子不会不知道吧!一想到要不了多久就能享用到仙子!我就……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听这个声音,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这是什么意思,雪吟要成为别人的炉鼎,还有这男人也要……这个声音不就是……
裴雪吟冷声道:“季无修,你们宗主叫你来到是什么事?”
这人居然就是那天在魂断峰下遇到的中年男人季无修,季无修这样粗鄙的人怎么配的上雪吟,雪吟就是和他多说几句话萧剑迟都觉得是一种玷污,可是此时此刻,雪吟居然面对这样一个人的羞辱而无动于衷,到底是因为什么?
季无修怪笑道:“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说话方式,你还弄不清楚你们现在在圣武皇朝的地位和自己的处境,如果你还想保住剑宗,就要学会好好伺候本大爷,别整天一副冰冷高傲的样子。”
此时萧剑迟已经走到了屋内,他悄悄掩上门,绕到了屏风的后面。
屋子装饰得简单而精致,那墨玉书案上撩着熏香,照亮屋子的仅仅是几盏形制简朴的古铜灯,烛火微微曳舞跳动,带着许多温香,窗前挂着花纹简单的竹帘,竹帘一般被火光照亮,打下斑驳的影。
萧剑迟这才发现,这屋子的构造和自己当年的寝宫居然一模一样。
但是他没有精力去想太多,他努力平复心境,凭借着意识境界绕过屏风,终于摆脱了屏风的遮挡。撞入视线的,是一窈窕婀娜的身体,坐在床边只穿着几件单薄的衣衫,月白色的腰带将她的蛮腰轻轻束缚,勾勒出完美动人的曲线。
站在她身前的季无修正肆无忌惮的窥视着她的身体,目光猥琐至极。
此时季无修龇牙咧嘴道:“那日在山下看到你不是很骄傲么?还用剑指着我?怎么?你的傲气呢?裴大剑仙。”
她脸色微红却依然冷冰冰地回应道:“别废话。”
季无修身子微微一僵,他隐约有些不高兴,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和宗主的交易还未达成,还需再多些忍耐。
季无修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在言语上羞辱着,啧啧赞叹道:“裴仙子这么完美的身体,修剑实在太可惜了,不如改修……”
裴雪吟冷冷道:“我没空和你说这些,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去吧!”
季无修气恼,神色凶厉道:“以后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裴雪吟神色依旧冰冷。
季无修对视了一会,嗤笑道:“没什么事?难道我想来和仙子事先培养培养感情,这还不算是大事吗?”
裴雪吟目光一寒,冷冷地看着他,不置一语。
季无修脸色一转,见好就收笑道:“好了好了,我们宗主叫我来是交给你这个。”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件交给了裴雪吟,“这可是我们宗主为你争取,但是到底能不能保住剑宗就要看你自己了。”
裴雪吟的声音终于有些缓和:“替我谢过你们宗主。”
季无修的目光不停地流离在她婀娜的娇躯上,裴雪吟的容颜被誉为圣武皇朝四大美人之一,如今这幅样子便更是美不胜收,真想现在就将她好好蹂虐一番。
裴雪吟自然知道他的意思,说道:“今日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复命吧。雪吟还有一些其他事情要做。”
季无修冷哼了一声:“将来不让你哀声求饶,我就自己散了这毕生修为。”
裴雪吟不理他的淫词语句,冷声说道:“恕不远送!”
季无修猥琐地笑了一声,冷笑道:“裴仙子……以后,我们来日方长啊。”
一直到季无修出了门,她转过头对着黑暗处的某个角落,平静道:“你出来吧。”
萧剑迟叹了一口气,自己现在的灵力果然还远远不足以让自己不被一个化境的强者察觉气机。
他从阴影中走出,看着眼前的绝色少女,此刻他很难把她的样子和五百年前那位自己的徒弟相重合在一起。他很想开口问为什么,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裴雪吟一边梳理着秀发,一边看着萧剑迟,问道:“你都听到了?”
萧剑迟又看了一眼傲人的身体,垂下了睫毛,收回了视线:“我若说没有,你信吗?”
裴雪吟看着他,青嫩纤长的手指轻巧地拨弄着发梢,面无表情道:“不相信。”
萧剑迟问道:“那你想要杀我灭口么?”
裴雪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玉颈如雪的肌肤泛着微粉色,她没有看萧剑迟,只是摇头道:“师父曾说过,剑不是用来屠杀弱者的。”
萧剑迟想了想,忽然问道:“为什么?”
裴雪吟答道:“因为剑……”
萧剑迟用很快的语速打断了:“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裴雪吟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衣裙穿上,他看着裴雪吟的窈窕身姿,忽然觉得有些血脉喷张。
他心中一惊,自己修剑早已修得近乎忘情,为何会对情欲有如此悸动,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声犹如擂鼓。
裴雪吟穿戴完毕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娓娓说道:“我从小便是修道奇才,现在已臻至化境,我是圣武皇朝唯一的女剑仙。”
裴雪吟的资质是他亲自认可的,他当然明白。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要说这个,他只好答道:“很了不起。”
裴雪吟坐回床沿上,双手向后撑起身体微微后仰,语音空洞而茫然:“但是如果我师父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失望。”
萧剑迟深以为然道:“肯定。”
裴雪吟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美目间竟然有盈盈水光:“你也这么想的?”
萧剑迟没有再回答,只是重复了一下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这样?
裴雪吟神色微异,她凄然一笑:“你以前就从来没有人给你讲过修行的事情么?”
萧剑迟摇了摇头。
裴雪吟轻声道:“难怪你会加入剑宗。你难道不知道,剑道已经快覆灭了么?”
萧剑迟表面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五百年前自己一手发扬光大的天下第一道,为什么会和覆灭两个字扯上关系?这五百年前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雪吟继续道:“寒宫是圣武皇朝硕果仅存的剑道宗派了,寒宫也曾是六大门派之首,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不仅正统的圣武皇朝拼命地打压剑宗,神木浮屿上的那座宫殿甚至要直接把剑宗列为了邪宗。虽然化境已然很强,但是真的要和那些人对抗,覆灭不过弹指之间。”
萧剑迟问道:“怎么会这样?”
裴雪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幽幽道:“事情太过复杂,和你一时也难以说清。总之如今我们宗门岌岌可危,什么六大宗门之一,早就名存实亡了。十年前我们宗还有一百多人,如今只剩下你们三个了。”
萧剑迟道:“我不会走的。”
裴雪吟深深地看了一眼。
萧剑迟摇头道:“和今晚的见闻无关。”
裴雪吟忽然正色道:“其实别人无论怎么做都不重要,不管剑道如何式微,我都会一直把这个火种延续下去。”
“为什么?”萧剑迟问道。
裴雪吟披上了件黑白色的衣袍,系上腰带之后更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无比纤细,“因为这是师父留给我的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传承下去。”
萧剑迟张了张口,他不知道该不该感到欣慰,那个曾经可爱的少女已然长成了一位冷若冰霜的剑仙,为了心中所谓的值得,可以不折一切,就像五百年前的他那样。
只是,它真的值得吗?
他忽然感到很内疚,很不适应:“或许你的师傅宁可你抛弃剑道,也不愿意你现在这样。”
裴雪吟惨然一笑:“师父怎么想的不重要,我是他唯一的徒弟,守护他的道便是我如今存在的意义了。”
“如果你师父的道是错的呢?”
裴雪吟正色道:“他的对错无关我的坚持。”
萧剑迟心中一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个回答。
紧接着,他只好问了一个一直让他很疑惑的问题:“你上次告诉我,你的师父还有一百年就能出关了,为什么那些人还敢这么嚣张打压剑道?”
裴雪吟秀眉微蹙,她沉思片刻,也摇了摇头:“对剑道的打压是浮屿上那些人的意思,他们好像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内幕,可以阻止或者说破坏我师父出关,具体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
萧剑迟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那么打压剑道的人自然就是……
他刚想再问,裴雪吟便打断了他:“今晚的事情,你就当没看到没听到,我不会苛责于你。”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让你修行的剑道如今怎么样了,我要检查功课。”
萧剑迟答道:“我比较笨拙,一直不得其法。”
裴雪吟叹息道:“修行本就是上天赏饭,能登上那座长生桥自然最好,如果不行也莫要强求。但是你千万不可放弃,如果你在修行上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尽管来碧落宫找我。”
萧剑迟看着她墨色带水的眉目,忽然心头一热,一本正经地答道:“是,师父。”
裴雪吟神色一凝,随即展颜一笑:“怎么?肯叫我师父了?”
萧剑迟抿着嘴,强忍着笑意。
裴雪吟的笑容稍纵即逝,她忽然垂下长长的睫毛,神色似乎有些痛苦,她看着萧剑迟,美目幽幽闪动,最后轻声道:“我愧为人师。”
萧剑迟摇头肯定道:“你是最好的师父。”
闻言,裴雪吟神色恍惚,一模一样的话,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曾说过,只是当时那个牵着自己手的高大身影,如今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一方了。
萧剑迟忽然指着床上的那一封信,问道:“那封阴阳道宗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你要用……这么大的代价去换取?”
裴雪吟解释道:“圣武皇朝每隔五年都会举行一次试道大会,试道大会的参与者主要是六大宗门中的人物,当然,也有一些其他门派的天才参加。而每次试道大会的排名便是各大宗门的排名,所以各宗对这个尤为看重。”
“而我们剑宗已然连续四次在六大宗门中位列倒数了,按照规定,如果这一次再如此,那么剑宗便会在圣武皇朝除名。”
裴雪吟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份信说道:“我不能让剑宗除名,所以我找到了阴阳道宗的宗主季易峰。我知道他很喜欢我,而且……有一点怪癖,所以……”
萧剑迟接话道:“所以你就想委身于他,然后以此换来这可以保住剑宗地位的信?”
裴雪吟解释道:“阴阳道宗是浮屿神王宫的附属宗门,所以在人间的地位是极其超然的。如果这次剑宗还是没有好的名次的话,有季易峰帮忙的话,也还能再支撑下一个五年。”
萧剑迟苦笑道:“那再往后呢?怎么办?你怎么才能等到你师父出关?”
裴雪吟坦然道:“我不知道。”
萧剑迟又问:“你所谓的好的名次是指多少?”
“前八!”
萧剑迟自修道以来一直是以傲视天下的速度进境,所以对这个名次有点没有概念:“很难么?”
“修道九境,晓棠三境,有年四境。其实如此年纪已然不易。但你知道如今六大宗门里最天才的少年已经是第几境了么?”
萧剑迟坦然摇头。
裴雪吟说道:“第七境。玄门天才少年秦牧云已然达到了第七境。第六和第七之间相隔天堑,但是他这么小就迈过去了,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都不如他。”
萧剑迟心中暗道,你怎么可能不如他,你可是我的首徒啊。
碧落宫中灯火曳动,萧剑迟看着裴雪吟领口微微露出的雪白皮肤,忽然心神一动,他的视线顺着衣衫落下,那衣料紧贴着丰满的丘峰,看上去丰满而挺拔,她坐在床上,下身的衣摆微分,可以看到一些修长的大腿,此刻那略显丰腴的身材被灯火的微光勾勒得更加迷人。
裴雪吟看着他不规矩的视线,下意识扯了扯衣摆,遮住了自己露出的春光。她微恼道:“你在看什么?”
萧剑迟微笑道:“师父真好看。”
裴雪吟神色微恼,刚要出言教训,萧剑迟便说道:“我的漂亮师父,我们打个赌好么?”
裴雪吟没好气道:“什么赌?”
萧剑迟说道:“我帮你得到名次,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本是想说夺魁的,但是他怕这么说,裴雪吟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所以只是说夺个名字。
但是即便这样裴雪吟依旧丝毫不相信,裴雪吟看着他这副一看就羸弱的身子,气笑道:“谁给你的自信?”
萧剑迟无奈道:“你回答我赌不赌就行了。”
裴雪吟看着他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一点其他的神色,但是那双眸子太过太过清澈,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萧剑迟坦坦荡荡地与她对视着,最后裴雪吟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剑迟展颜一笑。
裴雪吟忽然神色一变:“那如果你拿不到名次么?”
萧剑迟瞳孔微张,他愣然道:“我还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裴雪吟正了正神,说道:“那就当作是个玩笑吧?”言罢,不待萧剑迟反应,便素手轻抬,一豆青光陡现。
萧剑迟双目微怔,心里讶叹——“错忆灵犀!”
“错忆灵犀”——乃当年自己坐观鱼戏洞庭,略有所得偶然所创。施之可摄人魂魄,却能在不损害其识海一毫便可轻易抹去被施法者的某段记忆,堪称奇术。
前身未曾传习过外人,这举世间也只传给了眼前的女孩。
或许当真是命运使然,这小妮子如今却将此术用到了她的家师身上,日后若被她知晓,不知心底会作何感想?
