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固定随便《随便写的啊别管我啊啊》_没有固定随便全本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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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随便写的啊别管我啊啊 类型:小说推荐 作者:母猪精 角色:没有固定随便 《随便写的啊别管我啊啊》这本书大家都在找,其实这是一本给力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没有固定随便,讲述了​棘手的学生,温和的老师冉沅就是这么形容陈今安即将面临的处境的那位年轻的教师,面容和蔼,一副一眼就能让别人记住的好面孔,黑框眼镜压在鼻梁骨和太阳穴上印出凹陷的痕迹,厚镜片总是带着污渍,雾状的渍块常常让她眉眼变得虚绰绰她说没钱买清洁剂,总是草草用水冲一下就算了她就是这样的,所有的财富都装在脑子里,面对的现实却过于贫瘠起球的大衣,过季的T恤,洗到软烂发白的衬衫和针脚细密的裤弯补丁,全身上下,只...

第1章 未接通的电话 在线试读


棘手的学生,温和的老师。冉沅就是这么形容陈今安即将面临的处境的。

那位年轻的教师,面容和蔼,一副一眼就能让别人记住的好面孔,黑框眼镜压在鼻梁骨和太阳穴上印出凹陷的痕迹,厚镜片总是带着污渍,雾状的渍块常常让她眉眼变得虚绰绰。她说没钱买清洁剂,总是草草用水冲一下就算了。

她就是这样的,所有的财富都装在脑子里,面对的现实却过于贫瘠。起球的大衣,过季的T恤,洗到软烂发白的衬衫和针脚细密的裤弯补丁,全身上下,只剩一对黑眼珠光泽崭新。

这位温润的教师,即使贫穷也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入职第一天狠下心去买了一套昂贵的职业装,系领带的时候那平滑的触感都让她感觉不真切。可惜那群坏学生并不领情,将水桶架在门框上,陈今安踏进门踩到机关,水哗啦一下全部浇在头顶,一个月的工资打了水漂。

她愣在原地,始作俑者起身大笑,带着全班同学鼓掌,掌声水声哗哗流进她的耳朵。女人顿了几秒,平静地拨开黏在皮肤上的头发,揉开糊住眼睛的水。世界聚焦的一刻她压低晶状体瞥见了欢呼人群中的一双眼睛,冷漠的、带着嗤笑的、让人捉摸不透的。

陈今安匆匆摘下眼镜,划痕和水渍使镜片看上去斑驳不堪,她用干燥的手心胡乱擦了几下,站上讲台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第一节课上,新教师没能得到学生的欢迎,她费尽尽口舌地努力调谐着气氛,那么多双耳朵,没有一个是听众。

底下坐着一群躯壳,空洞的内里就像塞不进棉花的稻草人,陈今安攥着粉笔,坚硬的固体粉末直直扎进指甲缝,又因沾上水而变得干瘪,生锈一样覆盖在皮肤上。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生斜挎书包走了上来,完全不理会这场教学的独角戏,仿佛当她不存在。陈今安抬头,撞上对方的眼睛,在阳光下被耀得近乎透明的虹膜里装着浑身湿漉漉的自己。

“做什么?她皱眉。

“逃课。”少年懒懒地睨他一眼,上挑的眉毛、睫尾的扯动、淡色的唇纹,每一块肌肉都放肆地叫嚣着,无声地攻击着讲台上的教师。

女人温言拒绝:“不准。”

“没人征求你的意见。他倨傲地扫了陈今安一眼,抬腿就往外走。

陈今安后来知道了他的姓名,不是在名册上,是在一众学生的嘴里。

的确,江也的皮囊极其出众,作风嚣张跋扈性格目中无人,在整个混混学生里坏得最透顶最彻底。攀附他的一群小弟甚至还要从老师身上找乐子,而陈今安就是那个被捉弄的对象。

捉弄手段层出不穷,每天都换着花样来。粉笔被掉包成蚂蚁,往黑板上喷带脏话的涂鸦,故意写封道歉信打开一看全是恐怖照片。设局者并非江也本人,但肯定也乐意看陈今安出糗,在大笑和喝倒彩的声响中他事不关己地坐着,对陈今安诧异迷茫的表情嗤笑出声。

江也经常跟隔壁学校打架,到现场的时候那毫不留情地一拳拳落在对方薄弱之处,表情狠戾得就像浴血的死神。其至还要不分青红皂白的把劝架的陈今安拎起来甩到一边,完全不在乎师长身份。

冉沅说江也是十一中里最难搞的刺头,陈今安并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无法无天,是因为家里人在校方那边有关系吗?

冉沅平静地回答:是因为他家里没人了。

少年走上楼梯,门口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影,他眯起眼睛,虹膜紧压着,警觉地辨识那位不速之客。

“江也?阴影里的女人出声喊他,语气里带着欣喜。江也一愣,看清对方后皱起眉,表情冷漠又鄙夷:“谁让你来的?”

