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劫诡簿》山邪免费在线阅读
《劫诡簿》第1章 劫雨免费阅读
幽暗的墨村藤蔓缠绕,荆棘遍地。屋檐下,孩童稳稳攥着画笔,望着眼前紫藤覆盖的屋舍,于林籁泉韵间恬静临摹。
他身着布衣,一尘不染,八岁的他稚嫩的脸庞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随着他一笔笔勾勒,面具上木屋形成。从紫藤到屋舍纹路间,尽是惟妙惟肖之景。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面具托起,仔细查看片刻后点了点头。
“只差点睛了…”
他取出一个装着黑狗血的瓷瓶,倒出一点在食指,随后开始在面具上涂抹。
时间缓缓流逝,面具上逐渐被染上赤黑光泽,一只三头黑狗也在他的笔下成形。
“成了!”
上邪松了口气。这是黛娘亲传授的巫面之术,可以制作拥有兽力的面具。只不过他如今道行浅薄,再加上材料的限制,只能制作一些普通的巫面。
如眼下这张面具,便仅仅拥有辟邪功效。
看了眼天色,晨曦尚未破晓。他收起面具褪去上衣,浸泡在一旁腥臭墨绿的浴桶内。剧烈的刺痛感几乎让他面目扭曲,可纵使如此,他也不敢发出一丝疼叫。
八年里,自他记事起,以药浴打磨根骨,淬炼肉体就是他每日必须完成的课程。
若是发出一丝声响,吵到了一旁屋内的空心婆婆,则会被扔进蛇窟。
墨村有屋舍庭院六座,除了黛娘亲与空心婆婆外,还有会传授自己拳脚搏杀的姬空阿叔,以及让自己修炼道经的姜阿公,只有疯疯癫癫的魏阿公从未要求过自己。
浴桶内的墨绿逐渐清澈,上邪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道:“接下来是姜阿公的安排。”
他起身回房内沐浴更衣,随即持着一卷书籍自香炉旁席地而坐。
书籍为道经,乃长生之法。
“人有形神意,玄根为桥,立形,纳神,藏意。故,人有三窍,万物皆备于我…”
他缓缓吟诵,然而刚念两句,就面色惨白的跌倒在地。
叹了口气,对此他没有任何意外。
“黛娘亲说我劫煞入命,被天地断去了玄根,所以无法踏上修行之路。可姜阿公为何仍将道经当做我的课程?”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姜阿公,可姜阿公从未给过他解释。
默默将道经收起,似乎这是他永远也无法完成的课程。而无法完成课程,则需要领罚。
他换上蓑衣斗笠,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哪怕是双手也戴上了一对蛇鳞手套。
刚走出屋舍时,天空就轰隆隆的响起了阵阵雷鸣,嘈杂的雨声在院落内传荡。
尽管院落上空有密密麻麻的紫藤笼罩,可透过围墙栅栏,上邪能看到一串串深邃漆黑的雨水在肆意飘摇。
劫雨年间,一旦沾上这种雨水,人的欲望就会化作邪魔,企图反客为主。哪怕有幸渡过,也会被劫诡昼夜缠身,一直被折磨到失去神智,变成只知杀戮的劫尸、劫兽。
所幸劫雨能被普通的瓦房、衣物、以及特制的法阵法器所阻。
上邪离开庭院,置身于劫雨之下。漆黑的土地并没有因为劫雨而变得泥泞,反而是劫雨落在地面,又在转瞬间被大地吞噬。
……
墨村位于相国边界的红尘彼岸,与南上国对立,中间隔了一条没有边际的往生河。
红尘彼岸无边无际,在这里生存的人统称白冠,又被称作搬尸人。
沾染劫雨化作劫尸者,尽管失去神智,却也等同于拥有了不死之身,几乎没有办法被杀死。所以各地常有白冠捕捉劫尸,跨越千山万水,于往生河畔抛尸。
皆因河内有河神,可镇世间邪祟。
来到河畔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位位蓑衣罩身的白冠。上至老者,下至孩童。有附近村落的村民,也有一些上邪从未见过的面孔。
除却河面上有一艘帆船,众人一旁地面也有着一具具或人或兽堆积成小山般的劫尸。
它们神色狰狞,却被白冠以术法封禁,以至于暂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邪阿哥!”
人群内有清脆的声音传来,透过斗笠面纱,似是一位唇红齿白的孩童。
“空空阿弟!”
上邪有些欣喜,可没等他上前,一位貌美女子就横在两人中间,漠然的看着他。
这貌美女子名为林音,是林空空的生母。也是附近清池村的村民。只不过因为上邪命格的原因,她极为排斥上邪与林空空的接触。
见林音冷眼相待,上邪的神色微微一黯,却也停住了本欲上前的脚步。
空气里充斥着腐烂与绝望,阴沉的天幕上,一滴滴黑雨落下,洒落在无数张狰狞面孔沉浮的河面。
劫雨出现至今仅仅十年,原本清澈的往生河水已经漆黑如墨,无数具劫尸也让本该没有边际的往生河变得拥挤。
姜老头摸了摸坑坑洼洼满是斑驳的脸庞。
肉瘤、痱子、黑斑、脓水…
这张丑陋的脸伴随他日复一日,唯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依稀记得自己曾有玉面帝君之称。
感受着体内汹涌肆虐的剧痛,他叹了口气。许是今日河畔的风有些冷冽,他紧了紧白色的蓑衣,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一阵剧烈咳嗽。
见上邪走来,他喘息着朝众人道:“把劫尸搬上船准备出发。”
众人点头,上邪也从怀里取出那张刚铸好的面具戴上。
随即搬起一具臃肿妇女的尸体,其上不仅蠕动着密密麻麻的蛆虫,甚至脸上的烂斑脓疮都比姜老头还要严重。
面具下的上邪脸色微微泛白。所幸因为面具的原因,蛆虫会下意识避开他触碰的位置。
等将尸体搬完,远处河面恰好有一艘乌篷船荡来。
只见黎黛一袭白色蓑衣,坐在船板上晃动着双腿。河面上一具具劫尸沉浮,双眸正凶恶的瞪着她,似是时刻都在找机会拖她下水一般。
“黛娘亲。”
上邪摘下面具,朝着黎黛挥了挥手。
待船只靠岸,黎黛看着上邪手里的面具,笑道:“不错,你虽不生玄根,可铸面的天资上却犹有神助。”
上邪挠了挠头刚想说话,却见一位精壮汉子拖着一车数十具劫尸,正步履虚浮的走来。
那汉子面目扭曲,满身风尘,连罩体的蓑衣都破烂不堪。
黎黛微微一叹,说道:“劫雨十年,相国分崩离析,除却一些逃往南上避难的人,怕是如今活着的不过百万。”
说话间,那汉子带着拖车,一步步踏入了往生河。其两脚刚一落水,一只只劫尸便贪婪的将他淹没。
他早已沾染了劫雨,能走到这里,仅仅是不甘成为只知杀戮的劫尸而已。
姜老头也摇了摇头,居于红尘彼岸的人,除开一些土著之外。便就是如这壮汉般,一个个被劫诡缠身,又不想死后被欲望所控。
招呼着岸边众人登船。往生河内的劫尸太多,所以正常情况下,白冠都会将劫尸运送到彼岸的南上,以此减轻往生河神的负担。
忘川河上雾色朦胧,空气里充斥着腐烂与腥臭。原本漂浮在河面的劫尸不知从何时开始,竟一个个扭曲挣扎起来。
他们的神色木然,口中不停地呢喃着诡异言语。一双双流淌着漆黑液体的手臂也抓挠着船板,企图朝着船上攀爬。
随着时间流逝,劫尸一次次挣扎,可始终难以挣脱往生河的束缚。
上邪斜靠在甲板上,不知不觉间有些昏昏欲睡。
他晃了晃脑袋,知道这是呢喃声所致,一旦睡着他就会坠入河内。
用村内长辈的话来说,就是往生河被劫雨日夜侵蚀,其内的河神也滋生出了心魔。
强行振作精神,他看着船板上的一位位白冠,透过面纱,上邪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的低沉。
“老先生好。”
他来到一位陌生的老者身前,乖巧的说道:“山后面是什么模样?”
上邪神色好奇。红尘彼岸前有无边无际的往生河,后方同样被崎岖险峻的山路所困。
因此除开一些诞生玄根能够飞天的寻道者,多数人可能去过彼岸的南上,但绝没有人去过山的后方。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来彼岸的陌生人,可每个人回答的都不一样。
老者死寂的眸子浮现波动,似乎陷入了追忆里。
半响后他的脸上出现笑意,喃喃说道:“山后面…是灯火通明的茶楼酒肆,是知书达理的糟糠之妻,也是幸福美满的子孙满堂…”
上邪懵懵懂懂,最后问道:“可是我看老先生好像并不开心?”