一念至此,萧剑迟不由感到几分好笑。
眼见那青光触及眉心,萧剑迟不再多想,装作已然伏法的姿态,微敛双目,好似失神。
暗地里却默念“正魂一气”与之对抗——
“此番自己理亏,换个女子这般做也是合乎情理...罢了,师父在心底先给你道个歉吧...”萧剑迟缓舒了口气。
萧剑迟装着略感迷茫的双眸,在她施法完毕时无力向前倒去。
“嘭”
萧剑迟径直倒在地上两眼冒星,心中痛呼见鬼,本以为这妮子会接住自己,倒在她的怀里才对,结果却是毫无准备地一头撞在地板上。
萧剑迟忍着疼痛躺在那继续装死,同时也将这笔账给她记上了,想着以后怎么讨还。
裴雪吟看着萧剑迟,半响后,深叹一口气,将他提起送了回去。
在确定她已经走后,萧剑迟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深邃。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下了地,来到窗前推开了扇窗,让寒风和残雪一起拍打在自己身上。
“五百年前要是知道会是这样,你还会选择去追寻那一丝渺茫的大道之光吗?江临渊!”萧剑迟看着眼前的琼楼雪景喃喃低语。
他努力地去回想着五百年前的光景,只是五百年太久太久,久到许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他低头抬手欲揉揉因追忆而越发昏沉的脑袋,却无意中触碰到了额头上红肿的鼓包,又是一阵钝痛。
他轻轻按压揉着额头的鼓包,心里想着明天看能不能用头发遮挡起来,不然又要被晓棠那个丫头追着嘲笑了。
萧剑迟不由摇头先自嘲地笑了出来,自语道:“看来是要好好锻塑一下这副身体了,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
这副身体虽说是经过淬体炼魄拔污除秽的,潜力资质自然是没得说的,但是现在还太羸弱了些,给不了别人那种压迫的安全感。肌肉不需要太大,但要饱满结实条块分明,身高最好再长快些,需要抬头仰视那个妮子,心里总感觉有些别扭。
他摸着被风雪吹得冰凉的脸颊,思绪忽然又陷入了困顿。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现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为什么相貌也变得大不相同了,和以前的那个自己相比,虽然都是很英俊出众,但却看不出一丝相似的痕迹。
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了,想不起来便索性不再去想,心里将之通通归结于五百年前的那个大道机遇,而且现在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凝视着漆黑的深空,好半响,他轻轻地合上木窗,心中的杂念和这刀刮一般的风雪一起被他推拒在外。
这一刻,他迈入了剑道第三境。
翌日,太阳还未升起,天空如墨,有几点稀星闪闪发光。
萧剑迟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开始了他的晨练,长跑,蛙跳,举石索,负重撑……不断地忍痛撕裂着肌肉,直到力竭。
为了更好地激发锤炼自己的身躯体魄,也为了更好的感悟,他将功力用秘法完全封禁了,从此刻起,他便如同常人。
几个月后的某个清晨。裴雪吟远远地望见萧剑迟站在广场上练剑,舞剑的样子很笨拙,像是稚童一样,剑都有些抓握不稳,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那一天听了少年的“豪言壮语”之后,她心里是燃起了一丝希望的,但是这丝希望很快被萧剑迟糟糕的表现所扑灭了,此时她都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抹掉他的记忆。
只是她也明白,那道门槛光有豪情壮志是远远不够的。
她有时候甚至想劝萧剑迟放弃剑道,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些剑道的指导。
虽然在她看来这些指导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但她看着萧剑迟装模作样练剑的样子,除了怒其不争还能如何?
渐渐地,她开始放养萧剑迟,不再逼迫他每日练剑,而是把心思更多得放在赵有年身上。
但是她对萧剑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或许是因为那晚被他看到了的原因吧。
虽然她早已剑心通明,但是自己肮脏的一面被徒弟看了去,内心肯定还是有所芥蒂的,纵使她觉得抹去了他的那一段记忆。
让裴雪吟欣喜的是,赵有年的进步却快得出奇,他像是突然悟道了一般,短短的几个月的功夫,便隐隐要迈入第五境了。
如果真的能顺利迈入第五境,那么还是有望为宗门获得名次的。那样至少之后的五年里自己不必去和季易峰做那种交易了。
没有了裴雪吟的管束和制约,萧剑迟干脆也装模作样都不做了。要不是为了让这个宝贝徒弟安心一点,他根本不会去做练剑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更何况每天的强力锻炼早就把他的身体力竭欲垮了。
与他相似的是,俞晓棠也不怎么喜欢练剑。
赵有年平时不爱说话,所以一直闷得发慌的俞晓棠便喜欢来找萧剑迟玩,无奈萧剑迟也不喜欢说话,但是俞晓棠总觉得萧剑迟长得英俊好看,而且她出了山门就不识路,所以也乐此不彼地来找他下山玩。
这一来二去之后,他们便渐渐能聊起天来了。
萧剑迟一如既往地将那本自己写的《剑气初理》摊在桌上,自己则是闭目养神。俞晓棠忽然推门进来,萧剑迟睁开眼时,俞晓棠已经跑到了桌子旁。
俞晓棠看着桌上那本翻到中间的书,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这么一本破书你居然这么久都没看完。哼,要不是如今我们式微没人,我早就让师父把你逐出师门了!”
萧剑迟微笑道:“你别小看了它,这书里可有大智慧。”
俞晓棠不以为然道:“没觉得。我看你根本就是对练剑一点兴趣都没有。整天无所事事,好吃懒做,真是对不起咱们师父的苦心教导。”
萧剑迟故作讶然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确实不喜欢练剑。”
俞晓棠问:“那你喜欢啥?”
萧剑迟想了想,说道:“我喜欢春雨夏雷秋风冬雪……”
俞晓棠连忙打断:“呸呸呸,我们是修剑的,别一股读书人的酸劲,咬文嚼字故弄玄虚。”
萧剑迟无奈笑道:“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剑的。”
“信你个鬼。”俞晓棠想也不想弯腰佯虎着脸道:“你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是不是其他宗门派来的卧底?”说着自己也不信,自语道:“你这么傻不应该啊,那你是不是……是不是……”
俞晓棠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喜欢师父!”
萧剑迟诧异的看向她,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俞晓棠嘟了嘟嘴,说道:“谁叫你有时候老是瞥着师父看呢?”
“有吗?”萧剑迟扯了扯嘴角,想到自己往日发呆的确是喜欢望着小雪吟的,想不到这被她误会了。
“有!”
“嗯…”
察觉到话题有些跑偏,她故作镇定道:“咳咳,就说你二师兄赵有年吧,他入门比我晚些,但现在修为都……”
说着说着,俞晓棠有点垂头丧气了。
萧剑迟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和当初揉着雪吟一样:“你的天赋很高,比你想象中要高很多很多。”
俞晓棠被自己的师弟用这种长辈的方式摸着头,心里有点不爽,拍开了他的手,佯怒道:“你懂什么?我自己的根骨我自己还能不清楚么?我能跨过修行的这道门槛已经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了,我也不舍求能走多远了。”
萧剑迟正色道:“相信我,你可以走很远。”
俞晓棠撇了撇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戏谑道:“你看看你呢?我好歹知道练练剑,你呢?就不知道也去剑坪上练一练?师父看到了好歹也舒心一点。”
“哎!你都不知道师父这些年是有多么不容易。哎,师父这么好的一个人不该这样的。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师父的师父,搞了这么一个杀千刀的剑道,现在他自己倒好,走了一了百了,剩下后人给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萧剑迟叹道:“师……师祖做的确实不对。”
俞晓棠点头道:“剑道第一又怎么样?天下第一又怎么样?他根本就不配做师父的师父!”
“……”萧剑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便问道:“剑道为什么会式微至此,听说以前很辉煌啊。”
俞晓棠撑着下巴想了想,说道:“我听师父说起过,好像是有人给师父的师父设了一个死局,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反正现在浮屿的当权者最讨厌剑宗了,变着法子打压剑宗,明里的,暗里的,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然后我们圣武皇朝的狗皇帝,为了巴结浮屿的势力,便也跟着要整死剑宗。虽然师父是化境的大剑仙,可是化境上面还有通圣啊……”
萧剑迟问道:“浮屿的当权者是谁?”
俞晓棠挠了挠头发:“记不清了,好像是姓殷的……”
果然是他。萧剑迟神色微动。又问道:“圣武皇朝好歹是世俗最大的王朝,怎么会放下颜面要去刻意巴结浮屿?”
俞晓棠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问道:”你以前消息是有多闭塞啊?”
“怎么了?”
俞晓棠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难道不知道一直混乱不堪的北域,十年前出了一个妖尊,不仅一统北域,还将三大妖族的势力联合起来,养精蓄锐,对圣武皇朝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萧剑迟皱眉疑惑道:“妖尊?”
俞晓棠翻了个白眼:“据说那个妖尊可厉害了,王朝派了很多高手去北域打探情报,但都是一去不归。”
作为曾经去过北域的人,他自然知道北域有多乱,三大妖族割据政权,谁也不服谁,经常有战争爆发,那三大妖王皆是境界极高的强者,而妖族的小妖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所以即使是浮屿神宫也拿北域没有任何办法。
如今却出了一个一统北域的妖尊,到底是什么人会有如此能力?
即使是他,也忽然很想见一见。
忽然,俞晓棠戳了戳他,说道:“还有半年就要进行试道大会了,你真的不准备准备吗?好歹不要给宗门丢太大的脸啊!”
萧剑迟回过神来,笑着摇头道:“我懒。”
俞晓棠暴赏了他一个板栗:“懒死你哦。”
萧剑迟摸了摸头,微笑道:“其实我的剑很厉害的!”
“骗人,吹牛,你根本就不练剑!”
“不骗你,不相信我教你一剑,保证惊世骇俗。不过这件事情你不许告诉师父,可以么?”
谁料俞晓棠一脸不屑道:“谁稀罕。”
萧剑迟又问道:“你确定不学?”
“……”俞晓棠。
……
这天下有许多很高很高的山,山越高,宗门地位便越高。
燎云峰是圣武王朝第二高的山峰,仅次于那座人间至高峰魂断峰。
燎云峰东临大海,日日夜夜有瀚海潮烟拍岸,声势骇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死者的尸体尽数流入海中,化作久久不散的阴气,所以那些潮浪拍打的声音,再听起来也像是冤魂的哀嚎。
一个少女俏生生地立在山崖之上,她望着那山下一波波涌来的浪头,也望着那更远处一直到视线穷尽的天海一线。
天太高太远,看不到尽头。海水太冷太深,越看越令人心悸。她便低下了头看着自己仅仅覆盖到膝盖上的黑色棉布裙,有山风起,轻轻拂动着她的裙摆,裙摆轻柔地贴着大腿翻滚,像是一层细细的波浪。
微风清澈,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吹动她青稚的眉目。她垂到腰间的长发用一红色的发丝轻盈地系着,垂落肩上的几缕漆黑的发丝被晚风拂起,那稚美的脸上无比宁静。
她的长发无比漆黑,那是纯粹的黑色,一如她的衣裙,她的瞳孔,也如那山崖之下漆黑翻涌的潮水。
盛夏时候的燎云峰一半铅灰色,一半翠绿色,像是分隔生死的阴阳一样,霎时好看,可如今是在冬季。
山顶上铺着皑皑白雪,夜色降临,寒风凄迷,少女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样。她喜欢来到山顶上眺望或者凝想。
只是她经常会觉得,这座山还不够高。站的不够高,自然不能看得更远。
站在山崖上的少女静静地呼吸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之间,夜色之间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一只同样漆黑的夜鸦出现在了云巅之上,少女遥遥望去,对着夜空伸出了手。
寒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刀子般撕扯着夜色。
雪越下越大,海浪越来越急。
少女静静地闭着眼睛,稚美的容颜上忽然泛起了一丝微笑,涟漪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身后出现了一个唇红齿白,撑伞而立的儒生。清秀的面庞依稀可见其女子姿态。
雪细细地铺在青色的伞面上,那人轻声道:“小姐,回阁了。”
一个月后。
桌案上依旧摊着那本《剑气初理》,书依旧翻到在中间的那一页。正午的阳光透过木窗洒落进来,光穿过编制稀疏的帘子,在室内留下了随风飘动的影子。
萧剑迟静静地看着那些被竹影撩拨的字,斑驳的光中,他缓缓地吐纳。
他闭着眼,那些字却像是投影到了他的眼皮上,在他的视觉中无限放大。他仿佛站在每一个字的面前仰望,仰望那些自己都已经难以辨认的文字。
门窗紧闭,空气中凝静的尘埃忽然开始流动。
他并指伸出,对着书本轻轻划动,眼前的书页竟然随着他的手指翻动了起来。
哗哗的翻页声在屋子里悠悠响起。
书一页页翻过,那在书页上摇晃的影子却依然驻留,撩拨着不同的字。
他背靠在竹椅上,闭目翻书,看上去却是无比专注,好像是在真的读书一样。那本一个月都一直停在中间的书很快被他翻完。一直到最后一页落下,他才缓缓睁开眼,合上了书,起身将它放到架子上。
平静的屋子里风声灌入,门忽然被推开。萧剑迟转身看到闯进屋子的少女,面露微笑。
俞晓棠愣了一下,她看着萧剑迟,总觉得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了正事,哦了一声,忙说道:“小师弟,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萧剑迟诧异茫然道:“怎么了?”
俞晓棠有些歉意道:“刚刚我在剑坪上练你教我的那个剑法,那个剑法真的好怪,我练了几次都不得其法,然后我没注意到师父来了……”
萧剑迟有些生气道:“她看见你完整的剑法了?”
