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女将星》禾晏,肖珏 全本小说免费看
禾晏是天生的将星
她是兄长的替代品,征战沙场多年,平西羌,定南蛮,却在同族兄长病好之时功成身退,嫁人成亲
成亲之后,不得夫君宠爱,更身患奇疾,双目失明,貌美小妾站在她面前温柔而语:你那毒瞎双眼的汤药,可是你族中长辈亲自吩咐送来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你活着——就是对他们天大的威胁! 一代名将,巾帼英雄,死于后宅争风吃醋的无知妇人手中,何其... 角色:禾晏,肖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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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女将
大魏庆元六十三年,春三月,雨蒙蒙,城里的新绿笼在一层烟雾中,淅淅沥沥的润湿一片土地。
京城许氏的宅子,房顶瓦片被雨水洗的透亮,显出一层匀净的光彩。这是从云洲运来的半月瓦,据说有月时,月光照上房顶,似萤火栖住,这瓦烧制工艺复杂,价钱也不简单,满满一屋顶瓦片,便是平常人家数十载的辛劳。
不过京城许氏,绸缎生意布满全国,一房瓦片至多九牛一毛。许大人乃当今太子太傅,育下二子,长子许之恒单特孑立,年纪轻轻已是翰林学士,京城人人称赞。许之恒亦有妻室,十八岁时,娶了武将禾家二爷的嫡女禾晏。禾家大爷家的嫡长子禾如非乃当今陛下御封飞鸿将军,一文一武联姻,也算门当户对。
“夫人,您要什么?”穿着薄衫的娇花一般的丫鬟递上一杯热茶,脆生生的道。
“我出去走走。”禾晏回答,将茶水一饮而尽。
“可是外面在下雨……”
“无事,我打着伞。”
丫鬟望着面前的年轻女子,许家是书香门第,女子打扮皆是清雅风流,许大奶奶也是一样,只是碧青的羽纱缎衫穿在她身上,总有种格格不入的小气。其实许大奶奶长得很好看,五官分明而英气,一双眼睛如被洗净了的湖水,澄澈而悠远……可惜是个瞎子。
许大奶奶也不是天生的瞎子,是在嫁入许家的三个月后,突患奇疾,高热两天两夜,醒来就看不见了。许家遍请神医,仍然束手无策,后来许大奶奶就不常出门了。一个瞎子出门,总归是不方便的。
禾晏走到了院子池塘的凉亭里。
她嫁进许家一年,三个月就瞎了眼,剩下的九个月,她学着不用眼睛生活,适应的很好。只是偶尔会怀念看得见的日子,比如现在,她能听见雨水落尽池塘荡起涟漪的声音,感觉到池塘的红鲤争食,但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的春光才是好春光,如同看不见的人。
大概瞎的太早了,以至于她连许之恒现在的样貌也记不大清了。能记起的,是十四岁的时候看见的许之恒,一身青衣的少年笑容和煦的对她伸出手,现在的许之恒是不会对她伸出手的。虽然他也待她温和有礼,可是隐隐隔着的一层什么,禾晏能感觉出来。
但她不会说。
年少时候多年的行伍生活,她学会用男子的身份与男子打交道,却不懂如何做一个女子。所以她只能看着许之恒同姨娘贺氏温柔缱绻,既伤心又厌倦。索性后来看不见了,连带着这些伤人心的画面也一并省去,百得了许多清闲。
她安静的坐在凉亭里,忽然又想起少年时的那些年,随军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春日,雨水蒙蒙,她坐在军士们中间,微笑着饮下一碗烈酒,感到浑身都热起来。
这热意霎时间席卷了她的全身,禾晏扶住栏杆,喉间涌出阵阵甜意,“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有人的脚步声慢慢逼近。
禾晏问道:“小蝶?”
没有回答,脚步声停住了,禾晏微微皱眉:“贺氏?”
片刻后,女子的声音响起,“夫人好耳力。”
胸口翻腾起奇妙的感觉,多年的直觉令她下意识的做出防备的姿势。贺氏一向温婉小意,与她在府里也没说过几句话,忽然的前来,这般隐含得意的语气,禾晏感到不安。
但她也很奇怪,她不是称职的主母,在府里更像是一个摆设。阻止不了贺氏邀宠,一个瞎子对贺氏也没有威胁,贺氏没必要,也没理由对付她。
“何事?”
贺宛如抚了抚鬓边的发簪,那是许之恒昨日送她的,忽然又想起面前的人看不见,遂有几分遗憾的收回手,道:“夫人,您怀孕了。”
禾晏愣在原地。
“前几日替您看眼睛的大夫把过脉,您是怀孕了。”
禾晏在不知所措中,生出一丝欣喜,她正要说话,听见贺氏又叹息了一声:“可惜”。
可惜?
禾晏嘴角的笑容隐没下来,她问:“可惜什么?”
“可惜这孩子留不得。”
禾晏厉声道:“贺氏,你大胆!”
她柳眉倒竖,目光如刀,虽是瞎子,却神色摄人,贺宛如一瞬间也汗毛直起。不过片刻,她稳了稳心神,只道:“这可不是我一人说的,禾将军。”
禾将军三个字一出,禾晏头皮一麻,她问:“你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我也都知道了。禾将军,这么大的秘密,你说,禾家和许家,怎么敢容下你呢?”
禾晏说不出话来。
禾家在没出飞鸿将军这个武将时,和大魏所有的勋贵家族一样,甚至濒临没落。十九年前,禾家妯娌二人同时分娩,禾家大奶奶生下禾如非,禾家二奶奶生下禾晏。
爵位是该落在禾如非身上的,可禾如非生来体弱,大夫断言活不过三岁。禾如非死去,禾家的爵位被收回,整个家族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禾家人商量了一下,做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让禾晏代替禾如非,禾如非则谎称是禾晏,天生体弱被送到庙里长养。
禾晏就顶着禾如非的身份长大,她虽生在二房,却长在大房。她自小就当自己是男孩子,喜欢练武,十四岁时,背着家人投了抚越军的名,渐渐在战役中声名鹊起,甚至亲得陛下嘉封,赐号飞鸿将军,得到了机会进宫面圣。
也就是这个时候,送到庙里“养病”的禾如非归来了。
禾如非没死,甚至平平安安活到了十八岁。看上去身姿敏捷,康健俊美。于是一切归回原位。
禾如非见了陛下,成了飞鸿将军,禾晏还是禾晏。一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为了预防今日出现的情况,禾家早就规定,禾晏过去面具示人,没有人见过禾如非的长相。而禾晏,被禾家人安排着,嫁给了当今翰林学士,青年才俊许之恒。
许之恒英俊温柔,体贴有礼,婆母亦是宽厚,从不苛待,对女子来说,当是一桩再好不过的姻缘。禾晏也曾这么以为,直到今日。温情的假面被撕开,血淋淋的真相,比她在战场上遇到过最难的战役还要令人心凉。
“当初那碗毒瞎你的汤药,可是你族中长辈亲自吩咐送来。只有死人才会守住秘密,你活着——就是对他们天大的威胁!”
“你服药的时候,大少爷他就在隔壁的房间看着呢。”
“你死了,禾家和许家只会松一口气,这只怪你自己。”
禾晏扬声大笑。
怪她?
怪她什么?
怪她不该为了家族利益顶替禾如非的身份?怪她不该痴迷武艺学成投军?怪她不该在战场上蹈锋饮血,杀敌致果?还是怪她不该亲得陛下御封飞鸿将军,让禾如非领了她的功勋?
怪她,怪她是个女子。因为是个女子,便不可用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的建功立业。因为是个女子,便活该为禾家,为禾家的男子铺路牺牲。说到底,她高估了禾家的人性,低估了禾家的自私。
而许之恒……她应该早就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很好。
“你笑什么?”贺宛如皱眉问道。
“我笑你,”禾晏朝着她的方向,一字一顿道:“我笑你可笑。我因秘密而死,你以为你知道了这个秘密,还活的了吗?”
贺宛如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来人——”
迅速出现的护卫将禾晏团团围住。
“杀了她!”
