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拐个皇子去归隐》秋筠免费在线阅读

小说:拐个皇子去归隐 小说:纯爱 作者:秋筠 简介:双男主/家国/归隐“我自己也未必清楚自己的心意,只是见了他,便不想再做个皇子……”“无妨,爱屋及乌罢了……”“他爱的是何屋,及的又是何乌?”“我们的情谊,自是非比寻常……”“只愿君心似我心……”“生死之交,同窗之谊,竟也只是不过尔尔吗?”“小民失德,不配侍立殿下之侧……”心悦君兮君不知,你我之间究竟是错了吗? 角色:晏鸿,晏文氏 拐个皇子去归隐

《拐个皇子去归隐》第1章 垂文入府免费阅读

麟德六年秋,大周王朝京师,邺都。

皇城西南方向的修业坊内,虽是入夜,一条长街却是灯火通明。一座高耸的门楼上挂着四盏明灯,门前两旁各站着八名手持灯笼的家丁。门楼上端端正正挂着一方彩漆描金匾,上面刻着“太祖御书 敕造晋国公府”。一名丫鬟在门口向着街口瞻望。

众人听得一阵马蹄马车声渐行渐近,直到看见几人策马前后拥着一辆马车走来。

“来了!国公爷回来了!”只听那丫鬟欣喜地叫喊着向院中跑去。

马车在门前停毕,车上走下一个面容稍粗糙,稍带胡须的中年男子,男子走下车,又转身从车上抱下一名孩童。

男子走上台阶,转头对着马上诸人说:“有劳诸位,进门喝杯茶歇息片刻吧。”

策马诸人也都从马上下来,领头的那个面容粗犷、身着铠甲的将领说:“晏大人,末将等已将大人安全送达,需即刻回东都大营复命。”

晏鸿拱手:“多谢诸位,既然诸位军命在身,晏某不便强留。”

诸将也拱手回礼:“末将告辞。”晏鸿略一点头。见他们远去,晏鸿便转身牵起那孩童步入府中。

进得门来,家中仆人看到自家老爷牵回一孩童,不禁稍有议论。晏鸿恍若未闻,径直向正堂走去。

走进正堂,只见府中诸多亲眷早已齐聚正堂。晏鸿走到一两鬓斑白的和蔼妇人身前跪下:“孩儿拜见母亲!”

那妇人眼中含泪将他扶起。此人正是靖边大将军之女,晋国公之母—晏林氏老夫人。

老夫人慨叹道:“鸿儿离家二载有余,此番一路辛苦。”

麟德四年初,大周南方边境饱受南越国侵扰,周帝不得不派兵征讨。晏鸿时任兵部职方司郎中,被委任军师中郎将,随军出征。如今凯旋归来,回至京师已是入夜,皇帝特命休整一晚,次日上朝回禀军务。

晏鸿落座,听母亲所言,垂首说:“为国效力,不言辛苦。”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忽然笑容一顿:“这个孩子……?”

随着老夫人的话出口,坐下一名华贵妇人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晏鸿解释道:“母亲,这孩子是我从军中带回,着实可怜。他父亲战死沙场,他们的村落遭敌军袭击,母亲也被敌军所伤,待我们赶到,他母亲已是奄奄一息,将他托付于我。”

那个华贵妇人听罢便问:“他的村庄里便没有别的亲属?怎得让国公爷亲自带回来。”

晏鸿摆摆手,“这村庄饱受战乱,即使有亲属,他们自己还要靠朝廷官府救济,无人有余力再抚养一个孩子。”

那妇人继续追问:“国公爷为何不将他送予军中,却带回府中,可如何……”

话还未说完,便被老夫人斜了一眼,老夫人看着那孩子说:“这孩子年纪这样小,怎可放他在军中自生自灭?国公府也不缺一口饭吃。”

那妇人诺诺答道:“是,妾身失言。”

堂上说话的这位华贵妇人原是晏鸿的妾室晏文氏。后晏鸿元配夫人晏蒋氏逝世,晏鸿也未再续弦,直至麟德四年出征前夕,才将这位妾室扶正,掌管内宅。

正说着,那孩子突然跪在众人面前,叩首说:“我娘走前嘱咐我说,若有哪个好心人将我带回家中,便让我为奴为仆,一生忠心伺候。”

晏鸿将那孩儿扶起,摸摸他的头说:“可怜的孩子,来到我家,自然不必为奴仆……”

话音未落,就见堂外几个孩子跑进来。前头两个一男一女长得极为相似,后头一个最小的男孩,男孩后面一个稍大的女孩手上拿着一件外氅紧跟着。

老夫人看到扬起笑脸:“瞧瞧,孩子们见你回来,觉都不睡了。”

晏鸿一脸慈爱,突然看见为末的那个孩子,佯装嗔怒:“外面风寒凉,景行体弱,景云怎得也不看顾弟弟?”

拿着外氅的女孩儿还未说话,最小的男孩便开口道:“父亲,是我自己想念父亲,这才跑来,父亲不要责怪姐姐。”

“哈哈哈哈哈……好。”一家人笑作一团。

晏鸿笑罢,看了一眼景行道:“这孩子和景行年纪相仿,就让他日后与景行作伴,进家塾读书写字吧。”

景行听罢,拉起那孩子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那孩子低头答道:“我七岁了,还未取名。”

景行疑惑:“你既已经七岁了,怎么会无名呢?”

“这孩子的父亲长年在军中,族中人都已家中排行唤他。原是等战事平息,荣归之后再亲自为他取名,谁知天不遂人愿……”晏鸿叹息道,“罢了,你便叫垂文吧。”

老夫人点点头,“垂文扬采遗将来兮,这名字也算慰藉为国捐躯的边关将士了。”

垂文乃流传文章之意,取此名也是想感念牺牲将士,愿将他们流传千古。

老夫人接着说:“好了,鸿儿一路舟车劳顿,快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复命。大家也都各自散了吧。”

堂中众人都行礼退下。

景行也跟着老夫人回到了乐寿堂。

景行的母亲在他一岁时便仙逝,景行在老夫人身边长大。景云是景行的同胞姐姐,也是家中的长姐,年纪大些便住在一个名叫含芳阁的独院中。那两个长得相似的孩子是夫人晏文氏的双生子,男孩大些名为景晖,女孩小些名为景纯,二人都随他们母亲住在令仪轩。

回去路上,景行也未放开垂文的手。

来到乐寿堂景行居住的厢房中,他也没有安寝的意思,反而将白日读书的文房四宝都罗列出来,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给你,这个也给你……”

老夫人知道,景行这是有人作伴,开心的紧,将自己的笔墨纸砚都分出来,恨不得立刻和垂文一起去家塾念书。

老夫人旁边的嬷嬷笑着说:“大公子大些,平日里也不带二公子玩耍,大小姐和二小姐读些诗文之余也是做些女红。二公子如今有了伴,很是欢喜呢!”

“哈哈哈,是啊,”老夫人笑了笑,走到景行身边,“好了好了,这些物件明日里祖母给他添一份就是了,快收起来,早些安置吧。”

景行听到笑着对老夫人一揖:“孙儿多谢祖母!”

垂文也赶忙跟着拱手作揖。

大周皇宫,建章宫立政殿。

大殿之上,群臣列位,皇帝端坐于龙椅。

“历经二载征战,我大周将士终得胜归来,小小南越竟也能负隅顽抗两年之久,看来边疆状况不容乐观,边陲邻国也不容小觑,诸臣诸将需得留意才是。无论如何,今三军凯旋,自当论功行赏!”皇帝听完军务述职,面对群臣说道。

“陛下圣明!”

皇帝环视一周,“三军将领之中,靖南骠骑大将军凌恒,作战有功,扫除祸乱,赐号奉天靖边宣力武臣,授爵冠南侯,食禄一千石,敕造府第。军师中郎将晏鸿,治军有方,力致太平,授奉天靖边宣力文臣,从二品银青光禄大夫,升大理寺卿。”

凌恒与晏鸿齐跪:“臣叩谢陛下隆恩!”