俞晓棠从没想过他居然会动怒,在她的印象里,小师弟永远都是温和淡然的。
她愧疚道:“这倒应该没有。她应该只看到了一招半式。不过师父看到了之后好像很生气,问我这是谁教的。师父当时的样子很吓人,我就……我就……”
萧剑迟高高举起了手,作势欲打,俞晓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脑袋。片刻之后,萧剑迟只是悠悠叹气,手掌缓缓落下,摸了摸她的脑袋。
俞晓棠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摸她的脑袋,她刚想发问,便感觉到萧剑迟摸自己脑袋的手僵住了。
萧剑迟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去,一个白衣素雪的身影逆光而立在门前,她长发飘舞,英气逼人,剑气如裂。
萧剑迟扶着额头,大拇指揉了揉自己的脸,心想完了。
裴雪吟站在门口,腰佩长剑,怒气冲冲道:“萧剑迟,你给我出来!”
萧剑迟乖乖地走了出去,裴雪吟拎着他的衣服便往剑坪走去。俞晓棠看着这一幕咬着嘴唇,她觉得很对不起小师弟。
裴雪吟扯着他来到了剑坪,正视着他,涩声道:“晓棠的剑是你教的?”
萧剑迟点了点头。
裴雪吟死死地盯着他:“那你应该知道,那个剑法是邪剑。”
萧剑迟忽然觉得心中空空落落,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风雪中清美的容颜,神色恍惚。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一幕……
那时候雪吟刚刚迈过剑道第六境,他看到她在剑坪练剑,用出了那一招。
那一招剑名极其大气,名为“苍山捧日”。创造这一剑的人是四千年前首任魔宗宗主。那一剑战力之高,杀力之强,已经到惊世骇俗的地步。
因为这一剑太过太过出名,不知是不是魔宗宗主刻意而为,当年全天下所有的剑修都知道这一剑的运气方式。
于是便有千年之前那场剑修的大浩劫,无数剑修在修炼此剑后走火入魔。
从那之后,这一剑便被列入了四大禁术之一,不再允许任何人修行。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有剑修抵抗不住它的诱惑,执意要修行。
那一年,裴雪吟便背着自己偷偷练这一剑,被他发现之后重重责罚。他责问裴雪吟为什么要修炼这种邪魔外道,裴雪吟却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一向宠爱徒弟的他也罚雪吟跪在自己殿前,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自己。
于是裴雪吟便一直跪着,一直到自己于心不忍,把双脚麻木的她抱回了屋内。
当时裴雪吟问了他一个问题,被他顶了回去。
真是命运弄人,如今他把当年她的话问了回去:“天地唯有一剑,为何会有正邪之分?”
寒风夹杂着细雪,拔地而起般撩动了她如雪的衣裙,那柔软的衣裙流云般猎猎舞动,露出了纤细而无暇的小腿。
她的衣衫将娇躯贴得更紧,那钟灵的秀丽曲线在风雪之中更添凌厉的意味。
碎雪洋洋洒洒地遮蔽眉眼。
过了许久,裴雪吟的气息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风雪渐止。
萧剑迟那句问话让她一时间难以自持,回忆如潮水般拍来,她看着萧剑迟,眼眸迷离,神色恍惚。
为什么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只是巧合么?
良久,她才缓缓道:“剑道有心,不可急功近利,你的心偏了。”
这句话是那一年他对她说的。
她按着萧剑迟的肩膀,手劲一沉,怒喝道:“跪下。”
萧剑迟双膝跪地,被她按在了地上。
仿佛当年。
裴雪吟转身离去,留下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来碧落宫找我。”
“……”萧剑迟欲言又止。
萧剑迟看着那个风雪中渐行渐远的清丽背影,他跪在地上,雪水沁入膝盖,十分寒冷,若不是这小半年来一直锻炼着体魄,以前那个身板还真就受不住这冰天雪地。
他面无表情,眼神炯炯,一直到裴雪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他才低声大骂道:“小丫头长胆子了啊!居然敢对为师这样。等以后我恢复了功力,不打烂你的屁股我名字倒过来写!”
风雪无言,一向沉静的少年跪在地上骂骂咧咧。
…………
俞晓棠拎着一个红木雕花的饭盒走到萧剑迟的身边,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做成小白兔样子的糕点,递给了萧剑迟:“师弟吃么?”
闭目养神的萧剑迟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任然闭目道:“不吃。”
俞晓棠哦了一声,从饭盒里换了一个小老虎样子的:“那这个吃嘛?”
萧剑迟:“不吃。”
俞晓棠没有气馁,又换了一个小山羊的:“吃一个嘛。”
萧剑迟看了俞晓棠一眼,俞晓棠肩上落着雪,骄傲的少女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动人,萧剑迟无奈道:“师姐我想静静。”
俞晓棠一脸诧异道:“你也喜欢陆书静啊?”
陆书静是圣武王朝清暮宫的宫主。
萧剑迟看着俞晓棠稚气犹存的脸,瞪大眼睛,一脸震惊。他心想你小小年纪已经可以言随法出了么?那陆书静当年确实和自己有着渊源。
俞晓棠蹲了下来,看着他,认真道:“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给男孩子做东西吃!”
萧剑迟看着栩栩如生的山羊状糕点,由衷赞叹道:“那真不错。”
想了想,萧剑迟接过了那个糕点,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俞晓棠拉到身边,低声道:“虽然那丫头……嗯……虽然师父不让你练,但是你相信我,好好练这一剑,师弟不会骗你的。”
说完这句,见她点头他才放心下来,他看着糕点,正欲放进口中,忽然看见雪夜之间幽灵般飘立着的白影。
俞晓棠吓得躲到了萧剑迟身后蹲下,萧剑迟眼疾手快地捧起那个尚有余温的糕点,对着风雪中那个婆娑窈窕的身影,平静道:“这是晓棠给师父精心准备的糕点。”
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裴雪吟看着糕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用跪了,跟我来。”
萧剑迟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偷笑,果然和自己当年一样,这么容易心软。
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湿透了的雪,觉得腿有些麻。
他心有怨气,自己当年好歹是把她抱回去的,你就不能过来扶一下嘛?
俞晓棠看到他的踉跄,担心地问道:“你还能走路么?”
萧剑迟顶了一句:“我走不动你抱我么?”
俞晓棠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权衡之下她拒绝道:“不行的不行的,你可是男孩子啊!”
萧剑迟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艰难地朝着碧落宫走去。
碧落宫构建平和,没有上穷碧落的恢弘磅礴,大气伟岸。那青蓝色瓦铺顶的宫殿更像是一片幽深的夜空,静默地盛开在人间一角。
碧落宫穹顶以疏云流石铺筑,宛如烟云堆雪,如今室内燃着幽幽烛光,将那云雪照得艳若霞色,璀璨生辉。
裴雪吟凝立一角,白衣如雪,望着那一屏薄纱丹青怔怔出神。
萧剑迟推开门,晦暗光线中他望见暖焰里那个女子,夺去了满堂神采。此刻宽松的白袍虽不能将身材勾勒得淋漓,却更大袖飘飘,犹似谪仙人。
她静静地看着萧剑迟,青黑秀丽的长发犹如三千弱水淌下,铺就秀丽绸缎。
萧剑迟掩上了门,轻声道:“师父。”
裴雪吟给他扔过来一个铜铸暖炉,将他唤到身侧,将那件白绒边的红色兽皮披风盖在他身上。
他抓住披风的边角,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暖意伴着微香袭人,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因为他已经太多年不知冷暖了。
裴雪吟捋了捋他微乱的发丝,认真叮嘱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习到的那种剑法,但是以后切不可再使用,也不可再传授给他人。”
萧剑迟本来想说没关系他自有把握,但是看着裴雪吟清澈认真的眸子,话到嘴边变成了:“是,弟子谨记。”
裴雪吟想了想,又道:“剑道过千,每个人的起步都不同,昔日魔宗宗主修行近百余年还不曾迈过那道修行门槛,但之后破境之快有如神助。你千万不要气馁,每个人的契机来临的时候都不尽相同,所以就算修行没有进步平日里也千万不可散漫……”
萧剑迟知道她是怕自己因为没有进步放弃修行之路,所以出言安慰,萧剑迟平静道:“师父,我迈过那道门槛了。”
裴雪吟面露异色:“你入剑道一境了?”
萧剑迟轻轻点头。
裴雪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你是没有跪够么?还敢骗我?”
萧剑迟无奈叹气,以她化境的修为,化境之下的境界她一眼便能看个大概,但是萧剑迟的修行却走上了一条千古以来无人走过的道路,连他自己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的。
这一世重生,能以通圣境巅峰的意识去审视最基础的修行之理,体会以前从未注意到的不一样的感悟。这是他的机遇,也是闭关五百年功亏一篑后的倔强,破而后立,百尺竿头,或许就真能更进一步,迈入世人所无法达到的高度。
裴雪吟语重心长道:“你的体魄非常纯粹,可能正因为如此,所以迈入修行的道路会很困难。”
萧剑迟点头不言。
裴雪吟看着他的神情,以为他又认为自己只是在安慰他,便说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无论如何,你也要每天勤学苦练。如今修剑之人早已屈指可数,都是仅凭一念支撑,我希望你能成为日后天元界的一柄新剑。”
萧剑迟在内心不由苦笑,他这柄剑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他正欲开口,忽然,吱啦一声,漆红木门被推开,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萧剑迟看着这人皱眉问道:“怎么什么人都能随意进你的寝宫?”
本来面带微笑的温润公子渐渐敛去了笑容。
裴雪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她望着门口那个男子,讶然道:“阳道主?”
举世皆知阴阳道宗有一位宗主,两位道主,五位长老,一位公子,一位小姐。来的人便是阴阳道宗的两位道主之一。
裴雪吟问道:“季宗主可是有什么想交代的?”
阳道主身上毫无阴鹜的气息,他面色雪白沉静,随着他踏入寝宫,宫门随着他的脚步悄悄合上,那北风卷雪都被关在了门外。
阳道主温声道:“难道一定要是宗主有吩咐才行么?我阳某人就不能自作主张过来看看裴剑仙么?实不相瞒,我对仙子是仰慕已久。”
裴雪吟纤细的秀眉渐渐蹙起,她轻轻侧过身子,寒声道:“阳道主这是什么意思?”
阳道主看了萧剑迟一眼,片刻之后微微摇头:“你们剑宗已然如此饥不择食了么?要这种没有丝毫修行根骨空有好看皮囊的弟子了么?”
他边说边走了进来:“都说剑宗式微,此刻看来这哪里只是式微,我看这分明是已经衰亡了。独木难支又何必苦撑,不如来我们阴阳道宗,以仙子的资质定然会受到宗主厚待,到时候只怕地位还能在阳某之上。”
裴雪吟断然摇头:“不劳劝说,雪吟自有心意。”
阳道主唇角微微翘起,他戏谑道:“如果没有我们宗主念及一些旧情,这次试道大会之后,只怕剑宗要在王朝除名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怎么报恩吧。”
裴雪吟沉吟道:“我和季宗主自有约定,不劳道主挂心。”
阳道主缓缓踱步至裴雪吟的身侧,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一身如雪的裙裳之上,即使是衣袍宽大,依旧掩盖不了她那山峦起伏的优美曲线。
化境之上的女子本就与仙人无异,一举一动皆是剑气,一颦一笑皆是绝景。
阳道主在裴雪吟耳畔轻声道:“阳某身为阴阳道宗的道主,地位超然,虽然裴仙子与宗主有约在先,但是在下说话的分量在阴阳道宗也算不轻,你那封信季易峰可以寄给你,自然我也可以让它成为一张废纸。”
裴雪吟目光森寒,幽幽闪烁,她看着阳道主那张俊美却极为可憎的笑脸,胸膛微微起伏。
阳道主又看了萧剑迟一眼:“小家伙,你大半夜的为什么会在你师父的寝宫里,难不成……哈哈哈哈哈哈”
裴雪吟的眼神越来越冷,萧剑迟想要开口说话,但却发现此时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瞥了裴雪吟一眼,心中愤愤,这妮子竟然在这个时候锁住了他的气机。
曾经堂堂的天元第一剑仙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徒弟受如此委屈,这是何其窝囊?
裴雪吟一直站着,没有说话,但是她的长发却无风微微自动,振荡起一阵凛冽的波纹。
阳道主不以为意,继续淡然道:“阴阳术讲究采补阴阳,而修到了我这个境界,便更需要好的鼎炉支持,而这圣武王朝内,世人皆知仙子位列四大美人之一,是境界最高,修为最深的女剑仙,再加上天生剑体,修行的效果定然是寻常女子的数倍不止。想必你与我们宗主的交意条件便是这一个吧。”
他眉头一挑,邪笑道:“我可以把你的处子阴元留给季易峰,毕竟宗主的面子还要给的。我此次前来只想品尝仙子美妙的身体。至于你们之间约定,我还是乐见其成的,以他的嗜好,要不了多久阳某就能狠狠地占有仙子了!”
裴雪吟冷冷道:“你当真以为你们宗主就会听你一家之言放弃我们的约定?”