柳枝,是可以成为兵器的。柔且韧,如同女子的手。分明是轻飘飘的枝丫,上面还带着新生的嫩芽,就像是绣着花的宝剑,便能将对手的刀拂开。
贺宛如也是听过飞鸿将军的名号的,她知那女子骁勇善战,不似平凡姑娘,可只有亲眼见到,才知道传言不假。
禾晏已经瞎了,可她还能以一当十,一脚踢开面前的护卫,仿佛要从这阴森的宅院中突破重围,驾马归去,无人可拦。
可是倏而,她就如中箭的大雁,从半空中跌落,吐出的血溅在草丛里,如星星点点野花。
那杯茶……小蝶递给她的那杯茶。
她失去了视力,现在连五感都失去了,成了一个真正的瞎子,困兽之斗。
他们为了杀掉她,还真是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一群蠢货,趁现在!”贺宛如急道。
禾晏想抬头,“啪”的一声,膝盖传来剧痛,身后的人重重击打在她的腿上,她双腿一软,险险要跪,可下一刻,背上又挨了一拳。
拳头七零八落的落下来,雨点般砸在她身上,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们不会用刀剑伤她,不会在她身上留下证据的痕迹。
有人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池塘边上拖,将她的脑袋粗暴的摁了下去,冰凉的水没过眼睛、鼻子、嘴巴,没过脖颈,禾晏再也说不出话来。身体沉沉的下坠,可她挣扎着向上看,水面离她越来越远,天光处像是日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故乡,恍惚听见行军时候唱的歌谣,伙伴们用乡音念着的家书,伴随着贺氏惊慌哭泣。
“来人啊,夫人溺水了——”
她,想回家。
而她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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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雨像是没有尽头,下个不停。
屋子却很温暖,炉火烧的旺旺的,上面煮着的药罐盖子被水气顶的往上冒,能清楚地听见“咕嘟咕嘟”的响声。
女孩子坐在镜子面前,铜镜里显出一张稍显苍白的小脸,长颦减翠,瘦绿消红,嘴唇像小小的菱角,抿着,清秀而疏离。一双杏眼黑而水润,像是下一刻要聚起水雾的山涧,云烟淡淡散去,露出瑰丽的宝石。雪肤花貌,娟娟二八,是个漂亮的姑娘,但,也仅仅只是漂亮了。
她当然很了解自己的美丽,是以不大的梳妆台前,已经满满摆上了胭脂水粉,香料头膏。脂粉气息萦绕在身边,禾晏耸了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铜镜顿时被呼出的热气覆上一层白霜,连带着那张脸也变得看不清楚,禾晏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第一次卸下男装的时刻,也是这般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女子模样的自己,恍如隔世。
她被贺氏带着的人马溺死在许家的池塘,可是醒来,她就变成了禾晏。不是当今飞鸿将军禾如非的妹妹,许之恒的妻子禾晏。而是这个破败小屋的主人,九品武散官城门校尉禾绥的大女儿,禾晏。
都是禾晏,身份地位云泥之别。
“晏晏,醒了怎么不说一声?”伴随着外面的声音,门帘被掀起,人影带着冷风卷了进来。
那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国字脸,黑皮肤,身形高大,如一头笨拙而强壮的熊,笑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见屋里没人,便大声喊道:“青梅,青梅呢?”
“青梅捡药材去了。”禾晏轻声道。
男子挠了挠头,道:“哦,那爹爹给你倒吧。”
白瓷的药碗还不及这男子的掌心大,他也知道这一点,故而倒的分外小心,满屋子顿时盈满药草的清苦香气。禾晏看着药碗边上的梅花,目光移到男子的脸上,这就是禾晏的父亲,城门校尉禾绥。
父亲这两个字,对禾晏来说是陌生的。
她的生父应当是禾家二老爷禾元亮,但因为顶了禾如非的身份,只能叫禾元亮二叔。而她的养父禾元盛,实际上是她的大伯。
养父和她的关系,不甚亲厚,而在她最初提出学武时,更是一度降到冰点。只有她挣了功勋,拿到皇上嘉奖后才变得热情起来。而过去的那些年,大房虽然没有短她吃喝,到底也不甚了解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禾晏幼年时曾以为是因为不是亲生父亲的缘故,可生父禾元亮待她也是淡淡的。大约是当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既没有养在身边,情分也就淡了。
是以,关于父亲的模样,在禾晏的脑海里,还不如她的兄弟属下来的清晰。
面前的禾绥已经将药倒进碗中,小心的捞走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点残渣,再轻轻吹了吹,送到禾晏面前,就要喂她。
禾晏接过药碗,道:“我自己来。”
男子收回手,讪讪的道:“好。”
汤药发出袅袅热气,禾晏迟疑的看着面前的药碗,她想到了死之前贺氏说的话。
“那一碗毒瞎你的药材,可是你族中长辈亲自送来!”
族中长辈,是禾元盛?还是禾元亮?或者是其他人?许之恒是知情的,其他人呢?
她又想到她被溺死的那一天,小蝶递上来的那杯热茶。旁人送上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居心叵测之物?
禾绥见她迟迟不喝,以为她是嫌药苦,笑着哄道:“晏晏不怕,不苦的,喝完药就好了。”
禾晏不再迟疑,不等禾绥继续说话,将唇凑到碗边,仰头将一碗药灌了进去。
“等等……”禾绥来不及说话,禾晏已经将空碗搁置在桌上,他才吐出嘴里剩下的字:“烫……”
“不烫。”禾晏答。
禾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嗫嚅了几下,轻声嘱咐道:“那你好好在屋里休息,别到处乱跑,爹爹先去武场了。”将空了的碗一并拿走了。
屋子里又剩下禾晏一个人,她微微松了口气,到底是不太习惯和人这般亲密的交流,尤其是以女子的身份,还是这样一个被娇宠着捧在掌心长大的少女。
婢子青梅还没有回来,禾绥每月的差银并不多,如今的城门校尉不过是个武散官,没什么实权,银子少得可怜。这屋子里的人靠禾绥一人的银子养着,连婢子都只请得起一个,而其他的银子,大概都变成了禾小姐堆满桌子的胭脂水粉了。
禾晏站起身,走到了门前。
这具身体软绵绵的,如凝脂白玉,香香嫩嫩,于她而言全然陌生,没有力量便不能保护自己,若说有什么特别好的,便是一双眼睛干净明亮,能让她重见许久不见的人间光明。
“咚”的一声,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禾晏转头,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正将肩上捆着的柴木卸下。
少年年纪不大,和禾晏如今年纪相仿,穿着一件青布的收腰襦衣,下着同色步裤,腿上绑着白布条,是为了方便干活。他肤色微黑,眉眼和禾晏有五分相似,清秀分明,下巴却略窄劲一些,显得神色坚毅,看起来倔强又倨傲。
这是禾大小姐的弟弟,禾绥的小儿子禾云生。
禾晏躺在床上这几日,禾云生来过几次,都是过来送水端火炉,没有和禾晏说过一句话。他们姐弟二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好,不过……禾晏看看禾云生身上粗制滥造的不合身布衣,再看看自己身上青缎粉底的小袄裙,微微了然,却又诧异。
在那个禾家,女子皆是为男子铺路,男子便是天便是地,仿佛是世上的中心。然而在这个家却不同,看起来,这亲生的小儿子倒像是捡的,禾家吃的穿的好的全都紧着禾大小姐一人,这又是为何?
禾晏挡在禾云生面前,没有挪动一步,禾云生将柴堆到屋檐下,开始劈柴。
这家人是真的很穷,唯一的一个下人便是婢子,而亲生的儿子却做着小厮做的活。
禾晏的面前就是柴堆,禾云生劈了两下,微微皱眉,“劳驾让让,你挡到我了。”
连个“姐姐”都不叫。
禾晏一动不动,既没有让开,也没有如往常一般尖酸刻薄的嘲讽他两句。禾云生忍不住抬起头,对上禾晏认真的目光。
禾晏道:“你这样劈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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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云生皱起眉,问:“你说什么?”
禾晏一动不动,认真的重复道:“我说,你这样劈柴,不行。”
少年不耐烦了,“禾晏,你有病就回屋里去,别在这找茬。”
“你这样劈,天黑也劈不完。”禾晏纹丝不动。
禾云生像是突然来了火气,斧子脱手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他上前一步,怒道:“如果不是你因为你生病花钱,爹也不会遣走小厮。你还知道要劈到天黑,你没劈过柴就别指手画脚,你这么会劈你来劈啊!”
禾晏心中微动,原来家里是有小厮的,只是家贫为了看大夫遣走小厮,这少年便顶了小厮的活。看他的模样,对这位姐姐也是积怨已久,噼里啪啦一通冷嘲热讽,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穷也有穷的好处,譬如院子里都没人,这对姐弟的尴尬场面也不至于被人撞见。要是换做在从前的禾家和许家,怕是看热闹的丫鬟都能围成只兵马队。
禾云生说完就等着禾晏跳脚骂人了,不过出乎他的意料,这一次,禾晏没有骂人,而是弯下了腰,捡起了那把被他丢在地上的斧头。
她被这沉重的斧头坠了一坠,纤细的皓腕像是经不起摧折似的,看的令人心惊。
禾晏看着自己的手,也微微皱了皱眉,连把斧头都举不起,比起她以前来,实在差的太远了。
禾云生愣了愣,狐疑道:“你干什么?”