“其余人等论功行赏。吏部与中书省协力拟定。”

中书令与吏部尚书出列齐答:“臣遵旨。”

皇帝见众臣归位,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本奏?”

诸大臣四下环顾,齐声道:“臣无事奏。”

皇帝正要说退朝,却忽地想起一事来:“朕还有一事。眼下皇三子、皇五子已入上书房读书,朕有意在诸位爱卿家中选取诸子做二位皇子的伴读,近两年战事政事纷乱,此事便搁置了。如今时机恰好,朕记得越国公、晋国公、西昌侯、永安侯、勇诚侯、昌平伯、忠毅伯等家中具有年纪相仿之子,便带入宫中瞧瞧吧。”

被皇帝提到的几人只得垂首答应:“臣遵旨谢恩。”

此时,晏鸿却上前启奏:“启禀陛下,臣家中幼子自幼丧母,体弱多病,况二子天生愚钝,若二子做伴读,臣唯恐有碍于皇子贵体康健及栋梁才干。”

皇帝思虑一会儿,只好说:“晏爱卿教子有方,何来愚钝之说。也罢,那就让爱卿的幼子在府中好生将养吧,长子依旧送入宫中。”

“臣遵旨,深谢陛下。”

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伍成此时高喊:“退朝!”

“臣恭送陛下!”

散朝以后,众大臣对受封赏的晏鸿等人自是一番奉承恭贺。

“晏大人此番高升,实乃大喜……”“恭喜晏大人,日后还望多多提携……”“恭喜将军……”“恭喜恭喜……”“将军难得帅才……”

面对如此奉承,晏鸿心中只想,当日陛下选派能臣,尔等想方设法借故推脱,如今眼见别人得了爵位封诰,官职高升,在这里虚言恭贺,实在可笑。

凌恒心中所想也是这般,当日他虽官至都尉,却也无甚战功,因着与晏鸿是同年进士,得晏鸿推荐才得以领兵出征,有今日之功劳。

他们二人相视无奈一笑。

随后众人便各自散去。

晋国公府。

回府以后晏鸿向老夫人请罢安便回到了他所居的主院。谁料夫人文氏早在这里等候。

见他回来,夫人便笑脸相迎,迫不及待问道:“官人,今日上朝,陛下是不是要为四殿下、五殿下选任伴读?”

晏鸿疑惑,朝堂之事竟传得如此之快?不禁问道:“夫人如何得知?”

看到晏鸿的反应,文氏更是欣喜,“我怎会不知,前两日昌平伯夫人设宴邀请,我听她提起。勇诚侯夫人的妹妹可是宫里的康惠贵妃,此事原就是陛下在后宫提及。我得此消息,特意求了勇诚侯夫人,让她向贵妃娘娘进言,荐我晏家二子入宫伴读。”

晏鸿见她颇为得意,又怒又无可奈何,只得低声说:“胡闹!你怎可未经我同意,如此行事!”

文夫人很是不解晏鸿为何发怒,不禁满心委屈:“妾身也只是为两个孩子思虑,官人何必如此动怒?!”

晏鸿摇摇头:“妇人之见!说是皇子伴读,实为质子,陛下今日朝堂之上提到的全是官高爵显的重臣,而满朝文武又岂止这几家家中有子?陛下不过是提防着我等罢了。”

文氏不以为然:“陛下此举岂不更容易让那些伴读的达官子弟与皇子殿下结党?官人多虑了吧?”

晏鸿叹道:“何人有此胆量?还不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家孩儿明哲保身。此事暂且不论,你当真以为皇子伴读是好差事吗?皇子学中犯错,不可严惩,便只能由伴读代为受罚!免不了皮肉之苦!”

文氏惊愕:“怎会如此?可妾身如今也万不能再去找勇诚侯夫人,让她再进言吧?”

晏鸿开口道:“我在朝堂上以幼子病弱,二子愚钝为由向陛下进言免了景晖和景行的伴读,陛下却只让景行家中将养,景晖依旧入宫。”

此时,文氏非但不惧怕,反而有一丝窃喜。

晏鸿看向她说:“以后不可如此。后宫与宫外来往甚密历来为皇家所忌惮,夫人还是少些掺和吧。”说罢转头进了内室。

文氏福身:“是,妾身告退。”

回到令仪轩,文氏将儿子景晖叫来。

文氏开心地望着景晖嘱咐说:“孩子,你不日就要入宫为皇子伴读了,可要好好表现,与皇子亲近,日后前途无量啊!”

景晖却说:“儿子就算不与皇子亲近,也自然前途大有可为,况且那五殿下比我还小两岁,我如何与他相处?”

文氏点点景晖的额头,笑道:“傻孩子,母亲自然知道你才比管仲,可你到底是年纪还小,不懂这其中缘由。五殿下小,你大可以跟着三殿下。你只管入宫便是。”

景晖不耐烦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母亲。”说罢便挣脱文氏,向外跑去。

文氏虽嘴上答应,心中却并不认同晏鸿所言,只觉自家官人杞人忧天罢了。

晚饭后,晏鸿来到乐寿堂与老夫人叙话。

听晏鸿说罢今日之事,老夫人垂眼道:“事已至此,便让景晖去宫中经历一番吧,总不能违逆圣旨。只是这文氏小门出身,见识无多,你还要多加提点,让她莫在那些达官命妇跟前乱言,我也会时常看顾。还好陛下宽仁,景行不用入宫伴读。”

“母亲言来甚是。”

老夫人转念:“你带回来的这孩子,垂文。再托南境军中的人查探查探,知根知底才可安心。”

晏鸿想来也是,便说:“是,孩儿这两日便去信托人查探。”

母子又闲话了些家常,看天色不早,晏鸿起身说:“母亲早些安歇,孩儿去厢房看看景行便回了。”

老夫人点头:“去吧,只是今日景行从家塾散学回来同那垂文玩了半日,许是累了,现已睡下了。你去看看吧。”

晏鸿垂首行礼便走了。

随着日头的东升西落,也随着京师邺都的秋风萧瑟变成银装素裹,日子一晃便过去数月。

这些日子,景晖自是遂了文氏的心愿入宫伴读。可谁知首日入学就因为三皇子梁泓顶撞上书房教习师傅,连累景晖被罚抄《千字文》。

“母亲,这就是你为儿子求的好前途,眼下三更已过,东市西市都关门歇业了,儿子还要在这抄《千字文》,三殿下却大摇大摆,一身清闲!”景晖手上写着,嘴上也不断抱怨。

我朝沿袭前唐的坊市制度,只不过在东西二市又加了东南和西南两个略小的集市,且缩短了宵禁时间,尤其是在集市中,商贩遍地,灯火通明,三更才落,五更又起,大大增添了城中百姓的乐趣。

现下业已三更,五更又要入宫行走,也难怪景晖抱怨。

文氏自然心疼儿子,可也只能劝慰道:“好孩子,今日你为三殿下所累,明日殿下自然记得你的好处,只要你悉心侍奉,还愁没有来日吗?”