阳道主挑眉道:“试试?阴阳道宗是浮屿神宫在人间的分属,有些事不是他季易峰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两个人沉默对视着,明明是那么安静的屋子,烛火却忽然剧烈闪动起来,裴雪吟宽大的袖袍像是灌入了大风一般膨胀颤动,她衣衫抖动,瞳孔深邃,沉默不语。
剑拔弩张的气氛充斥满屋,像是一条绷紧的弦线,随时都有可能断开引发动荡。
良久,烛火不再跳动,屋子里的光线不再明灭不定,继续铺成暖色的光海。
阳道主沉声道:“想想你的剑宗,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裴雪吟看着阳道主漆黑的眸子,望着那仿佛无底深渊的眼神,最终妥协道:“雪吟明白了。”
阳道主悄无声息地抹去了手心的汗水,虽然他早已是九境大成,但是要和裴雪吟动手还远远不够格,说到底他也不过是赌博罢了。
在九境巅峰停滞数年无法迈过那道化境的门槛一直是他的心病。
修行阴阳术鼎炉自然至关重要,他一直在找那个能帮助自己一举破境的鼎炉。
直到百年之前,他遥遥地望了一眼,于是所有的目光里都只剩了下她。从此心心念念,不可自拔。
百年之久的心愿从未如此鲜活鲜明,此刻他看着眼前裴雪吟婷婷玉立的身子,那素衣之下裹着的挺翘身材与自己不过是一臂之隔,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裴雪吟看着萧剑迟,微微叹息:“剑迟,你先睡一觉吧。”萧剑迟想要摇头,但是他却无法动弹。
阳道主握住了她想要拂袖的手,戏谑道:“不必如此,在下就是喜欢在这种事情的时候有人看着,此人是仙子的弟子,那便更好了。”
裴雪吟雪白的脖颈上闪过了一抹愠怒的霞色,稍一犹豫,她凄凄道:“随道主喜欢。”
萧剑迟看着裴雪吟苍白的绝美面容,只觉得心如死灰。如果那一身绝世神通尚在,斩杀眼前这人何须一剑?
即便是当初醒来功法尽失时,也未有如此的后悔自己五百年前的那个决定,此刻在他眼中,那虚无缥缈的大道怎么比得上此时雪吟那落寞孤单的身影?
“嗯……”一只手搭了上来,裴雪吟没有反抗,任由它在身上开始游走,静静站着承受着阳道主的羞辱。
阳道主对着裴雪吟的耳垂低低地哈了一口气,轻声道:“刚才是不是还想对我动手?”
裴雪吟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阳道主冷哼了一声,只听裴雪吟发出一声很低的哀吟,“你知道你方才忤逆的是谁么?”阳道主桀骜道:“我可是阴阳道宗地位仅次于宗主的道主。你知道忤逆本道主会是什么下场么?”
裴雪吟安静地等待着要来的一番屈辱,表情冷漠内心似有挣扎不甘,但最终似认命了一般,任由他将身上的衣物撕扯剥离。
看着自己梦寐以求了整整百年之久的仙子此时完美洁白的玉体,阳道主再也难以忍受,此刻肆意地抚摸感受着手指之间传递来的温润快感,他更是觉得急不可耐。
他猛然将裴雪吟拦腰抱起,随着裴雪吟的一声娇呼,她被阳道主横抱起一下子扔在了床上。
“嘭”香软玉榻微微摇晃。阳道主看着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此刻赤裸横躺在床上的样子,不停地喘着粗气。但是他仍然努力抑制着呼吸,他知道,如果真的要突破那个境界,那么此刻自己是千万不能心急的。
阴阳双修讲究的也是循序渐进,如果一味冒进不但糟蹋了自己好不容易换来的机缘,反而对自己的修行可能会适得其反。
唯有挑起这个美人剑仙的情欲,让她真正地身心与自己结合,那样才是最好。
他压抑住了自己澎湃的心脉,没有像恶狼一样直接扑向这位冠绝人间的仙子。
静下心来之后,他便更有闲心仙子绝美的姿容。
她的美不是可以用三言两语描述的美。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不仅仅是因为她绝好的身材和无暇的容颜,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才是真正独一无二,让人欲罢不能的感觉。也因为她是人间剑道魁首,百年苦修让她的身心磨砺得更是纯粹。
她就是人间独一无二,被最好的工匠雕琢过的美玉。只等着让人放在掌间肆意摩挲。
他是这方面的老手了,经验很足,软磨硬泡一直游走于边缘,裴雪吟没有得到实质上情欲的快感,但是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不停地激发着她的情欲,本来从未尝过人事的仙子自从打开了那扇门之后便比常人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萧剑迟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虽然这一幕他曾经也见到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微红的火光覆盖在他的眼皮上,雪吟浅浅的呻吟声渐渐在她耳畔响起,听得他心如刀割。
裴雪吟吚吚呜呜的不能言语,他看着裴雪吟诱人的樱唇小嘴,只觉得一阵心驰神遥,俯身就要吻上。
忽然,他的身子僵住了,他的嘴停在了那樱唇前三寸的地方,再也难以寸进。
裴雪吟敏锐地察觉到身前的异样,她骤然睁开眼眸,和阳道主四目相对,阳道主瞳孔瞪得大如铜铃。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她望见了萧剑迟的脸。那张已然略显成熟冷俊的脸,他的脸有些微红,剑眉怒蹙,目光中尽是逼人的杀意。
萧剑迟一手拎着他的后领,一手握着剑柄,剑刃贯穿了眼前男子的胸膛。
阳道主身子不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也颤抖了起来,他恨恨地转过头,看着萧剑迟,又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身上的剑,他扯了扯嘴角,浑身气机暴涨,那柄刺在自己身子里的长剑微微颤鸣。
“你居然敢对我出手?”阳道主嘴角渗出鲜血,脸色阴沉如同寒冰,伤口流出的血滴洒在地,仿佛雪地里零落的红梅,凄艳招展。
这一剑很凌厉,但是绝不致命,只是需要时间去调息。再次睁开眼,他只需要一丁点的余力,就能杀掉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阳道主高高扬起手,一道阴阳之气凝聚在他的手中,他很愤怒,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凡人伤到。
裴雪吟感受到阳道主身体的变化,疾呼道:“剑迟小心!”
阳道主头也不回,冷冷道:“臭婊子闭嘴,等收拾了这小子我再来收拾你!”说完他一掌对着萧剑迟劈下。
萧剑迟死死地盯着那一掌,这是九境巅峰的一掌,此刻的他根本无法避开,但是他毕竟曾经是通圣巅峰的强者,历经了太多太多的战斗。所以在他的眼中,这一掌虽然霸道无比但也不是天衣无缝,他在寻找这一掌仓促之下的漏洞。
一掌落下!正当萧剑迟要出手时,那道掌气凭空碎裂,化作齑粉!
萧剑迟暗暗一惊,烟尘之中,他望见了裴雪吟清澈的眼眸,一剑从阳道主的胸膛穿出,击碎了那道掌。
如此变故,阳道主勃然大怒。他猛然回身,看着裴雪吟,语无伦次道:“你居然敢对我出手?你这个臭婊子居然敢对我出手?你完了!你们剑宗完了,我要你成为我们阴阳道宗最下等的奴隶,天天被……”
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柄剑被抽出折回,再次贯穿了他。
剑握在萧剑迟手中,这一次贯穿了他的心口,分毫不差,他握剑侧立,抿嘴无言,风姿卓然。
“你……”阳道主看着从胸口穿出的剑,“你居然敢又……”
萧剑迟淡然道:“你的话太多了。”言罢,他再次抽出剑,再次贯穿,这一次是喉咙。
阴阳道宗的大道主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他的身体砰然倒地,鲜血流出,一片滑腻温热。
裴雪吟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震惊无言,她方才出手不过是想要保护这个弟子,只是没想到萧剑迟出手竟然果断至此,一下子长剑斩杀了阳道主!
她从震惊中缓缓平复,最先想起的,是剑宗的未来,其次是眼前这位少年。
萧剑迟看着地上的尸体,胸中有一抹难言的快意。他杀过许多许多人,曾一剑伏尸千百,可是他却从未如此痛快过。
他没有想更多,更不会去想剑宗的未来。
因为他还活着,只要他在,剑道便不会消亡。
方才裴雪吟被挑逗至情欲焚烧之际,他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他便悄无声息地抽出了那柄剑,送入了那个人的胸膛,本来刺的是心口,但是阳道主对于生死的反应还是极其敏锐的,被他下意识地避过了要害,不过还好,有惊无险。
裴雪吟看着萧剑迟,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要重新认识这个少年,虽然此刻看起来他依旧是没有丝毫的法力,接着,她问了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杀了他?”
萧剑迟看着她,以极快的语速说道:“难道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肆意侮辱?被像婊子一样骑在身下,被像最下贱的奴婢一样只敢呻吟不敢反抗。”
如此羞辱的话语连环喷薄而出,裴雪吟呆若木鸡,不等她说话,萧剑迟又直指她心扉:“这就是你的剑道么?忍气吞声,甘愿屈居人下的剑道?你这样子,一辈子都只能是化境,只退不进。”最后那句话如此嚣张跋扈。
九境到化境的天堑不知道拦住了多少胸怀大志的天才,历史上多少人一至九境顺风顺水,偏偏一辈子都过不去那道坎?但是在他口中,化境仿佛不过尔尔那样。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的言辞又太过激烈,裴雪吟还没来得从那震撼和言语中脱离出来,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她又说不上来,正在思考措辞之际,突然猛地被他拉扯过去,诧然间那点点温热的柔软贴上了她的嘴唇。
萧剑迟紧紧环抱住她的蛮腰,霸道地俯身吻了上去。
裴雪吟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是萧剑迟竟然想要撬开她的唇齿,她慌急地推他,但是此时一身化境的通天修为竟然半点用不上力气,反到是被他越搂越紧,饱满坚硬的肌肉狠狠地压迫在她的胸前,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这才发觉,什么时候曾经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身体已经变得这么结实有力了?
萧剑迟亲吻着那花瓣般柔软的娇唇,竭力想要撬开她的嘴唇。她被他吻地意乱情迷,就这样被他深深地吻着,她终究是没抵挡得住他的放肆,让他得逞了,让他如愿以偿了。
裴雪吟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嗯嗯的闷哼,不知名的情绪在雪白的肌肤上慢慢泛起。
两人眸子相对,不知是不是错觉,萧剑迟墨色的瞳孔中泛着莹莹的光,又似遮着一片迷离雾气,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深吻之后,萧剑迟收回脑袋,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胸前。
她的雪白裙袍早就被那人撕得支离破碎,那一片雪白和巍峨此时毫无遮拦,配合着她矜贵清丽的容颜,更是美得让人无法直视。
看着萧剑迟直勾勾的目光,裴雪吟喘过气来后猛然想起此刻自己春光乍泄。连忙想要挣脱,羞涩的侧低下头去,堂堂圣武皇朝女剑仙竟然露出如此小女子情态。
看着昔日的小女孩此刻已然长成如此凹凸有致的少女,他忍不住地轻轻抚摸。对于女人的身体,他更多的是好奇,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修行的太过忘我,所抚摸的只有剑。
此刻千百年修为付如流水,他才开始重新审视红尘风情。
“放手!”裴雪吟泛红着脸沉声道。
萧剑迟转眼看向她的眼睛,迷离中透着清澈和坚定。他愕然了片刻,缓缓松开了她。
裴雪吟连忙挣脱,披上一套衣裙遮住春光。她此时心中是五味杂陈,自己的初吻竟然是被自己的徒弟夺去的,她越想越怒,待要发火时忽然心头一沉,惨然暗道:“要不了多久,这具身体都变得肮脏不堪了,还在意这什么初吻?”
裴雪吟的余光瞥了一眼地上渐渐凉透的尸体,终于冷静了下来,深呼吸道:“先把这个尸体处理了。”
萧剑迟看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其实他内心根本不在意。从前飞剑杀人,剑去剑收一气呵成,从未想过,也没有必要去想怎么处理尸体。
但是看着裴雪吟凝重的眼神,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裴雪吟心想只要阴阳道宗不往自己这边查,应该不可能查到,只是她无法确定,阳道主今晚来剑宗的事情真的无人知晓么?
萧剑迟俯下身子在衣服里翻找起来,他从胸口翻出了一块写着“阳”字的牌子。
裴雪吟问道:“这是什么?”
萧剑迟答道:“阴阳令,全阴阳道宗只有五枚。这个令牌最强大的地方便是可以召集亡灵,所以即使持有者身死,它也召集主人的魂魄,令其死而复生。”
裴雪吟讶然道:“这么隐秘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剑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看着裴雪吟认真地说道:“多读书。”
裴雪吟秀美一挑,给了萧剑迟一个板栗。萧剑迟揉了揉红肿的额头,有些怨念地看着她,总觉的她是在“公报私仇”。
裴雪吟瞪眼道:“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萧剑迟看着裴雪吟,神色复杂。
裴雪吟见他盯着自己,有些微恼,又回想起刚才令人作羞的画面,斥道:“不服?”说罢,她扬起手,又要打来。
萧剑迟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忙低头道:“师父我错了。”
裴雪吟哼了一声,走到尸体身边,她取出黄色符纸,以剑为笔,空中做符。
那些符绕着尸体不停打转,最终落到他的眼耳鼻喉,四肢,檀中。嘶嘶的响声不停响起,一道道青烟冒出。
曾经叱咤风云的阳道主化作一道青色的邪火,火光一亮,照彻碧落宫。那具尸体转瞬烟消云散,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萧剑迟忽然问道:“你和季易峰交换的条件到底是什么?”虽然他已猜测出十之八九,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裴雪吟抿着嘴唇,不回答,忽然,她瞳孔微缩,她看见不知何时,那张季易峰寄给她的信出现了在了萧剑迟的手上。
她惊道:“你什么时候拿的?”