“我劈给你看。”禾晏回答。
禾云生一听,更生气了,怒道:“你别再这胡搅蛮缠,你……”
他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打断了他的声音。
禾晏已经抡起斧头干脆利落的将面前的柴木一劈为二。
“你看。”她说:“很简单,你不能握着斧头的前端,得握着斧柄的末端,顺着木头的纹路劈,会省力的多。”
禾云生呆呆的看着她,片刻后,这少年脸色涨得通红,语气几乎是出离的愤怒了,他指着禾晏道:“你你你,你果然别有居心!你的手……爹回来看到一定会骂我!禾晏,你真是心机深沉,刁滑奸诈!”
“嗯?”禾晏不解,下一刻,一个惊慌的女声响起:“姑娘,你流血了!”
禾晏下意识的低头看去,掌心不知什么时候被磨破了皮,血迹映在掌心里,鲜明的竟然还有几分动人。
她只是握着斧头劈了一根柴而已,这就把手磨破了?这幅身体到底是有多娇嫩?从小到大,禾大小姐究竟有没有提过稍重一点的东西,她是用棉花和豆腐做的吗?
禾晏陷入了沉思,婢子青梅已经冲过来拉着她往屋里走,急急地开口:“得先用膏药擦一擦,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禾云生恨恨的瞪了她一眼,扔下一句:“禾晏你就作吧,迟早把自己作死。”就转身跑了。
禾晏哭笑不得,上辈子她活到嫁人成亲,一直到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作”。
这种感觉很新奇,在将士心中,“作”,大概是个很遥远的字眼。
青梅将禾晏的手托在自己膝头,拿指尖细细抹了膏药擦在禾晏掌心,罢了又落下眼泪,“这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得想办法弄点祛疤膏才行。”
“没事,”禾晏见不得姑娘流泪,尤其是个十五六岁,比她上辈子年纪还小的漂亮姑娘,便宽慰道:“留疤就留疤,好了就行。”
青梅睁大眼睛,泪水都忘了擦干,盯着禾晏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禾晏问。
“没、没怎么。”青梅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姑娘不生气就好。”
这话里的语气……禾晏再看看梳妆台前摆着的脂粉首饰,心中大概明了几分。原先的禾大小姐极为爱美讲究,这一身细嫩皮肤想来是要娇养的,要是平常磕破了个口子,就算是天大的事。
上天是不是看她上辈子过的太过粗糙,不曾体会过当女儿的感受,这辈子才给她找了这么个娇花身体,风雨都受不得。
青梅问:“姑娘,奴婢给您倒杯热茶吧,刚刚外面在下雨,受了寒气。”
“等等。”禾晏叫住她,“我想起一件事,之前我醒来,有些事情记得不大清楚……”她看向青梅,“我是怎么生病的?”
原先这家里是有小厮的,后来给禾晏看病小厮才被遣走,可见这病不是生来就有。可突发疾病的话,这几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屋里人人见了她都是一副细心呵护生怕出什么意外的模样,禾晏觉得怪怪的。
青梅闻言,大惊失色,一把抓住禾晏的手,险些又要落下泪来:“姑娘,您已经为范公子伤心过一回,可不能再折腾一次了。您就算不为了你自己,还得为老爷和少爷想想!”
范公子?男人?
禾晏问:“哪个范公子?”
“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了,范公子如此无情,并非良配,姑娘忘了他也是对的。奴婢不会再主动提及范公子了,只要姑娘好好的。”说完,青梅又擦起了眼睛。
这个小婢子也实在太爱哭了,她营帐下那些刚进来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都没这么爱哭。还没问几句话,衣襟已经湿了大截,这样下去,不出一炷香就能水漫金山。
“好吧。”禾晏无奈的道,“那就不提,你先去换件衣服,你衣服湿了。”
青梅瞪大眼睛看向禾晏,见禾晏神情平静,并没有要崩溃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道:“那奴婢这就去换……姑娘等等奴婢,奴婢马上就回来。”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禾晏伸出手,对着自己摊开掌心。
青梅擦的膏药还站在手上,她看着这只纤细幼嫩的手出神。女子力气天生弱于男子,当年为了练习手劲,禾晏幼时起,每日天不亮从府里后门溜出,爬到京城东皇山上帮寺庙里的和尚挑水劈柴,一开始也是如这般磨破手皮,待渐渐生出茧子后便好了,再然后,两只水桶也能轻松扛起,还能在手腕上悬着石头打拳。
她不聪明,只能用笨办法,日积月累,便也有了能和男子一较高下的资格。
只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且不说拿走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光是这柔弱的身躯,也无法承负她今后要走的,布满荆棘的绝路。
“那就练吧。”禾晏对自己道,“就像从前。”这也许是上天给她的考验,作为她重生的代价,不过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是重头再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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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便停了,是个大好的晴天。院子里的青石被晒得暖暖的,泛着郁郁葱葱的绿。
鸡叫第三声的时候,禾晏就醒了,青梅醒来的时候发现禾晏不在床上,吓了一大跳,四处去寻,发现禾晏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发呆才松了口气。
“姑娘怎么起的这样早?是不是被子薄了发冷?”青梅问。
“无事,我睡不着。”禾晏答道。
她没有起懒的习惯,在兵营里,每一刻都无法放松,即使是夜晚,也要提防着敌方的突袭,是以随时保持警惕。再者少年时候起她要练武,倒是真的闻鸡起舞。后来嫁到许家,仍旧改不掉旧习惯,反被人背后嘲讽,不过瞎了后,她便不再起那么早了,白天和黑夜对她来说没有分别。仍旧是鸡鸣时醒,只是要等到院子里的人全都窸窸窣窣起来后,才跟着起来。
显得自己不那么格格不入。
“父亲呢?”她问。
“老爷已经去校场了,少爷也刚刚起来,姑娘换件衣服来用饭吧。”青梅说着,便先小跑着去厨房了。
屋子里只有一个婢子,活却不少,便总有人手不够的时候。
等禾晏到了堂厅,禾云生已经在饭桌上坐下,开始吃饭了。
少年今日仍旧如昨日一般,穿的衣服如贩夫走卒,十分不讲究。见到禾晏,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端起碗喝粥。
饭菜是简单的清粥小菜,禾家这般家境,也吃不起什么精致菜肴,纵然这样,桌上也有一盘点心,看起来不甚精致,香气粗劣,一看就是禾绥特意为女儿准备的。
禾晏也跟着端起碗来喝粥,她喝的很快,青梅与禾云生也微感诧异。从前的禾晏挑三拣四,不肯好好吃饭,一碗粥到了最后,不情不愿吃许久才能吃完。哪像今日这般干脆,喝完了粥,她并没有立即去拿碟子里的点心——这是禾绥给她准备的,青梅不会吃,禾云生更不会。
禾云生将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禾晏抬头问:“你去哪?”
禾云生蹙眉:“干嘛?”正要不耐烦几句,目光突然瞥见禾晏掌心里的痕迹,语气就顿住了。
他还以为禾晏昨日会向回家的禾绥告状,谁知道今日一早风平浪静,看来禾晏没去挑拨离间,禾绥还不知道禾晏受伤。
少年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上山砍柴。”
在禾云生的脑海里,听完这句话的禾晏,应当没什么兴趣的离开,回到她的屋子里摆弄她的那些胭脂水粉,再精心打扮出门逛逛踏青,谁知道禾晏却目光一亮,兴致勃勃的道:“真的?我也一道。”
禾云生还没开口,青梅就先开口了:“姑娘,您去做什么?山上下过雨,路不好走,到处都是泥,若是摔着了怎么办?”
“就是。”屋里难得还有个正常人,禾云生马上接道:“别自找麻烦。”
两人都以为禾晏是一时兴起,禾晏却转头对青梅道:“父亲白天都在武场,夜里才会回家。青梅你有那么多活干,也不能时时跟着我,禾云生。”她叫禾云生的名字,听得禾云生一个激灵,“你如果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喂!”禾云生气急。
“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可以管着我的人吗?”她不紧不慢的问。
禾云生无话可说,别说是第三个人,这屋子里根本就没人能管的了禾晏的性子。就是因为禾绥的娇宠,禾晏什么人的话都不肯听,哦,除了那个范公子。
“你想去你就跟着去。”少年怒道:“不过你摔在半路,哭着想回家的话,我可不会把你送回来。”
禾晏耸了耸肩。
禾云生怒气冲冲的走了,他想不明白,生一场病,禾晏怎么变得愈发讨厌了。如果说过去的禾晏是矫揉造作的小姐脾气,如今的禾晏,还多了一丝无赖,更加难对付。
她果然是他禾云生的冤家!