景晖自顾赌气,一言不发。

本以为连累罚抄已是难得,碰巧被景晖撞上罢了。可谁知接连几日,景晖从宫中回来都要让小厨房做些吃食,没过几日,景晖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去伴读。

文氏只好细问缘由,景晖答道:“那老夫子言道,‘三分饥寒,皇子们方可保持身心清醒,不至于头脑昏聩’,陛下也觉得夫子言之有理,便减了殿下们的吃穿用度,殿下如此,我等伴读自不必说了。”

文氏一听,十分懊悔。原以为入宫伴读是何等风光荣耀之事,今日一见,却只是让儿子平白进宫吃苦罢了。

眼下又无法违逆圣旨,又不好去央告官人,只能耐心劝导景晖,让他再撑些时日。

再说景行这边,晏鸿原是让垂文陪景行入家塾读书,可如今在家塾读书的又只剩了景行和些不相熟的族中子弟。

一日散学。景行一出家塾的门便看到垂文在门边等着。

景行也不唤他,径自往前走去。垂文知道他这是在赌气。

等回了乐寿堂问了祖母安好,回了厢房,景行才开始嘟哝:“父亲原是让你陪我读书,伴我左右,你却跟着金虎大叔学起了武功。每日回来累的没有精神,连陪我玩的空当都没有。”

话说这金虎早年投军,操练演兵,十分骁勇。可最终因仗义执言,为上头将领所不容,赶出军中。后来金虎便到东市做起屠户,因脾气不好,惹得百姓避之不及,铺子也是生意惨淡。而后还是晏鸿问得缘由,将金虎请入府中做护院。

垂文见他气呼呼的,不由一笑:“公子别生气,我天生蠢笨,原不是读书的材料,如今习武,也好日后依旧伴公子左右,护你周全。”

景行面色一缓,又皱眉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怪你了。不过,我早就说过不要叫我公子,叫我景行就好了。”

垂文深笑:“是,公子。”

景行瞪他一眼。

“景…景行。”

景行这才展露笑颜。

哪知过了今日,垂文依旧唤他公子,景行几次纠正也不见他更改,便由着他去了。

伴着一场盈盈大雪,转眼到了新年。

门外长街上时不时响起几声爆竹和孩童的嬉笑声。景行向来不喜这种热闹。倒是景晖,从宫中回来便疯跑在街上,说是大了几岁,瞧着倒不如景行稳重些。陛下又特别恩准皇子伴读们休学,来年开春再入宫行走。

年终春节,国公府阖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年夜饭。老夫人和文夫人还给几个孩子赏了压岁钱,垂文更是惊诧老夫人还给他备了一份,自是千恩万谢,感动非常。

老夫人只说:“你与景行同吃同住,亲如兄弟,自然是有的。”

饭毕,阖府众人还一同赏了花炮。那花炮一声巨响,升入空中,绽放之时恍如白昼,而且五彩缤纷,各式各样,引得孩子们惊叫连连。

不止晏家,整个邺都城也都是热闹非凡。花炮声到了子时半夜才渐渐平息,而满城灯火却依旧明亮。

热闹散去,各坊众百姓或围炉夜话,或静静守岁,或安然入眠。

景行提着灯笼从厢房出来,却见外面廊下有一身影,走近一看,竟是垂文。

垂文在廊下低头坐着,手中摩挲着老夫人给的压岁钱。

景行悄声走到垂文身边,想吓一吓垂文,谁知手刚抬起,就听到垂文张口:“公子,外面天寒,别着凉了。”

景行咧嘴一笑道:“你跟着金虎大叔学的道行不浅啊。”

垂文也被他逗笑:“公子说笑,金师傅和我又不是山中精怪,哪来的道行。”

“哈哈哈哈……”二人笑作一团。

垂文笑着笑着却垂下头,默不作声。

景文猜测他是恰逢佳节,思念至亲了。景行便一手抬高灯笼,一手拉起垂文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悄咪咪地跑到一处院子前,景行将灯笼递到垂文手中,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把钥匙来,开锁推门进去。

见垂文还愣着,景行朝他招招手,垂文这才回神跟上。

走进这院中的正堂,二人掌起几盏灯。

垂文这才看清这房中景象。看样子这处院落应是久无人居住,十分清冷,却又干净整洁,像是常常有人洒扫。

正堂进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中人一身素衣,面带浅笑,目光温和,让人见了十分亲切。

景行见他望着墙上画像,也望着画像开口说道:“这是我母亲。”

垂文心中一顿,却并未接话。

景行也不管,自顾说:“母亲病逝时,我还不到两岁,自小在祖母身边长大。长姐说,母亲是极柔和的人,对我们百般呵护,细心教导,虽然我也不记得什么。”

垂文看着景行,说:“我以为,府中的夫人就是你的生母。”

景行笑笑:“兄长景晖和二姐景纯才是她所出。我和长姐才是一母同胞。”

垂文点头。

景行看向垂文,见他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画像,说:“我知道,适逢佳节,你必定思念家中亲人。你放心,这里也是你的家,不论别人,祖母、父亲、长姐和我都把你当作家人,若是母亲在的话,她也定会将你当作家人。”

垂文听罢这话,眼中含泪,望着景行道:“多谢公子。”

过了新年,不久便是元宵节,也是景行的生辰。晋国公府自然又是一番庆祝。连府中下人也被赏了珍馐酒水,阖府同庆。

生辰宴席上,除了国公府本家,还有一些族中子弟。其中不乏借着宴席,来托求晏鸿提携的。

虽说名为景行庆贺生辰,但一来他一向不喜喧嚣,对这宴席也不过尔尔,二来宴席中人对父亲极尽阿谀,在他的生辰宴上求官铺路,也惹得他厌烦。景行虽才七岁,对这些事却也是明白的很。

因着这个,景行只是偶尔吃上几口,偶尔和垂文闲话几句,倒也无人在意。

宴席过后,府中下人自是有的忙碌。

垂文随景行回到乐寿堂的厢房,房中的贺礼已被丫鬟们理了单子,收进了库房。

景行回来以后只坐在桌前发愣,垂文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递到景行面前。

景行回过神来,接过锦囊,打开后发现是一枚印章,印章上的字似是因为镌刻之人技艺不佳而十分歪斜,但也勉强辨得是“安康喜乐”四字。

看到这个印章,景行忽然笑了:“这是你刻的?”

垂文有些羞赧:“是,公子。我前几日随金师父出门采办,路上遇着一个小贩,说这是寿山石,极为珍稀名贵,我便买下一块,刻了印章,给公子做贺礼。”

景行听他说完,笑意更甚:“垂文,既是珍稀名贵,那为何他一个游商散贩手中都有此石?你可知这寿山石从千里之外的闽州运来,除了进献宫中,也就只有达官贵族才有收藏。你怕不是被人诳了吧?”

垂文闻知,甚是懊悔。不是因为被骗了钱财,而是将这等普通山石当作珍宝送给了公子。

景行见他稍显窘迫,赶忙收了笑意说:“不过也无妨,一枚印章而已,用什么石料有何要紧,要紧的是垂文的心意。”

垂文听罢甚是欣喜,连忙承诺:“公子放心,来年生辰我必再刻好的送你。”

“好,只是这字需得多加练习了。”景行半开玩笑道。

“哈哈哈哈哈……”

说笑中,又过了三四年的光景。

这几年,垂文信守承诺,每年刻上一枚印章赠予景行。这几枚印章上的字与第一次相比愈发端正,手法也愈发娴熟。

景行和垂文随着年岁增长也逐渐长高。许是年长一岁,垂文更是比景行高出半头来。因为这个,景行没少烦闷。每每苦恼,景行便不发一语。垂文只得一壁言语哄着,一壁屈腿站在景行身边,让景行高过半头去,这才把景行逗乐。景行也逐渐接受现实,未再烦恼。

年年开春,京城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家家都要相伴出游,踏青探春。平日里端坐闺阁的女子,在这段时日也可出门游玩。

风和日丽,花草摇曳,游人如织,实是一幅“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的无边光景。

往年景行年幼,加之身子娇弱,春日里也不曾出门游玩。近来年岁渐长,身子也渐渐强健,便跟着家中兄姊一同出门赏春。

到了京郊的淇水之滨,景晖便去寻与他平日同为伴读的世家公子玩耍。景纯平日跟着母亲文氏常去公侯夫人的宴席,也认得几个官家小姐,便也走了。景行便和长姐一道,赏花赏景,连几个高门贵女相邀都被景云婉拒了。

“长姐,那边的人是在荡秋千吗?”景行看到不远处的秋千架问道。景行原先不常出门,只在诗中读过,“穿花蹴踏秋千索”,听着便觉十分有趣。

景云笑道:“是啊,不过这秋千常为女子游戏。”景行点点头。

秋千上的人似是玩累了,撇下秋千往别处去了,景行便急忙拉着景云过去。

这秋千比平日所见高些,连十四岁的景云上去都有些吃力。

坐上之后,景云随意摇摆,裙裾迎风飞扬,佩环玲珑作响,再加上这春日景色,实在美不胜收。

景云正荡着,忽得远处飞来一个马球,正正朝着景云过来。

景行看到大喊一声:“长姐小心!”