年轻教师腼腆地笑,不急不慢地抬手扶了下眼镜,狭长的黑色眼睛在这昏黑的夜里显得明亮摄人:“开门吧。”

江也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把塞在门底缝的硬纸板抽了出来,如此一来门就打开了。陈今安问:“为什么不上锁?

“麻烦。江也撞开她走进去。

屋内空间不算大,设施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另加一间厨房和厕所就没了,甚至连沙发都没有。劣质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壁涂着灰色的漆,吃完的泡面盒摞在一边,衣服没拧干就挂在阳台上,沥沥拉拉一地水。说是因为麻烦不上锁,实际上是完全没有上锁的必要。盗贼是不会偷破烂的。

奇怪的是在这样一个有明显的生活痕迹的地方,陈今安却感受不到一点人间烟火气,仿佛屋子的主人对这里毫无牵挂,甚至可以下一秒钟拉起行李箱就走。

江也随意地仰倒在床上,抬起下巴轻佻地看着他,面前的女人局促地扶了扶眼镜,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比自己肩膀还单薄的纸。江也瞥了眼,立刻就笑出声。

“家访记录表。”他轻轻念出声,随即呲牙低劣地讥讽,“十一中都烂透顶了,竟然还搞这种温馨无趣的幼儿园花样。

“并不是。陈今安解释道,原本是家长会。

一周前的家长会,她和冉沅等一众教师特意策划了很多活动。教师们打了一天的电话亲自告知家长会的具体日期,态度诚恳地发出邀请,接电话的人要不就是把他们当成诈骗痛骂一顿,要不就是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陈今安也担任了这项工作,几乎有三分之二的电话是她拨出的,面对那头的“行我知道了。口头再说。”等回答抱有极大的期待和雀跃。

家长会如期举行,却没有一人如期到场。

江也发笑,嘲弄道:“家长会,烂法子。”

他顽石般冰冷麻木的双眼,还浑然不知自己真正内心的傲慢的愚蠢,陈今安对江也感到愕然,似乎马上就遏制不住将表格撕碎撒在对方脸上的冲动。但一侧目却又看见那人脊背上划开的校服,触目惊心的伤口在背部绽开,撕开的布料染上了血。

“别打。我不去医院。他抿紧嘴,微颦的眉仿佛是在恳求。

陈今安看着他满身挂彩的窘迫样,心就像被狠狠抽了一下,并且猛然发觉,所有人只唾弃江也劣迹斑斑的行径,却忘了他负债累累的伤口。

她叹气,放回手机:“背过去,我来处理。

江也沉默几秒,摇头:“我没有医药箱。”

陈今安被逗笑了:“明明会经常受伤,为什么不准备一些药品?”

“没钱。”江也此刻倒是诚挚得像个正常小孩,“打赢了就不疼。”

“输了呢?

少年不屑地睨了她一眼:“我不会输。

“赢了输了又怎样,疼就是疼。陈今安转身,“我楼下买酒精。你好好坐那里别动,既然答应了不去医院,那就乖乖听我的话。

江也烦躁地一脚踹倒泡面盒。妈的,把谁当小孩。

几分钟后陈今安跑了上来,手里拿着酒精和纱布,手里沉甸甸,兜里空荡荡。

上楼的途中遇到了这里的房东,对方是个胖平乎的妇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夹杂着江也的名字。房东说江也已经很久没交房租了,水电费也一并拖了长时间。女人说他再不交费就直接把人赶出去。陈今安尴尬地笑,边笑边把钱递到她手里,那是她一个月工资里最后仅剩的钱。

“麻烦请稍微挪一下。她拆开包装袋搁在手中,示意江也转过身。

江也不情不愿地解下衬衫扣子将校服脱下来,背后的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结了痂,他却像感知不到疼痛似的,面无波澜地把疤痕一并扯了下来,于是那处口子又开始渗血。

正式血气方刚的年纪,肌肉的轮廓线流畅清晰,背部的每一块降起的骨骼都流露出极致的魅力。陈今安却只注意到新伤旧伤交错纵横触目惊心,每道痕迹都狰狞可怖,张牙舞爪地昭示它们的来历是多么残酷又泥泞。

她用棉团小心翼翼地沾上伤口,那是一具破碎的躯体,用来消毒的酒精更像是灵魂的缝合剂。江也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脖颈瞬间暴起几根青筋。陈今安停住了手:“很疼,忍忍吧。”

江也不吭声了,侧头,一双眼睛隐忍着不耐:“你他妈擦的毒药?”

陈今安眨眼:“医用酒精。”

擦完药又垫纱布缠绷带,好不容易弄完了。屋里闷热,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只剩一扇窗户呼呼漏点凉风。陈今安热得领口湿了一片,江也更狼狈,忍着疼痛而流下的冷汗使他看上去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什么医用工具都不准备还天天打架。你竟然没有因为伤口发炎而死掉。陈今安把散开的绷带缠好,抬头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沉默一会儿,陈今安突然没由来地冒出一句: “打赢了吗?

“什么?

“你说打赢了就会忘了疼痛,那你这次赢了吗?”