萧剑迟没有说话,看着裴雪吟,缓缓开口:“我觉得不值得。”
裴雪吟回答道:“为了剑道,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记得这个话题之前也和他说过,只是他的那段记忆被她抹去了。
萧剑迟气恼道:“你那师父到底哪里好了,值得你这样。”
裴雪吟诧异错愕地看着他,半响后,转头柔声幽然道:“你不会懂的。”
目光深邃,仿佛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眼前又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又仿佛曾经的一切都在昨天。
弱柳扶风,摇曳的烛光下尽是落寞与柔情。
萧剑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你徒弟我也……也挺好的 。”
裴雪吟回神,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回想起方才的那个吻,她脱口而出道:“你喜欢我?”
“……”萧剑迟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裴雪吟自言自语道:“你不用觉得太过尴尬,对异性的爱慕是人之常事,况且你正年轻气盛,为师可以理解……”
萧剑迟忙打断道:“师父求你别说了,我自有分寸。”
这徒弟这么蠢,自己当年怎么就一点都没发现?心中有些郁郁,他看着手中那封东西更是越看越气。
裴雪吟发出一声疾呼,她刚要出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萧剑迟一下子把手中那封东西撕成了两半。
裴雪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你……”
萧剑迟还是不解气,继续撕扯,随手一扬,手中的信变成了纷纷扬扬的柳絮,他微笑地看着脸色变得苍白的裴雪吟。
裴雪吟嘶喊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萧剑迟平静道:“我们剑宗不需要这个东西。”
裴雪吟怒急:“你……你说什么?”
萧剑迟说道:“修剑者,是靠手中的剑来讨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是用卑劣肮脏的手段。”
裴雪吟心中惭愧,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萧剑迟见到她的样子又安慰道:“师父你放心,这次我们一定能赢的。”
裴雪吟冷道:“你能进前八吗?”
萧剑迟摇头道:“我只想过夺魁。”
裴雪吟忍不住笑了出来,但那个笑容是那么苦涩:“可是你现在还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萧剑迟微笑道:“不是还有半年吗?”
半年?在悠悠的修行之路上,短短的六个月能改变什么?她认为他这种举动不过是少年的一腔热血罢了,即便是迈入了那道门槛,剑道一境又有什么用?
不过裴雪吟没有再说什么,也不想太打击他,只是说道:“事已至此,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萧剑迟颔首。
不知为何,裴雪吟此刻竟然有一瞬间心驰神摇的感觉。她看着眼前这个入门才一年的少年,看着他英气逼人的眉目,竟然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似乎很久很久的某一年,某一场风雪,曾经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也这样长长地对视,目光像是揉在了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也或许这样的场景真的曾经发生过,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她微微摇头,摒弃杂念,心想一定是试道大会临近,自己的心神有些摇曳了。
她素手抬起,一点青光在指尖徒现,向他额头指去。
“又来!”萧剑迟无语,但也十分的“配合”。
冷月无声,万籁俱寂。
萧剑迟回到房内,无声地翻着书,这一次他换了一本书,也是自己当年亲笔写的,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恍如隔世。
那些字算不上是什么大家之作,只是那铁画银钩颇有韵味,似是一剑穿云裂石,一往无前。
他没有去读那些内容,这本珍贵无比的剑经对他来说横着读竖着读倒着读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每一个字上。
门窗微开,清风不识字,胡乱翻书页。
萧剑迟每看过一个字,那个字上面本来带有的峥嵘剑气便渐渐消失,那些字渐渐变得毫无灵气,真的只是纸上普普通通的字了。
萧剑迟将那些峥嵘剑意捻在指间摩挲,若有所思。
世事白云苍狗,唯有剑气还认得自己。那些剑气随着自己的抚摸都悉数回到了自己体内,变成了瀚海般剑胚里的水流。
翻完最后一页,他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外面泛起了光,从地平线的那一端亮起,潮水暴涨般涌来。天亮了,萧剑迟闭眼小憩。
萧剑迟感觉自己修行很努力,他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这么努力过了,即使是做梦他依旧在修行。
他在梦里回忆剑法,修行剑阵,然后他不断回想起睡前的那一幕。睡前的一幕不停地在梦里出现,那万里苍山,和那轮被山峦捧出的朝阳,海潮般的光线铺天盖地地让人窒息。
正当他有所领悟,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的时候,他的梦里一阵地动山摇。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了俞晓棠眉目清稚的脸。
“师弟师弟,你怎么在桌上睡觉啊?快醒醒,都晚上啦!”俞晓棠摇着他,
“师弟你知道么,今天人间可是除夕啊,可热闹了!”
好不容易有所感悟的萧剑迟被硬生生地打断,他心中还是有些微恼,这种细微的感悟在五百年前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如今他可谓是宝贝的紧。
他拒绝道:“你找别人去吧。”
俞晓棠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傻啊,我们剑宗算上师父就四个人,你那二师兄就是个榆木脑袋!大过年的还执意要练剑,师父就更别说了,我总不能拖着她过去吧。”
萧剑迟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和你去?”
俞晓棠一本正经道:“虽然你平日里表情寡淡,但是我知道师弟不是个无聊之人。”
萧剑迟假装讶然笑道:“大师姐果然慧眼独具!”
俞晓棠高兴道:“那收拾一下就走吧!”
萧剑迟脸色一收,重新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不去。”
俞晓棠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昨晚被师父责罚心情有些不好啊,没关系的啦,我们师父是典型的豆腐心。肯定不会真的责怪你的,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萧剑迟说道:“不去。”
俞晓棠想了想,学着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楚楚动人道:“师弟乖,一起去嘛。”
萧剑迟被她摸了摸头,一阵怪异感涌上心头,他深深吸气,刻薄道:“你个身子还没张开的小丫头还想色诱我?”
俞晓棠闻言身子一颤,她脑袋前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问道:“什么是还没有张开啊。”
萧剑迟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六。”
萧剑迟说道:“再过两年,你的身子……嗯……会变得高挑很多,腿也会变长,那里也会变大。”
萧剑迟指了指她尚且不壮阔的胸脯说道。
俞晓棠下意识捂胸,神色憧憬道:“那会不会变更漂亮啊。”
“那倒不会。”
俞晓棠拉拢下来了脸,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萧剑迟笑道:“因为你现在就很漂亮了。”
俞晓棠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一下子又雀跃了起来。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神秘兮兮道:“那个,师弟,你知道么!今年接天楼会举办一场很大的歌舞会,那位仙子据说会露面哦,就是上次你想的那个!”
萧剑迟心头一震:“陆书静?”
俞晓棠眼睛一亮,试探性问道:“是不是忽然想去了?”
“……”萧剑迟怪异的看着她有些无语。
人间不似山上清冷,华灯通明,点亮了千家万户,烟花柳巷。爆竹声声除旧岁,新桃换旧符,那城市潮浪般的光华之上,有许多身着彩衣,绸缎凌空的貌美仙子跨着花篮柔柔飞过,素手一扬,鲜红的花瓣自修长圆润的手指间飞出,化作人间洋洋洒洒的红雨。
车马如龙,高大的骏马和三头六臂的异兽缓缓穿行过人流,有许多雕龙画凤的轿子无人抬弄便腾空自行,众人知道定是仙家手笔,皆啧啧称奇。
从山上一路来到圣武王朝的主城承君城。夜已经很深很深了,但是承君城的夜色早已被点燃,漫天的烟花绮丽烂漫,将承君城照得亮如白昼。
俞晓棠十指交叉捏在胸口,一脸憧憬地望着天上灿烂夺目的花火,瞳孔里流光溢彩。
那些繁华同样倒影在他的眼眸里,但是他没有太多情绪。那些繁华固然很美,烟花很美,车如流水马如龙很美,一夜鱼龙舞很美,但是他们不过过眼烟云罢了。但是他看俞晓棠东张西望看得很开心,就陪着她一起看。
“师姐,这里很好玩吧。”
俞晓棠正欢喜地拿起了一个绣花填棉手工小兔子,心不在焉地回他道:“当然啊。”
萧剑迟好奇问道:“那你会不会不想再回到山上了啊?”
俞晓棠放在了做工精美的小兔子,认真说道:“当然不会,我可不能抛弃师父。”
“为什么?”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是师父把我捡回宗门把我养大的,我怎么能被猪油蒙了心呢!”
说这话的时候恰好又是一批烟花腾跃而起,照得她漂亮的脸蛋更加神采熠熠。
捡回来的?好熟悉的场景啊……萧剑迟忽然有些怅然。
忽然之间,人群沸腾了起来。
“啊!要新年敲钟了!”俞晓棠忽然雀跃了起来。
“敲钟?”
“就是接天楼的敲钟啊!”俞晓棠兴奋道:“我过来的时候和你说过的啊,清暮宫宫主陆书静亲自敲钟呢。”
俞晓棠拉着他的手向着人流更深处挤去。
无数烟火不停地拔地而起,拖曳起一道极淡的灰线,升至天际,炸成绚烂五色。临近新年,越来越多的烟火璀璨盛放,仿佛要穷尽人间的富丽。整个夜空百花齐放,燃烧成绚烂的火海。
接天楼上更是五光十色,灯光明亮,每一层楼阁前都用花束编织成一个绮丽硕大的花结,每一层楼选用的花都不尽相同,各有祥瑞寓意。
好不容易挤到接天楼附近,犹豫人群太过拥挤,实在难以寸进,俞晓棠和萧剑迟手拉着手,防止走丢。明明是严冬腊月,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少年少女握着的掌心竟然还冒出丝丝的汗水。
抬头高高望去,楼前悬着一个鎏金的巨大漏洞,那个漏洞沙子很快便要流尽,万千烟花盛放凋零的极盛大背景里,炽热的火光粼粼烁烁,点点剥落,像是火海落成的雪。
刹那之间,几声烟花炸膛的巨响响起,即使是萧剑迟都心头一震。那几束声势极其浩大的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炸开,竟然绽放成了层层的莲花状。
富丽堂皇的烟火之下,那几朵莲花摇曳生姿,仿佛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夏风阵阵。
随着莲花盛放。那些绚丽的焰火纷纷凋零。等到繁华剥落殆尽,漆黑的夜幕重新来到了视野,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天空中竟然还飘落着细细的雪。
一道明艳的光忽然出现在清冷的夜色下。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了。
一个女子从接天楼顶步履翩跹,踏着那些烟花构成的莲花步步走来,莲花随着她的脚步纷纷破碎,凋落成粼粼的光,那身淡淡的青衣上雕画着大团大团的锦簇花鸟,却不显艳俗,反而明月凌空般皎皎出尘。
挽在她手臂间的绫缎却是白雪般的素色,凌空而下,从天上垂落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夺去,因为她是陆书静,是清暮宫的宫主,是人间最美的女子之一。
她不食人间烟火,因为她便是人间最美的烟火。
天上大风,她繁花似锦的衣裙柔和翻飞,目眩神迷,若流云卷雪。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她,唯有萧剑迟收回了目光。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回想起了一些往事,无声地笑了起来。觉得她这样确实比穿素衣要好看许多。
一道红色的幕布从天际悠悠落下,铜钟显现,四方八正,浮刻轩辕二字,无数铜雕的奇珍异兽众星捧月般将轩辕二字哄抬起,清脆的钟声响起,回荡在圣武王朝的上空,悠远绵长,久久不散。
“愿我圣武,国祚绵长。”
陆书静空灵的嗓音是坠入湖心的明月,是微风荡起的涟漪。风雪也不再清冷,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臂,高声呼喊:“愿我圣武,国祚绵长。”
“愿我圣武,国祚绵长……”
全城上下皆振臂高呼,每一个声音都是一点浪花,浪花接着浪花连成了海,
汹涌浩瀚,攀登到最高处便是墙立而起的波涛。
俞晓棠听着那人群中振聋发聩的喊声,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跟着起哄,只是呆呆地看着天仙下凡一般的陆书静,神色恍惚。
她觉得这个女子真是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一点了,虽然隔着很远看的不算太真切,但是那种雍容华贵但不失仙气却是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新年的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人们才恍惚意识到,原来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直到陆书静离去,众人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书里说的洛神凌波惊鸿一瞥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繁华攀登到了最高点之后没有散去,只是渐渐地降温了。人群依旧拥挤。牵着手的少年少女在承君城的街道上缓缓步行,一路上偶然交谈,少女更多的是好奇。
两人走走停停,俞晓棠忽然问道:“我以后也会像那位姐姐那样漂亮么?”
街道上铃声摇动,由远及近,不时有仙人凌空飞过。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神张牙舞爪,减弱的吆喝声追逐着流水缓缓远去。
萧剑迟看着俞晓棠微微抬起的脸,她的脸很精致,丹唇如樱,目光如水,琼鼻精巧,活脱脱地一个小美人胚子。
但是萧剑迟还是微笑道:“我看难。”
俞晓棠鼓了鼓香腮,虽然她觉得萧剑迟说的是实话,但是还是有点气恼,说道:“哎。好啦好啦,良辰吉日,今天师姐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诶,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在承君城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小巷子,结果又回到了接天楼前。接天楼灯火通明,仿佛是用花灯编成。萧剑迟忽然说道:“去那家店里喝点茶吧。”
俞晓棠问道:“你带够银子了么?”
