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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市里的友谊商店刚开门，我就站在了外贸处的柜台前。
八十年代的友谊商店，只接待外宾和华侨。
里面的东西，必须用外汇券才能买，那是普通老百姓有钱也进不来的地方。
外贸处的刘经理认识我。
他知道我是一个多拼命的女人，也知道我为了买那几瓶德国进口的“舒肺灵”，吃了多少苦。
“沈妹子，这么早来拿药啊？”刘经理笑着跟我打招呼。
“刘经理，我今天不拿药了！”
我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定金收据。
“我今天来是退掉后续所有”舒肺灵“的订单。”
刘经理猛地愣住了。
“退掉？沈妹子，你可想好了。”
“这药一旦断了，你婆婆那严重的哮喘，普通医院的土方子根本接不住！”
“而且这药太紧俏，你现在退了名额，以后就算有外汇券也排不上号了啊！”
“我想好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的钱以后只给我自己花。”
刘经理看着我毫无波澜的眼神，没再劝。
生意人，只讲规矩。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账本。
“签字吧。定金和没用的外汇券，我全额退给你。”
我在退单凭证上，果断地签下了名字。
两百块钱的大团结，外加五十块极其珍贵的外汇券回到了我的口袋。
走出友谊商店，我径直走向了市南头的一家当铺。
“老板，我来赎半年前当的那只绞丝金镯子。”
我把钱拍在柜台上，拿出那张已经快被我摸烂的当票。
那是我出嫁时，我妈塞给我的传家宝。
半年前，王春花哮喘病危，赵城跪在地上求我。
我一狠心，把这只镯子死当了，才换来买药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现在，我要把它赎回来。
冰凉的赤金镯子重新戴回我的手腕，
我死死盯着手腕上那抹刺眼的金色，眼眶突然一阵发酸。
我轻轻摩挲着镯子上的绞丝纹路，哑着嗓子低语：
“妈，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让自己在这泥潭里蒙尘了。”
五年了，我像条狗一样在这个家里摇尾乞怜，为了那个老太婆的命。
把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都当了，换来的却是一身铜臭味的骂名！
我猛地抓起柜台上的一只破茶杯，狠狠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飞溅。
当铺老板吓了一跳，我却突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砸在手背上。
哭完这最后一次，我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粗鲁地抹干眼泪。
赵城，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拿命填！
中午，我回到我租在批发市场附近的库房。
一间逼仄、潮湿的平房，也是我平时进货晚了落脚的地方。
我找来两个大蛇皮袋。
把赵城平时放在这里的几件破衣裳、洗脸盆、臭袜子，一股脑儿全塞了进去。
然后，拉开卷帘门，狠狠扔在了外面的过道上。
昨晚我没回村里。
赵城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过两天就会自己乖乖回去做饭。
他做梦，我插上库房的门，给自己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我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着自己这几年的进账。
看着存款数字，我吃得满头大汗，无比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