……
龙环峰山路崎岖,地势险要,来这里的多是砍柴采药的穷苦人。
路边倒也生长了不知名的野花,点映在草丛之中,煞是好看。只是毕竟不是真正踏青赏花的地点,脚踩着的石头贴在崖壁上,往下看去,叫人两腿发抖。
这条路禾云生走过无数遍,知道上山没那么容易。他等着听禾晏的抱怨和哭泣,可从头到尾,也没见禾晏吭一声。
禾云生忍不住回过头,惊讶的发现,禾晏并没有落下他多少,几乎是与他比肩而行了。
这怎么可能?
这条路男子走尚且吃力,何况禾晏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姐,从前走路走远了都要揉膝盖的那种。她什么时候体力这样好了?
“你看我做什么?”禾晏奇怪的盯着他,“不继续走吗?”
禾云生二话不说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一定是她装的,她肯定马上就撑不住了!
禾晏看着自己的腿,叹了口气。
这腿上的力气,真的很小。她和禾云生走这一段路,竟然久违的觉得乏累。看这样子,还需有的磨合。
“在这就行了。”禾云生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斧头。
这里杂木很多,禾云生选的都是细小伶仃的树木,砍起来也方便一些。他对禾晏指了指旁边的石头,“你就在这坐一会儿吧,我得砍一个时辰。”
“就这里吗?”禾晏点了点头,将身上背着的布包取了下来。
禾云生眼睁睁的看着她从布包里也掏出一把斧头。
“你……你你干什么?”禾云生脑子一懵,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还以为禾晏背着的布包里装的是水壶,结果她装了一把斧头?她背了一把斧头还走了这么远的路,并且没有被他落下,禾云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禾云生更加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看见自己娇滴滴的姐姐,平时捧个茶杯都要嫌重的禾晏毫不犹豫的抡起面前的斧头,一刀下去,砍下一丛树枝,动作利索的像是做了千百回。
她说:“我来帮你啊,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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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云生总觉得自己这个梦做的太长了一点。
他的姐姐今日一早跟着他上了山,砍了柴,最后掏出布包里早晨没有吃的点心分给他一个。禾云生本想拒绝,可是甜腻腻的香气充斥在鼻尖,禾晏已经低头咬自己的那份,鬼使神差的,禾云生就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咬了一口,甜的滋味是陌生的。禾绥偏心的厉害,所有的好吃的都给禾晏,而禾晏并不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
禾晏见他吃的很慢,将剩下的几个全塞到他手上,道:“剩下的都给你,我吃饱了。”
禾云生不知所措。
禾家只有他们姐弟二人。禾绥当年不过是个来京运送货物的镖师,路途中恰好遇见山匪抢劫,救下了京城秀才府上的小姐,遂结美满姻缘。秀才家也只有这么一位小姐,禾绥又无父无母,于是自愿成为上门女婿。
虽是上门女婿,一双儿女却还是跟了夫姓。
后来秀才夫妇二人相继病逝,禾夫人也成日郁郁,禾云生三岁的时候禾夫人便撒手人寰。剩下他们三人相依为命。
禾绥与夫人伉俪情深,禾晏生的很像禾夫人,大约因为这一点,禾绥格外疼爱禾晏。禾家虽然并不富裕,禾绥却总是尽力满足禾晏的需求。久而久之,禾晏也变成了一幅令人讨厌的性子,至少禾云生是对这个姐姐爱不起来的。
可是自从她病了后,她的许多行为变得匪夷所思,禾云生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了。
“你每日就上山砍柴?”禾晏问他:“下午做什么?不去学堂么?”
禾云生只比禾晏年幼一岁,今年十五,这个年纪的孩子,应当还在念书。
“回去后做大耐糕,下午在棚里售卖,学堂就算了。”禾云生随口道:“家里没有银子,我也不是那块料,随便识几个字就得了。”
说到这里,虽然他极力掩饰,禾晏还是在这少年眼中看到了一丝遗憾和渴望。
顿了顿,她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禾云生狐疑,不过片刻后他还是回答了禾晏的问题,“我现在每日也去武场,日后只要过了校验,就能去城守备军里,慢慢的也能做个校尉,就能拿差银了。”
“就这样?做个武散官?”禾晏笑了,“我以为你会想做点别的。”
“怎么做别的?”禾云生自嘲道:“难道要像飞鸿将军一样吗?同样是姓禾,他可比我们厉害多了。”
冷不丁从禾云生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禾晏愣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知道飞鸿将军?”
“自然知道!大魏谁不知道,当年飞鸿将军平西羌,封云将军定南蛮,北禾南肖,方有我大魏盛世太平!少年侠骨,意气风发!我若能成为他们这样的人,就是死也值得了!”
禾晏“噗嗤”一声笑出来。
禾云生气急败坏:“你笑什么?”
“可光是砍柴和卖大耐糕,可成不了这样的人。当年飞鸿将军和封云将军,也不是在武场里随便学学就能成功的。”
“我自然知道。”禾云生涨红了脸,“可是我……”
哪个少年不渴望建功立业,禾云生正是少年热血的年纪,况且就如眼下这样,实在是太耽误他了。
禾晏道:“明日起,我每日都跟你一起上山砍柴和卖大耐糕。”
“什么?”禾云生从石头上跳起来,“禾晏,你是不是疯了?”
今日之事可以说是她一时兴起,日日都来……禾晏怕不是生了一场病脑子连脑子都坏掉了?
不等禾云生再说话,禾晏已经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吃好了就继续干活吧,春光不等人。”
禾云生:“.…..”
……
春雨过后,接连十几日都是好晴天。
青梅最近有心事。从前总是指挥着她做这做那,让她贴身伺候的大小姐如今再也不找她了。
白日里和禾云生一起出门,到了晚上青梅要伺候禾晏梳洗时,禾晏也将她打发出去。唯一能用得上的,便是早上起来给禾晏梳头。
青梅忧心忡忡,这样下去,是不是她也会像被禾绥遣走的那些小厮一样被扫地出门,毕竟大小姐不需要她了呀!
同样心事重重的还有禾云生。
半月余了,禾晏每日清晨都跟他一起上龙环峰砍柴。起的竟然比他还要早,禾晏上山也就罢了,还在手脚上各绑上一块沙袋,禾云生偷偷的掂量过,很重。禾晏就是这样每天背着这么个鬼东西跟他一块儿上山砍柴。
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好像不知道累似的。不过禾云生看见她的掌心,细嫩的皮肤被磨破了不知多少回,她索性在手上缠上布条。
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半月下来,禾晏已经走得比他快了,砍柴也砍的比他多。禾云生心里想着,那沙袋是否真的这么神奇,要不他也偷偷绑两个?
两个人砍柴是比一个人砍柴快,多出来的时间,便可以多卖点大耐糕。禾晏毕竟是女子,做这种抛头露脸的营生还是不大好,禾云生也提醒过她,不过禾晏自己却浑不在意。禾云生感到很头疼,如果禾绥知道禾晏这些天跟他在一起,不是上山砍柴就是出门卖糕,一定会拿鞭子抽他的。
好在禾绥还不知道。
禾绥不仅不知道,甚至每日乐呵呵的,一向总是争执不休的儿女最近关系亲密了许多,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有时还会闲谈几句。禾绥很满意,在校场上对新来的小军都和蔼了许多,家和万事兴嘛。
此刻的禾晏,正坐在梳妆台前。
青梅惴惴不安的看着她。
禾晏自从病好后,不爱照镜子,也不爱摆弄她的胭脂水粉。如今又摆弄起来,青梅有些紧张。最近府里用度十分窘迫,禾晏这个时候要买新口脂,可拿不出银钱。
禾晏翻动着桌上的香粉头膏,觉得有些头疼。这些东西已经用过了,是卖不了钱的。她又翻了几下,找到了几只发簪和首饰。
都是银制的,成色一般,不如她从前在许家用的,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把几只首饰全部找了出来,递给青梅。
“把这些拿到当铺当了吧,死当,银钱多一点。”
青梅睁大眼睛:“可……可……”
“我们现在很穷。”禾晏语重心长的跟她解释,“这些不能吃。”
她得把首饰当了,再去弄点银子,最好能凑够禾云生上学堂的钱。
她既然占了禾大小姐的身子,至少也该为禾家做点事情。等把这些打点好以后,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譬如,算一笔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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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禾云生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等下抢不到好位置了。”
“有点事情。”禾晏道:“抢不到好位置也没事,我们的糕更好吃。”
禾云生无言以对。
他觉得与现在的禾晏说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有气也难以发出。禾晏不发脾气,心情亦是轻松,不知道该说她是乐观还是缺心眼,至少禾云生许久没见着禾晏为什么事苦恼了。
棚子搭在城西商贩一条街上,对面就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醉玉楼,客来客往,人流如云,这边的小生意都很好做。只是棚子就那么大,得提早过去占个好位置。
禾云生将笼屉里的大耐糕摆出来。
大耐糕是一种糕点,用生的大李子去皮剜核,以白梅、甘草汤焯过,用蜜和松子肉、榄仁、核桃仁、瓜仁将李子中的空隙填满。放进小甑蒸熟,酸酸甜甜很可口,也不贵。禾云生过来卖大耐糕,一月也能赚钱补贴家用。
日头暖洋洋的晒的人很舒服,不时地有人过来买一两个,等到日头转过醉玉楼东面的时候,大概就可以卖完。
禾晏看着禾云生干活,不得不说,禾云生很能干,让她想起了从前在兵营里的那些孩子。入兵营的孩子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富贵人家的少爷,家人哪里舍得放他们去打仗。那些穷孩子上战场,也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所以在此之前,什么活都干,什么也都能干。
她虽然不曾穷过,但也是那么过来的。
“哎,给我来个......这不是禾大小姐吗?”一个声音打断了禾晏的思绪。
她抬眼看去,面前的是个长脸男子,发髻梳的锃亮,生的獐头鼠目,穿着一身白衣,却是不伦不类。他抬手就要来搭禾晏的肩,禾晏侧身躲开了。
那人扑了个空,有些遗憾的缩回手,道:“好久不见啊禾大小姐,你这几日都不怎么出门了,原来是和禾少爷来卖糕……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多辛苦啊。”
语气仿佛两人很熟。
禾晏不解,看向禾云生,禾云生满面怒气,斥道:“王久贵,你离我姐姐远点!”