江也组织语言的大脑细胞宕机了,声带的振动也戛然而止。黑夜中毫无征兆劈下来的短刀,远方蓄谋已久的枪口,瞄准镜里的自己,噩梦的针管每天都要重复扎进手臂,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一切呼吸魇住。

“当然赢了。他撒了谎。

王主任从打印机里拿出还泛着热度的A4纸,眯眼仔仔细细瞧了瞧,江也的名字被打成字真实地在上面挂着,他讶异地看向陈今安:你是怎么让他同意参加演讲的?

“总会有办法。陈今安答。

她又穿上了之前那套昂贵的职业装,裁剪得当的外套披在身上,给温润的轮廓线平添一层锋芒,只是下半身廉价轻薄的长裤略显窘迫,不过放在她身上倒也莫名顺眼。

冉沅诚心评价:“挺好看的,直接在气势上震慑那群学生。

“太夸张了。陈今安笑,没好意思告诉她入职当天被泼水的事。

“十一中也曾举行过演讲,不过后来就组织不起来了,冉沅叹气,“讲话不爱听,表彰没得表,批评倒是不少,但也不能天天念处分名单吧。”

那双明亮的棕黄色眼睛顷刻蒙上一层疲惫和忧郁。陈今安心里泛起苦涩,喉咙颤动几下,最终也组织不出有力的句子安慰,只得轻声说:会好起来的。

总有办法的,会好起来的。她习惯用美好的将来时淡化苦难与坎坷,好像捱过了今天的黎明,明天的夜晚便不再那么黑暗了一样。

冉沅绽开笑容:我也相信。

陈今安拿起演讲稿走出办公室,江也正靠在墙上等他。他的脸侧和唇角贴上了创可贴,划破的校服也被陈今安缝起来了,针脚细细密密的几乎看不出来。当然这也是有交换的,陈今安帮他做了这些,他答应陈今安参加这次的演讲。

“稿子读通顺了吗?陈今安弯起眼睛看他。

江也瞥她一眼:不算难事,我读了一遍很快就熟了。”

他第一次被邀请参加这样的正式活动,虽然表面上不屑,心里还是蛮高兴的,认认真真地改了稿子,嘴上说读了一遍,其实暗地里都快要背下来了。

陈今安将江也手里的稿纸拿过来看,扫了一眼后读出了声: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是你改的吗?

“乱写的。江也不自在地说道,“书里找的,觉得合适就改了。

陈今安盯着他的脸,笑了起来,江也感到莫名其妙,张嘴就要骂。

“你的眼睛是裂缝。陈今安说道,“有裂缝的地方就有光。”

江也愣住了,他花了两秒钟来反应,最终嫌厌地骂道:“矫情死了。边骂边用脚尖搓着地板,好像在踢一颗透明的石头。

他们到主席台上的时候王主任早已在那里等着了,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男生,垂着眼睛,黑色的眸子如一摊死水,阴沉沉的,让陈今安觉得很不舒服。王主任告诉她那是自愿来帮忙的学生,头一回这么有积极性,便也同意让他参与进来。

陈今安对那个男生点头示意,对方回以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二十分钟后,学生稀稀拉拉地也到齐了,本来都各个无精打采,但看到台上的江也后,又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可以开始了。”陈今安对王主任比划着。

演讲进行得很顺利,江也的发言也没出任何差错。就在陈今安的演讲环节即将结束的时候,那个黑眼睛的学生突然走上前来,陈今安用余光看见逼近自己的身影,停下了讲话转过头去—男生拿着一把短刀向自己刺了过来。

他的双眼倒映出闪着寒光的刀尖,如盘踞的毒蛇呲起牙齿叫嚣着发动致命攻击,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臂劈过来,蛮横地捏住了锋利的刀刃。

“你要杀了她吗?

江也的右手被割破,鲜血沿着手心流下来,他不动声色,只剩一双眼睛沉寂着冷漠。黑眼睛男生吓得面色惨白,短刀也扑通一声落在地上。江也垂下手臂,伤口还在流血,他攥了攥,示意陈今安继续讲。

江也拎着人下去了,陈今安脑袋乱成浆糊,思绪也理不清,只得照着演讲稿机械式地念。最后一行字读完后,他深深鞠了一躬,台下的学生因刚刚的插曲变得嘈杂,演讲完毕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如一场宏大的奏鸣曲。

陈今安急急忙忙跑向医务室,开门时江也正坐在床上笨拙地给自己缠绷带,见他来了便说道:“人已经交给王主任了,他说会处理,我直接打了报警电话,总觉得王主任不靠谱。

陈今安一把扯过绷带,上面带着血污,手心的刀伤也没有任何处理,她有些恼:你连酒精和药粉都不涂的吗?