景云一惊,只顾着抬手遮挡,却忘了自己还坐在秋千上荡在半空,身子便不受控制从秋千滑落。景行和垂文赶忙张开双臂去接,却没留意一白衣公子一跃而起,景云正吓得双目紧闭,忽地身子一顿,景云一睁眼见自己在一白衣公子怀中,登时双颊绯红。

那公子将景云放下,眼中甚是关切,开口问:“姑娘可有不妥?”

景云福身:“小女无妨,多谢公子相救。”

那公子微微颔首。

几个家仆模样的人从那白衣公子飞来的方向赶来,口中惊呼:“殿下!奴才该死!”

白衣公子瞪了他们一眼,那几人便不作声了。

景云和景行听到来人称他殿下,很是惊诧,便跪下道:“民女与舍弟眼拙,不识殿下尊颜,望殿下恕罪。”

那家仆中一稍年老的人说:“尔等冲撞太子殿下,该当何罪!来……”

那老仆话还未说完,白衣公子扬手制止:“本宫久居内宫,今又微服在此,旁人不认得也实属平常。何用如此喧嚷!”

“奴才知罪!”

景云姐弟忙大礼参拜:“晋国公长女晏景云,次子晏景行拜见太子殿下。谢殿下相救之恩。”

“免礼。”太子着人将他们扶起。

“前面有处迎春花开的极好,不知姑娘可愿同赏?”

太子相邀,景云自是不便拒绝:“太子殿下相邀,民女不敢不应,只是舍弟……”景云看了一眼景行,颇有为难。

此时景行却对太子说:“启禀殿下,前面有人正策马游戏,小民想去一观。”

太子点点头。景行面含微笑,看了一眼景云便离去了。

景行一走,景云全无借口,只得随太子赏花。

景行说是观看别人赛马游戏,却走的远远的,到一人迹稀少的水边。他和垂文远远地看着长姐与太子,似是相谈甚欢。

景行垂文二人正漫无目的地游逛,却听得一阵马蹄踏水的声音。

抬头一看,只见一群衣着华丽之人正策马向这边奔腾而来。

那群人看到景行二人也全然没有停下之意,只顾向前,景行和垂文调转方向,向别处走去。

刚走了两步,那群人策马便到了他二人身边。马蹄溅起阵阵水花,将景行的斗篷溅得湿透。

前文说到,那几人策马从景行身边经过,将景行衣袍斗篷打湿。

策马那几人看到景行境况,掉转马头走到景行面前。

为首那人身材精壮,身穿朱红色外袍,指间戴着金玉戒指,腰间挂着玉佩香囊,连发冠腰带上都镶着金玉。

那人从马上翻跃而下,看了一眼景行,嘴角一翘,对着景行拱手一礼道:“在下鲁莽,冲撞了这位姑娘。”

垂文眉头一皱:“这是晋国公嫡子晏公子!”

那人似恍然大悟般道:“哦!原来是位公子,你若不说,我还以为是哪个香闺绣户得千金小姐呢!哈哈哈……”

景行自幼体弱,身材也不似同龄男子那般结实高大,面色白嫩,长相清秀。故此,那男子便是对景行一番戏谑。

垂文抬手便要上前,景行按住他的手。

那男子见景行不搭话,又说道:“堂堂公子,长得似女子一般柔弱不堪,咱们还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呢,真是让公侯世家失了脸面。”

景行浅笑:“敢问公子,家中是否有祖母、母亲、妻室?”、

那人不解,却也回答道:“祖母、母亲自然有,并未娶妻。你问这作甚?”

景行淡淡地说:“公子家中祖母和母亲便不是女子吗?公子未来妻室便不是女子吗?公子由女子诞育,也是女子能为公子延绵子嗣,敬上持家。公子又何言女子柔弱不堪?我便是与女子相像又何来失了公侯脸面呢?”

那人一噎,却又强说道:“伶牙俐齿!晋国公府的人也敢跟我较劲,京师有爵位的人家,侯伯自不必说,四个国公之中,谁人不知我蜀国公府功劳深重,得陛下倚重,你晋国公家久不得陛下宠眷,早已是外强中干!”

这人正是蜀国公长子,和景晖同为皇子伴读的韩炜。

“此事我不与你争论,奉劝公子慎言。”景行见他嚣张非常,言语自是谨慎。

韩炜甚是得意:“哈哈哈,你这是被我言中,无言以对吧,”说罢环视他身后众人,那些人便立刻跟着哄笑,“劝我慎言?满朝文武都敬我父亲三分,我有何不敢说?”

“旁人敬重蜀国公是引他于江山社稷有功,蜀国公贤名岂能是你耀武扬威之本?”

这边正哄笑着,只听见一清如雏凤之声,众人皆望去,只见一身着深青色外袍的少年背手立于几步之外。

那几人一见便齐齐下跪惊呼:“小民拜见殿下。”景行见状,也急忙拉垂文跪下行礼。

韩炜一改面色,满脸堆笑道:“在下在此闲话,不知惊扰殿下,殿下恕罪。”

这少年便是中宫皇后所出的嫡次子——五皇子梁湛。

梁湛冷哼一声:“闲话?妄议陛下,非议朝臣,居乃父之功妄自尊大。我便禀明父皇,请父皇辨明这是否是闲话。”

韩炜堆满假笑的脸瞬间僵住,只一个劲求饶道:“小人知错,殿下恕罪!”

梁湛冷笑:“难为你还做着皇子伴读,国子监博士才学深厚,不知你有何收获。”

韩炜低头颤抖不语。

梁湛见他被震慑,便说“若不想我禀明父皇,那便即刻回府,将《论语》抄上一遍吧也学学至圣先师之德。”

“啊?!”韩炜惊愕。梁湛看他一眼,他便低下头即刻应下。

等那些人都散了,梁湛吩咐身边随从:“修竹,去马车上取斗篷来,拿给晏公子。”

景行听他所言心想,看来一早便在这了,不然如何得知他姓晏?

那人听命,便向不远处斗篷走去。

景行忙行礼:“不敢劳烦殿下。”梁湛将他扶起,道:“不必客气,你衣衫尽湿,现下春寒料峭,需得留意身子。”

“多谢殿下。”

那随从将斗篷交至景行手中,便随梁湛远去。

垂文将景行的湿斗篷解下,换上梁湛赠予的那件。

调换间还嘟哝着:“这人真可恶!真该将他送到御前去!”

景行笑笑,说:“即便把他送到御前,他也未必受到重罚,我们反而惹他记恨,五殿下这是为我们所想。”

垂文点头:“那这殿下还真是好人。”

景行浅笑不语。虽是要感谢这位五殿下解围,但他又是否借此立威扬名,打压权贵也未可知啊……

那边景云听说此事,便辞别了太子往景行处赶来。

景云一见景行便拉着他左右查看,边看边问:“景行你可受伤?”

景行笑着言道:“长姐,我身上无妨。不过,若言语有刃,那我便真是受伤了。”

景云笑着瞪他一眼:“你还在这说笑,刚才还是五殿下身边的人来报,我还以为出了何等大事!”

“那人耀武扬威,还说我晋国公家早已外强中干,失了陛下眷顾。这算不算大事?”景行学着那韩炜的样子说。

景云冷笑:“哼!父亲前些年征战在外,功劳在身,升任大理寺卿又明断刑狱,为百姓谋福。凭他一句狂言,竟敢妄论功臣,他才会连累自家失了陛下眷顾。”

景行见长姐这样,不禁笑道:“刚才若长姐在,那韩炜定不敢嚣张。”

景云笑着点了点景行的额头。

出了此等事,加之天色又不早,景云便派人寻了景晖、景纯一同回府。

回到府中,乐寿堂一直照顾景行的杨妈妈为景行置换衣物。

杨妈妈正收拾着,却突然停手,手中拿着白日梁湛拿来的斗篷问:“公子,这斗篷从何而来啊?”

景行不知她为何这样问,只回答说:“今日遇着五殿下,他见我衣衫尽湿,赠与我的。”

杨妈妈舒口气,说:“公子,这上面的花样针脚可是出自皇后娘娘之手啊?”