“臭小子,你姐姐都不介意,你吵什么。”叫王久贵的男子说完,又腆着脸笑眯眯的上前靠近,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禾晏:“禾姑娘,在下可是心里一直念着你。这不,前些日子买的胭脂,正想送你,今日恰好遇见了,送给你,不知能不能赏脸和在下去泗水滨踏青?”
一个小癞子模样的人,偏偏要做翩翩公子的形象,禾晏只想笑。她前后两辈子遇到过不少人,好的坏的都有,这般调戏自己的,没有。
“我要卖糕,可能无法与公子踏青了。”禾晏婉拒,“这块胭脂,公子还是送给别的人吧。”
王久贵愣住了。
他和禾家住在一条街上,本来么,禾晏有个校尉爹,旁人是不敢招惹的。可禾晏并不是安分守己的姑娘,又最喜欢贪小便宜。寻常给她个胭脂水粉,便能讨她一声“久贵哥哥”叫,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打了他的脸。
王久贵有些挂不住面子,笑容不如方才真切,他说:“禾大小姐该不会还想着范公子吧,人家范公子都要娶妻了,你又何必……”
“闭嘴!”话音未落,“咚”的一声,王久贵只觉得脸上挨了一拳,被人揍的跌倒在地。
禾云生站在他面前,指着远处怒道:“给我滚!”
十四五岁的少年,已经像头半大的小牛犊子,浑身都是力量。王久贵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里是禾云生的对手,只觉得头疼脸也疼,浑身上下臊得慌。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再看禾晏,并没有赔礼道歉的意思,甚至还有几分兴味,顿时,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
“你们……”他抖着手指着禾晏。
禾云生挡在禾晏面前,冷笑一声:“我们怎么了?”
王久贵不敢上前,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两姐弟关系自来不好。平日里禾晏没跟他少抱怨,禾云生也是从来不管禾晏的事,今日这两人怎么在一起,禾云生还为禾晏出头?
“你给我等着!”他一跺脚,跑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棚里恢复了平静。禾云生阴沉着脸把大耐糕装好,一言不发。
禾晏瞅着他。
“你看什么?”禾云生没好气的问。
“你刚刚出手很不错,”禾晏沉吟了一下,“就是下盘有些不稳,基本功不太扎实,还得在家多练练马步。”
“去去去。”禾云生不欲多谈,“你又不是武教官!”
禾晏打量着禾云生,禾云生是个可造之才。可能是因为从小干力气活,根骨不错,比起原来那个“禾家”后来的那些少爷们,禾云生是个好苗子。
他不该在这里买大耐糕,应该去更好的学堂武馆学一身本领。
“那我换个说法,范公子是谁?”
禾云生“啪”的一下把帕子摔在桌上,瞪她,“你还敢说!”
“范公子怎么了?”禾晏瞥他一眼。
禾云生提起“范公子”,仿佛有天大的怒气,“怎么了?若不是他先来招惹你,你怎么会被他骗!那种公子哥,本就到处拈花惹草,也只有你才会相信他。他要成亲了,你居然还为他绝食,你在这边为他要死要活,人家还不是迎娶新人过门!倒是你,成了京城的笑话,你居然还提起他,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三言两语,禾晏大概就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了。
禾大小姐娇生惯养,心比天高,怎能泥盆养牡丹,一心想高嫁,做高门贵妇。偶然踏青遇到了勋贵人家的公子哥,两人暗生情愫。只是禾大小姐一颗芳心全盘托付,对方却只是闹着玩而已,勋贵人家的少爷,断然不会娶一个武散官的女儿。
范公子的家中早已为他觅得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就要完婚。禾大小姐怎能甘休,亲自上门去要个说法,结果被无情扫地出门,一时无法接受,想要绝食自尽。就是在奄奄一息的时候,禾晏醒来了,代替了禾大小姐。
难怪,自禾晏醒来后,禾家所有人都待她小心翼翼,怕是担心她一个不小心又去寻了短见。
禾云生还在絮絮叨叨的说,骂禾晏头脑不清醒,他却不知道,他真正的姐姐,早已不在人世。禾晏心中扼腕,禾大小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一个骗子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生命十分宝贵,为了不值得的人,是一种浪费。何况她这样去了,背叛她的人仍然活的潇洒,真正爱她的人却会痛不欲生。
亲者痛仇者快,何必?
她和禾大小姐的经历,倒是有一些相似。同样遇人不淑,只是她和禾大小姐又有所不同,禾元盛、禾元亮、禾如非以及许之恒,贺宛如,她会一个一个亲自上门,把他们欠她的拿回来。
为此,她做了很多努力。
每日早晨的绑着沙袋前行是为了找回力量,而每日下午在市井中贩卖,则是可以从形形色色的人之中,打听到禾家和许家的消息。
譬如瞎了眼的许大奶奶前段日子不慎落水溺亡,许家大爷悲伤欲绝,卧病不起。禾家举家悲恸,禾家大老爷一夜白头。飞鸿将军与妹妹兄妹情深,亦是亲自操持堂妹丧事,丧事办了三天三夜,全城皆知。
这些似真似假的消息雪花一样的飞进禾晏的耳朵,她只能付之一笑。
真相被掩盖了,而她必须揭开真相。在此之前,她得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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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从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晃动。人影在墙上被拉的东倒西歪,禾晏看着面前的碎银子,问道:“就这点?”
“奴婢已经求掌柜的多给点了。”青梅为难道:“但掌柜的说那些首饰最多也就能当这么多。”
禾晏点头,“那你先下去吧。”
青梅退了出去。
禾晏将碎银一颗颗捡起来放进掌心,总共也就两颗,她觉得她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碎了。
在那个禾家的时候,银钱不缺,便是真的缺了,随便拿个首饰玉佩什么的也能当点钱。后来在战场上也没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等回了京城,陛下的赏赐足足摆满了禾家的几个院子。
她想到赐给飞鸿将军的那些金银珠宝,随便拿一件过来,也能让这个禾家解了燃眉之急。可她现在偏偏又不在那个禾家。
禾晏重重的叹了口气,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银子是银子,还有一件事,就是她也想去校场。每日上山砍柴固然能强身健体,但也仅仅只是增强体力,要想恢复到从前,去校场与人交手,射箭骑马才是最快的办法。不过这样一来,不知道爱女心切的禾绥会不会同意。
她吹灭了蜡烛上了塌,不管如何,一切等明日再说了。
……
第二日,砍完柴下山,用过午饭,禾云生要去卖糕了。
禾晏看着他装了满满一大笼屉,问:“做这么多,能卖的完吗?”
“天气热了起来,来买的人多得很。”禾云生道:“再过段日子,就该卖别的了。”
禾云生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这些生意上的事倒是懂得很清楚,禾晏肃然起敬,拍了拍他的肩:“那走吧。”
禾云生身子一僵,禾晏这个动作,还真是……十分男子气概了。
等到了棚里,因来的早,商贩们不多,两人便寻了一个靠近街边的好位置。将大耐糕摆了出来。
正是四月初,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便有些夏日的味道了。大耐糕酸酸甜甜,亦有李子的清香,这个时节买来做零嘴正好。不出禾云生所料,生意很好。禾云生捡糕,禾晏收银子,两人正忙得不可开交时,忽见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冲着他们的位置而来,为首的正是昨日的王久贵。
“啪”的一声,王久贵两只手锤在桌上,周围的人连忙退了开去,不愿遭这池鱼之殃。
禾云生倒是无所畏惧,怒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王久贵冷哼一声,“昨日你打了我,你以为就这么能算了?”