老者的眼底闪过恨意,他起身指着漫天劫雨,悲泣道:“若没有这劫雨,我何尝不开心?就因为这场劫雨,茶楼酒肆没了,糟糠之妻没了,就连我李家也绝了后…”
他痛苦的跪在船板,神色间满是悲哀。似是情绪受到感染,整艘船上的白冠多数开始悲泣。
上邪托着腮,他发现无论有多少答案,所有人对劫雨的憎恨都出奇的一致。
他体会不到这种痛苦,自他记事起,若他不穿蓑衣斗笠,这劫雨落在他周身一寸时便会争相着绕开他落下,仿佛劫雨也在恐惧着,躲避着某种灾难与诅咒。
这种特异太过离奇,甚至可能会为他带来灾祸,所以他不得不听从墨村长辈的话,隐藏着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
就在这时,乌篷船猛地出现颤动,站在边缘的几位道行浅薄的白冠一个站立不稳,竟掉进了河里。而方才与上邪交谈的老者,赫然也在其中。
“老爷爷!”
几人刚一落水,河内就宛如沸腾。一只只劫尸贪婪着,癫狂着扑了上去,最终几位白冠被无数只劫尸彻底分食。
“河魔来了!”
黎黛伸了个懒腰,神色间仍旧慵懒。
在船只的前方河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漩涡。
漩涡搅动着河水,以至于那一片的劫尸都在恐惧着逃离,似乎有天敌即将从其内出现。
隐隐地上邪似看见一只庞然大物,形似章鱼状的怪物正在水下蠕动着身子。
他有些紧张,下意识看了眼姜阿公与黛娘亲,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来解决这尊河魔。
好在这时彼岸遥遥在望,雾色朦胧间,隐约能看到一位身穿黑袍的青年站在对面。
“黛儿妹妹莫慌,有我谷立在此,不会有任何怪物能伤你分毫。”
谷立声音清朗,说话间一只漆黑大手破开雾色,猛地从岸边伸出,一掌将这看似强大的河魔击退。
上邪松了口气,看向彼岸时,神色间满是羡慕。
若他拥有玄根,便也像寻道者一般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可惜...
......
往生河上劫雨绵绵,谷立所在的彼岸竟是一片晴空万里之色。
上邪没有意外,听黛娘亲说,劫雨遍布世间,唯有彼岸的南上是如今最后一片净土。
而这位谷立更是背景深厚,是真正的得道者,因其钦慕自己黛娘亲,所以时常前往墨村。一来二去,上邪对其也颇为熟悉。
待船只靠岸,一众白冠开始搬运劫尸,一具具的从船上抛到岸边。
上邪则开心的朝谷立挥手。
“谷立阿哥!”
谷立原本面色温和,可听到上邪对他的称谓后就佯装一怒。
“你唤黛儿为娘亲,却唤我为阿哥,岂不是乱了辈分?”
上邪缩了缩脖子,躲在黛娘亲身后,这才笑吟吟说道:“我黛娘亲可没说你与她一个辈分。”
谷立哑然失笑,不再理会上邪,而是对黎黛说道:“黛儿妹妹多日不见,着实让为兄想念的紧…”
话没说完,黎黛咯咯一笑,说道:“昨日不是才见了么?”
谷立摇了摇头,微微叹息:“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黛儿妹妹若能下船就好了。”
当今世间劫尸肆虐,沾染劫雨者若想踏入南上,怕是前脚刚落地,后脚便等同于入了阴间。
黎黛扫过谷立身后的山林,嘴角上扬,冷笑道:“我活的好好的,为何要自寻死路?”
谷立面色一变,这才发觉说错了话,正要解释,却听黎黛慵懒的说道:“行了,我也不与你废话,赶紧将生机果给我。”
谷立又是一声叹息,取出几枚纯白通透的果子递给她。
相国内劫雨肆虐,灵药物植几乎灭绝。在遍地劫尸的环境下,如今的相国空气中都充斥着剧毒。
多数沾染劫雨者为了苟活,都会搬运尸体来此,与南上的人交换生机果。
接过生机果,黎黛正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谷立的呼喊。
“黛儿妹妹。”
“何事?”
谷立面色微红,局促道:“我已经掌握八十四道河神魔念所在方位。这一次庆年之前我将彻底解决河神魔化之事。
再拿到生死决头魁,让河神为你我做媒,让往生百尸做你我之见证。”
黎黛藏在斗笠下的嘴角上扬,说道:“飞鸟与鱼不同路,我劝你还是早日断了念想。
有哪心思,倒不如赶紧将河神魔念揪出。需知河神如若魔化,危险的不止你我,还有依靠往生河镇劫尸的相国,更可能危及到南上。”
河神魔念九十七,只差三道就会彻底被感染。这件事就宛如一座大山,压在所有相国白冠的心头。
没有人知道河神魔化后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他们知道,那就是一旦相国失去了镇压劫尸的往生河,那么南上为了保全自己,很可能会将相国从世间抹除。
“方才你故作姿态,放跑了一道,莫非要等到河神彻底被魔化,那时雨漫红尘,你我共赴黄泉?”
谷立的面色一变,这才想起六年前宗门让自己来此的目的。
尴尬的挠了挠头,他还没说话,就见帆船逐渐朝着远处离开。
帆船渐行渐远,雾色朦胧间,那一袭蓑衣仍显窈窕的身姿竟分外动人,一时间谷立只觉悲从心来。
“此情隔山海,山海可平意难平…”
……
“娘亲,什么是庆年?什么又是生死决?”
素雅的船舱内,上邪托着腮坐在方桌前。
“天地间每逢百年新旧交替,届时会有道意自虚空降临,寻道者若能领悟一丝,即可于道途一日千里。是以有寻道者将这一日定为庆年。
生死决则是十年一次的红尘会武罢了,听说拿到第一的能获得河神赐福,此事我也不太关注。”
似是坐着不舒服,黎黛慵懒的侧卧在木塌上。斗笠被她随意的扔在一旁,容颜妩媚,青丝如瀑,即便是蓑衣也难掩其曼妙身姿。
“行了,开始今日的惩罚吧。”
上邪闻言面色发苦,无法修炼道经,这惩罚本是姜阿公出手,可眼下姜阿公没在,则只能黛娘亲代劳了。
好不情愿的放下船桨,盘坐在黛娘亲身旁。
黎黛见此眼底闪过一抹紫芒,而上邪则猛地瘫倒在船板上,浑身抽搐起来。
剧烈的疼痛宛如一把刀子,刺在他的脑海内疯狂的搅拌。
这种疼痛让他甚至无法昏迷,只能清醒的承受着,感受着灵魂被一块块切成碎片,融合后又一次次切的粉碎。
一直到船只抵达彼岸,黎黛才停了下来。
房间内一片幽静,唯有上邪胸前的玉佩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道道光泽。
“黛…娘亲,我的家人…在彼岸吗…”
天空山色如黛,望着面色惨白,说完话便陷入昏迷的孩童,黎黛幽深的眸子下终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八年前。
姜老头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的朝着往生河走去。
漆黑的河水淹没了他大半个身子,冰冷刺骨的凉意却远不及他此刻的内心。
他本是相国天子,如今却因这一场劫雨山河破碎,哪怕是他自己也即将被欲望吞噬理智。
“两年…”
他嘴角露出惨笑,眼神也开始恍惚。
“孤一身帝皇气运,竟也只能与劫诡僵持两年…”
扭曲逐渐攀附脸庞,宛如畸变一般。他的脸皮出现撕裂,一只只细小触手破开血肉,随着河风疯狂摇摆。
河水淹没了他的头颅,强烈的窒息感也让他止不住挥舞手臂。
眼看意识即将消散,他的手似在挣扎中抓住了什么。
那是一抹极为温暖的宁静,宛如黑夜中的救赎。体内的劫诡在瞬间褪去,连同他脸上挥舞的触手也同时消失。
姜老头的意识恢复清醒,不明所以的他有些茫然,却又在一瞬间涌现一股求生欲。
死死的抓着那抹宁静的源头,他纵身一跃破开河水,一步便出现在岸边。
“这…”
他喘息着,竟发现手里正握着一个摇篮,而摇篮中有一婴孩恬静酣睡。天空劫雨落下,于其周身一寸绕道而行,仿佛这劫雨也不敢影响婴孩的睡眠。
“不惧劫雨,莫非是邪魔?”