景行惊诧:“皇后娘娘还亲自刺绣?”

杨妈妈笑笑:“皇后娘娘做太子妃时,便被先帝赞为“女德女红之典范”,后来正位中宫,更是母仪天下,事必躬亲。况且,这既是五殿下之物,那皇后娘娘亲自刺绣也不稀奇。”

景行点头:“原来如此。”

虽然景行未把今日之事尽数告知祖母和父亲,但他们还是从别处得知,此后便十分不放心,也不大允准景行出门游耍。所幸景行本就生性好静,成日不出门也不甚在意,只像往常一样读书写字,闲时陪祖母闻香品茗,时而也去瞧瞧垂文练功,日子便也这样过去。

自春日踏青之后,景行细细考虑,还是决定将梁湛的斗篷归还。虽说一件斗篷对皇子来说算不得什么,可这毕竟出自梁湛生母皇后娘娘之手,自是十分珍贵。然而景行年纪太小,无法往宫中递拜帖。景行本想拜托父亲代为传送,可又怕朝臣与皇子私下来往,惹人非议,只能作罢。

此事一搁便堪堪过了数月。

临近中秋,晋国公府着人在外头飘香阁定了许多糕点以备中秋团圆赏月之用,正忙着往各院分送。

景云在含芳阁中望着窗外盛开的数盆秋菊,定定地愣着,连妈妈们送来了糕点也不曾看一眼。

景行原是代父亲传话来到含芳阁,却见姐姐如此出神。他轻咳一声,景云听声回过神来。

“今日已是八月十二了,”景行故作深沉,还学着父亲的样子装模作样的捋捋胡须。景云被他的样子逗乐,却也不知他为何提起日子。

景行接着说:“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节后几日便是长姐的生辰,长姐快要十五岁了,行了及笄之礼,便可以嫁人了,不知长姐是否为此事烦忧啊?”

景云听他这样一说,面颊一红:“你休要胡说!”

景行似乎很是得意:“我可没胡说,我从家塾散学,拜见祖母时,父亲也在。他们在商讨此事,被我听着了。”

“那你是否也盼着长姐出嫁?”景云低下头,面露愁容。

景行见他有了伤心之意,赶忙敛起笑容道:“自然不是!你我一同长大,长姐对我百般照顾,我当然不舍得长姐出嫁。”

景云这才一笑。

“呀!”景行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忘了!长姐,我听祖母与父亲说话时,宫中来人传旨了,父亲让我叫你过去!”

景云心中一惊,赶忙赶到府中正堂。

正堂之中,父亲正和一个宫中穿戴的人说些客套话。

晏鸿一见景运进来便介绍道:“景云,这是太子殿下的近侍袁公公。”

景云一福身:“见过袁公公。”

那袁公公忙笑着拱了拱手:“哎呀,不敢当不敢当。”

“不知太子殿下有何旨意?”晏鸿早已疑惑多时,奈何那袁公公偏要等景云来了才可说。

“旨意谈不上,太子殿下见中秋临近,便奏请陛下,邀京师公侯子女前往东宫赴宴,以感念公侯们随太祖开国之功,自然也彰显天家恩德。”

晏鸿暗暗松了口气:“殿下相邀,不敢不从,微臣代小女谢过。”景云也行礼谢恩。

待送了袁公公出府,晏鸿便回来叮嘱景云:“为父知道景云向来沉稳,可东宫不比他处,为父还是要嘱咐你,可定要谨言慎行。”

景云点头:“女儿谨记。”

景行知道景云要入宫,便想着,太子殿下是五殿下(梁湛)的同母兄长,东宫设宴,他定是要去的。景行便托姐姐将斗篷带给梁湛。

文氏知道景云受东宫之邀很是不平,向晏鸿抱怨道:“家中四个孩子,为何殿下只邀景云一个?就算景行身子不好,可景晖景纯去得啊,你说太子殿下他……”

“好了,”文氏还未说完,晏鸿便摆摆手打断她,“太子殿下相邀,你我怎可揣测。再者说,景晖景纯年纪尚小,入宫若有言行失当可如何是好?这样的热闹不凑也罢。”

文氏怕惹得晏鸿不快,不敢多言。

次日,景云便乘轿入宫。延庆门离东宫较近,受邀之人便由此门入宫。

到了宫门前,景云便下轿由宫人引着往东宫走去。景云眼见这似与天齐的高墙飞瓦,还有深不可测的重重庭院,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待她走到东宫华阳殿,已有些许世家公子小姐在殿中院落等候。这些名贵之后都衣着华丽,配饰也是耀眼夺目。景云知道东宫赴宴不可怠慢,但她的点翠簪子和珠钗在这些人面前也稍显黯淡。

景云与平日熟悉的姑娘打过招呼,便在一旁静静待着。一旁人的窃窃私语飘入她的耳朵。

“听说昨日是殿下近侍袁公公去晏家传旨。”“什么?为何来我家的只是个无名小辈?”“兴许是巧合吧?”“是啊,殿下也不认识她。”“谁说的,春日踏青,殿下还邀她赏花……”“啊!?”

这些话同时也飘进了别人的耳朵里。

随着店门口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巴掌声,众人知道是太子梁瀛散朝回来了。众人都垂首侧立,太子走入殿中,便向太子行礼。

由于散朝晚些,现下已近午时,太子便请众人在华阳殿用午膳,并配上美酒陈酿,歌舞管弦,同饮同赏。

宴毕,太子又邀众人到毓秀园赏景。金秋时节,虽是没有夏日暑气,却也不如夏日百花争艳。园中倒也无甚美景可赏。只有一处花圃中的菊花半含半放,也为萧瑟满园带来一抹明丽。

赏了些许时候,众人都纷纷夸赞。

正赏着,众人忽然听得一女子言道:“晏姑娘为何不发一言,想是对这秋菊别有见解?”

说话的人是勇诚侯之女杨琇莹,母亲诰命在身,姨母更是宫中贵妃。

景云无端被问,倒也镇定:“殿下园中之花皆为名品,自然非比寻常,只是臣女更喜重阳时节之菊,更有“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的凛冽之美。”

“好,果然别有一番见解,”太子闻言浅笑,说罢又命身边随从:“临风,去把少府监送来的几盆凤凰震羽赠与晏姑娘。其余名品也都分别赠与诸位吧。”

那杨琇莹才要张口追问,太子未等她开口便说:“诸位静静赏花吧,旁的事就莫要再论了。”这才堵住杨琇莹的口。

众人赏花快至申时,景云却始终不见梁湛身影。

又过些许时候,太子称有政务在身,便让众人打道回府。

景云才走出殿门,便遇上了匆匆赶来的梁湛。景云便拦下他道:“五殿下,臣女此处有一物要还与殿下。”

梁湛不知何物,便问道:“这位姑娘,我有何物在你处啊?”

“今年春时,臣女与舍弟出门踏青,舍弟衣袍溅湿,幸有殿下将斗篷相赠。舍弟不胜感激,今日托我将斗篷归还,并谢过殿下。”

梁湛恍然,将包袱接过并打开,见斗篷上附有一字条,上书:“因风道感谢,情至笔载援。”梁湛读之一笑。

“既如此,也谢过晏姑娘辛苦送来。我父皇新赏了我两支笔,是极难得的天山狼毫,晏姑娘便带一支给令弟,自当是给令弟的中秋贺礼了。”

景云不敢收下此礼,“殿下,如此贵重之礼,舍弟愧不敢当。”

梁湛笑道:“这又并非赏赐,非有功而不可得,这只是一个佳节贺礼而已,就当是寻常人家的来往罢了。”

见他坚持,景云也不好推脱,道了一声‘代舍弟谢过殿下恩赏’便离宫去了。

梁湛便也走进了东宫。

这一幕偏被不远处几个还未离宫的世家小姐瞧见了。

“才从东宫的门迈出来,便又勾上了五殿下,真是狐媚。”说话的是个颇为盛气凌人的姑娘。

那杨琇莹也在他们之中,掩口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兴许晏姑娘与五殿下有要事相商。”

“她一个未出阁的高门千金,能有何要事与皇子殿下相商,左不过是借机攀龙附凤罢了。杨姑娘心思单纯定是不知,昨日去她晏家传旨的是太子殿下的近侍袁公公,这都不必说,刚才殿下除了菊花名品之外,还赏了她一幅亲手画作的《秋窗望菊图》,这难道不是她狐媚殿下所得?”那女子红口白牙便是一通说道,似是被抢去了什么宝贝一般。

杨琇莹脸色一沉,旋即又是一副如花笑颜,对着那女子道:“姐姐也是大家闺秀,满口说这些狐啊媚啊的做什么,咱们还在宫中呢。再者说,她便是做了这样的事,我们也自当不知,你我也是学不来的,何必费口舌。”

那女子见杨琇莹姐妹相称,更是一脸亲昵示好:“琇莹妹妹说的极是,你我自然不与她一般。”

说罢便携手出宫去了。

再说到,梁湛进了东宫正殿,却未见太子身影,找了一圈才在毓秀园一处菊花丛前见到太子。

“皇兄不是忙于政务才让那些个世家子女散了吗?怎么,父皇今日安排给皇兄的政务便是园中赏菊不成?”