禾云生挽起袖子,面若寒冰:“你想打架?奉陪!”
“好小子,你有种!”王久贵稍退一步,身后的小喽啰们便将禾云生团团围住,“少年人我劝你不要太猖狂!”
禾云生不为所动,正在这时,禾晏道:“住手!”
禾云生和王久贵齐齐朝禾晏看来。
王久贵见了禾晏,又笑起来,他道:“这小子不懂事,不过是你弟弟,禾大小姐的面子,在下还是要给的。要是禾大小姐愿意陪在下同游踏青,这件事也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我看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禾云生勃然大怒。
“慢着。”禾晏一把攥住禾云生的手,禾云生想挣开,但任凭他怎么努力,禾晏的手牢牢钳住他,禾云生不由得发怔,禾晏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有什么事别在这说,吓到了周围的人。”禾晏淡道:“我们去那边说吧。”她指了指远处,醉玉楼靠里头的一处小巷。
“不行!”
“好啊!”
禾云生同王久贵一起开口。
禾云生急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和他们……这些人不是好人!”
王久贵却笑了:“看来还是禾大小姐懂事,咱们还是走吧,我今日还带了给禾大小姐的礼物……”
禾云生还要闹,禾晏凑近他的耳朵轻声道:“你以为我这些天跟你上山砍柴是白砍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就一盏茶的时间。”
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带了一丝莫名笑意,禾云生不由得愣住,等他回过神来时,禾晏已经跟着王久贵一帮人走过去了。
禾云生想要追过去,可一想到方才禾晏对他说的话,又生生忍住停了下来。
就相信她一次,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的时间她还不回来,他就去找她。
另一头,禾晏和王久贵走到了小巷。
小巷的上面,便是醉玉楼的酒肆。隐约能听见里面管弦琴声,悠扬悦耳。禾晏对此向往已久,但一次也没去过。她回京不久,禾如非就归来了,她做女子打扮,进不得这等地方。
“禾妹妹,”王久贵笑嘻嘻的凑上前,“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哪?”
“我弟弟。”
“你说禾少爷呀,”王久贵稍感意外,不过很快便笑容满面,大度挥手,“我怎会和他一般见识,你知道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鸭蛋青色的圆形粉盒,另一只手去摸禾晏的脸,“我心里有你,以后咱们就是一家……”
王久贵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惨叫替代。
醉玉楼里,琴弦因这惨叫而微微一抖,拨错了一个音,仿佛美玉落下划痕,突兀而遗憾。有人疑惑开口:“什么声音?”
纱帘被扇柄掀起一角,茶盏玲珑,竟不及捧茶的手指修长如玉。
禾晏松开手,王久贵的胳膊软绵绵的垂下来,他面带惊恐,禾晏淡淡一笑,一扬手,那盒鸭蛋青的粉盒便朝王久贵兜头砸下,砸了他一脸白沫。
“谢谢你的礼物,不过,我不喜欢这种劣质的脂粉,记住,以后别送我这种东西。”
“贱人!给我打!”王久贵哀嚎之下,还不忘一声令下。
妙龄华年的少女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弯了弯,笑声脆如山泉。她是真的开心,春风吹起她的裙角,黑发雪肤,杏眼明仁,像足了哪家踏青路上的娇美小娘子。
可她说的话却令人胆寒。
她揉了揉手腕,微笑道:“你最好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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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久贵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顿时疼“哎哟”一声叫出来。
不像是在做梦。
可若不是在做梦,如何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不过须臾,他的那些喽啰们便纷纷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而始作俑者一脚踏在石阶上,正在掸落衣裳上的尘土。感到王久贵的目光,她便望过来,眸光清亮,让王久贵浑身发毛。
他没见过这样子的禾晏。
禾晏不是这个样子的。禾晏漂亮刻薄、贪慕虚荣、爱占小便宜。这样的女子,朔京城中数不胜数,大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好的便真能攀上一门富贵人家做个妾,不好的,便是嫁个普通人,一辈子哀哀怨怨的活。禾绥养她跟小姐一样的养,禾晏这辈子也没摸过什么锐器,那一双手不是抚琴就是作画,至少不是用来打人的。
可在刚刚,王久贵却亲自看到那双手合拢成拳,一拳便将他身边的壮汉打倒在地。他还记得禾晏刚刚握住他的胳膊,他的身子还没来得及酥麻,就觉得胳膊一痛,嗷嗷大叫起来。这哪里是手指,比斧头还利。
这女人太可怕了,她是吃了什么药,一夜之间力气变得这么大。能一个人干翻他十几个人?
王久贵有点想哭。
他还没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求饶,就见那少女朝他走过来。
“姑奶奶饶命!”理智这一刻烟消云散,王久贵脱口而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以后不要送我这种礼物了。”禾晏温声开口,“我不喜欢。”
“好、好好好好。”王久贵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生怕禾晏不相信,还补充道:“您喜欢什么告诉我,我买了送给您……可以吗?”
“那倒不必,无功不受禄。”禾晏笑起来,“都是街坊邻居,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是是是。”王久贵感激涕零。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要问你。”她道。
片刻后,禾晏丢下一地残局,轻松的离开了,留下满地的呻吟。她走的轻快,并不知道在她走后,醉玉楼上的某层,有人松开执扇的手,纱帘掩住了楼下的狼藉。
“京城里的女子何时变得这般勇猛凶悍了?”这是个轻快的声音,含着满满的笑意与戏谑,“难道这就是舅舅你迟迟不愿定亲娶妻的原因?”
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答。
这人便再接再厉,“舅舅,要不去打听打听方才是哪家姑娘?若是不错,收下做个你帐下的女护卫如何?到了夜里,还能红袖添香……”
“砰”的一声,有人的指尖轻扣桌面,那半杯茶盏上盖着的茶盖“嗖”的一下,准确无误的扑进了他嘴巴,堵得他哑口无言。
“呜呜,呜呜——”那人不甘心的张牙舞爪。
“你若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慵懒而漠然的嗓音打断了对方接下来的控诉。
屋子里安静下来。
琴弦拨动的《流光》缓缓流淌过雅室,遮住了窗外的春光。茶继续饮,有人小小的嘟囔了一声“小气”,很快被琴声淹没了。
……
禾云生看见禾晏安然无恙的回来后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王久贵他们人呢?”禾云生没看到王久贵的身影,问道。
“我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们就走了。并且说改日会来赔礼,以后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禾晏道:“别管他们了,继续卖糕吧。”
禾云生怀疑的看着她。
王久贵要真有那么讲道理,也就不叫王久贵了。可禾晏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看她也像是没受什么伤害的模样,禾云生到底是个少年家,很快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
到了夜里,一同用过晚饭,禾云生要去睡了,被禾晏一把拉住。
“什么事?”
“你有没有干净的衣服?”禾晏问。
禾云生一脸不理解。
“我想看看你的衣服上有没有需要缝补的地方。”禾晏道:“我晚上可以帮忙缝补。”
禾云生的表情都要裂了。
从出生到现在,禾晏还是第一次提出要为他缝补衣服。一瞬间,少年的心中涌起一阵陌生的感动,不过……他迟疑的问:“你摸过针线吗?”
他好像记得禾晏不会做女红,针线都是青梅做的。
“这你就小看我了。那是当然。”当然不会。
禾晏推了他一把:“你快去拿,能拿的都拿过来。”
禾云生果然乖乖的寻了一堆衣服过来,禾晏扛起衣服就往屋里走,禾云生还有点犹豫,“要不让青梅做吧?”