江也愣了一下:“我不会。”

陈今安将他的手拉到自己手里,认真地涂上药,江也任由她捣鼓自己的伤口,表情看上去就和没事人一样。

陈今安看着那狞恶的伤口,仿佛那把短刀是给自己的心上捅了个窟窿。她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竟然对负伤流血习以为常甚至到了不再对痛觉有一丝不适的程度,他过往的成长究竟是多么残酷又苦楚。

陈今安难受地皱起眉头,刺眼的血扎得眼睛生疼又带着湿润感,她屏住呼吸不再眨眼,生怕有泪掉下来。江也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心跳一顿,瞬间感到不知所措:你干什么。”

“疼吗。”陈今安问。

江也静静地看着他,胸口里如同打翻了一盏酒精灯,奇怪的发闷的化学反应连绵不断地烧着了天。

打赢的小孩不会疼,因为胜利的喜悦将苦难取而代之。可陈今安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却恍然回神自己在受伤,在流血,在结痂在愈合。皮肤割裂,血肉撕扯,拳脚是淤青的祸端,刀枪是伤痕的恶源,感知痛觉的前提是有人会真切地为你的痛苦而痛苦。

“疼。”他笑道。

“疼,很疼。”江也又重复道,“可我以后受伤了不会包扎怎么办,那会不会更疼。

他咽了一下喉咙,想也没想就说道:“我的出租屋可以装下两个人的。”

陈今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两年未见的面孔甚至有些陌生。她的微笑带着距离和礼貌:“禾警官,好久不见。”

“早就晋职了,棕眼睛女人眼底匿着晦暗,轻声说道,“现在是处长。”

“恭喜你。”陈今安给他倒了杯水,“审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个学生已经逮起来了,拘留几天察看,再有此类行为我们不会手软的,毕竟也算个成年人。禾旦回过神来,清清嗓子简单地向她解释道,“动机我们问清楚了,他说他以为江也是被要挟演讲的,想借此机会报复出气,也正好赶上在公众面前树个威风。”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江也冷笑。

“他认识你。”禾旦说道。

陈今安道谢:多谢禾处长,好在没有出大事。那个学生受到应有的惩罚后就放出来吧,到底是个学生。

禾旦眯起眼睛:我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你这是在包容他。

“我不在乎。陈今安苦笑。

禾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住在一起吗,学生和老师?半晌,她迟疑地问道。

“是。陈今安十分自然地说道,“我两天前刚搬过来。”

“那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时间很晚了。禾旦起身,给她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边有情况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陈今安笑着与她握了握手。

禾旦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掌心。

“你跟他认识?女人走后,江也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今安顿了一下,回答道:“曾经公事过一段时间。”

和江也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过得也算不错,虽然他们贫瘠的口袋无法支持物质的满足,但彼此的陪伴让生活有了温度。

在玫瑰盛开的充裕时光里爱是佳酿,在落英缤纷的饥馑岁月里爱是食粮,陪伴也是爱,在消磨苦难的生命中,爱足以使人温饱。

两人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夏日的热风出不去也进不来,他们共同躺在一张凉席上足以堪堪褪掉热度,有时候拿起喷水器在屋子里洒上水。

陈今安还会用最简单的食材做最好吃的饭。一碗白面条,偶尔浇上卤汁,江也和她相对而坐,劲道的手擀面在口腔里咀嚼,裹上汤汁便有了温暖的味道。陈今安吃着面,抬头就看见江也不太优雅的吃相,一时间突然有些热泪盈眶,不知为何觉得活着真好。

陈今安为了新课题每晚都要工作到很晚,江也便跟她一起熬夜。少年人的精神气足,熬到凌晨都不困。可他面对的是繁琐的数学题,看一眼就想睡觉的那种,但他脑子灵光,解题也不算难事,只是笔迹太过潦草,陈今安工作完后便耐心检查答案,还要纠正他的错字。

江也也做了不少糗事。为了给陈今安买个像样的生日蛋糕,辛辛苦苦接了一个月的跑腿外卖员。好不容易攒好了钱买上了蛋糕,但因为雨天路滑,即将迈进单元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漂亮的城堡蛋糕变成一滩废墟,一个月的积蓄化为泡影,他还坐在原地发愣。直到陈今安下楼看见他那副模样,难受的同时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也也有些破防,边笑边骂她:你笑什么,真丑。”

本来是值得流泪的事情,可他们却在不顾形象地大笑,悲哀的同时又觉得疯狂。生命降下暴雨淋透身躯,他们却在心里给自己打着伞。

偶尔那么几次,江也回家时间很晚,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陈今安隐约知道些底细,但她也没有问过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包扎伤口。

记忆最深刻的一次对话,陈今安记了很久。那晚她给人处理伤口时,江也罕见地话变少了,绷带缠完后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话,说自己要死了就不立墓,让陈今安把骨灰撒到大海里就好了。

陈今安失笑:你怎么确定我比你活得久。

江也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陈今安记不清了,记忆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突然暗下来了,只剩下嘴唇蠕动着什么。

“我今晚很晚才回去。陈今安匆忙拿起文件,抬头看着江也,“新课题演讲成功了,我们出去吃个庆功饭。

江也撇撇嘴:“恭喜你,记得早点回来。”