他极为震惊,连忙小心的将婴孩抱起,借着乌云背后的些许月光,他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有影子,如此便并非邪魔,可他怎能不惧劫雨…或者说这劫雨为何不落在他身上…”
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婴孩醒了过来。
面对姜老头脓疮烂斑的模样,婴孩并没有任何害怕。反而笑着伸手拍了拍姜老头的脸。
“咿咿呀呀…”
感受着脸庞冰凉的小手,姜老头微微有些触动。这两年人鬼皆厌他相貌,哪还有人敢与他这般亲近?
他仔细观察着婴孩,却见其嘴角有一道笔直垂落的伤痕,也不知是如何留下的。
突然他眉头一挑,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体内原本躁动的劫诡竟莫名平息,除开脸上仍有脓疮烂斑,体内却再无一丝剧痛。
“咦?”
他从婴孩脖颈旁抽出一枚玉佩。
“上?”
看着烙印着“上”字的乳白玉佩,姜老头皱了皱眉,有些疑惑起来。他统治相国至今,从未听闻有上这一姓氏。
“莫非真是从彼岸的南上飘过来的?”
他有些不可思议,然而更让他吃惊的尚在后头。
河面冷风凛冽,隐隐的似乎又将迎来一轮劫雨。
河面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姜老头方圆十丈内,所有劫尸皆是厌恶的瞪着婴孩。
“劫煞入命,天厌地弃…”
姜老头喃喃自语,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
“你体内不仅没有玄根,往生河内的劫尸也都厌你三分,想来不会错了…”
他心头微动,传闻天地厌弃者注定早夭,可若杀了天厌地弃者,便能得天地赐福,此事也不知真假…
“若杀死他能祛我一身劫诡…”
姜老头眼底闪过一丝杀机,可紧接着他就摇了摇头,压制住了内心的杀意。
“传闻毕竟是传闻,况且相比杀了他,留着反而更有价值…”
他嘴角上扬,想到那一抹宁静,脑海思绪便止不住的翻涌。
将婴孩彻底查探一番,再没有其他的发现。于是姜老头便将其放在摇篮里,带回河畔旁的墨村。
刚回到村口,婴孩的嬉笑声便引来了五人。
“咦?”
黎黛古怪的看着归来的姜老头。
“姜太叔,这是你与清池村瞎婆娘弄出来的?”
在她的旁边,长相清奇的中年男子姬空说道:“我觉得是他和疯婆娘弄出来的。”
“瞎婆娘,疯婆娘…”
衣衫褴褛的魏疯子白发苍苍,嬉笑着掰扯食指。
姜老头眉心微微跳动,他方才在河中遭遇的事情尽数说出。
面对姜老头的言辞,其余众人仍是满脸调侃,似乎并不相信。
姜老头冷笑,将婴孩带到劫雨下,片刻后看着满脸呆滞的众人,说道:“现在信了?”
场间出现刹那的死寂。片刻后,身姿妖娆的黎黛才喃喃道:“找到他身上的秘密,我们几个或许就能超脱了。”
远处的一间院子的房门被推开,一位老妪颤颤巍巍的朝众人走来。
姜老头见此面色微变,急忙说道:“空心婆婆留步。”
老妪停在原地,浑浊的的眸子闪过一丝落寞。
见此姜老头舒了口气,说道:“这孩子劫煞入命,为防婆婆劫诡出现异变,最好还是不要靠近他。”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面色都出现了变化。
劫煞入命,天地厌弃,若是常人也就罢了。可墨村内的人皆被劫诡缠身,一旦与天地厌弃者有接触,很可能会有劫诡异变的灾祸发生。
空心婆婆的劫诡奇异,异变的可能是他们的数倍。也正是如此,姜老头才不想空心婆婆靠近婴孩。
然而空心婆婆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说道:“劫诡异变与否对我而言不重要了。我大限将至,这孩子我看着欢喜。他若是死了,我就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说完她挥出一枚灰珠打入婴孩体内,随即转身回了屋内。
“空心竟不惜舍弃道珠也要保住这孩子性命。”黎黛微微一笑,原本绷紧的身体逐渐松缓。有道珠在,便不会有劫诡异变的可能。
姜老头也有些疑惑,只不过比起空心的态度,他更在意另外的事。
将摇篮交给黎黛,随即姜老头说道:“这孩子你暂且收养,老夫出一趟远门。”
说完他就急匆匆的离去。那有关天厌地弃的传闻,无论真假都需探查一番,另外还有那上氏…
上邪做了一个梦,梦里仿佛只身与天地对立,与墨村对立。等他醒来时,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襟。
静静地听着绮窗外的雨声,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忘记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每一次那种绝望与恐惧都仿若潮水般令他窒息。
揉了揉眉心,上邪刚从床上坐起,却突然在床沿看到一个人影。
他心头一跳,待看清其模样后才放松下来。
“又做梦了?”
那人开口,正是墨村中长相清奇的姬空。
上邪点了点头,有些心悸地说道:“姬空阿叔,梦里的场景会成真吗?”
姬空摇了摇头,说道:“梦就是梦,又如何能成真?”
上邪有些难过,说道:“姜阿公说我命格天厌地弃,是劫煞入命之相,注定会为身边人带来灾祸,也注定早夭。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的家人才把我丢弃的呢?”
墨村众人没有隐瞒他的身世,所以自他记事起,就始终背负这般绝望的命运。
姬空神色莫名,片刻后才说道:“有你婆婆的道珠在,足可镇压命格百年,而你没有玄根无法修炼,所以这百年或许就是你这一生。”
尽管没有完全回答自己的问题,但上邪也算是松了口气。
至少自己不会给墨村的长辈带来麻烦。
姬空摸了摸上邪的脑袋,又说道:“别多想了,快起来吧。今日带你上蟒山狩猎。”
上邪点了点头,与姬空出门时却见一白发老者正蹲在屋檐下。
“大蚂蚁在睡觉…小蚂蚁把他吵醒了…吵醒了…”
“魏阿公。”
上邪来到老者身旁,顺着其视线看去,却只看见枯死的紫藤。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拿出一张面具在老者眼前晃了晃,说道:“这是阿邪昨日做好的面具,魏阿公可别再弄丢了。”
老者欣喜的夺下面具,也不再管地面是否真的有蚂蚁,而是缠着上邪说道:“阿邪,阿邪,我还要小白花,我还要小白花…”
红尘彼岸有一种形似凤尾,遇雨遁形的花朵。尽管这花颇为奇特,可偏偏没有任何炼药的价值。
上邪小时候听空心婆婆说过,觉得挺是有趣,于是也拿来当故事说给了魏阿公听。
可那花极为罕见,他又哪里寻的到?闻言只能无奈说道:“行行行,我去外面给你找,你在家好好呆着别乱跑。”
说完他便与姬空一同朝着村口行去。
魏阿公下意识想要追,可猛地发现天空隐隐有雨水坠落,顿时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闷闷不乐的蹲在地面,看着那根枯死的紫藤,他一张老脸皱成一团,倒显得分外滑稽。
“大蚂蚁…小蚂蚁…小蚂蚁打了大蚂蚁…大蚂蚁死了老蚂蚁训…”
………
蟒山位于墨村后方的山脉中,此地山势险恶,荆棘丛生,时常有蛇蟒于山林峭壁间穿梭。
等两人来到蟒山时,地平线恰好有一轮红日升空,只不过随着天幕上越积越厚的乌云,片刻后就再看不见红日的影子。
劫雨哗啦啦洒落,山间路面陡峭,不似村落那般干燥,反而满是泥泞。
轰隆隆!
电光将山林划出转瞬即逝的明亮,无数蛇蟒潜伏在阴暗中,轻轻的吐着芯子。
“今日雨水急促,你要小心了。”
险峻的山道中,姬空与上邪抓着藤蔓,缓缓朝着悬崖落下。
在两人下方三丈处,有一座嵌在山壁上的石洞。
根据姬空的观察,其内潜伏着一条名为毒食的蛇蟒,是少数未曾沾染劫雨的妖兽,其能力也恰好在上邪所能狩猎的范围内。
而之所以挑这般地势,也是有着磨砺其心志的意思。
上邪顺着藤蔓一点点朝着洞口滑落,在距离洞口一丈时,他已经能听见嘶嘶的声音。
看了眼深邃的悬崖,眩晕感直冲脑海,就连握着藤蔓的手也松了几分。
“集中精神!”