“青梅做的哪有我做的可心,你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禾晏道。
打发了少年,禾晏回到屋子,挑挑拣拣,才寻了一件栗色的圆领窄袖长衣。禾绥大概真的将银子都给了女儿,禾云生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都是些布衣马裤,唯一这件长衣,大约还是别人穿剩下的,洗的颜色都陈旧。
好在她和禾云生个子差不多,穿在身上,也算勉强合身。再将头发挽成男子发髻,随手在门外掐了截树枝插好,将自己肤色化黑些,眉画粗些,禾晏看向镜子,好一个青葱少年郎。
她上辈子扮作男子早已扮的炉火纯青,至少那些年里,没有人发现什么不对。这辈子做男子打扮,亦没有觉得半分生涩。可惜了,本想做个翩翩公子,可这身衣服一穿,倒像是家道中落的少爷,勉强看的顺眼。
她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自觉万无一失,才偷偷打开门,走到院子里,身子矫捷的一跃,翻墙而过,来到了街上。
这个时节的京城没有宵禁,正是热闹繁华的时候。禾晏顺着灯火通明处走去,沿岸船舫歌舞悦耳,两边小贩高声吆喝,春意盎然,一派盛世夜景。
她许多年没能这么出过门了。从禾如非回到禾家开始,从她嫁入许家开始,从她双目失明开始。
这些热闹的,繁华的,美丽的东西似乎已经离她很遥远了,可今夜,随着湖边吹来的夜风一同失而复得,她自由了。
脱离了那个禾家,一切重头开始,她在心中感激苍天。
京城离醉玉楼不远处,明馆外,娇艳如花的姑娘们正在笑容满面的招待客人。
这并非秦楼楚馆,而是京城里最大最出名的赌坊,乐通庄。
禾晏在乐通庄前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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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通庄的门口,一名头戴花簪的女子拦住禾晏,娇声道:“公子,这里是赌庄。”
“我知道。”禾晏颔首,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是来赌钱的。”
女子愣了愣,还不等她说话,禾晏已经走了进去。
站在赌场外的女子便是赌妓,乐通庄来往皆是富贵人家,银子不值钱,因此也学会了看人下菜。有那看起来不甚富裕的,便劝说着将人退离。一来穷人家在里面走动,不太好看,踩脏了绣花的地毯。二来穷困人家在乎银子,输不起,一旦输了哭天抹地赖账,扰了贵人兴致得不偿失。
禾晏这一身洗得发旧的衣裳,断然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可惜赌妓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已经不请自入了。
赌坊里人声鼎沸,各个红光满面,赢了的自然志得意满,输了的则满脸不甘心,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吼道:“再来!”
禾晏走着看着,心道,原来旁人说的赌坊青楼销金窟果然不假。
今日她将王久贵给教训了后,问了王久贵一个问题,便是这京城里,最大的赌坊是哪家。王久贵这种街头混混,一定不会不知道,果然,王久贵就跟她讲了乐通庄。
禾晏没去过赌庄,她在投抚越军之前,因身份特殊,人越多的地方越是不能去,赌坊就更别说了。等投了抚越军,打了胜仗回京,禾云生又回来了,她成了禾家二房的嫡小姐,更不能去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是以她连赌庄在什么地方都不知,这还是头一回。
乐通庄倒是什么都有,牌九、弹棋、象棋、斗草、斗鸡……她看的眼花缭乱,心中惊叹的同时又有些可惜,这些她都不会。
有人在猜骰子,将骰子放在碗里猜点数,这是最简单的,围观参与的人也是最多的。一场下来银子哗啦啦的流,晃花了禾晏的眼睛,禾晏嘴角终是绽开了一丝笑意。
禾家实在是太穷了,可禾云生还得入学堂武馆。当的首饰换不得几个钱,离束脩还差得远。便是做大耐糕去卖,也要攒很久,思来想去,禾晏只能想到去赌坊,钱生钱,虽然是取巧投机,不过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
“哎兄弟,你挡在这里做什么,不赌别站这。”他周围的人推搡了一下禾晏,眼中有一丝不屑。
没钱来什么赌坊,拿钱买件好衣服不行么?真是倒人胃口。
禾晏道:“赌。”
这周围的人俱是穿金戴银,非富则贵,陡然间见进来了一个衣衫清贫的少年,不由得纷纷看过来。禾晏从袖中将唯一的两粒碎银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有人嘲笑道:“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闹着玩。我看你身上也没别的银子了,要不别赌了,真输了哭鼻子,旁人可不会把银子还给你!”
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赌博是会上瘾的,越输越赌,越赌越输,有些人将地契妻儿输了个干净,最后后悔耍赖不成,反被乐通庄的人轰了出去,在这里时有发生。
他们看禾晏的目光带着怜悯,穷人在乐通庄里,是没有出路的。
禾晏微微一笑:“没事,赌着玩玩。”
众人“哄”的一声大笑起来,这笑声里究竟是善意还是看热闹,已经无人得知了。
骰子入碗,倒扣过来,庄家左右摇晃,骰子声声清脆,一声一声,伴随着热闹的人声仿若乐鸣,依稀似乎可以听到有粗犷的汉子大声谈笑。
禾晏想起了那些年在兵营中的日子。
她入兵营,从小兵到副将,从副将到将军,没有禾家的关系,全然是靠自己血肉挣下来的。
边境苦寒之地,并无其他娱乐。那些兵营里的汉子憋不住,便私下里偷偷地赌钱。
禾晏每次看到都会军令处罚,架不住他们私下里赌的欢腾,禾晏也无奈,最后只得规定,不得赌银子,可以赌别的,一只鸡腿,一块干粮,或是一张毛皮。
他们倒也不是真的想赌,只是实在无聊得慌。操练打仗之外,这大约是唯一的乐趣了,禾晏不忍剥夺。他们便让禾晏一起,有时候禾晏兴之所至,便也跟着来一两局,每次都是大败。
她身上的那些小玩意儿几乎都输了出去,倒也不恼,只是觉得果真术业有专攻,赌博一事,也不是人人都会。
清脆的骰子声戛然而止,庄家落碗,看向她。
“大。”禾晏道。
“开——”
碗被打开,桌上两粒骰子静静躺着,众人屏息凝气,看了过去,两粒骰子,一只五,一只六,的确是大。
众人些微意外,片刻,方才嘲笑禾晏的男子大笑道:“你倒是好运气,拿着这些钱去裁件好衣服吧!”
一些零零散散的银子和银票堆在了禾晏面前。
禾晏把银子重新推了出去。
众人看向她。
“再来。”她微笑道。
有人忍不住了,道:“嘿,这小子,有点嚣张啊!”
“兄弟,你还是见好就收吧,赢了就不错啦。”这是充满好意的劝解。
“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好运?哈哈哈,小孩子就是天真!”
嘲讽声,规劝声,看热闹的声音充斥在耳,芸芸众生,禾晏眼里却只有那两粒骰子。
禾云生上学堂和武官需要束脩,青梅一个婢子干不完所有的活,禾家还是应该增加一点小厮。再过几个月就要到夏日了,雨季将来临,禾家门房上瓦片缺了一些,一定会漏水……里里外外,都需要用银子。
她想要打听许之恒同禾如非的事,也少不了银子。
银子这东西,不是需要很多,但绝对不能没有。否则寸步难行的时候,便知生活艰难。
“你想好了?”摇骰子的中年男子抚一抚胡须,笑意慈祥温和。
禾晏也回他一个礼貌的笑。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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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大把大把的堆在桌上,有人将自己的玉佩叠了上去。一个初出茅庐却好运连连的青涩小子,自然惹人注意。不多时,这里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
“开——”
“公子请选。”
“小。”
“再来。”
“开——”
“再来。”
“开——”
“再来。”
“开——”
禾晏的面前,堆满了银票。方才嘲笑她的人此刻早已噤声,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并非第一次来玩的生手。若不是乐通庄声名在外,旁人简直要怀疑她是和庄家联手做局来哄骗外人了。
外面打更的声音隐隐传来,禾晏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公子,”长胡子的老头儿微微一笑,“再赌最后一局吧,换个赌法如何?”
禾晏抬眼看他:“怎么赌?”
“不赌开大开小了,我瞧公子是个中高手,要不来猜骰子数字怎么样?”他将桌上所有的珠宝银票都往桌中间一推,“若是公子胜了,这些都是公子的。”
禾晏看向桌上的银票。
她已经赢了不少了,也知道这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从前在军中的时候,曾听帐下小将们说起赌场的黑幕,也知道一两分。本该见好就收,不知怎的,脑中却又浮现起禾云生说起学堂向往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这件唯一的,洗得发旧的长衣来。
“好啊。”她说。
人群哗然,气氛陡然高涨。
猜大小和猜数字,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猜大小靠的是运气,结局无非就是两种,大或者小。可数字却要精确到每一个,错了就是错了,赢的机会实在太小。除非是真正会扔骰子的人,否则大抵不会这般做。况且庄家的手法也各有不同。
禾晏也将面前的银票全部推了出去。
若是她这把输了,今晚的所有便当是一场空。若是赢了,大约三五年内,禾家吃喝、禾云生的束脩是够的了。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加码:“我也来!”
“这是我的银子,我押这位兄弟赢!”
“怎么可能,我还是押对家吧,哈哈哈!”
筹码越重的局,看的人也就越多,一夜暴富,一夜潦这种戏码,比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还叫人欲罢不能。
长胡子老头将碗缓缓端起,赌场里安静下来,似乎只能听到骰子在铜碗里碰撞的声音。
禾晏微微出神。
她赌钱的技术,实在是很烂。至少在她回到京城之前,在她嫁入许家之前,一如既往地差。新婚不久后,也曾作为许大奶奶在各种宴会上和别家夫人打叶子牌,每次都输的惨烈。那时候许之恒总是笑道:“你呀,怎么这般傻?”
