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繁华》陆瑛,裴杞堂 全本小说免费看
最终被冠上通奸罪名害死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个多彩的世界
——翻手苍凉,覆手繁华
一切不过都在她一念之间
PS:他知道那个杀伐果断的女子,一抢,二闹,三不要脸,才能将她娶回家
还不够?那他只能当一回腹黑的白莲花,引她来上当,要不怎么好意思叫宠妻
虐极品,治家,平天下,少一样怎么爽起来
*** VIP读者群542814025,... 角色:陆瑛,裴杞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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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陷害
顾琅华是大齐最幸运的女子,与陆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陆瑛未入仕之前就嫁给他,如今陆瑛成了皇上身边的新贵,她也破例被封为郡夫人。
名门望族、达官显贵家的女子火眼晶晶榜下捉婿,却都不如她这个瞎女。
……
琅华最近觉得身体不舒服,懒懒的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天气好的时候,丫鬟寒烟会推开窗子,让她闻闻廊下的杏花香,这些日子,她格外喜欢这酸甜的味道。
她记得小时候,乳母常说家中庭院里也有这么一棵杏树,她会将杏花别在鬓间,家里上上下下喊她“杏花仙子”。
她将这件事说给陆瑛听。
陆瑛赞叹她是大齐最美丽的女子,比杏花更娇艳。
可惜她八岁时生病,失去了眼睛,再也不知道美到底是什么。
幸运的是她有陆瑛代替她看这个世间的颜色,而她也陪着陆瑛从一个小小的儒生,一路入仕,最终成为户部尚书。
陆家也没有因为她出身低微,身患眼疾而嫌弃她,陆老夫人就像她的亲祖母一样疼爱她。
现在真是她最幸福的日子。
“少夫人,不好了。
”尖厉的声音一路传进内宅。
琅华不禁皱起眉头,听到寒烟慌张地禀告,“庆元公主让人送消息来,说是朝廷接到了军报……三爷……在岭北督军时受伤了。
”
琅华惊愕地僵在那里,似乎没有听到寒烟方才都说了些什么,“随行的太医呢?有没有消息传回来,三爷到底怎么样了?”
寒烟几乎要哭出来,“信送到老夫人那里,奴婢……奴婢……不知道。
”
门口传来婆子的声音,“老夫人来了。
”
门帘下栓着的琉璃铃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琅华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夏日里开着窗,她与陆瑛躺在床上,听着这声音入眠,这次陆瑛还跟她要了一串琉璃坠子带去了岭北。
可是现在,陆瑛在哪里?
琅华想到这里,心如同被人划开一条口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一股让琅华熟悉的檀香味道迎面扑来,琅华立即向前伸出手去。
“祖母。
”琅华难以控制略带慌张的声音,她的手胡乱地向周围摸索。
每次这个时候,陆老夫人都会先过来牵住她,然后劝她,“祖母在这里,你慢慢的,不着急。
”
可是这一次有些不太一样,最终是寒烟拉住她的手,“少夫人。
”
屋子里登时安静下来,琅华向周围看去,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听不到半点声音,她心中多添了几分慌乱。
“琅华,”陆老夫人的声音半晌才传来,“你有身孕了。
”
琅华惊愕,原来她这些日子的不适是因为怀了陆瑛的孩子,她和陆瑛一直期盼的孩子。
如果陆瑛知道……该会有多高兴。
可是祖母请的郎中明明还没给她诊脉,怎么知道她怀了身孕。
若是往常她定会好好问问,可如今她已经顾不得这些。
“祖母,”琅华颤抖着双唇,“三爷在岭北伤的到底如何?有没有家书寄回来。
”
“事到如今,她还好意思问瑛儿。
”陆夫人尖厉的声音仿佛能刺破琅华的耳朵。
“娘。
”琅华侧头寻找陆夫人的方向。
琅华忽然觉得惊恐,这屋子里还有多少人,她们都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开始她们没说话,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跟她仔细说陆瑛的情形。
面对这样局面,琅华反倒慢慢冷静下来。
陆老夫人道:“先让郎中看脉再说。
”
陆夫人冷笑一声,“在太后那里已经有御医给她诊过脉,还有什么可看,娘平日里宠着她,瑛儿将她视为珍宝,那又如何?她还不是与那狗贼裴杞堂成奸,害了我瑛儿,她肚子里的孽种就是最好的证明。
”
裴杞堂,据说出身世族,因年少行为不端被逐出家门,之后投靠军中,“江西叛乱”中斩杀叛军将领,被淮南王赏识认作义子。