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独自走这条回家路。出租屋在杂乱的居民区,沥青地在狭窄的走道里愈发的昏黑,红砖瓦砌成的墙下雨时会散发出泥土的香气,塑料板盖在屋子前面,风一刮就呼呼地响,路边还放着软橡胶水管和手推车,有很多小吃店常年缩在角落的屋子里,刚出炉就满街飘香。

江也的脚步停住了,他看见前面新开了一家戒指店。

他只是在外面观摩了几秒,然后便接着往前走。至于停留的理由自己也不清楚,可江也莫名其妙想到了陈今安,那么漂亮的银戒指陈今安戴上会很好看。

不过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陈今安不适合戴戒指。

眼前浮现那张温和的东方面孔,一双骨节分明的巧手总能把任何事情做得服服帖帖,做饭、涂药或是穿针引线,灵巧的手指就像翻飞的蝴蝶。

陈今安适合戴顶针。

饭局很晚才结束,陈今安与他们告别后独自迈入黑夜,借着路灯稀薄的光努力辨认表盘上的时针。也许是微醉的酒精让眼睛起雾,她很久才看清。已经十一点了。

走回去看样子是不行了,兜里还有两块硬币,刚好可以打公交车。她走下路沿石,一车辆纯黑SUV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来,是禾旦。

“我送你。”禾旦说道。

疲惫让身体变得混纯,动作比大脑抢先一步反应。陈今安下意识地道谢上了车,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副驾驶上绑好安全带了。

“我……”她张嘴刚想找个理由下车,禾旦却踩下了油门。

车子不徐不疾地往前走,车厢内陷入焦灼的沉默,陈今安不禁头皮发麻,犹如被剥离进了真空。最终还是禾旦先开了口:“为什么不辞而别。”

禾旦是A区警局一处处长,陈今安的昔日好友。

她们曾经是同僚,隶属A局一处刑侦队,入队两年后,禾旦拿到了升职书和奖金,以及上层授予的功勋,而陈今安却交出了辞职申请,悄无生息地离开了A局。

“抱歉。陈今安垂下了眼睛,愧疚不已。

她不解释,也没必要解释。生命是场急促而壮阔的洪流,任何波澜都压不住席卷而来的浪。陈今安曾与她惺惺相惜,但两人的抱负不同。她们都是理性而强大的人,她知道禾旦会懂。

禾旦说道:“没必要抱歉,你有你自己的路。我记得你说过:“警察和教师本质都是救人,警察在肉体死亡后救灵魂,教师在灵魂濒危前守护一切。”

“谢谢。”陈今安由衷地说。

她见尴尬,便转移了话题:“至于那个学生,局里已经同意放走了。不过……”她顿了顿,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你为什么会和江也住在一起?

“合租。陈今安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我也是有私心的,他活得太苦了。”

“你从没问过他的家庭吗?禾旦问。

陈今安摇头,眼前浮现江也伤痕累累的后背,心胸腔霎时一闷:“我不关心他的过往。

那些创伤的往事在岁月沉淀结痂,至少不要再次流血了。

“你有必要了解,作为一种保护措施。”禾旦的神情变得凝重,“江也是私生子。

陈今安喉咙一窒。

“他的母亲是一名年轻的模特,生下他后因精神疾病自杀,离世的同时欠下不少债务。她的父亲是有权有势的政客,但生而不养,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有关这个私生子的一切。

“不过他父亲的正室那边最近已经查到了江也的身份,夺权纷争很混乱,那些公子哥为了不让他瓜分财产和股份,正设计如何将他彻底置于死地。”

“死地?”陈今安皱眉。

“让他死。”

她微微睁大眼睛。

“对于他们来说,江也现在不过是个社会底层的小混混,即使灭口也无所谓。”

“你调查了他?”

“被拘留的学生告诉我的。禾旦沉声道。“你现在知道他在和什么对抗了吗?没有一个正常生长的十七岁少年会天天受伤流血。”

陈今安攥紧了衣角,舌头僵硬地说不出一句话。

“我和王主任打过招呼了,会对江也多加注意的。如果有异常第一时间施加保护。”

陈今安点头:“好。”

“到了。”SUV停在居民楼底下,禾旦下车帮她开了车门。

陈今安慢慢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临别前朝禾旦小幅度地鞠了一躬:“日后关于江也的事情,麻烦你了。”

“没事。禾旦勉强笑了笑,她原本想说我们之间没必要如此客气,可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说这话的立场了。她看着那几乎要融进黑夜里的背影,一句话不受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那个,可以……抱一下吗?