那是他难得对她露出促狭的时刻,她以为她捕捉到了这个清俊男子的温柔和亲密,她很高兴,也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技艺,在下次宴会上给许之恒长脸。
可惜的是,没等她认真学好叶子牌,她就瞎了。
无论是家宴还是外宴,许家都不可能让个瞎子代表大房的女主人。她不再出门,可府里实在无聊的发闷,她又看不见,便只能学着听声音。
她想要做个行动自如的瞎子,即使看不见亦不必别人帮忙,她一向好强,便重新练起。先听声音,学会听声辨形,再慢慢起来行动,等行动的差不多的时候,便可以拿府里的树枝做剑,偷偷比划。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听骰子的声音。
骰子比叶子牌简单多了,禾晏觉得。越是精巧的东西越考验耳力,她就这样听,骰子落下每一面些微的差别,她晃动竹筒里的骰子,倒在桌上,心里默念着数字,再拿手指试探的摩挲过。一开始总是出错,有一次她默念完毕后,摸到骰子后,终于露出笑容。
她成功了。
许家的下人偷偷议论她,说大奶奶瞎了后就疯了,成日拿个竹筒在屋子里摇晃。可他们渐渐地发现,禾晏即便不要人帮忙,也可以衣食住行。她能准确的凭借声音分辨每一个许家的下人,知道每一件器具摆放的位置。
若不是知道她真的看不见,她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许之恒夸她厉害,握着她的手称赞她,禾晏很高兴,高兴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么,但总觉得,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现在想来,她那个时候耳力已经练得出神入化,大概也听出来了许之恒同她说话时候的冷淡和敷衍,只是情感令她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念头。
禾晏垂眸,到底是……当局者迷。
摇骰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砰”的一声,碗倒扣在桌上。
一粒,两粒,两粒骰子都落定。
众人看向禾晏,禾晏闭着眼睛,仿佛回到了在许家的日子,她就坐在桌前,独自摇晃着,独自揭开,独自拿手去摩挲过骰子的每一面。
企图在黑暗里抓住那一点光明。
“2,5。”她睁开眼,道。
倒扣的碗筷被揭开,两粒骰子赤裸裸的落在众人眼前。
先是安静,半晌,有人轻轻的惊呼一声,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离禾晏最近的一个锦衣公子哥儿抓着禾晏的手臂,大呼道:“高人,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师父了!请受徒儿一拜!”
禾晏无奈的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扳开。
长胡子的老头儿笑容微僵,不过须臾,便抚须笑道:“公子好技艺,这些银子,都是公子的了。”顿了顿,他又道:“敢问公子尊敬大名,可否赏脸与小老儿喝杯茶再走?”
禾晏将那些银票珠宝通通揣进自己怀中,婉言谢绝:“无名小子,不足挂齿。今日实在太晚,茶的话,改日再喝吧。”说完,便越过众人,极快的走出乐通庄。
赌坊里的人继续惊叹着方才的赌局,继续的继续,长胡子老头儿笑容不变,转身走到了楼上。有人在他面前低头,他道:“跟着他!”
另一头,面色阴鹜的大汉按了按手指,冲身后的家丁一挥手,跟着走出了乐通庄。
“赢了我的银子就想跑?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蠢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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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大把大把的堆在桌上,有人将自己的玉佩叠了上去。一个初出茅庐却好运连连的青涩小子,自然惹人注意。不多时,这里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
“开——”
“公子请选。”
“小。”
“再来。”
“开——”
“再来。”
“开——”
“再来。”
“开——”
禾晏的面前,堆满了银票。方才嘲笑她的人此刻早已噤声,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并非第一次来玩的生手。若不是乐通庄声名在外,旁人简直要怀疑她是和庄家联手做局来哄骗外人了。
外面打更的声音隐隐传来,禾晏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公子,”长胡子的老头儿微微一笑,“再赌最后一局吧,换个赌法如何?”
禾晏抬眼看他:“怎么赌?”
“不赌开大开小了,我瞧公子是个中高手,要不来猜骰子数字怎么样?”他将桌上所有的珠宝银票都往桌中间一推,“若是公子胜了,这些都是公子的。”
禾晏看向桌上的银票。
她已经赢了不少了,也知道这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从前在军中的时候,曾听帐下小将们说起赌场的黑幕,也知道一两分。本该见好就收,不知怎的,脑中却又浮现起禾云生说起学堂向往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这件唯一的,洗得发旧的长衣来。
“好啊。”她说。
人群哗然,气氛陡然高涨。
猜大小和猜数字,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猜大小靠的是运气,结局无非就是两种,大或者小。可数字却要精确到每一个,错了就是错了,赢的机会实在太小。除非是真正会扔骰子的人,否则大抵不会这般做。况且庄家的手法也各有不同。
禾晏也将面前的银票全部推了出去。
若是她这把输了,今晚的所有便当是一场空。若是赢了,大约三五年内,禾家吃喝、禾云生的束脩是够的了。
众人见此情景,纷纷加码:“我也来!”
“这是我的银子,我押这位兄弟赢!”
“怎么可能,我还是押对家吧,哈哈哈!”
筹码越重的局,看的人也就越多,一夜暴富,一夜潦这种戏码,比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还叫人欲罢不能。
长胡子老头将碗缓缓端起,赌场里安静下来,似乎只能听到骰子在铜碗里碰撞的声音。
禾晏微微出神。
她赌钱的技术,实在是很烂。至少在她回到京城之前,在她嫁入许家之前,一如既往地差。新婚不久后,也曾作为许大奶奶在各种宴会上和别家夫人打叶子牌,每次都输的惨烈。那时候许之恒总是笑道:“你呀,怎么这般傻?”
那是他难得对她露出促狭的时刻,她以为她捕捉到了这个清俊男子的温柔和亲密,她很高兴,也曾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技艺,在下次宴会上给许之恒长脸。
可惜的是,没等她认真学好叶子牌,她就瞎了。
无论是家宴还是外宴,许家都不可能让个瞎子代表大房的女主人。她不再出门,可府里实在无聊的发闷,她又看不见,便只能学着听声音。
她想要做个行动自如的瞎子,即使看不见亦不必别人帮忙,她一向好强,便重新练起。先听声音,学会听声辨形,再慢慢起来行动,等行动的差不多的时候,便可以拿府里的树枝做剑,偷偷比划。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听骰子的声音。
骰子比叶子牌简单多了,禾晏觉得。越是精巧的东西越考验耳力,她就这样听,骰子落下每一面些微的差别,她晃动竹筒里的骰子,倒在桌上,心里默念着数字,再拿手指试探的摩挲过。一开始总是出错,有一次她默念完毕后,摸到骰子后,终于露出笑容。
她成功了。
许家的下人偷偷议论她,说大奶奶瞎了后就疯了,成日拿个竹筒在屋子里摇晃。可他们渐渐地发现,禾晏即便不要人帮忙,也可以衣食住行。她能准确的凭借声音分辨每一个许家的下人,知道每一件器具摆放的位置。
若不是知道她真的看不见,她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许之恒夸她厉害,握着她的手称赞她,禾晏很高兴,高兴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么,但总觉得,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现在想来,她那个时候耳力已经练得出神入化,大概也听出来了许之恒同她说话时候的冷淡和敷衍,只是情感令她下意识的回避了这个念头。
禾晏垂眸,到底是……当局者迷。
摇骰子的声音戛然而止,“砰”的一声,碗倒扣在桌上。
一粒,两粒,两粒骰子都落定。
众人看向禾晏,禾晏闭着眼睛,仿佛回到了在许家的日子,她就坐在桌前,独自摇晃着,独自揭开,独自拿手去摩挲过骰子的每一面。
企图在黑暗里抓住那一点光明。
“2,5。”她睁开眼,道。
倒扣的碗筷被揭开,两粒骰子赤裸裸的落在众人眼前。
先是安静,半晌,有人轻轻的惊呼一声,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离禾晏最近的一个锦衣公子哥儿抓着禾晏的手臂,大呼道:“高人,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师父了!请受徒儿一拜!”
禾晏无奈的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扳开。
长胡子的老头儿笑容微僵,不过须臾,便抚须笑道:“公子好技艺,这些银子,都是公子的了。”顿了顿,他又道:“敢问公子尊敬大名,可否赏脸与小老儿喝杯茶再走?”
禾晏将那些银票珠宝通通揣进自己怀中,婉言谢绝:“无名小子,不足挂齿。今日实在太晚,茶的话,改日再喝吧。”说完,便越过众人,极快的走出乐通庄。
赌坊里的人继续惊叹着方才的赌局,继续的继续,长胡子老头儿笑容不变,转身走到了楼上。有人在他面前低头,他道:“跟着他!”
另一头,面色阴鹜的大汉按了按手指,冲身后的家丁一挥手,跟着走出了乐通庄。
“赢了我的银子就想跑?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蠢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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