萧剑迟颔首道:“我们曾经也好歹算是大宗,家底总还算有的,我前些日子去师父的钱库里拿了点。”
俞晓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不怕死啊。”
萧剑迟笑道:“如果真的被师父发现了,我就说是师姐指使的。”
“你!”俞晓棠哼了一声,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刚刚说谁指使的?”
萧剑迟连忙笑着求饶,两个人打打闹闹一直来到了店里,要了两杯花茶坐下,俞晓棠对钱没有太大的概念,怎么说她也算是山上修行的仙人,这是她难得地食人间烟火。
二人坐在临窗较远的位置,透出敞开的竹窗勉强可以看到接天楼的一隅。
邻座似乎是几个仙门的弟子,萧剑迟瞥了两眼,只是觉得那身校服有点眼熟,但是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
他才泯过了一口茶,便听到那穿着黑白道衣,带着阴阳抹额的人开口道:“这人间的茶果然比不得我们那里啊,真真是哪里入口。”
一个带着湛蓝色抹额,丰神俊朗的人说道:“师弟,你是养尊处优惯了,这茶虽然寡淡,可也不算太过不堪。”
忽然又有人开口:“听说这里再过几个月便又要举行试道大会了。”
“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是谁冷哼了一声。
又有人说道:“那秦牧云小小年纪已经跻身七境,在我们那里也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但是也只是出了一个秦牧云罢了。”
“说不定有人韬光养晦,只等一朝成名也未可知,师弟不可妄言。”那湛蓝色抹额的人似乎在这些人里身份最高。
“师兄啊,你感觉那个清暮宫的宫主怎么样啊?”
师兄回答道:“惊鸿一瞥,人间仅有。”
听到这里,萧剑迟才恍然想起他们的身份,难怪这身校服这么眼熟,原来是浮屿道门的人,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外门弟子,但是饶是如此,身份也是尊贵异常的。
俞晓棠可耐不住性子喝茶,她早就跑到了窗口,趴着张望,怔怔地看着对面那座接天楼出神。
忽然,萧剑迟喝茶的动作僵住了,因为他听到了那里最初说话的那个师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他的听觉很敏锐,所以听到了那句话是什么。
“今年的试道大会可是极有看头,那清暮宫的宫主兼圣武王朝的圣女陆书静,据说要在那日亲自册封我们阴阳道为圣武王朝唯一正统道法,还要在那日试道大会落幕后,宣布今后会改修阴阳道,并且择一良人,作为日后与自己双修的对象。”
“什么?!”
有人甚至茶杯没有拿稳跌到了桌上,茶水肆意流淌,那人也无空闲去擦拭,连忙问道:“你这个消息是哪里得到的?真的假的?”
“就是,方才我们都见到了,那陆书静何等神仙似的人物,即使是那神王宫的夏圣女也不遑多让。圣武王朝对外宣称陆仙子今后会改修阴阳道?我不信,陆书静一代化境高手,若从此改修他道,那之前五百多年的修行感悟岂不要尽废?如此草率的择一枚良人与之双修,这对一介女子来讲,怎么可能会作出如此折辱的事情?这一定是有人刻意造谣。”
不过那位师弟却十分笃定,说道:“爱信不信,我爹可是在圣武王朝当大官的,他亲口告诉我的。再过一个月,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天元界了。”
“怎么可能?陆书静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事情?不可能不可能!”
萧剑迟早已难以喝茶,他曾经和陆书静一起出生入死,对于她的性情十分了解,她那么高傲的女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只听那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清暮宫宫主的身份再大,怎么可能大的过圣武王朝的铁律?这次圣武王朝是刻意要与浮屿的阴阳道宗交好,才做出如此举动的,而陆书静就是他们向浮屿神王宫表明心意,示以讨好的工具。也可以借此来彰显阴阳道之昌盛!”
“可是为什么,堂堂统治人间的王朝,会放下皇家的颜面这么做呢?”
“当然是因为北域!以前北域动荡不安,虽然那些妖物体魄强悍,极其危险,但是始终内乱不定,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如今妖尊一出,北域一统,那些数不胜数的妖魔鬼怪若是连成一心,战力比人类可是要高出一大截。如果他们举兵攻打圣武王朝,就算圣武王朝不灭,也要被打去半条命。这时候若是其他势力趁机动手,恐怕就要改朝换代了。”
“所以说陆仙子要为圣武王朝殉道了么?”
“又不是身死道消,何必如此说得如此悲壮。陆书静本就是化境高手,论女子战力,仅次于那剑宗宗主裴雪吟。她对道肯定有很深的感悟,如果是真去改修,那修行阴阳道不一定是坏事……只是仙子般的人物今后会与人双修...始终让人难以接受啊。”那名弟子喝了一口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陆书静……”那师兄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师兄别想了,师兄好生修行,如此天资,定能进入内门,到时候以道门内门弟子的身份,说不定可以得到陆仙子青睐,一亲芳泽呢。”
师兄训斥道:“师弟不可胡言。”
“若等那陆书静也沉沦了,那剑宗宗主裴雪吟便是这王朝唯一的笑话咯。听说那裴雪吟可是姿容气质不输陆书静的绝色女子啊。”
师兄喝了一口茶,还是忍不住问道:“方才听你讲,陆仙子会当场择一良人来与之双修,只是不知这所谓良人,究竟是怎般的良人?换言之,这能初破陆仙子的人会是谁……”
那师弟冷下脸摇头道:“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爹告诉我,好像是让试道大会的优胜者……哎,一个人间宗门的小辈凭什么可以染指仙子?越想越气人。”
“那真是便宜那个秦牧云了,恐怕这个决定是圣武王朝的当权者和浮屿神王宫协商的结果,在人间,玄门和阴阳道宗便相当于神宫阴阳道的意志。
如此更能体现出圣武王朝对浮屿神宫投诚的决心啊,看来那个妖尊确实很强大,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物竟然能让圣武皇帝如此焦头烂额。”
师兄皱眉道:“他们就不怕有人战胜秦牧云么?”
那师弟冷哼道:“你以为第七境的门槛是这么好到的么?再说,就算真有人战胜了怎么样,六大宗门五位都是以阴阳之理修行,虽然宗系不同,但是殊途同归。那位获胜的小辈未来也定是圣武王朝的大人物。说不定能成为与北域交战的关键棋子。牺牲一个化境女子而已。对于一个真正的大国来说,一个女子的美貌再惊世骇俗又能如何呢?”
“只可惜,玄门有一个秦牧云。阴阳道宗却拿不出太像样的年轻人咯。”
“嗯。听说阴阳道宗宗主的女儿容貌惊人,小小年纪便被列为圣武王朝的四大美人之一了。”
“那位季小姐么?再漂亮又能如何呢,只是一个修为平庸之辈罢了,她的容貌只会让她成为家族利益的工具。”
众人还在议论,但是萧剑迟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举杯倾倒,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付了茶钱,拉着还在窗口看风景一脸诧异的俞晓棠离开了茶店。
俞晓棠见他情绪有些低落,问道:“怎么了呀?是不是茶不好喝啊?我感觉挺好的啊。”
“热闹看够了,回山门吧。”萧剑迟对俞晓棠说道。
俞晓棠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人间城市,似乎要把这里的每一分繁华都烙印在眼中。
萧剑迟宽慰道:“再过几个月我们还会来的,不用这般太舍。”
俞晓棠抽了抽鼻子:“可是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热闹啊。而且,那时候我们就是来吃白眼的……”
“……”萧剑迟无言以对。
俞晓棠弱弱道:“我在宗门呆了十几年了,每次都差不多,最讨厌这试道大会了……”
萧剑迟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今年肯定不一样的。”
俞晓棠啪地拍开了他的手,怒气冲冲道:“你怎么老喜欢摸我头!会长不高的你知不知道!要是我以后不能长得像师父或者陆仙子那么好看,我就打死你!”
萧剑迟微笑不语,不过一提到陆书静的名字,他神色又黯然了几分。那个彩裙凌空,遗世独立的仙子仿佛犹然眼畔。
…………
燎云峰上终年飘雪,黑色裙摆的少女坐在崖头向着很远的地方眺望。这一次她没有看海,而是看背着海的那一面。
城市在视线很远很远的地方,依稀能看到被烟火和花灯点亮的城市,遥遥望去,听不到喧乱吵闹,入目唯有万家灯火,一片欣欣。
凄冷的山风吹拂着她膝盖上摊开的一本书,书页随风翻动。上面绘画着一个个面容狰狞,凶相毕露的鬼怪,看上去阴森森的。
少女裙摆只覆盖到膝盖,她坐在山崖上,露出的雪白小腿在崖石悬空处荡啊荡啊。清冷而孤独。
身后浪潮日日夜夜拍打岸头,身前万家灯火都在脚下。
除夕之夜,她凝神远望,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远远的城市里传来了钟声。一遍又一遍。喧沸的钟声来到了山前已经化作了弱不可闻的清冷山风。她只是荡啊荡啊,摇晃着小腿,像是个小女孩一样。
一直到有人出现在她的身后,对她说:“小姐,该回去了。”
少女忽然伸出了手,指着远处灯火汹涌的城市说:“那里,很热闹。”
青年愣了一下,自家小姐不善言辞,极少说话。他突然觉得有些拘谨,认真想了想,说道:“小姐愿意的话,是可以去看的。”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不再说话。又过了片刻,黑裙少女默然起身,接过了那人递来的另一把伞,左手将书夹贴在怀里,右手撑伞,自顾自地走下山道。
她身后站着的那个青年微微摇头,每次见到自家小姐的容颜都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只是可惜,这位小姐没有什么修行的天赋!
修行这件事本就是上天赏饭,命运使然,极少极少有人可以逆天改命。
宗主已经在谋划小姐的婚嫁之事了,再加上玄门那位天才少年对小姐一见钟情。素来貌合神离的玄门和阴阳道宗可能要因为两个小辈联姻了,这也是如今的大势所趋。
不知道公子最近闭关如何了,若是能破境,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与玄门那位抗衡一番。
但是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下人应该关心的事情,他自嘲地笑了笑,看着眼前单薄柔弱的身影,心满意足的撑着伞随在身后缓缓走下山道。
萧剑迟和俞晓棠一起回到山门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萧剑迟刚打开自己的房门,就发现里面亮着些许火光,他惯坐的木椅上,有一个白衣女子静坐翻着书。女子正襟危坐,挺胸抬头,神色专注,烛光落在她的面容上,熠熠跳跃,灿若云霞。
一直到萧剑迟进门,女子才收起书抬头道:“剑迟,你过来。”
萧剑迟听这语气忽感不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提心吊胆地看着她。
坐在那里自顾自翻书的女子正是裴雪吟,她看着萧剑迟,手却在桌上的书本处摩挲,她很好奇,为什么书上字里行间那些峥嵘剑气消失了,难道是因为岁月隔了太久么?
萧剑迟被她看得有点慌,抢先开口道:“师父这么晚来找剑迟是为何事?”
裴雪吟合上了书,背靠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今晚你和晓棠去哪了?”
萧剑迟面不改色道:“试道大会临近,我和晓棠去山下对练了一会剑。”
“为什么不在剑坪上练?”
萧剑迟平静道:“对练时候剑撞击的声音比较大,我怕这种嘈杂的金石之音扰了师父和二师兄的休息。”
裴雪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没想到徒儿竟然会如此为他人着想,为师甚是欣慰。”
萧剑迟诚恳道:“应该的。”
裴雪吟忽然站起来,一把拧住他的耳朵道:“那为什么钱库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萧剑迟一不做二不休,嘴硬道:“师父你先松手,想必是宗门遭贼了。师父最好设立一个剑阵严加守卫,以防那贼人再次趁虚而入。”
裴雪吟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按在椅子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塞到了他的手里,命令道:“你把这本《剑意通录》抄一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萧剑迟知道再辩解也没用了,苦着脸说道:“去人间走走对剑道修行大有裨益啊。”
裴雪吟训斥道:“剑心通明首先要做到的便是斩断俗尘。”
萧剑迟瞬间心里炸响了一道惊雷,这句话五百年前被他视为大道真理,并且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他斩了七情六欲,也斩了人间的冷暖。
最终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雪吟,害了书静,这五百年对他来说不过一场轻梦,但对她们却是很漫长很漫长的煎熬。
萧剑迟缓缓平复情绪,所幸还不算太迟,还有机会挽救。
耳朵越来越痛,感觉都快被她给撕掉了,但他对此无动于衷,而只是愧疚地看了一眼她的脸。
裴雪吟忽然心中触动,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指收了回来。那清澈干净的眸子里,投来关爱宠溺的眼神,就如同五百年前的他一样。
蓦地,她回过神来,悬在半空中的素手又立马拧住了他的耳朵,更快,更狠。她不由回想起他那霸道放肆的一吻,心中怨道:“虽然你记不得了,但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的。”
萧剑迟察觉到不对,连忙低头认错,裴雪吟这才松开他的耳朵。
萧剑迟一边揉着红肿的耳朵,一边有气无力地说道:“其实啊。我以前也收过一个徒弟。”
裴雪吟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我这位徒弟的徒弟什么样啊?”