姬空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等他回神时,竟发现自己到了洞口。
上邪面色一变,急忙抓紧藤蔓止住坠势,只不过这番拉扯的声音到底是惊动了洞内蛇蟒。
他尚还在半空,毒食已经扑了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上邪蹬腿借力一跃,在落下时迅速窜入洞口。
半丈的狭小洞窟内盘踞着一条墨色蛇蟒,上邪落地时,整个洞窟几乎没有他能挪动的空间。
而此刻毒食的头颅已经绕回洞内,再次朝着他袭来。
上邪迅速戴上一张白色面具,其上用黑色的血痕勾勒着半张蛇脸。
在毒食獠牙距离他身前三寸时,他的身体宛如无骨,竟也似蛇般生生避开其獠牙,又自蛇头缝隙间穿过。
噗…
毒食未能咬中上邪,又因其内空间狭小,所以在上邪避开后竟咬在了自己的蛇躯上。
洞窟内传荡着尖锐又凄厉的哀嚎,可一步错,步步错。
尽管上邪年幼,也知机不可失。
借着毒食哀嚎的瞬间,他的身子宛如蛇蟒般缠着毒食的躯体,一步步游动至其身前七寸。
一刀!
上邪眼底浮现腥光,手心不知何时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在毒食七寸。
要害被刺中的毒食并没有第一时间死亡,反而挣扎的越来越激烈,像是疯了般撞击着洞窟石壁。
上邪缠绕着蛇躯迅速滑动,尽可能躲避着与墙面的撞击,然而到底是反应跟不上毒食的疯狂,竟被其狠狠地拍在山壁。
噗!
他唇齿间溢出鲜血,索幸摘下蛇面,换上了另一张宛如龟甲般的面具。
“蛮龟,山岳。”
上邪的身体不再如蛇蟒般灵活,甚至开始变得笨重。
只不过他也不需要再躲避毒食的疯狂,而是伸手抓住蛇躯,食指抠进其伤口,随即猛地用力撕扯。
撕拉!
如同破布般,毒食竟生生被他撕成两半。鲜血在洞窟飘荡,又落在地面化作点点梅花。
姬空来到洞窟,见上邪受伤,他微微皱眉,说道:“这毒食有些灵智,你知其七寸要害,它莫非就不知?
见其失智,还不懂得避其锋芒,如此结果,也算活该。”
上邪坐在地面喘息,半响后他摸着胸口,说道:“阿叔,明明是这大家伙太强了点…”
“你修行诡面,也知血液宝贵,竟还以最浪费的方法杀敌。”
上邪嘟囔着嘴,说道:“谁叫这大家伙打伤我的…”
想了想,他又说道:“对了阿叔,黛娘亲传授我巫面时,没有说不能用人血铸面,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姬空打断。
“巫面是南上巫术,只流传于凡俗。以兽血铸面夺取兽力,以人血铸面要人力何用?
加上此术上限太低,对修士几乎没有作用。”
姬空将上邪对诡面的所有猜想抹杀,最后说道:“记住今日教训,他日与人相斗,当知要害非要害,以及应当进退有度。”
上邪鼓着腮帮,想起昨日谷立那一掌的风采,又想起自己因命格没有玄根以至于无法修炼。
他看着手心的蛮龟面具,年幼的他也不禁涌现一丝不甘。
房间里,上邪浸泡在浴桶内。在他的前方,沿墙书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四张面具竖立其中。
两岁习画,四岁铸面,六岁巫面小成。用黎黛的话来说,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巫面练到小成,上邪可谓是凡人中的第一个,更别说他还是以年幼之姿所达到的成就。
仿佛巫面天生就是为其所创一般。
上邪微微叹息。只要一闭上双眼,他的脑海思绪就不停地翻涌。
有谷立那一掌的风采,有渴望修炼道经而不得,更有身世与可能存在于彼岸的亲人。
“其实姜阿公早就对我不抱任何期待了吧…”
他深深吸了口气。早就在很久之前,姜老头就没再问起他修炼的情况。
“所谓的惩罚,也不过是磨炼我的心性…”
他的眼底浮现茫然。时间逐渐流逝,一直到浴桶水质清澈,他似做出了决定。
………
墨村屋舍六座,自半空下望,算上村口,一道道紫藤蔓延,将整个墨村勾连的宛如七星连珠一般。
姜老头的庭院极为奢华,尽管占地不大,可入目所望,遍地镶嵌着琅玉琉璃。
推开他的房门,里面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残破的龙椅摆在中央。
“你说你不想修炼道经?”
姜老头坐在龙椅上,皱眉看向门口的孩童。
“阿邪没有玄根,只有期盼巫面能让我拥有前往南上国,寻找亲人的可能。”
上邪从未想过依靠墨村长辈前往彼岸,他想找到家人,更想依靠自己的力量。
“巫面…”姜老头陷入沉思,片刻后才说道:“世俗武者有先天,哪怕你巫面大成,也不过堪比先天境界的武者,只身渡往生河都尚且困难,又如何去寻找亲人?”
“阿公。”上邪眼眶都急得湿润:“我被天地厌弃,没有别的希望了…”
姜老头闻言一愣,这一声阿公就如同八年前第一次抱上邪时,竟让他的帝王心都跟着一颤。
少了一个字,果然亲近许多…
他摸着宝座下缺角的龙头,神色间罕见的浮现落寞之色。
“既如此,道经不练便不练罢,阿公希望能看到你成功的一天。”
上邪闻言欣喜,急忙朝着姜老头一拜,随即话也不说就转身离开,像是生怕其反悔一般。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姜老头幽深的眸子中闪过精光。
“我真的…很期待…甚至现在想想,也许巫面才能看到结果…
鱼七…鱼七…你又是如何逆的命…”
………
自这一日后,姜老头时常外出,每次归来时,都会给上邪带回些许妖兽血液。
转眼间半年时间一晃而过。此时方桌上,上邪手持山蚕面具细细勾勒,在他身旁的砚台内,正有一滩血液缓缓泛着金光。
这是一种名为蝶变的妖兽血液,其生性胆怯,形似山蚕。平常时与凡虫般弱小,可一旦陷入频死,其血脉中的天赋才会彻底展现。届时将化茧成蝶,掌握数门特殊的天赋神通。
“蝶变展翅,天涯咫尺。”
面具完成后,他压抑着心底激动,缓缓将面具戴上。
一股暖流自面具中传递而出,顿时让上邪五官都变得极为敏锐。
他朝前迈步,身形宛如清风,飘忽间几乎瞬间便抵达三丈之外。
“姜阿公说蝶变破茧前有一次重生的天赋,破茧后更能觉醒出三道神通。而我这大成境的巫面,也不过只能掌握简陋的天涯咫尺…”
他将面具摘下放在书架上,上方的面具到如今只剩下三张,而原本的四张面具早被他尽数抛弃。
半年间他沉迷铸面,有姜阿公的支持,那些罕见的血液让他的巫面之术进展极快。到这张面具铸成,在进阶大成境的同时也让他感受到了瓶颈,仿佛前方已经没有了路。
“听黛娘亲说,巫面源自南上,是一位贩卖面具的小贩所创。
彼时盛世,那位前辈意外获得一幅奇怪的画像,其上墨痕交错,丝丝缕缕的线条显得杂乱无章,可却不知为何又极具美感。
自那之后,那前辈就像是入了魔一般,日夜沉迷在画像的墨痕中,并且开始将墨痕线条画在面具上。
日复一日,颜料已经难以满足他临摹的念头,他开始尝试用兽血,甚至人血。
“所谓的画像,其实就是巫术残篇而已…”
上邪看向卧榻旁的墙面,那里赫然挂着一幅线条交错的画像,只不过画上墨痕有新旧二色。
这是他四岁生辰时黎黛送的礼物,正是那小贩当初获得的画像。
“那位前辈将巫术残篇临摹在面具上,并且以此为根基,犹如天助般,竟勾勒出更多玄妙的墨痕。
自他获得画像到整篇巫面完成,前后四十年,临死时才将整篇巫面著成。
若那位前辈不死,这巫面是不是仍有路可行?”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劫雨肆虐,整个相国已经遍地尸骸,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寻道者举宗迁入红尘彼岸,企图越过往生河,前往彼岸的南上。
站在村口,姜老头佝偻着身子剧烈咳嗽,八年时间过去,那原本被压制的劫诡近日又开始变得严重。
“这世间虽大,可那南上怕是当今唯一的净土。”
黎黛望着前方的河畔,劫雨落在河水中,却掀不起一丝水花。犹似这乌云密布的天幕,渗不进丝毫光芒。
“可南上对我等太过警惕,尤其是寻道者,哪怕未曾沾染劫雨,也要通过层层筛选,才有一丝进入南上的可能。
在他们眼中,我等这些被劫诡缠身者,在外是洪水猛兽,一旦入了其境内,便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摇了摇头,迈步朝着雾色逐渐远去,唯有风里缓缓飘荡着一句话。
有人不甘等死,有人不愿埋骨他乡,可是真的有希望吗…”
姜老头看向身后走来的上邪,不由得微微一笑,八年前那河中玄妙的瞬间再次浮上心头。
“也许有吧。”
………
“姜阿公。”
上邪朝姜老头行礼,随即炫耀般说道:“我诡面大成了,是不是以后就可以自己去狩猎了?”