陈今安愣了一下。

“以后就是朋友了。”禾旦张开手臂。

陈今安慢慢地拥了上去,脸刚好埋在女人的衣领里。曾经她无数次这样做过,那时候他们都为未来努力过,这是面临苦难时她们相互舔舐的情景。现在只剩下被生命洪流冲刷、磨平了棱角的疲惫的心脏。

禾旦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背,棕色眼睛里满是忧郁。

“晚安。”她轻轻说道。

单元门顶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陈今安跺了好几次脚也毫无反应。她在昏黑的楼道里静静地站了几秒,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的光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扶手是蓝色的,因为年头已久,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粗砺的斑斑锈迹,手一碰落得满是灰。

她的眼睛视力很差,以至于常年戴着眼镜,银色的镜腿在太阳穴上压出深深的凹印,深得好像骨骼也凹下去一块。

出租屋在二楼,陈今安慢慢地迈着步子上楼梯,拐过楼角一抬头猛然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仿佛雕像一般,她被吓了一跳,紧接着立马发觉那是江也。

陈今安松了一口气,仍然心有余悸,仰头无奈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走上楼阶,将半掩的门拉开,轻轻地推着江也的肩膀。后者却如磐石般凝固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瓷不明所以。

江也的脸掩在阴影里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那双居高临下的黑色眼睛亮着光,在悄无声息的夜里就像一把锋利的蓄势待发的剑,瞳孔犹如竖起坟墓的禁地,冷漠的样子让陈今安不知所措。

“你都知道了?”

陈今安扶着门沿的食指倏地卡进了缝里,大脑没理由的一乱。

面对江也的质问,她第一时间竟没有对他质问感到冒犯或是奇怪,好像江也本就有发问的理由,事实上他没有。

“好了,收起你的假好心吧,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也不嫌恶心啊,快拿着属于你的一切东西给我滚出去。”

他无法形容从别人嘴巴里听到自己身世时冲破心脏的怒火是从何而来,只感受到血液顷刻沸腾起来,似乎要连着皮肉一起焚烧完了才好。

他是泥沼里的树,根须狰狞残酷,枝干肆意轻狂,全身上下唯一柔软的叶子是陈今安浇灌来的,而这位园丁今天却发现他其实就是一棵根都烂完的树。

江也知道自己没底气生气,甚至无法找出任何一个出口发泄,可他还是找了个理由将滔天的恨意和怒火统统碾碎。

陈今安重重地呼吸着,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咽喉就像严重堵塞的病患:“你……你说什么?”

她缓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误会了?”

江也正气在头上,咬牙切齿的说:“嗯,这个时候还装呢?没有听清楚吗?我要你滚。”

她手脚发冷,江也的话像捆住脖颈的镣铐,给她下了致命的死罪。

陈今安眉头难耐的聚起,这副难以自抑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掉眼泪的表情让江也的心一下子被揪起来。

想碰他的肩膀,江也退开了,即使心软,还是选择逃避。

“我……”陈今安的声音里有风雨呼啸而过,组织了那么多的语言最后只能嗫嚅出一句无力的话,“……抱歉,我会离开的。”

她快速走进屋子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稀少地装着几本书。陈今安没再看江也的眼睛,吸吸鼻子轻声道:“我带来的东西也不多,其他的你扔掉吧。

江也的心猛地一抽,不是这样的,他有点慌了,甚至想伸手拦住陈今安。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让你离开。

“医用箱放在桌子角上,大概你也知道怎么给自己上药了。陈今安慢慢地走下楼梯,走过拐角后连背影都消失不见。沉沉的脚步声响了几下后,整个楼道就沉静下去了,连带着整个世界都沉寂下去。

江也最终也没有伸出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对陈今安的分别袖手旁观。他缓步走进玄关,慢吞吞地坐在床上。漫无目的的发呆的视线里出现那只医药箱,上面还贴着陈今安曾经留下的字条,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舍得撕下来。

「要学会爱别人,首先要学会爱自己。」还画了一个笑脸。

江也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别开脑袋。

没人教过我爱,我也学不会

陈今安又回到了教师宿舍,六人一间的硬板床有些硌,他发觉自己已经对往昔习惯的事物变得不习惯不起来,记得曾经刚来的时候睡宿舍还没有这么不适应。

课排得很满,白天上课晚上伏案备课,日子过得井然有序。转眼间一个月过去,已经到了十二月,虽然冬季的降临带着寒风,但他们偏低纬度的地区受季节天气影响不大,穿个厚点的外套就足以抵御低温。

学期末往往是最忙的时候,他们六个老师晚上睡不着就一起坐起来研究题目。就在陈今安画函数图像的时候,冉沅突然提一嘴:“诶陈今安,江也很久没来了吗?”

陈今安停住了笔,点点头应和着:“嗯。”

函数画歪了,最后一笔直接拐错了坐标。

“要不要去家访看看,冉沅若有所思。

“不用。”陈今安连忙说道,轻轻划掉刚刚的坐标轴,“他翘课很长时间了,中途也来过几次,王主任问过,是家里的原因。也许很快就来办理退学了吧。”

“是吗,好可惜。即使他是学校最刺头的一个,但不管怎么说也教了好长时间了。冉沅叹气道,“越恶劣的学生,内心都出乎意料的柔软。尤其是在这里,他们呈现出的叛逆也许是自我保护的手段。”