太子扬起手敲了敲梁湛的头,笑道:“你这皮猴,竟挖苦起皇兄来了!”

梁湛也不躲,只是佯装惊恐拱手道:“臣弟岂敢?太子殿下饶命!”

太子被梁湛逗乐,便收回手问他:“开宴前叫你过来,你不愿来,现下这宫里人走茶凉,你怎的又来了?”

梁湛憨笑道:“皇兄知道臣弟平日里不善逢迎,不喜与这些世家子女相处。他们来了也无非是一番奉承,听不得几句真心话。”

太子笑着摇摇头,但他稍加思索却又觉得有些异样:“哦?听湛儿这意思,皇兄我平日里倒是个左右逢源、乐得听人阿谀奉承之人了?”

梁湛也不正面应答,只道:“哎,看来皇兄今日定要寻些借口罚我一通了,那不如我自己去掖庭暴室领上一顿鞭刑吧。”

太子哈哈笑道:“好!那我必然着人‘好生’看顾你。”

二人齐笑。

晋国公府。

景云回到家中,去往乐寿堂寻景行。来至乐寿堂景行的厢房中,正见他悠闲自乐地吃着糕点,品着香茶,手中捧着话本传奇瞧得津津有味。

景云一把抢过他的话本,景行也不转头,只嘟哝着:“垂文你练武功回来了?”

景云将话本又扔回景行身上,赌气道:“长姐我差点在宫中吓得心悸而亡,你倒是悠闲自在,好不快活。”

景行一看是长姐回来了,忙从椅子上下来,笑道:“长姐来了,我看长姐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不像是心中惊惧的样子啊。”

景云白他一眼,问道:“你这话本说的是何故事啊?”

“姐姐未曾看过这话本,有意思的紧呢,这本讲的是南朝文帝陈蒨,立韩子高为后之事,若说立后倒也无甚稀奇,只是这韩子高是随文帝南征北战的男将军。”

听罢这话,景云一口茶水差点呛出,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惊问:“将军,还是男子?竟有这等奇事?”

景行却像是仍沉浸其中:“据说这韩子高长得极为俊俏,貌比潘安,比之北齐兰陵王也不在话下!”

“这些话本传奇都是野史逸闻,当不得真。好了,我都差点忘了正事。”

这么说了几句话,景云差点忘了自己做什么来了。

景云拿出一个长形方盒:“五殿下将斗篷拿回去了,但又送了支笔过来,这笔用料名贵,但他只说是给你的中秋贺礼,也不知有何用意。”

景行从景云手中接过盒子,打开瞧见里面放着一支笔,笔杆色泽饱满圆润,笔尖所用之毫都似乎透着一股清冽寒气。”

景云见他端详良久,便又说:“那五殿下说了,这笔用的可是极为难得的天山狼毫,很是珍稀呢,陛下才赏了他两支。”

晋国公家虽位列公侯,稀世珍宝也不是未见过,只是平日一应吃穿用度并不奢靡,这支笔贵而不奢,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

景行心想,我与五殿下也没有什么深交,他怎得送我这样珍贵的贺礼,况且我平日里也见不着他,更是无法回礼,只好心中谢过,来日有机会再谢便好。

景云将礼送到便回去歇息了,宫中一日实在难熬,所幸太子殿下是极宽厚之人,否则不知还要受那杨琇莹多少责难。

景云离去不久,垂文便回了乐寿堂。回到房中便见景行在书案前写着什么,手中所执之笔甚是眼生。

景行见他回来,欣喜地把他拉过来道:“垂文快瞧,五殿下送的笔果然不俗。”

垂文瞧了景行一眼,眼中似是有些失落。

不一会儿,景行写完了一幅字,用垂文送他的章子敲上一个,垂文见状,心中又变得欢喜。

垂文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殿下送的笔那样珍贵,我刻的章子岂不是污了这幅字。”

景行瞪他一眼,佯装嗔怒道:“垂文以后不可再说这般言语,我与五殿下一面之缘,他送这贺礼怕是库房堆不下了随手赏的罢了,怎能与你亲手刻的印章相比?”

垂文听罢,憨笑道:“是,公子。多谢公子。”

景行也看着他笑笑。

自东宫设宴,景行收了梁湛的名为中秋贺礼的毛笔之后,二人也再无往来,日子也再寻常不过。

麟德十五年,一晃眼,景行已过了十三岁了。

又是一年春日,游园踏青的大好时节。

景行原以为与梁湛再无相见之期,无法还他一礼,心中不免有些愁闷。却不想,二人相见之时正在眼前。

今年春日,景行在家中待得心中烦闷,执意出门游玩,垂文却因为武功不扎实被金虎罚了加练,便没有跟在景行身边。景行便跟着景晖出来了。

春日出游原本也只那几样游戏,颇有趣味的诸如骑马射箭,景行又无法参与,所以景行闲逛了一会子便不再跟着景晖,自己去了淇水边上一家名为望江亭的酒楼,上到高层找了一个僻静的空桌,静静眺望江景。

景行正望着江面出神,余光中瞥见一个身影向这边走来。转头一看,是一个身形高瘦,面容端正清朗的少年男子。不知为何,景行见着那人有种似曾相见之感。

那人渐渐走近,景行本以为他路过而已,却不想那男子在景行对面坐下。

景行刚要开口询问,谁知那男子先一步开口说话了:“上次春日一见,竟也有三年之久,晏公子别来无恙?那支天山狼毫的笔用着可还顺手?”

景行这下知道这似曾相识之感从何而来,眼前这位不正是五殿下梁湛?

几年不见,比之当初那少年,眼前之人更添了几分成熟沉稳。许是比景行大了两岁的缘故,与他一比景行更显得稚气未脱。

景行忙要起身行礼,还未站起却被梁湛按住:“身在宫外,不便张扬。”景行只好坐回原位,心中甚是不安,带着歉意低声说:“谢殿下挂怀,小民一切安好。小民眼拙,竟未认得出殿下,还请殿下恕我不敬之罪。”

梁湛见他甚是拘谨,便笑道:“无妨,几年未见,身形容貌变化也是有的。”

景行笑笑又说:“小民得殿下恩赏,还未向殿下言谢。”

梁湛又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景行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梁湛见他不言语,只好自寻闲话来说:“其实当年春日,我一早便注意到了你们,只是碍于身份未曾插手,却也见你受人欺侮依旧不卑不亢,还告诫他人需慎言,着实令人惊奇。”

“殿下谬赞,那殿下为何后来又出言相救呢?”

“我见那人言语狂妄,非议朝臣,更是将父皇荣宠视为炫耀之本,怕他再说下去不好收场,只能出言敲打。”

原是为了他的父皇。

景行笑道:“不想殿下竟记得这样清楚。”

梁湛抿了一口茶水,抬起眼眸,似是回忆一般:“当日的你就像一只玉兔,轻轻踏在淇水之滨,茵茵草地之上。”

景行听他这无端比喻也是不解,也不禁打断他:“殿下,想那玉兔岂不是广寒月宫之灵物,月宫极寒又何来茵茵绿草呢?”