以往都是姬空带他去后山,而空心婆婆更是严禁他独自离开墨村太远。
“你应该跟你婆婆说,我们可没不让你独自狩猎。”
姜老头摸了摸上邪脑袋。想了想,便又说道:“不过最近彼岸多了许多寻道者,其中善恶皆有,怕是你婆婆不会允你。”
“不允又能如何?”
姬空缓缓走来,似悲似喜道:“空心大限将至,可管不了你一辈子。”
“什么!”
上邪心头一跳,他在墨村八年,尽管从未见过神秘的空心婆婆,也尽管其对自己多有苛刻,可每一次自己在蛇窟受伤时,总会莫名其妙捡到珍贵的丹药。
而他知道,空心婆婆就是相国最厉害的丹师。
“婆婆!”
上邪冲进庭院,看着前方紧闭的门户不由停了下来,八年中他几乎被严令禁止不许进入其内。
“慌什么!我还没死。”
空心婆婆严厉又沙哑的声音传出,然而上邪却更显哀色。
“婆婆…”
他能听出婆婆的声音变得虚弱了。
“自你记事起,我便让你每日以药浴淬体,你以为仅仅是为了锤炼你的体魄?”
空心婆婆失望的说道:“当今乱世,寻道者尚且苟活,河神更是处境堪忧。你心境如此,倒不如早些跳进往生河来的痛快。
此番过后,你便去蛇窟吧,何时荡清其内蛇蟒,何时才许你回来。”
上邪闻言面色一变,蛇窟内遍地蛇蟒,是空心婆婆为了惩罚自己特意建的地方,此次要自己将其内蛇蟒荡清,怕是真绝了心思。
没等他说话。空心婆婆便又说道:“我与你几位长辈都被劫诡缠身,难以踏足南上土地,而你却不惧劫雨。
等我死后,谷立会前来带你去南上。到了那边,切莫忘记隐藏你不惧劫雨的体质。”
上邪急忙说道:“婆婆,阿邪不想离开。”
空心婆婆宛若无闻般说道:“我死后,你需得来我房间取一纸书信,他日若有机会,代我转交给南上道宗。”
说罢,她便再没了任何言辞。上邪立在原地许久,见空心婆婆心意已决,只得咬了咬牙说道:“婆婆要我走也行,可阿邪自幼在墨村长大,总得让阿邪见婆婆一面才好。”
门中仍没有一丝声音,上邪微微黯然,随即朝前躬身后便缓缓离去。
他知婆婆性格,一旦婆婆决定的事情,说什么都没用。
………
蛇窟位于墨村后山,其内阴暗潮湿,遍地蛇蟒。
匍匐在杂草丛生的山壁角落,上邪稚嫩的脸庞泛着苍白。
此时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吐着芯子,于黑暗中攀爬在上邪脖颈,只要它轻轻一绞,就能将上邪脑袋拧下来。
上邪竭力遏制着自己的恐惧,也尽可能屏住呼吸,否则鸡皮疙瘩一旦浮现,便会被这条毒蛇感应到。
尽管此地的蛇数量极多,可空心婆婆也怕上邪真的丧身蛇口,因此特意毁去了这些蛇的眼睛,限制了其一定实力。
毒食吞吐着芯子,丝毫没想到死亡即将降临。
在毒食来到上邪脸庞时,他一只手将一枚石块抛出,同时另一只手将玄龟面具戴上,随后一把抓住毒食七寸,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毒食挣扎扭曲,上邪满口鲜血飞溅。他扫过石块落点,发现密密麻麻的蛇蟒拥挤在一起,似是争抢猎物般竟开始自相残杀起来。
洞窟内传荡着蛇蟒的嘶吼,手心的毒蛇挣扎也越来越烈,上邪只好将它抛出,随即起身勉力的挽弓搭箭,一箭破空,瞬间刺在毒食七寸,将它钉死在泥地里。
他微微喘息,这条毒食比当初悬崖山洞那条更强,只不过自己如今也是今非昔比。
再次匍匐下来,上邪抓起一把宛如成人食指粗的野草吞了下去。
这种草名为池尾草,拥有解毒、充饥与解渴的功效,是红尘彼岸随处可见的凡草。
劫雨祸乱世间,却偏偏对没有灵气的东西无害,实属怪哉。
上邪拿着毒食的尸体,贴着山壁缓缓移动。两盏茶后,他走出一丈左右的位置,将地面青石搬开,露出一道洞口。
进入洞口后他将青石挪回,又留下一道缝隙,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他身处一间漆黑封闭的洞内,方圆只有一丈不到的狭小空间。犹记得第一次被扔进蛇窟,那时才四岁不到。
他似喜似悲,若非整日药浴淋身,撕裂魂魄,三岁的他又如何能在群蛇间开辟这间石室?
将角落里的烛火点燃,漆黑的空间内顿时明亮。
随即他取出笔墨以及面具胚胎,每次思绪纷杂时,他都会用铸面的方式来静心。
他不知道婆婆还有多久的寿命,可此地蛇蟒众多,真要荡清也绝非朝夕之事。
………
空心婆婆的庭院一座紫藤笼罩的屋舍,其内花团锦簇,芳香四溢。
此时在厅堂内,姜老头、黎黛与姬空坐在木椅上。
空心婆婆的声音自屋内穿透雨帘,传入三人心间:“八年了,你们可找到他不惧劫雨的原因?”
黎黛摇了摇头,叹息道:“不是他的魂,也不是他的肉身,到底是什么,能让他不惧劫雨…”
空心婆婆冷笑:“与其在他身上下手,不如查一下他的身世,或许能有所收获。”
姜老头咳嗽着,十二年前他便寻找过上氏。除了南上他无法入内,屏东、夜北、巫西,上至道门世家,下至贩夫走卒,所有姓上的哪怕妖怪他都找过。
可惜都没有与上邪血脉匹配者。
“婆婆看来真把阿邪当孙儿了。”
空心婆婆沉默,片刻后似疲惫的说道:“老身为道宗奔波一生,若不把他当孙儿,难不成死后指望你等将我灵位送回道宗么…”
顿了顿,她又说道:“你让他修炼道经,又助他修行巫面,莫非是要让他重走鱼七的路么?”
鱼七生于巫西,是巫族最后一位族人,与上邪一般天厌地弃没有玄根,可偏偏其道行高深,一身灵气极为精纯。
在鱼七的时代,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没人知道在鱼七身上发生过什么,只知道鱼七早年求道心切,四处找寻不用玄根也能长生的路。
一直到数十年后鱼七出现在道山,一举击败彼时所有的寻道者随后离去。
之后有人想找鱼七,可其仿佛从世间消失。
有人说他死了,可没人相信能将所有寻道者的击败的鱼七会死。
还有人说他道境天成,入了仙界。
可无论如何,鱼七仍旧惊艳了一个时代。
以至于后来的寻道者追逐着他的蛛丝马迹,发现鱼七一生尤其钟爱铸面,也时常翻阅道经。
姜老头没有回答。想起那时的寻道界,几乎所有寻道者人人铸面,企图从其内窥得一飞冲天的机缘,巫面也是那时出现。
可他知道一件隐秘,那就是鱼七早年修炼过一道巫术,能吞服兽血获得兽力。
而那巫术,正是如今的巫术残篇,亦或者说是上邪所修炼的巫面。
突然,姜老头猛地咳嗽,他以手掩面。
片刻过后, 于他的掌心内,正有一团墨绿色的血液。
他摸了摸脸颊,这段时日他体内的劫诡愈发难以压制,甚至让他不想再等下去。
“当年劫雨出现,一直蔓延到整个相国。
孤为救天下苍生,召集各路寻道者前来,一行千人最终只剩下我们几个。
孤知婆婆钟爱阿邪,可其身上的隐秘或许能救这天下苍生,莫非婆婆就眼看着人间陷入炼狱?”
姜老头越说越激动,遥想当初一朝天子,江山在顷刻间覆灭,他又如何甘心?