“是。陈今安垂下眼睛。

江也的座位空了很久,一开始陈今安还会觉得他会回来,甚至希望他回来,即使江也恨自己,陈今安还是希望他能把书读完。遗憾的是他没有。

唯一一次,是陈今安在讲课。教室的门突然被一脚轰开,江也站在门外,眼里充斥着还未消退的戾气,脸部有轻微擦伤和淤青,手腕划破出血,一身行头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直直地向自己座位走去,众目睽睽之下静静地翻着柜子里的东西,然后拿出一瓶酒精,拿了就走。临出门前陈今安拦住他,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江也撞开。

甚至都没看陈今安一眼。

陈今安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下雨天,江也在公交车站跟人打了起来,电话打到她这里,警局让陈今安去领人。陈今安急急忙忙赶到,签了手续交了赔款,低头弯腰跟人道歉,然后把人带了出去。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带着血淋淋的伤,江也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破布,他咬牙拖着身子往前走,唇边的伤口被风刮得生疼。

居民楼下有个小孩在拍皮球,看见美后便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他一动不动。

骨折的手臂在肩膀上晃荡着,黑眼睛的小孩好奇地凑近仔细看了看,江也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垂着手臂一摆一摆,就像在模仿大象的鼻子。黑眼睛小孩被逗乐了,也学着他的样子晃胳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边走边晃,小孩莫名其妙开始咯咯笑。

江也也笑,笑着笑着露出一口尖尖的白牙,笑着笑着眉眼都舒展开来,笑着笑着仿佛所有伤口都愈合了。

笑着笑着突然泪流满面。

喉咙抽搐了几下,笑声变为哽咽,冰凉的身体上只剩下眼眶发烫。他难以自抑地流泪,在黑夜里对着路边碍人的石子嘶吼,试图凭借疯狂咳嗽来缓解痛感。回过神来时已经在家门口了,慢吞吞地弯腰抽走门底缝塞住的硬纸板,屋里没开灯,一片黑暗。

开灯的人已经被他赶走了。

江也翻找出医药箱,动作僵硬地摊开绷带,试图用一只手捋顺。手底下的绷带没了往日的温顺,在桌子上胡乱翻滚,怎么也找不到头,他失去了耐心,越来越烦躁,最终猛地一撤手臂准备仰头就睡,结果打碎了一只杯子。

是导火索爆炸的声音,这只杯子好像把他的防火墙摔出一个窟窿,一切急迫的、即将重见天日的晦涩情感一股脑地从这个窟窿里涌了出来,它们吼叫着,它们要接受众目睽睽的太阳,它们是魔鬼,让强烈的愿望扼住他。的脖颈,控制着方向盘让他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出。

江也停在那个红色电话亭前,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握住通话机,颤巍巍的手指摁下一串号码。

耳朵里汹涌的嗡鸣声被嘟嘟的电话声音淹没,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打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一遍。

对不起----

他压低的双眼带着创伤与疲惫,右手稍稍泄了些力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圣诞节的凌晨竟然开始下雨,陈今安迷迷糊糊地还没醒,就接到了禾旦问候圣诞快乐的电话。

“谢谢,我不过圣诞。她嘟囔道。

挂了电话她又睡了过去,梦里模糊的背影拖拽着长长的虚影让人抓不住,她感到即将窣息。一通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铃声格外地响亮,好像火车在脑海里轰鸣,声音刺耳无比。

“喂?”

“陈今安。”是禾旦,她声音沉沉的。

四点半的街区响起了枪声。

陈今安抓起外套就跑进雨里,颤抖的手指在手机上胡乱地戳着,带着裂痕的屏幕映照出自己惨白的脸,雨水从上面滑开仿佛泪落下来。等待接通的音效每响一声心脏就被沉重地击。打一次,胸膛不断被冷风刺穿,让她四肢百骸都沦为空洞的躯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啊。

她狂奔过街口,斑驳的镜片被雨淋得满是水渍,眼睛里也糊着水,扎得眼睛生疼。风和雨在血管里开出荆棘,刺痛视线里的一切。

接电话。接电话。

街巷隔着雨看显得灰蒙蒙一片。耷拉在地上的软橡胶水管,锈迹斑斑的手推车,用来遮雨的塑料盖顶噼里啪啦地响。

她突然停住了,喉咙痉挛着倒抽一口气。刹那间好像胸口上断了根生死攸关的肋骨,裸露在外的心房正扑簌簌淌着血。

“江也,我看到你的尸体了。”

她嗫嚅、迷茫、愕然,拼命咬紧牙关遏制打颤。双腿在接触到那人冰冷皮肤的一瞬间彻底泄了力,好像被抽走了所有骨架,浑身的血液倒流着结了冰。

江也倒在雨地里,黑发染上血污黏在脸侧,明澈的黑眼睛此刻结上一层浑浊的暗沉,犹如关机前缓缓变为黑白的老式电脑,陈今安不可置信地伸手轻碰他的脸,冰冷的触感像一支箭,从指间顷刻灼烫整具躯体。

暴雨,血泊,触目惊心的弹孔。两具身体,仅剩一颗心脏跳动。

“如果我死了,我不立墓。”江也抬着波澜不兴的双眼看他。

陈今安没有说话。

江也摩挲着手臂,轻薄的纱布已经渗出了些血迹:“不会有人来看我的,你把我的骨灰撒到海里好了。”

陈今安失笑:“你怎么确定我比你活得久。”

“因为远方有一条正在射线瞄准我。”

“这里是新闻社,关于十一中学枪击案,法庭已经给出了最终结果。受害者江也的生父,未实行抚养义务,间接故意杀人,以及在受害者在校期间多次雇人对其恐吓、威胁,造成其心理的创伤和行为意识的扭曲,将依照相关法律受到严峻的刑罚处罚......

