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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事按照陈朝的吩咐，带着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踏入了落雪院。
耶律单虽看不懂这些中原人的院落是如何布局，但单从屋顶上精细恢宏的的檐角和门口涌出的地龙热气就能看出屋子的用心。
思及此处，耶律单终于真心实意地给王管事行了个礼:“公主自小身体就弱，往年着了点凉都要生一场大病的，能不能再麻烦您帮忙安排人煮碗姜汤来。”
王管事正摸不清陈朝的心思呢，哪敢怠慢这二位，闻言连声答应。
姚语希看着耶律爷爷忙前忙后地为她安排，心中感动，虽然头脑有些昏沉，但仍然强撑着喝了姜汤吃了饭食，不让他担心。
谁知，刚入夜，一股反胃的感觉就涌了上来，她不受控制地扒着唾壶将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个精光，同时越发的头重脚轻起来。
“耶律爷爷…”她颤着声音呼唤，却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这不是耶律爷爷的声音，而且她素来怕黑，床头随时点着一盏灯，此时也已经熄灭了。
姚语希怕的眼角沁出泪水来，她抖抖索索地窝在床角，不敢再发出声音。
“你怎么这么胆小？”黑夜里，有人划亮了火折子，又引火点燃了她床头的油灯。
黑头发，亮眼睛，尖虎牙，还有稚气未脱的脸庞，是下午见过的小将军。
想起耶律爷爷说过他比自己还小一岁，姚语希稍稍放松下来，被吓丢的魂回了一半:“小将军，你怎么在这？耶律爷爷呢？”
陈朝挑了挑眉:“他睡着了，可能是太累了吧，父亲和我刚回府，他让我来看看你这处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若是姚语希见识再多一点，便知道这话是陈朝在唬她，中原最重礼仪，哪有不提前知会人家就半夜三更擅闯的道理？
不过现在的她脑袋空空，心思单纯，只当是耶律爷爷累坏了，而这位小将军真心来关心自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激，因此，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回道:“多谢小将军关心，没什么缺的，王管事都安排的很好。”
陈朝听了她这客套话，没接茬，只抱着胳膊，又靠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床沿。他个子高，这样站着俯视，压迫感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油灯的光被他挡住大半，姚语希整个人笼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你不舒服吗？”他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额发和苍白中透着病态潮红的脸颊，最后落回那双氤氲着水汽的蓝眼睛。
面前这人虽所说皆是些关心的话语，但姚语希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害怕，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移出阴影:“白日里吹了些风，不要紧的，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陈朝重复她的话，声音压低了，在寂静的夜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知道燕城冬天的夜里，有多少人抱着跟你一样的念头闭眼，然后就再也睁不开了么？”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姚语希脸色更白了，蓝眼睛里漫上恐惧，之前强装的镇定碎裂开。她想起外祖去世前那几日，也是这般昏沉发热，身边人一个疏忽，便天人永隔。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贴上了她的额头。
姚语希惊得一颤，想躲，下巴却被另一只手捏住。那手指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陈朝的脸凑得更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看清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小小影子。
“烫手。”他下了论断，随即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条缝，对外面低语了一句什么。很快，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又远离。
陈朝折返回来，这回没靠近床榻，只抱臂靠在离床几步远的桌沿，就那么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在跳动的灯火下，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的哔剥声，和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姚语希攥紧了被角，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锦被上繁复的缠枝莲纹，仿佛能从那冰冷的丝线里汲取一丝勇气。
“你怕我？”陈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姚语希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那就是默认了，陈朝也不生气，看着床上团成一团的人，忽地伸出手，捏了捏她暴露在外的脸颊。
温暖的，柔软的，像是刚蒸好的糯米糍。陈朝在想着，又看见床上的人愣在原地，脸上肉眼可见的地漫上红晕，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还是豆沙馅的。
姚语希又羞又气，一时间忘记了怕，抬起湿漉漉的蓝眼睛瞪他:“你…你做什么，别碰我！”
姚语希话音未落，门外便有人敲响了门，“少爷，府医来了。”是王管事的声音。
陈朝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转身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王管事领着一位挎着药箱，蓄着山羊胡的老者。
“李府医，她昨日吹了些风受了寒，现下还烧着，快来给瞧瞧。”陈朝侧身让开，语气恢复惯常的干脆，与方才捏她脸颊时的顽劣判若两人。
李府医连声应是，走到床前行礼，隔着丝帕诊了脉之后又问了症状，沉吟片刻道：“公主这是外感风寒，气机逆乱，故而发热呕吐。这有一剂散寒的方子，按时服用，注意防风，静养几日便好。”
府医开了方子便随着王管事下去煎药了，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陈朝没再靠近床榻，只是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不多时，煎好的药便被送进屋内，那碗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不断向外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姚语希光是闻到味道便白了脸色。
她看着那碗药，喉咙口条件反射般涌上抗拒。
“趁热喝。”注意到她的目光，陈朝端起药递到她身前。
姚语希坐起身接了药碗，指尖被滚烫的碗壁烫的瑟缩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端起碗送到唇边，将药汁吹凉了之后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陈朝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她的脸被苦的皱成一团。看她吞咽时脖颈纤细脆弱的弧度，看她睫毛上挂着的要落不落的泪珠。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搭在桌角上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用力收紧，把上好的黄花梨木桌都掰的有些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