空心婆婆无言以对,然而黎黛则是眯起了眼,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姜老头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庆年在即,我打算在此之前夺舍他的身体,以此才能更好的感受所谓的隐秘。
哪怕因此沦为凡人,也必须解救苍生,也必须替诸位寻来解脱的契机。
三位应该知道,老夫越早夺舍,你们在劫诡中存活的希望则越大。”
天空冰冷阴沉,上邪从来都不知道,他的脖子上始终架着一把来自亲情的刀。
时间如白驹过隙,四年时间转瞬即逝,距离庆年仅剩十年之期。
四年的时间,他宛如疯了般,终日铸面屠蛇。并且他的功课也从未落下,以至于如今的他,无论是体魄还是意志,比起四年前又有了足够的提升。
望着从天而降的黎黛,上邪嘴角荡漾着阳光般的笑意。
很难想象在这种环境成长的他,还能保持着笑容。
“邪儿。”
黎黛眼底闪过一丝疼惜,这些时日她看着上邪一次次险死还生,尽管此前她从未把自己当做上邪养母。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心绪也愈发复杂。
“黛娘亲,邪儿想回家了。”
上邪神色有些疲惫。四年时间精神紧绷,终日与蛇蟒周旋,其内危险可想而知。
“嗯。”黎黛拉着他飞出洞窟,看着天边山色如黛,说道:“回家了。”
………
回到墨村内的第一件事,上邪便去了空心婆婆的庭院。
只不过当他踏入其内的一瞬间,一股不安便涌上心头。
庭院内花草枯萎,遮挡劫雨的紫藤也透露着浓郁的死意。
上邪站在青石板上,一条条裂纹自脚下开始延伸。他死死的看着前方门户,颤巍巍地说道:“婆婆…”
半响过后,其内仍没有传出回应。
天空昼夜交替,黑雨连绵不绝。上邪始终站在原地,不敢向前分毫。
“我死后,你需得来我房间取一纸书信,他日若有机会,代我转交给南上道宗。”
空心婆婆的话语犹在耳旁,他如雕塑般的身子终于动了一下。
迟疑片刻,他终究是缓缓上前,推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简陋朴素的房间,其内只有一张石床与木塌香炉。
上邪双眼弥漫血丝,他扫视着整间屋子,却并未看见空心婆婆的身影。
只有木塌上搁置着两封书信。
他面色泛白,颤颤巍巍地将书信拿了起来。
一封是留给他的,一封是留给道宗的。
上邪的眼角划过晶莹,小心翼翼的将留给自己的书信打开。
“爱孙阿邪,见字如面。当婆婆写此信时,尚为红尘一老妪;而你读此信时,我已化作阴间一孤魂。
婆婆一生颠沛流离,晚年更是劫诡缠身。一直到十二年前才心有所感,直觉有福兆降临。也正是那一日,你自往生而来。
你劫煞入命,此生注定凶险莫测,玄根不生。
婆婆怜你命苦,不惜用一生之道凝聚成道珠,可它只能为你镇压劫煞,改不了你的命。
你生性纯善,不见红尘险恶,奈何婆婆再难护你分毫。
此后为人处事,应当三思而后行,当断则断,切勿轻信他人之言。
切记,切记…”
书信到此为止,而上邪也已成了泪人。他跪在地面双眼朦胧,恍惚间那仅存在他想象中的老人似正在河畔与他相望,脸上正带着温暖慈祥的笑容。
………
魏疯子在上邪的屋舍外抓耳挠腮,时而自绮窗探向屋内,又时而看向劫雨下一袭蓑衣的姜老头。
“他…他还在睡觉…”魏疯子面带愁容,喃喃道:“他…不陪我玩…”
姜老头踩着泥泞,缓缓朝着屋檐靠近。
“他…是我的…要陪我…玩的…”
见姜老头越来越近,魏疯子突然焦急起来。他朝着姜老头嘶吼着,张牙舞爪着。
宛如护犊般的神色并未让姜老头停留。眼看他来到门前,正要推门而入。
而就在这时,屋檐外漫天劫雨骤然停顿,宛如空间凝固了般,将一串串墨色珠玉定在半空。
风停了,雨停了。墨村寂静无声,只有魏疯子的咆哮声在天空肆虐盘旋,如同天威。
“他…是我的…要陪我…玩的…”
“是我的…要陪我…玩的…”
“……”
姜老头浑身僵硬。半响后才缓缓转身,神色复杂的说道:“空心死了,你要拦我?”
魏疯子疯癫的摇着头,喃喃道:“他…是我的…要陪我…玩的…”
姜老头摇头叹息,说道“你疯了,拦不住我。庆年即将到来,届时世间寻道者都将齐聚道山,我要再此之前解开他身上的秘密。”
见魏疯子不退,姜老头皱了皱眉。正要出手时,天地间劫雨荡然无存,转而出现一片蔚蓝纯澈的天。
“你也要拦我?”
姜老头猛地看向黎黛屋舍,神色间罕见地出现狰狞。
“当年你让我收养,这孩子便与我有关。”
黎黛推开房门,一袭红裙漫步在晴空之下。她神色冷冽,说道:“所以我不让他死,他便不能死。”
而此时姬空坐在屋顶,望着漫步在晴空下的黎黛自语道:“还差三道玄根…”
他自屋檐落下,横在黎黛身前,笑道:“天女终究起了凡心,不仅不顾我墨村生死,更不顾劫雨之惑。”
黎黛微微皱眉,视线越过姬空,落在姜老头身上。
“我等被劫诡缠身,若是放开了手脚,难免会被劫诡反噬。
若你执意动手,怕也只能拼个两败俱伤。”
姜老头没有理会黎黛。只有他自己知道,十二年前他时常走访各处村落,寻找天厌地弃的命格典籍,最终让他确定杀死天厌地弃者得天地赐福并非传闻。
只要自己夺舍成功,彼时天地赐福加身,伤势定可快速恢复。
抛却心底犹豫,姜老头荡开魏疯子的灵压,推开门正要进去时,魏疯子则通红着眼睛冲了过来。
“我的…他是我的!”
姜老头一怒,一拳将魏疯子轰飞。可尚未进门,魏疯子则又黏了上来。
“滚!”
姜老头怒喝,还没来得及动作,一股钻心的疼痛自心口涌现。
他灰白的发丝在斗笠内掉落,脸上的肉瘤也纷纷炸开。
姜老头面色扭曲,死死的盯着魏疯子喝道:“你已经疯了,为何还能引动我体内劫诡!”
姜老头双眼泛红,浑身皮囊与牙齿都在纷纷枯萎脱落。
他忍着剧痛,伸手朝魏疯子虚空一指。
只见魏疯子当即匍匐在地,抱着肚子一边喘息,一边发出哀嚎。
一时间两人相继面目狰狞扭曲,只不过姜老头到底神智清醒,尚且能够忍受。
只见他此刻双腿已经化去,体内病痛诡也在刹那间反噬,以至于他整个人只能趴在地面朝着屋内爬动。
而魏疯子抓挠着胸口,眼底隐隐浮现灰意。
姜老头爬行间,双手的血肉也开始炸开,紧接着骨臂崩裂,彻底成了人棍。
可即使如此他仍旧没有放弃,疯狂的压制着劫诡,脸也摩擦着地面,一点点朝着屋内挪动。
相比这两人怪异的的斗法,一旁的黎黛与姬空就呈现出一面倒的景象。
只见黎黛站在晴空下,宛如天仙般傲然而立。她每走一步,姬空就要后退一步。
姬空的眸子一片恍惚,仿佛陷入了某种幻境。两人一退一进,逐渐离上邪的屋舍越来越近。
“你在隐藏什么。”
黎黛微微皱眉,总觉得此刻的姬空比十几年前弱了太多。
......
差一点,就差一点…
望着沉睡的上邪,姜老头的面色狰狞。仅剩一颗头颅的他仍坚持着滚动,可地面在此刻仿若沼泽般,疯狂拉扯着他的头颅。
魏疯子神智不清,所以姜老头不敢在此时玄根出窍,否则魏疯子随时可能将他抹杀。
唯有玄根出窍的瞬间完成夺舍,届时木已成舟,黎黛与姬空都不会让自己死。
姜老头这般想着,他的头颅也总算来到了床沿。
几乎于刹那间,一团灵光从他的脑袋飞出,瞬间凝聚成他原本的身形,这就是他的玄根。
姜老头的玄根浑身布满墨绿色纹路,似乎随时就要破碎,这是病痛诡反噬的副作用。
他看着似在做噩梦的上邪,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可又在刹那就被冷漠取代。
夺舍时姜老头的心底划过一幕幕记忆,有十二年前忘川河上的温暖,也有第一次被叫阿公的触动。
哪怕他曾拥有帝王心,可如今也不过红尘一落魄的老头,悲欢离合也足以让他心生感触。
在一幕幕触及内心的记忆下,姜老头带着一声叹息完成了夺舍。
“阿公有愧于你,等完成夙愿后,阿公会用余生来赎罪。”
他叹息着自床上起身,可紧接着他就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为丰富。
有震惊,有不解,有欣喜。可最后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黎黛!”