梁湛见他这般,笑意更深:“哈哈哈哈哈,你怎的如此较真。”

二人如此说着,景行便也觉得松快不少。

笑罢,梁湛似是想到了什么,说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你这名字真是不错。”

景行听他言罢一顿,原本还疑惑为何殿下能知自己的名字,转念一想,他身为皇子,想要探知何事自是易如反掌。

景行应道:“谢殿下夸奖,此名是母亲所起,想来母亲是愿我德行高尚,正大光明吧。”

梁湛察觉景行面色异样,忽地一惊,自己竟忘了景行母亲已仙逝多年,赶忙解释道:“我……我并非有意提起,还望见谅。”

景行摇摇头:“无妨。”

二人一时无话,都觉些许尴尬。

还是梁湛挑起话头:“下月初六是我生辰,不知晏公子是否得空赏光?”

堂堂殿下竟像寻常人家那样对他相邀,景行心中惊愕,却也规规矩矩答道:“小民怎可随意入宫,列席殿下生辰之宴,实在惶恐,小民自是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梁湛眼中划过些许失落,只说:“既如此,那便罢了。”

皇子身在宫外也不便久留,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梁湛便回宫去了。

景行见他走了,又苦恼起来:这五殿下的生辰宴自是不必去了,可生日贺礼却是少不得的,本就欠他一份贺礼,自然要送的。那梁湛生在帝王家,什么奇珍异宝未曾见过,这可如何是好。

梁湛才入宫门,便见麒麟阁的小太监在宫门等候。

据本朝《皇室则例》,皇子出生之时一般是由生母抚养,生母出身位分过低,皇子便要送到中宫皇后或无子的高位嫔妃身边抚养。待到皇子四至六岁开蒙时,便要送到麒麟阁居住。

虽是名为麒麟阁,实则是由数座殿宇和院落构成的宫中建筑之一。

除二皇子太子居东宫以外,大皇子四皇子夭折,故本朝有三位皇子在麒麟阁居住,其中有皇后所出的五皇子梁湛,康惠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梁泓及淑妃所出的六皇子梁淳。

那小太监见着梁湛忙跑上前来:“殿下,陛下急召殿下前往宣德殿。”

梁湛心中困惑也只好立刻前往。

梁湛才走到宣德殿门口,便遇上了几位奉诏匆匆而来的大臣。那些朝臣见梁湛前来齐声问安。

梁湛道了声免礼,拦下户部尚书邱平问:“邱尚书,不知父皇急召所为何事?”

“殿下不知,今年年初至今,冀州几县滴雨未下,河道也些许干涸,无法灌溉,导致庄稼秧苗旱死田中,百姓遭逢旱灾,纷纷闹到了州府。谁知那知府吴天兴非但不寻救济之策,反而派兵驱赶,惹得民怨纷纷。冀州辖下的林川县县令冒死越级上疏。陛下闻得龙颜大怒,已经将吴天兴押解进京,其余等事召我等前来商讨。”

梁湛得知原委,也觉此事棘手,并非是因为百姓受灾,而是这冀州吏治或许另有隐情,如此深挖,必定牵连甚广。

梁湛进殿,见父皇正瞧着奏疏,太子站在前方,几位大臣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皇帝见梁湛和几位大臣进殿,由着他们行礼问安,也未作声,只是翻着手中的奏章。

这奏章被皇帝来来回回翻了几遍,似是筋疲力尽了一般,哗啦一声散落开来。

皇帝将奏章往书案上一扔,心中颇有不爽:“这冀州明显需要整顿吏治,吴天兴既已押解进京,其他官员又有何惧?”

太子拱手道:“父皇,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民怨。冀州几个县的百姓已然受灾,若再派人去彻查州县官员,百姓只会更加惶恐不安。”

吏部侍郎邹远也附和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况吏治积弊,臣难辞其咎,可眼下还请陛下先行赈灾,再谈吏治。”

皇帝叹口气,道:“也罢,户部,从国库中拨款,救济冀州灾情。”

户部尚书邱平领命接旨。

邹远这时又向皇帝进言:“陛下,臣请陛下将赈灾之事交由太子殿下督办,一来让太子殿下加以历练,二来也彰显陛下重视冀州之心。”

皇帝略略思索便答应了。

梁湛不解为何邹远向陛下如此进言,出了宣德殿才拉住太子问道:“皇兄,这邹远此番进言,臣弟总觉有些蹊跷。”

“我也不知,我与邹远本就没有过交流,也不知他有何盘算。如今,本是一个简单的赈灾之事,却偏要我亲自督办,怕是有何隐情。”太子也很是困惑。

“只是此事父皇已然下旨,皇兄也只好小心行事。”

“嗯。”

此事便略告一段落。

转眼间到了四月初六,梁湛的生辰。

椒房殿。

皇帝皇后坐于殿中正位,梁湛和太子坐于下首,就连皇后的长女、已经出嫁的嘉平公主都入宫来了。

皇后正盘算着给梁湛操办生辰宴会之事。

“母后,如今冀州灾情方得安定,儿臣不愿行事奢靡、大摆筵席,免得惹得朝臣非议。如今父皇难得清闲半日,就在椒房殿中简单用膳即可。”

皇后温柔笑道:“湛儿大些,果然懂事了。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

皇帝也笑道:“湛儿自小便乖巧伶俐,还是皇后教导有方。”

“谢陛下夸奖。”

于是,皇后便从司膳房传了午膳,五人同坐,倒也一幅天伦之乐之景。

席间,众人论起梁湛的年岁,皇后不免想到了太子。

皇后说道:“湛儿已十六岁了,瀛儿更是十九岁了,也到了议亲的年龄了。”

太子面色一红,“母后,今日是湛儿的生辰,无端提起我的婚事做什么。”

梁湛见他这样,不禁调侃:“皇兄这般反应,怕是有了中意人选吧。”

太子笑着要打他。

几人其乐融融地用罢了午膳。

梁湛难得生辰之日能得一日歇息,不必去上书房读书,便求了皇后下午出宫一趟。

景行这几年年纪渐长,老夫人便做主将乐寿堂边上那处院子给景行单独居住。

景行便给这院子命名为“无违阁”,选自陶渊明的归园田居,“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景云还笑他“小小年纪还未出仕,便有了归隐之情”。

这日,家塾夫子告假回乡,景行用过午膳,正闲来无事,便陪祖母下了半晌棋,还是如往常一样,连输几局。景行想多下几局,好歹扳回一城,见祖母有些累了,景行只好作罢,跑回无违阁习字。

字还未写几个,便看到前院门房拿着一张拜帖,说是五殿下到了。

景行不知梁湛为何突然到访,算算日子,惊觉今日是四月初六,梁湛生辰。

景行心中惊呼“不好”,却也脚步不停,赶忙出门迎接。

刚走出院门,便见梁湛已经到了门口,景行差点便撞入梁湛怀中。

景行慌里慌张行礼:“不知殿下到来,有失远迎。”

梁湛摆摆手,笑道:“既有失远迎,便叫我在门外歇息吗?”

景行侧身抬手:“殿下请进。”

在房内坐定,景行问道:“殿下要来,吩咐我等接驾就是,何必费心还递了拜帖。”

“寻常人家登门拜访不都是如此,我虽为皇子,也为人子,递个拜帖又有何费心。”

景行笑道:“殿下真是平易近人,令人敬佩。”

梁湛低头笑道:“哈哈哈……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景行点头道:“自然知道,小民恭祝殿下生辰愉快,福寿安康。”

梁湛抬眸问道:“那你可曾为我准备贺礼?”

景行顿时愣住,心想,怎得把此事给忘了?!但也只好赔笑道:“殿下恕罪,小民还未来得及准备。再者说,也从未听闻这贺礼还有自己索要之理。”

“自己索要还要不来,若是等人送来,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

景行笑笑:“只是殿下什么珍稀宝物没见过,小民不知何物能入了殿下尊眼?”