萧剑迟揉着通红滴血的耳朵,看着她的脸,郑重其事道:“我收我徒弟的时候,我还不大,而且那时候我会的也不多,对徒弟基本就是放养。而且我那位徒弟也是生性顽劣,经常捅出许多乱子,把我忙得够呛。后来我和这位徒弟就分开了,然后就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裴雪吟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开玩笑,便问道:“收这么一个顽劣的徒弟肯定很麻烦吧。”
萧剑迟说道:“当时觉得麻烦极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再没有更温馨的事情了。”
裴雪吟认真思索了一番他的话,说道:“理当如此。”接着又问:“那你都教你徒弟些什么?”
萧剑迟咬着嘴唇,憋了一会,他仿佛确有其事地说道:“抓兔子。”
“啊?”
萧剑迟忍着笑意说道:“我们那边村子附近有许多兔子,但是那些兔子很狡猾,喜欢打假洞,我是我们那抓兔子最厉害的。我那徒弟被兔子的假洞骗得团团转,便来找我询问技巧,我便顺势让她叫我师父。就是这样儿戏。”
裴雪吟信以为真道:“那你怀念你的徒弟么?”
萧剑迟说道:“其实有些害怕。”
“害怕,为什么?”裴雪吟眉头微皱惊讶诧异。
萧剑迟说道:“当时只是小孩子打打闹闹过家家认一个便宜师父,现在时过境迁,再遇见那个徒弟说不定此刻人家已经大有出息,那时候面对她,如果她已经高高在上,对我趾高气昂,爱搭不理,甚至欺负我,那我岂不是很受伤么?”
裴雪吟深以为然道:“确实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徒弟就太气人了。”
萧剑迟拼命点头:“你也这么认为的对吧!”
裴雪吟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何情绪忽然如此冲动,只好点了点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万不可忘本。”
萧剑迟煞有介事道:“我一定会去找我徒弟的,如果她敢那么对我,那我就用师父您教我的武功狠狠惩罚我的徒儿,师父你看如何。”
裴雪吟答道:“师父惩戒徒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只能以警训为主,不可太仗势欺人。”
萧剑迟很是满意地点头:“师父你这么说,徒儿就安心了,惩罚她可是得到师父你亲口允许的。”
说完,他深深抱拳:“师父请回吧,徒儿要抄《剑心通录》了,一定准时交付于你。”
裴雪吟一脸不解地看着莫名干劲十足的萧剑迟,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临出门之际,她还是有些心软,便又嘱咐了一句:“若是实在抄不完,你可以先睡会。下不为例。”
萧剑迟开怀笑道:“知道了,师父。”
三个月后,萧剑迟开始选剑,他和赵有年很难得地交流一会。
剑宗自然有剑阁,剑阁里陈列了上百把剑,那些剑都曾经是叱咤一时的名剑,有些剑上前代主人的灵气未消,依旧桀骜。
本来剑阁应该是禁地,但是随着剑道衰颓,剑阁也变得可以随意进出了。
赵有年从剑阁选了一柄青蓝色的剑,那柄剑据说是数百年前的西海剑妖的三把佩剑之一。
萧剑迟一眼便看出了那柄剑的来历,看着摇头道:“剑妖之剑妖气太重,不适合你。”
赵有年心中有些不屑,心想你一个不能修行的人懂什么剑,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师弟,还是温言问道:“那师弟觉得什么剑适合我?”
萧剑迟不说话,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凭借着记忆,他来到了道路的尽头,剑阁的道很长,越是往前剑的品阶便越高。
越深处剑意越强,遍地生寒,赵有年只觉得剑气刺骨,每走一步都犹如剑刃在身上划割,
但是萧剑迟面色如常,彷佛没事的人一样。
他很是不解的,但是痛苦让人无法分心思考。
终于,在赵有年快支撑不住的时候,萧剑迟从木架上取下了一柄剑递给了赵有年:“此剑名为雪牙。”
“当年雪国魔头之剑?”
赵有年心头暗惊,但是他依然接过了剑。
那确实是一柄罕见的好剑,虽然是雪国魔头,但是剑却毫无戾气。
当年雪国覆灭,这柄剑便被亲手斩了那魔头的师祖悬挂在剑阁之中。
赵有年接过剑便连连后退,退出了如织的剑意范围。
萧剑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以赵有年的体魄还无法承受这些名剑的威压。
萧剑迟低声轻道:“以后他便是你的主人了。”
嗡得一声长鸣。
赵有年原本还想以魔头之剑之类的理由反驳,但是那一刻,他竟然感觉自己与此剑已经心心相连。
那种奇妙的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
他深深地看了萧剑迟一眼,问道:“师弟,其实你是可以修行的对吧?”
萧剑迟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朝着剑阁更深处走去。
赵有年站在原地不禁怀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剑迟看了剑阁最深处的那柄剑一眼,目光幽幽。
他说道:“我是萧剑迟,剑宗的一名弟子,你的师弟。师兄,试道大会师父对你寄予厚望,可不要让师父失望啊。”
赵有年抿着嘴,忽然开口问道:“师弟你要选什么剑?”
萧剑迟的目光从那柄曾经震烁古今的剑上移开了目光,那柄剑竟然难以抑制地发出了颤鸣,那是恋恋不舍,也似老友久违重逢。
萧剑迟没有理会它的挽留,转身离开:“我没有要选的剑,我想自己弄一把。”
赵有年更加疑惑:“自己弄一把?”
“嗯,我在山下认识一个铁匠。”
…………
沿着山道向下,是一片乱葬岗,
独自一人下了乱葬岗之后,有一片怪石横生的溪流,溪水溅成无数白色的水沫顺流远去。
沿着溪流的南边走有许多几十丈高的老树,那里落叶堆积得很厚,蛰伏蛇虫,一般人都会绕道而行。
四月初春,清流涨水,无数溪流上浮满了细红落花,有鱼轻吻花瓣,一触即走,散成清涟。
萧剑迟脚步一顿,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隔着数十步远,一袭漆黑的衣衫径直地撞入了视野中。
那道黑色似乎很柔和,却显得那样刺眼,彷佛青天白日之下燃起的墨色焰火,明媚得夺去了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个黑裙少女。
因为背靠着参天古树,所以显得她的身材更为娇柔。
少女坐在岸边莹润的石头上,赤着的双足垂荡着溪水,她光洁的小腿轻轻摆动,轻巧的水珠和波纹像是一簇簇绽放的小花。
萧剑迟心中微异,为何荒郊野外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少女?少女的长发如瀑般垂下,挡住了她的侧脸。
她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似是在看自己溪水中的倒影。
她的长发太过漆黑,以至于无法分辨发丝,就像是画师用最浓的墨一笔垂下,一气呵成。
少女的身材很是美好,既不纤细也不臃肿,黑色裙衫贴着的粉背玲珑姣好,衣领上露出了一截如雪的脖颈,彷佛最深的夜色里温柔明艳的月光。
随着萧剑迟步履的接近,踩碎落叶的沙沙声惊扰了静坐的少女,她忽然回过头,神色有些愕然,萧剑迟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他无法形容那种容颜,彷佛是万仞山崖上风雪里盛开的梅花。
那名少女见到萧剑迟,松了一口气,继续转过头。
萧剑迟心中明白了几分,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又害怕被仆人抓回去。
萧剑迟心中想着铸剑一事,便没有太过逗留,继续向前,刚走了两步,他心中忽然一个悸动,还是转身走到了那名少女的身边。好言相劝道:“姑娘,这荒郊野外野兽横行,强人出没,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那名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幽深的目光像是几万米的深海。
她摇了摇头:“没事的。”
外表纤弱,但是声音却很平静。
萧剑迟微微惊讶,他看得出,这名少女身上根本没有什么修为。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少女的膝盖上放着一本古旧的书,封面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她轻轻地涤荡着水面,裙摆均匀地覆盖在膝盖上。
沉默寡言。
萧剑迟下意识说道:“你这本书……很奇怪。”
少女微微仰头,说道:“你也是。”
萧剑迟皱眉道:“多加小心。”
少女玉足涤水,波纹粼粼:“谢谢。”
简短而摸不着头脑的对话之后,萧剑迟不再废话,转身离开了。
他看不出那本书的来历。
但是如果真的是名门的小姐,那身上必有法器倚仗,安危也不需要自己关心。
一路下山,来到了一座破旧的小城里。
他借着记忆来到了一座铁匠铺子的门口,铺子门口垂着一块熏黑的天蓝色旧布,隐约可以听见半开着的门里传来的打铁声。
走到门口依旧可以感受到一股热气。
萧剑迟犹豫了片刻,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汉子抡着铁锤对着一块烧红了的胚子的捶打,火星四溅,砧板上的铁胚被敲打得当当作响。
那名中年汉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顺便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色毛巾,抹了一把汗珠,汗水洒落,落在滚烫的砧板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客人要把什么样的刀?”中年汉子问道。
萧剑迟看着他,掩上了门,平静道:“我想要一柄剑。”
中年汉子面露难色,苦笑道:“剑?公子莫不是在嘲笑我?这铺子已经一百多年没有铸过剑了。”
萧剑迟没有理会他的说辞,自顾自地说道:“我要的剑要求不高,以雪花钢作为材料,不需要特殊的纹路,剑一定要薄要窄要轻,方便激发剑气就好。剑鞘用最普通的兽皮制作便可。”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说道:“不做剑不做剑,这大逆不道不说,而且我师父也没有教过我做剑的技艺,早就失传了,做不了做不了。”
萧剑迟看着他,问道:“你真的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地方为凡夫俗子铸造菜刀农具?”
那名中年铁匠忽然不说话了,他满是健壮肌肉的胸膛流淌下亮晶晶的汗珠,
滴到通红的胚子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萧剑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承君,龙牙,诛仙,苍山雪,还有……羡鱼。”
中年铁匠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这些剑名,一言不发,两人四目相对,阴暗的密室里火星四溅,湿热压抑的气氛终于被中年铁匠打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究竟是什么人?”
忽然他瞳孔一亮,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萧剑迟的脸,语气中已然是震撼得难以言表:“是你?不对!你不是……”
接下来的日子山上一直平安无事,倒是山下的人间沸腾了起来。
先是从阴阳道宗传出消息,阴阳道宗两大道主之一的阳道主无故失踪,下落不明,据说可能已经身死道消。
一时间引起巨大轰动,众人想象不出什么势力敢和阴阳道宗作对,阴阳道宗已经派遣秘使开始调查,目前尚无头绪。
没多久,一个更大的消息瞬间淹没了人们先前的讨论。
乾明宫放出消息,试道大会当日,会宣布阴阳道及其旁支为大陆唯一正统道法,其余尽数为旁门左道,再不受王朝的保护和优待。
而宣布仪式由清暮宫宫主主持。
当日清暮宫宫主会献祭自己,转修阴阳道。不仅将初次交给试道大会的优胜者,还会移驾于接天楼第九楼与优胜者进行为期三日的“双修”。
这个消息传播速度极快,很多人听到的第一反应都觉得是谣言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众人犹记得除夕那个神仙风采的女子惊鸿一现,更是觉得极为不真实。
但是那圣旨上深红的帝印是如此醒目如此真实,人们才开始相信这条消息的真实性,一时间众人惊愕不已,久久不能释怀。
各大赌场纷纷嗅到了商机,许多青年才俊的名字都跃然纸上,最被看好的自然是玄门的天才少年秦牧云,其他知名的天才少年也在其中,从秦牧云的名字排下来,便是阴阳道宗的公子季朝惜,摧云城的少城主钟灵华,天机派的魏玄机……
虽然群英辈出,但是秦牧云依旧一枝独秀,众人都极为羡慕他的艳福,生在一个最好的年代,可以染指天上下凡的仙女。
而今年试道大会的入场券更是被炒到了天价,无数家财万贯的富商巨贾为了争一个入场能亲观此事的机会,都是抢破了脑袋。
第六个月,试道大会的前两天,萧剑迟下山取剑,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交谈。
试道大会的前一天,萧剑迟深夜来到了碧落宫的门口,碧落宫的烛火还没有熄灭,初夏风声温和,却依旧带着许多高寒。
裴雪吟推门而出走在寒宫的云台之上,遥望连绵群山,恰好遇见了萧剑迟。
裴雪吟今夜穿着单薄的衣衫,长发挽到了脖颈处,用一条红色的发带系着,发带垂下,顺着玉背垂到了纤细的腰间。
腰间束着裙带,深青色的百褶长裙素素婷婷,裴雪吟向来不施脂粉,如此打扮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十八岁的清纯少女,萧剑迟神色恍惚。
人生若只如初见,便大概是这样的情景吧。
萧剑迟上前行了个礼。
裴雪吟见到了他,微微诧异:“徒儿怎么还不睡?明日便是试道大会,要早些休息。”
萧剑迟笑道:“师父不也还没睡么。”
裴雪吟不言语,缓缓走到了云台边,像是有重重心事。
夜色馨宁,月光清幽照人。
萧剑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拦腰揽入怀中的冲动。
忽然,裴雪吟问道:“剑迟,我听有年说你下山去铸剑了?”
“嗯”萧剑迟没有否认。
裴雪吟又问道:“剑阁里如此多的名剑,为何要自己去铸?”
萧剑迟答道:“那些剑都有过主人了,用起来总觉得不算趁手。”
裴雪吟点了点头,低声道:“这次试道大会结束之后,我们恐怕便要离开这里了。”
萧剑迟问道:“师父您对我们就这么没有信心吗?”