………
宛如日复一日的梦魇,等上邪自睡梦里苏醒时,全身都已被汗水打湿。
他坐在床上狠狠地喘息着,眼神内也弥漫着血丝。
“婆婆…婆婆…”
上邪抱着膝盖痛哭。片刻后,他慌乱的起身,来到空心婆婆的庭院。
衰败的庭院中央此时有一座坟,墓碑上雕刻着空心之墓。
这是上邪昏迷前黎黛为其所立,因修士大限后肉身将归还于天地,所以坟下没有肉身,只有空心婆婆生前的衣物。
………
而在另一边,随着姜老头一声怒吼,宛如时光倒流般,他竟再次回到了屋檐下,也是正与魏疯子僵持时的场景。
姜老头一袭蓑衣,他看了看完好的肉身,强行压下怒气,冰冷的说道:“你的心画突破了?”
心画是黎黛自劫诡中所悟的神通。尽管尚不完善,可却极为强大。
黎黛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姬空,随即对姜老头点了点头,说道:“昨日邪儿回归,我于妄心有所感触,因此小有突破。”
姜老头脸庞抽搐,说道:“你到底要如何?莫非不知阿邪身上的隐秘,很可能涉及摆脱体内罪源?”
黎黛的眸子泛起波澜,她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空心临死前与我有约,至少在庆年之前,我不会让你夺舍他。”
姜老头脸色阴晴不定,可最终只能无奈的点头。
离开之际,他神色怪异的看了眼姬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
“小小子坐门墩,哼哼唧唧要媳妇,要媳妇干嘛?晚上点灯说话,吹灯做伴,早起来还给我泼小罐。”
空心婆婆的院落内,上邪无力的给魏疯子唱着歌谣,此时距离空心婆婆去世已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间,每日的课程照常进行。只不过地点却定在了空心婆婆的庭院。
除此之外,上邪也将抛尸当做自己的课程,他总觉得每一次站在河畔时,都像是离婆婆更近了些。
“小时候…你小时候…我唱给你听…”魏疯子笑嘻嘻的坐在地面,说道:“你长大…唱给我听…唱给我听…”
他一边说着一边鼓掌,显得极为开心。
上邪无奈的耸了耸肩,说道:“魏阿公,我那会还小。你现在可不小了。”
魏疯子闻言一愣,仔细瞧了会上邪,随即又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竟龇牙咧嘴的将胡须一根根拔下。
听着魏疯子的惨叫,上邪叹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庭院去河畔引渡,衣角却被魏疯子死死地攥住。
“你…去哪…”
看着魏疯子惶恐不安的眼神,上邪有些疑惑,他总觉得这段时间魏阿公尤其粘人。
拍了拍魏疯子的手,上邪说道:“魏阿公,你不是一直念叨婆婆嘛,你在家乖乖听话,我出门给你找好不好?”
魏疯子的手微微松了些许,他迟疑着说道:“那…那你…早点回来…早点将…见不得人…的婆婆带回来…”
………
往生河畔。
河面的劫尸拥挤在一起,企图挣脱束缚,爬上人间。
黎黛坐在船尾,姜老头则瑟缩在角落剧烈喘息。
尽管上邪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可他仍旧有些担心。
“姜阿公…”
姜老头罢了罢手,青筋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
片刻后,劫诡逐渐平息,姜老头的呼吸也跟着平缓下来。
“老了…劫诡也愈发难以压制了。”他咧嘴笑了笑,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上邪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老这个字,当初婆婆也曾这么说过。
只是彼岸在望,他终究还是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生魂止步,劫尸上路。”
船只抵达彼岸时,岸上迎接的并非谷立,而是一位面容冰冷的中年男子。
前些日子听闻谷立已经去了墨村旁的清池村,似正在为一举镇压河魔做准备。
与中年墨司交接完毕,上邪迟疑片刻,问道:“前辈,我可以去南上吗?”
那中年斜了眼上邪,扔出几枚生机果,说道:“你体内没有罪源,也非寻道者,若有南上人引荐,随时可以进入南上。”
说完他便带着劫尸消失在雾色里。
红尘河畔。
看着渐行渐远的黎黛与姜老头,上邪总觉得近日墨村内气氛压抑,不知是不是空心婆婆去世的原因。
摇头叹了口气,他摸着怀里的书信。婆婆曾言她去世后,谷立阿哥会带自己去南上,如今过去这么久都没来,怕是遇见了麻烦。
他皱着眉头思索,打算去清池村见见谷立。
并非是他想离开,而是谷立背景深厚,他想问问有没有可能,让墨村内其余的长辈都能一起前往南上。
思及至此,他当即回到房间。带上些许干粮,以及放置在书架上的面具,随后趁着夜色偷摸着离开了墨村。
………
红尘河畔原本荒芜,在劫雨前几乎人迹罕至。劫雨后尽管山林间时常有虹光划过,可多数是匆匆一过客。
要么去彼岸扔了尸就走,要么就是打算入驻南上的逃难者。
像谷立一般,自南上而来者不在少数。他们分布在沿河各地,搜寻着河神魔念的踪迹。亦或者所有关于劫雨的消息。
天幕黑雨掩盖了天色,山野中兽吼肆虐,有十丈蜗牛健步如飞,亦有蛇虫鼠蚁形似妖魔。
上邪在林间飞驰,在他的脸上,正戴着一张鼠面。
这是他三张面具之一,名为苟鼠,天性胆小五感敏锐,并且拥有趋吉避凶的天赋。
他纵跳间避开一只骷髅般的劫兽。与一般的妖兽不同,不管何种劫兽,外貌都极为丑陋狰狞,并且浑身会散发一股瘟疫的气息。
戴着苟鼠面具,上邪的动作极为敏捷,唯独眼底透露着警惕与惧怕之色。
这是巫面的弱点之一,面具不仅能让他拥有奇异的天赋,同样也会影响他的心性。若是佩戴面具的时间过长,一旦他维持不住本心,则会被巫面上兽血浑浊本性。
随着时间流逝,山林景色在他眼前迅速划过,终于在一间破庙前,上邪停住了身子。
破庙周围幽静异常,方圆几里都没有一只劫兽。一点幽光自上邪眼底浮现,他围绕着破庙扫视一阵,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急忙摘下面具,狠狠地喘息着。
“这巫面于我如同神助,却同样犹如深渊。佩戴的时间越久越容易陷进去,到时候怕是连自己是人是兽都分不清楚…”
他抹了抹额头冷汗,随即缓缓踏入了破庙中。
走过没有围墙的院落,庙堂中一片阴暗,上邪取出火折子这才看清其内景象。
漏风的墙面满是霉斑,桌椅香炉略有陈旧,倒也尚算完整,只是满地的杂草细枝,让此地显得荒凉狼藉。
在最深处,一座宛如鲸形的泥像怒瞪着双眼,直勾勾盯着门口的上邪。
“河神在上,墨村上邪露宿于此,还请莫要怪罪。”
上邪朝着河神微微躬身,想了想,又取出一根焚香点燃,立在香炉中。
常听黛娘亲说,彼岸庙宇皆供奉河神,若是心存不敬,则容易给自己带来灾祸。
看着焚香青烟袅袅升空,河神双目也似收敛了怒色,上邪这才松了口气。
黛娘亲说只要这焚香不断,则表示河神允许自己暂时留宿;若是灭了,则代表河神不想被扰了清净。
“河神哪怕处于魔化边缘,可只要庙宇上供奉着它的泥像,想来此间情景它都能感受得到…”
他微微叹息,感叹神力深不可测的同时,也将一些干柴收集,用火折子点燃后卷缩在角落,茫然的望着墙面破洞外的劫雨。
风雨顺着破洞涌入,吹动着篝火徐徐跳动,将泥像面孔映照着忽明忽暗。
就在上邪略感困乏之际,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
“这里有一座破庙遮雨!”