梁湛想来也是,他家里有的,自己何尝没见过?送些所谓奇珍异宝也无趣的很。

正想着,景行却突然提议道:“眼下已过了大半晌,不如殿下留下用晚膳吧,小民可亲手为殿下烧些饭菜来,虽比不得珍馐佳肴,到也让殿下调换调换口味。”

梁湛得知他还会做菜,甚觉惊奇:“哦?你竟然还会下厨?”

“自祖母做主分院以来,我不愿日日传唤厨房,便也自己学了些,只当打发时光,手艺不好,殿下莫要笑话才是。”

“我还第一次听闻烧菜是为打发时光的,你便做来看看,我甚是期待。”

景行便去了厨房准备,厨房的厨子厨娘都在一旁帮忙,竟也有条不紊。

梁湛自己待着也无聊,便时而跑到厨房瞧瞧,见景行做的有模有样,很是惊喜。

只是景行这边备菜,却见梁湛在厨房四处游逛,实是嫌他碍事,便借口让他去休息,不让他再来。

如此堪堪做了半个时辰,梁湛也觉有些饥饿,正要去厨房询问,却见景行带着几个下人端着菜品往正厅走来了。

才一放下,梁湛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景行不过是做些家常清粥小菜,梁湛却也吃的很是欢欣,还不住夸赞。

景行见他这样也甚是得意:“殿下若是喜欢,平常也闲来无事,便常来吃吧。”

“我也难得出宫一趟,一年之中,我也只有元旦(正月初一),皇祖母、父皇和母后万寿,自己生辰,中秋、端午这些日子才可休息,其余时候,要么上书房上学,要么朝堂上朝,怎会闲来无事?”

景行恍然,“原以为皇子自会享福享乐,不想竟如此辛苦。”

“怕是民间百姓都是这么认为吧。身为皇子,若非太子,要德才兼备,以便辅佐来日之君王;若为太子,似我皇兄,更是辛苦。”

景行听了这话,倒也觉得生在帝王家似乎也并不值得羡慕,反而比寻常人家辛苦的多。景行虽然聪慧,但毕竟年纪还小,从未想过诸如家族荫封、爵位承继此类的问题,平日也没有这些烦恼。

梁湛用完了晚膳,很是欣喜,对景行说:“今日这晚膳就是你送我的生辰贺礼吗?

景行不答反问:“殿下以为如何?”

梁湛眼含笑意:“比之旁人送的那些俗物确实与众不同。”

景行笑笑:“殿下觉得欢喜,小民甚感荣幸,全当是回了殿下当年的中秋之礼。”

听完这话,梁湛却有些不悦,“原来你今日亲自下厨,只是对我当年中秋的回礼,看来并非是……真心祝贺了。”

景行以为殿下要降罪,连忙解释道:“小民自是真心恭贺殿下生辰,只是口拙,望殿下恕罪。”

梁湛见吓到他了,忙让他起来。

“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不必如此诚惶诚恐。贺礼既已收下,天都到了这个时候,宫门也快要下钥了,我便回宫去了。”

“恭送殿下。”

梁湛出了晋国公府的门,他身边的随从修竹这才担心地说道:“殿下,您平日里用膳都是要奴才们试过的,今日怎的贸然便吃了呢?”

梁湛道:“不必担心,他又不会害我,若是有旁人加害,我人在他晋国公府,他必然万分小心,不会有事。”

梁湛略一思索,又问修竹:“我今日行径没有什么不寻常吧?”

修竹倒也实诚:“殿下此番来晋国公府就挺不寻常的。”

“有何不寻常?”

修竹见殿下发问,只好说说自己的想法:“殿下与晋国公府的人原本毫无交集,今日却下帖到访,旁人见了定是有疑问的。”

修竹见梁湛没有言语,便大胆起来:“殿下为何对晏公子如此特别,奴才以前也从未见殿下如此。”

“莫说是你,连我自己也未必完全懂得自己的心意。我只知道,我倒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同他一般或是不如他的高门公子,此番所感在他唤我殿下的时候尤为强烈。”

修竹倒也着实不懂。

二人一路无话,回到了麒麟阁。

据朝廷派去的钦差来报,冀州灾情之事已顺利解决,太子督导有功,皇帝自然龙颜大悦,又顺势想起皇后前两日所言为太子议亲之事,便摆驾来到了椒房殿。

椒房殿中,康惠贵妃正和皇后说着这些日子的后宫诸事。

皇后诞下五皇子后,身子便反复无常,于是向皇帝请命,由儿女双全的惠妃协理未央宫。皇帝为着皇后身体考虑,自然同意,于是便封惠妃为康惠贵妃,代掌凤印,不过大事还需问过皇后主意。此事一出,贵妃所居的熙宁殿也变得门庭若市起来。

皇帝到时,未着人通报。皇后和康惠贵妃见着皇帝驾临,赶忙起来行礼问安。

皇帝虚扶她们一把。

“陛下想必是来瞧皇后娘娘的,那臣妾先告退了。”贵妃福身说道。

“不必了,朕来是为着太子的婚事。你在这听听也罢。”

实则,近日皇后心中也常思虑此事,“陛下可有合适的人家。”

“纳太子妃需得那女子名声清白,兰心蕙质,家世出身倒也不甚重要。”

皇后笑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妾也是这样思虑。只是,倒也未曾问过瀛儿自己的心意。”

贵妃笑道:“寻常人家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是帝王家,可太子的婚事自然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金口玉言就好。”

皇帝抿了口茶,“还是如皇后所言,问过瀛儿的心意才好。不然日后夫妻不谐,怎堪为天下表率?”

贵妃点头称是。

皇后说道:“听闻晋国公之长女秀外慧中,温顺和婉。况且瀛儿与她颇有缘分,几年前春日便和她相识,那年秋日,还独赏了她一幅亲手所作画作。”

生在皇家,便是这样。哪怕身为太子,国之储君,所说所做也自有人留心留意,再说与皇帝皇后听。

“朕倒也有所耳闻……”

贵妃这时也进言道:“臣妾有一外甥女,是勇诚侯的嫡女,自小便是兰情蕙性,知书达礼,不知陛下是否有意。”

皇帝也未直接应答,只说:“此事便先这样吧,来日问过瀛儿再做决议。”

说罢,皇帝又嘱咐皇后:“皇后近日身子似是又反复了,还是注意保养身体,不可劳累。后宫诸事便还交由贵妃打理。”又转头嘱咐贵妃:“后宫诸事繁多,倒也没大事。大多你自己做主便是,不必事事俱回了皇后,让皇后劳神。”

“臣妾遵旨,臣妾定尽心尽力协理后宫。”

皇帝稍坐一会儿,便回了宣德殿。

贵妃又对皇后嘘寒问暖一番,也回了熙宁殿。

熙宁殿中,一位妇人头戴翟冠,身穿命妇朝服,正坐在殿中等候。

贵妃进了正殿,见着那妇人便上前去,叫了一声“姐姐”。

那妇人向贵妃行礼:“妾身勇诚侯夫人杨卫氏见过拜见贵妃娘娘。”

贵妃将杨卫氏扶起:“姐姐快免礼,到了熙宁殿不必如此客气。”

那杨卫氏一面拉着贵妃的手一面说:“到了宫中,这礼数也少不得的,否则外人看去还不笑话我不懂礼仪。”

如此客套一番,杨卫氏才切入正题:“娘娘那话才传到府里,我便急忙赶来了。这陛下和皇后当真议起了太子的婚事?”

“那还有假?妹妹我正在那椒房殿坐着,还向陛下进言,立琇莹为太子妃呢!”

“哎呦……那可真是要多谢贵妃娘娘了。要说娘娘与我姐妹情深,事事都想着我,”杨卫氏说着竟像是感动非常,抹起眼泪来了,“那琇莹啊,自见过太子,也是一见倾心,茶饭不思地。”

“姐姐也先别忙着高兴。太子毕竟是皇后娘娘嫡出,那他的亲事,陛下自然还是要听皇后娘娘一言的。”

杨卫氏收起眼泪,忙问:“那娘娘这意思,皇后娘娘属意的另有其人了?”

贵妃故作神秘:“可不是,皇后还说那女子与太子……颇有缘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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