陈今安坐在海边的沙滩上,车里的广播放着当天的新闻,那双黑色眼睛像一把长枪,静静地指着远处的地平线,又或者根本毫无所指。

“我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禾旦拎着啤酒放到陈今安身边,寒冬的风吹得脸颊发红,她便往围巾里缩了缩,“在看什么?”

“日落。”陈今安微笑,“这样寒冷的冬季,遥远的天际还是留有绚烂的云霞。”

江也轻轻地嗯了一声,把食物在垫布上摆好,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她听见了车里的广播,呼吸一滞,抬头小心翼翼地瞧着陈今安。

女人给那位少年留下了最后的清白。

那天下午禾旦接到通知后便火急火燎地往现场赶,在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中不管不顾地闯进雨里,还没拽开警戒线就看到淋得透湿的陈今安,那人正傻愣地瘫在地上搂着江也的脖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却是一滴泪也没掉。禾旦迅速脱了外套盖在她身上,试图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她没成功,陈今安的右手死死攥着江也的衣领,就像焊住了。

陈今安麻木得像个被挖空内脏的稻草人,浑浑噩噩地聆听医院给出的确认死亡通知,那句话像是下了最后的判决书,堵住了所有侥幸心理的出路。

禾旦以为陈今安会因此一蹶不振,结果第二天那人就恢复过来,继续按部就班的生活,与先前不同的是,陈今安开始频繁进出她的警察局,搜集证据查凶手。禾旦讶异于她的能力,那么瘦削的肩膀却能扛起如此沉重的担子。真相水落石出后,她还是没有停止,花费大量精力,查阅各种法条,倾家荡产也要跟人打官司。

对方是商界有名的富家人士,花钱压丑闻轻轻松松,就算真被告上法庭,找个顶级律师跟她打简直不成问题。陈今安倔得要命,即便胜算很小也不放弃。开庭开庭再开庭,曾经连创可贴也舍不得买的人,为了这次官司花光了所有积蓄。

最后一次开庭结果出来了,就像陈今安说的,尘埃落定。不管是枪击案还是江也的死亡,于他而言都将在耿耿于怀的记忆里逐渐消失。

“好。那祝你圣诞快乐。”

“我本来永远不过圣诞节的。陈今安失笑,“江也死于去年圣诞,而开庭结果公布于今年圣诞。”

两个含义截然相反日子相撞,命运显得可悲又可喜。

“起码对于今年圣诞,应当庆祝。禾旦晃晃酒瓶。

陈今安压低眼皮苦笑,犹如释怀一般。

她找了半天没看到起瓶器,起身到车子后备箱里翻,手指扒拉的时候看见一部旧手机,陈今安顿住了。

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江也的,虽然没接。

陈今安将手机握在手里,五根手指习惯性地靠在同一个地方,仿佛与一年前的动作重合,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长摁开机键,心脏怦怦直跳。几秒种后,带有划痕的屏幕亮了起来。

竟然还没坏。

陈今安打开主页面,刚想随便点开个软件看看还能不能用,一个电话就弹了出来,吓他一跳,看着陌生的来电人名称,竟鬼使神差地点了接通。

“陈今安,这里有您的一通电话留言。

陈今安愣了一下:“什么?

“陈今安,我想你了。

她怔住了。

是江也的声音,嘶哑的嗓音从吱吱作响的电流里传过来,听上去布满伤口与疼痛。

“我为之前做的蠢事向你道歉,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陈今安,你听得到吗。

对方尽力压制着啜泣,声音被挤压得支离破碎。陈今安不可控制地喘着粗气,错愕地握住手机,双手颤抖。

“这条语音留言花了五元钱,你又该说我浪费钱了。可是我打不通你的电话啊。

那头的声音已经哽咽,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陈今安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离开我。”

心脏震颤如火山摇撼,地壳的裂缝四处蔓延,泛滥的岩浆割痛血管与神经。仿佛一阵轰鸣在脑海里迸裂开来,如刹车的嘶叫坠入耳膜,继而扑灭火苗形成沉痼,在空荡荡的心室幻灭于粉尘。

最后一根稻草落在秤砣上,一切回忆如洪水泄闸般涌进脑海,冲垮了所有安然无恙的伪装。痛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陈今安深深弯下腰,脊背蜷缩,无法遏制地放声哭泣,泪水决堤。

她哽咽不止,抽泣难停,又哭又笑,仿佛在一瞬间把去年所有的事重新经历了一遍,以及在以后的生命里,也许还要经历许多遍。

我的灵魂和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