那声音有些稚嫩,随着他的声音传出,很快就传来更多稚嫩清脆的声音。
“快进去快进去,再没地方躲雨,我都要成劫尸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出的鬼主意,本仙子哪需受这般苦。”
“………”
交谈声逐渐临近,上邪凝视着漆黑的庙门,屏息间手也伸进行囊,紧紧的握着那张蝶变面具。
“咦?这庙里还有个小家伙。”
外面的人尚未进门,那自称仙子的声音传入庙内,顿时令上邪的手心一颤,紧接着他就看见几道身影前后迈入庙中。
三男二女一行五人,皆是少年相貌。他们身着华裳,戴着兜帽,宛如一位位金童玉女一般。
最让上邪震撼的是他们没有蓑衣遮体,仿佛丝毫不惧漫天劫雨一般。
上邪怔怔的看着五人走来,一滴滴雨水从他们衣裳上划落,又在瞬间被大地吞噬。
他曾听谷立阿哥说,南上未雨绸缪,已经在针对劫雨炼丹铸宝。
这些人身上的衣衫,想来就是能抵御劫雨的法衣了。
可这种法衣整个相国都找不出一件,眼下竟突然出现五件,着实让他震撼。
“喂,你这行囊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一位相貌清秀的少女来到上邪身前,好奇的看着上邪伸进行囊的手。方才自称仙子的正是她。
片刻后上邪仍怔怔的看着她身上的衣衫,犹如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依依,和这凡人有什么好说的,你既想看,我给你抢来就是。”
一位面容桀骜的少年嘻嘻一笑,说话间更是上前准备动手抢夺。
上邪见此心头一跳,急忙将面具戴上。身形一动间扬起夜风,瞬间抵达泥塑身旁。
冷风吹灭篝火,让本就阴暗的庙宇彻底伸手不见五指。
“啊!”
有少女的惊慌声在庙中回荡,紧接着就是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绊倒在地。
“青芝你没事吧?”自称仙子的少女在黑暗里说道。
“我没事的…依依师姐。”
听着耳畔传来一声声压抑的惊慌声,上邪心底微微松缓。想来只是几位离家的少爷公主,颇有些背景罢了。
“尔等何人,焉敢不敬河神?”
“什么狗屁河神,你可知本公子是谁?”
方才那桀骜少年的声音传来,隐隐地上邪似能听见一丝颤抖。
见这蛮横的少爷也会怕黑,上邪微微一笑,颇觉得有趣。
“不管尔等是谁,来了我红尘彼岸,入了我庙宇之门,便需在河神泥塑前燃香一柱以示恭敬,届时香断人走,香燃人留,全凭河神喜怒。”
他话说完,那桀骜的少年便急忙说道:“你这厮胆敢戏弄我等,神道早就与巫道一般没落,所以这香火烧给谁用?”
就在这时,庙中有一位瘦弱少年伸手掐诀,自他的指尖燃起一缕火苗,仅仅这一缕火苗,就使得原本惊慌的人情绪迅速平复。
那桀骜少年也是面露喜色,当即就看到泥塑下裹着蓑衣斗笠的上邪。
刚要说什么,突然他的面色猛地一变,原本想说的狠话也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只见在那小厮背后,原本破旧的泥塑竟双目怒瞪,隐隐的似有一点灵光浮现。
桀骜少年吞了口唾沫,看着泥塑色厉内荏的道:“我爷爷是燕扬道君,你…你这小小的秽神,莫非…”
他话没说完,那泥塑眼底的灵光愈发强盛,甚至隐隐涌现一丝凶光。
那桀骜少年面色发白,他缓缓退到手持火苗的瘦弱少年身旁,低声道:“顾未行,你快想想办法,这破庙泥塑的背后似是一座真神。”
那瘦弱少年翻了翻白眼,还没说话,一旁的壮硕少年就抱怨道:“都怪你嘴贱,没秋生伯父在也敢这般蛮狠?莫非忘了我们是偷跑出来的?”
顾未行看着泥塑凶光愈发深重,他急忙拿出焚香,点燃后置于香炉中。
“我等迷路于此,并非刻意打扰,言语中虽有不敬,还请尊神看待我等年少无知,能放过我等。”
桀骜少年见此,也急忙抱拳说道:“还请尊神放过我等。”
尽管语气恭敬,可其脸上却有着不服。想他堂堂燕族子弟,竟迫不得已向秽神低头。
其余少年也纷纷朝着泥塑抱拳,言辞举止间配上稚嫩的脸庞,倒颇有些滑稽。
那泥塑凶光逐渐收敛,双目也似缓缓闭合。只不过顾未行点燃的焚香,却也在这一瞬间折断。
“香断人走,几位请吧。”
上邪重新回到篝火旁席地而坐,心想黛娘亲所言并非妄语。
至于那几位盛气凌人的少爷小姐,上邪是一点都不感冒。
顾未行朝着上邪点了点头,随即领着其他人来到破庙外,在屋檐下的一个角落蹲了下来。
天空劫雨绵绵洒落,空气里也弥漫着往生河内劫尸的腥臭与腐烂。
拍了拍雁青芝肩膀,自称仙子的莫依依说道:“没事的青芝,这里不是夜北,天会亮的。”
雁青芝茫然的望着天空,喃喃道:“这里似乎没比夜北好到哪里去,连真神都会被劫雨腐蚀。”
“别忘了还有南上。”顾未行在一旁说道。
雁青芝振作了精神,勉强笑了笑,说道:“还有天水阁,还有各位师兄师姐。”
桀骜少年坐在角落,望着庙中篝火旁的上邪咬牙暗恨,想了想他朝着壮硕少年说道:“莽山,你去问问那厮这是什么地方。”
莽山皱了皱眉,可还是听从了少年的话,朝着庙中喊道:“小东西,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几乎刹那间,庙中传来上邪漠然的言辞。
莽山微微一怒,正要说话,却被莫依依拦了下来。
“我等自南方跟随叔父来此,白日时在山林遇见劫兽所以与叔父分散,也迷了路,不知阿哥能否告知此为何地?”
莫依依语气柔和,说话间瞪了眼莽山,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否则这深山老林,随便遇上个劫兽巢穴都够我们受的了。”
上邪仍旧没有回应,只是破庙中,篝火旁。他缩着身子,将一株细支投入篝火,脸上也不知何时戴上了那张鼠面。
“夜北…南上…天水阁…”
………
“阿哥?”
见破庙中没人回应,莫依依便又说道。
“把你们身上的法衣给我五件,我就告诉你们。”
上邪微微一笑,又给旧火添上新柴。他这一路走来,唯恐遇见寻道者,因此走的路线也极为偏僻,没有他带路,这些人应是难以离开此地。
他的话让桀骜少年面色一怒,喝道:“你这小厮,莫不是嫌命长了?”
“几位莫要逞口舌之快,若真厉害,那便自行离去,兴许途中我还能给几位收收尸。
对了,这深山老林子遍地劫兽,若是没有方向,一旦踏入了兽巢,牵一而动全身,很可能就走不出这里了,你们好好考虑。”
话已至此,上邪也不再多劝。听闻法衣能以灵气改变款式与大小,这些人的衣衫颇为不凡,想来也具备此等功能。
若带回去送给黛娘亲,以后就不用害怕再沾染劫雨。
而在破庙外,一位位金童玉女怒不可遏,哪怕是莫依依也频频皱眉。
他们在南上个个背景深厚,何曾想在这蛮荒之地,竟落魄到被人敲诈。
众人压低着声音,开始商量如何与上邪谈判。
随着时间流逝,夜色愈发深沉。雁青芝打了个哈欠,见众人商量的难解难分,她也不知该支持哪一方,只得斜靠在墙上缓缓睡去。
漆黑的夜色中,宛如一点冰凉自眉心扩散。青芝茫然的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满天的劫雨落在脸庞。
她原本睡意朦胧,现在却在雨水的寒意下悠悠清醒。可紧接着,她花容失色,急忙撒腿狂奔。
“依依师姐…依依师姐…”
她清脆的嗓音在漆黑的世界回荡,可周身始终没有一丝回应。
嘭!
像是拌到什么,惯性下雁青芝朝着前方栽倒在地。
强忍着疼痛,雁青芝挣扎着爬起,朝着身后缓缓摸索。
终于,她似摸到了什么东西,只是奇怪的是那东西触感也似雨水般冰凉。
她将手中的东西拉回,似乎有些沉重。
皱了皱秀眉,突然雁青芝一拍脑袋,双手掐诀间一朵白莲凭空浮现,瞬间将这漆黑划破,隐隐的似有一道道凄厉哀嚎逐渐远去。
雁青芝的手心泛着冷汗,借着白莲光华,这才看清楚方才所抓之物。
只不过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就连手心的白莲也摇摇欲坠。
最终白莲消散,黑暗又一次淹没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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