裴雪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悠悠叹息自言自语道:“试道大会开始了……”
长夜漫漫,夜色如水,花树如雪,照得伊人皎洁。
………
承君城的中央,原本镶嵌在广场中央的四块表面平整的巨石悬空而起,浮在广场的中央。
除了六大宗门之外,还有十个名额散给其他势力争夺,最终参加试道大会的便是十六个门派,每个门派最多可以派出四名弟子,所以一共参加的便是六十四名弟子,采取抽签制。
但是今年只有六十三名。
因为剑宗只有三名弟子,所以注定有一个人会轮空。
等到裴雪吟师徒四人到来之时,承君城已是日上竿头。人流云集,三五成堆。
放眼望去人潮浩浩荡荡,门派各色的服饰聚集一起,有人互相行礼问好,有人双手环胸神色桀骜,有人挥拳通臂跃跃欲试。
但是这些热闹和喧哗似乎与他们无关。
裴雪吟一行御剑至城门口便收起了飞剑,步行入城。
虽然贵为六大宗门,但是早已名不副实,自然也不好御剑城中。
越是临近试道大会的武场人流便越是拥挤,幸而早有王朝的侍卫开辟了专门的道路供参加门派的众人通行。
俞晓棠忽然伤感道:“这会不会是我们参加的最后一次了?”
裴雪吟闻言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环顾这泱泱城池,她没有太多留恋,只是有些伤感。
一向寡言的赵有年开口道:“只要抽签不太差,说不定可以。”
萧剑迟发觉裴雪吟不自觉地无声的叹息,他低头看着脚尖,一言不发。
一路走来,他听见了很多闲言碎语,那些闲言碎语最多的便是关于陆书静的。
因为陆书静的原因,大家仿佛对于这次大会的比试都没有了太大的兴趣,一来是因为秦牧云一枝独秀,二来是因为陆书静的名气实在太大,人也太美太仙。
萧剑迟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心里染上了一丝难以擦去的尘埃,很难想象那个高傲如雪的女子此刻会是什么样的情愫。
虽然试道大会的第一名可以获得资格,但是就算他能拿到第一,以他剑宗弟子的身份定然会被千般阻挠。
不过...纵有千万般阻挠在前,他也一剑破之!
六月阳光流铄,正午的阳光将整座城市照得无比明亮,但是丝毫感觉不到燥热。
这座城市的中央早已被几位大道师遮蔽了起来,温度也是最为宜人。
来到了寒宫剑宗专属的位置上,放眼而去,虽然每个宗门来的名额都有严格限制,但是人也不少看上去依旧浩浩荡荡。
与剑宗比邻的便是阴阳道宗。
立在阴阳道宗最高处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人,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了,但是看上去依旧极为年轻,丰神俊朗不输少年。
那一袭绘着巨大阴阳鱼的玄白道袍灌满风一般飘摇着,看上去极有气度。年轻男子遥遥地望着悬浮在场中央的四座擂台场,目光黑曜石般幽邃。
看了一眼,萧剑迟便确定此人是季易峰。
他默默把他的容貌记在了心底,来日自会前去讨剑。
场间忽有骚动。
赵有年忽然正襟危坐。
俞晓棠拉了拉萧剑迟的袖子,指着方才进场的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秦牧云。”
萧剑迟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了一会,他问道:“是那个长得很高很帅的么?”
俞晓棠摇头道:“不是,是那个。”
萧剑迟这才注意到走在前面有一个矮小的少年,那个少年的骨骼像是少女一样的小巧,他的头发泛着暗红色,用丝线系着。
他算不上眉清目秀,也算不上刚毅俊朗,相貌看上去平平常常,很普通,很不起眼。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王朝现在最天才的少年。
萧剑迟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不错。”
俞晓棠不知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评价有多高,反而觉得不错两个字就是一种贬低了,撇着嘴说道:“你是不是嫉妒人家,陆宫主那般神仙似的人就要被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给……”
俞晓棠毕竟是女孩子家,说不出什么粗鄙的话语。
萧剑迟白了她一眼,正欲开口,他忽然神色微动,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邻座不远处的阴阳道宗走来了一位少女,少女安安静静,从看台后的小洞天里走出,一身黑裙均匀地覆盖到小腿上,睫毛低垂,看着脚下,她一身唯有墨色的裙裳和雪白的肌肤。
就像是雪白稿纸上绘成的少女。
俞晓棠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了过去,也呆了呆,半响才说道:“太好看了。”
萧剑迟问道:“你知道她是谁么?”
俞晓棠不屑道:“第一次见面就打听别人女孩子的名字,师弟啊,虽然你平时看上去一本正经的,但是花花肠子一点都不少啊!”
萧剑迟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一直沉默的裴雪吟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那个人应该是阴阳道宗宗主的女儿,据说是整个阴阳道宗唯一一个不能修行的年轻人。”
萧剑迟哦了一声,多看了那名少女一眼。
俞晓棠踮起脚尖远远望去,每一次看到如此云集的人潮都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害怕。
她也知道,剑宗每次来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三名弟子能在这个海洋里掀起什么波浪呢?何况这偌大的场间,汇集了王朝所有的才俊,天才犹如过江之鲫啊。
一个秃头的胖子来到了剑宗的场地前,神色一脸讶异:“呦,不得了不得了,我还以为剑宗早没了呢。裴剑仙真是持家有道,居然还撑着呢,真是令高某佩服啊!”
裴雪吟看都不看他一眼:“有劳高宗主关心了。”
那秃子见裴雪吟如此冷冰冰的模样,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肥肉也挤在了一起:“裴剑仙啊,若是以后你们剑宗真没有去处了,其他地方不敢收纳,我璇玑派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接纳仙子,还奉你做首席客卿?”
裴雪吟冷冷道:“不劳挂心。”
对于裴雪吟的冷澹,胖秃子不以为意,他走进了一些,以功法包裹对着裴雪吟说了几句话,裴雪吟雪白的秀颈上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红晕。
萧剑迟攥紧了拳头握着衣角,神色微厉。
俞晓棠不知道这个死胖子在对师父说什么,但是显然师父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刚想下逐客令,便听到裴雪吟冰冷道:“滚。”
一道剑气从裴雪吟的身上激发出来,那胖秃子虽然身子很胖,但是却出奇的灵巧,一连退了三步,轻盈地躲过剑气,嘿嘿地笑了一声:“仙子好大的脾气,看来是高某自己找不痛快了。”
俞晓棠大骂道:“死胖子,没听到我师父让你滚么?”
高胖子看着俞晓棠开怀大笑:“师父是个大美人,徒弟也是个小美人啊,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璇玑派,以阴阳为理修习璇玑之术,我保证……”
不待他说完,俞晓棠便咬牙切齿怒斥道:“滚!”
不知何时剑宗之前又多了许多人,一个高冠博带面色如玉的青衣书生双手环胸,丝毫没有读书人该有的谦逊之态,啧啧道:“不愧是六大宗门之一,脾气真大,如此不好客让我们这些小宗门如此过活?”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怒目而视的赵有年,微微点头:“这位少年还算不错,应该就是你们的底牌了吧。啧啧,不过也只是不错而已。”
有人附和道:“也不知道你裴仙子怎么把这个早就名存实亡的小宗门撑了这么久,不过也该到头了。”
“那个年轻人长相倒是不错,可惜是个不能修行的废人。没想到剑宗连这样的人都收,真是……”
说话的人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有人接话道:“病急乱投医,可惜都是庸医啊。”
聚集看笑话的人越来越多,双手死死攥拳的赵有年再也无法忍受,怒喝道:“我们宗门何去何从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呦,脾气挺大,就是不知道这次试道大会后还能有几分傲气。”
“裴仙子始终不肯放弃的原因其实大家都知道,不就是因为你那位名满天下的师父?可惜了可惜了。诶!你不会是喜欢你师父吧……啧啧啧,师徒恋可是大忌啊!”
话音刚落,便惹来众人一阵哄笑,裴雪吟对于她师父江临渊的感情可以说是世人皆知,只是这层很薄的窗户纸终于被人当众说破了之后,那种感觉依旧很不一样。
裴雪吟站在原地,原本愠怒的她忽然有些失神。
俞晓棠红着脸骂道:“我师父喜欢谁关你屁事?反正不喜欢你!你!你!你!还有你!都给我滚!”
裴雪吟拍了拍俞晓棠的肩膀,温柔道:“晓棠,不必如此,犯不着。”
俞晓棠仰起头看着裴雪吟,目光里有些泪光,泫然欲泣的样子看着楚楚可怜,“师父,可是……可是他们……”
裴雪吟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俞晓棠看到萧剑迟一直没有说话,忽然就来气了:“狗师弟!你也骂两句啊,我女孩子不方便,你是男孩子啊。师父对我们这么好,现在被人这么说,你怎么像个闷葫芦一样,你是缩头乌龟吗?”
一直在想事情的萧剑迟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这才看到眼前多了这么多服饰各异的人,萧剑迟看着满脸通红的俞晓棠,可他着实没有怎么骂过人啊,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俞晓棠以为他胆怯不敢,怒其不争地踹了他一脚。
众人闲言碎语不断,忽然听到一声清冽而极有穿透力的声音传来:“够了,不许对裴仙子无礼。”
说话的人是阴阳道宗的阁主季易峰。
化境巅峰的强者再加上他阴阳道宗宗主的身份地位,更是无人敢忤逆。
季易峰说完话之后,众人立马平息了下来,他年轻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裴仙子以一人之力独扛剑道大鼎,殊为不易。如果诸位有什么意见,可以说给季某听。”
众人心中暗骂,好一个伪君子,暗中拉拢裴雪吟,又以阴阳道宗宗主的名义来压自己,但是他们虽然心中抱恨,却也不敢表露出来,都口不对心地连连称是。其中不乏美言了阴阳道宗几句,对于阴阳道宗的那位仅仅差了秦牧云一线的公子季朝惜更是赞赏有加。
俞晓棠听着这些人虚情假意的言论,觉得好生虚伪,一想到世界上最好的师父如此忍辱负重又觉得好生委屈。
她拉了拉裴雪吟的裙角,裴雪吟无声地笑了笑,告诉她没关系的。
萧剑迟一切都看在眼里,看着裴雪吟此时清丽冷涩的容颜,曾经的往事扑面袭来。
一直到钟声敲响大家才总算离去。
人群中的议论越发小声, 那些本来行走谈论的众人也回到了各自的席间。
忽然之间,人声一下子喧沸了起来,甚至很多人都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眺望。
“快!看那里。那个人是……”
“那就是陆书静么?”
“传说中跻身化境的女子?几百年未曾出宫的清暮宫宫主?”
“听说陆宫主心情极其清冷,整日面若冰霜。不曾想竟要在大会后与人双修……”
……
自清暮宫的琉璃石阶处,一个长裙曳舞的女子平静走来。
她今日不似除夕之夜的华袍,而是换上了清暮宫宫主的道衣,那身深青色的长裙衣领和袖口绣着雪浪梅花,澹雅又显风情,那简单的衣裳剪裁合身,恰好贴着冰雪肌肤,那丰胸高挺,腰肢不盈一握,傲人身材更烘托得淋漓尽致。
那一头青丝绾起,插着一支雕镂精致的白玉簪子,红色的流苏与她的绛唇是那一身装扮中最点睛的亮色,看上去不仅丝毫不显艳俗,反而将美人的气质眉目更衬完美。
“静儿?”萧剑迟喃喃道。
俞晓棠由衷道:“太美了!”
陆书静赤着玉足从清暮宫走到试道大会道场的中央,来到了众人面前。试道大会的道场有四面,其中三面都是面对的各大宗门,另一面则是正对皇宫。
陆书静背对皇宫望着众人,安静地施了一个礼。
嘈杂的讨论声渐渐平息,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位绝色仙子,期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陆书静环视了一眼众人,她的秀眉不描而黛,欺霜赛雪的肌肤在充足的日光下显得无比夺目。
她轻轻开口,声音犹如淙淙的水声流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清暮宫宫主陆书静,恭迎各位贵客不远万里而来。试道大会五年一期,其旨在为王朝的未来选拔最好的年轻人。如今天下更是英才辈出,人才济济,想来今年的试道大会会极热闹。具体事宜便也不再多言,关于本宫的事情想必诸位也都知道。届时本宫会在清暮宫观战,静候消息,于优胜者决出的下一日与这位青年俊彦合体双修,以昭阴阳之理。”
陆书静的声音薄得像是春冰,又像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
这一段话不长,但所有人却都觉得听了很久,特别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少年,听到后面更是面红耳赤,气息浮动,望着那张高贵绝美的容颜,一个个情难自禁。
裴雪吟看着陆书静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神色黯然。
陆书静继续道:“本宫是自愿如此,既是为了自己的大道之行,也是为了圣武王朝的众生子民。若能换王朝千秋太平,书静的女子之躯微不足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始终平静,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的意思。
“接下来的七日试道大会,本宫将于清暮宫中静待佳音。”
言毕,一朵朵青色的莲花自陆书静足下升起,她转身离去,步步生莲,一袭清丽缥缈得让人难以直视的青色背影,隐没在清暮宫的烟缭雾绕之间。
来去一如春风般,匆匆。
金石之音自场中起,又有洪亮巨响贯于其间,犹如黄钟大吕。
七十二位舞女穿着仙衣团花裙衫,翩跹而来,一时间,场中歌舞升平。
仿佛是陆书静那惊鸿一面的余韵。
众人逐渐从震撼中转醒之时,鸣乐歌舞已然结束。
试道大会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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