陆瑛常跟她说,裴杞堂是心狠手辣的奸佞之辈,仗着皇上的信任在朝廷中为所欲为,想要进言皇上必要先过他那关,大齐的政务都被他握在手心里,满朝文武无不提之色变,她怎么可能跟裴杞堂扯上关系,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是裴杞堂的。
琅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陆瑛突然受伤,她又背上这样的罪名,她不能不为自己辩驳,“娘,我一个瞎子整日在陆家内院里,怎么可能去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联手去害我的夫君。
”
陆夫人冷声,“还不承认……”
陆夫人还没说完话,陆老夫人已经接口,声音中透着冰冷和悲伤,“三媳妇,老三在岭北被人陷害,已经为国捐躯了。
”
陆瑛死了。
琅华只觉得一切瞬间轰塌下去,这怎么可能,陆瑛怎么可能会死。
陆瑛不会死的,他答应她会好好的回来,他怎么可能会死。
陆夫人咬着牙,“事到如今,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看向旁边的郎中,“给她诊脉。
”
琅华觉得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她要挣扎,肩膀却被人按住。
“老夫人、夫人,我们少夫人定是被人冤枉的。
”
寒烟哑着声音拼命地求情。
几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琅华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茫然,整件事像暴风骤雨一般,让她惊恐地颤抖,她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郎中缓缓开口,“少夫人有了两个月身孕。
”
陆瑛走了三个月,她却有了两个月身孕,琅华忽然笑起来,真可笑,这是她听到最可笑的事。
有人害了陆瑛,又来冤枉她。
“祖母,”琅华抬起头来,“陆瑛尸骨未寒,您不能光靠一个郎中诊脉,就贸然定了我的罪名,若是我真的怀了身孕,那就是陆家的骨肉,杀了我,就等于杀了您的宗孙。
”
陆夫人冷笑,“这是你送给裴杞堂的小衣,你还想让陆家因你蒙羞到何时?”
琅华感觉到一件衣服仍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她平时用的香粉气息。
陆老夫人皱起眉头,“我万没想到,你竟然会被狗贼引诱,瑛儿对你那样好,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你和裴杞堂的事,太后已经提前知晓,本是要让刑部拿你审问,为了我们陆家的体面,太后请了圣旨赐了一条白绫。
对外只会说,你悲痛殉夫,你虽然未为陆家留下一儿半女,但是会葬入陆家祖坟,陆家祭祀先人也少不了你的一份。
”
寒烟凄然的声音传来,“三爷活着不会让你们这样对少夫人……三爷……呜呜,放开我……少夫人……”
陆夫人厉眼看向寒烟,“不过是我们陆家买来的生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主子通奸,必有你从中勾搭,来人先将这奴婢拖下去杖死。
”
琅华耳边传来寒烟的惨叫,“快来人,快来人救救我们少夫人,我们少夫人与庆元公主是结拜姐妹,你们杀了少夫人,庆元公主一定会为少夫人做主……”
到了现在的地步寒烟还在为她伸冤,这些平日里被她称为“家人”的却急匆匆地要锁她的命。
琅华冷冷地开口,“寒烟是我的奴婢,要先杀了我才能处置她。
”
陆夫人道:“你这贱人,现在还嘴硬,告诉你,不要说庆元公主,就算裴杞堂那个狗贼再只手遮天,现在也不能救你。
”
琅华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陆家自掘死路,的确谁也救不得。
不是因为我,而是你们自己愚蠢地相信这些所谓的证据。
害死陆瑛,通奸裴杞堂与我有什么好处?我一个瞎女,不需争仕途,我一个瞎媳妇,从来不曾跟娘争持家大权,裴杞堂是扁是圆我都不知晓,凭什么对他如此倾心?”
陆夫人忽然大叫起来,“到现在,还想让我们相信你?真是做梦。
”
是啊。
她是做梦。
说到底陆夫人不过是一个蠢人罢了。
琅华感觉到来自肩膀上的压力减弱,她立即果断地挣脱,伸手摸向床头,那是她刚刚喝完的药碗。
药碗撞在地上顿时碎裂成瓷片,琅华握一块在手中,有人惊呼着上前抢夺,却反而被她用瓷片抵住了喉咙。
瓷片割破了她的手掌,她感觉到温热的血不停地淌下来。
从前那个不声不响窝在屋子里的瞎女,如今手握利器,一脸轻蔑地看着屋子里的众人,鲜血在她粉色的衣裙上洒下如湘妃竹般深深浅浅的印记,她整个人如同神邸般威严肃穆,身边的婆子被吓得不敢上前。
陆家众人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个顾琅华是个瞎子。
琅华抬起眼睛,虽然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你们可以不为陆家辩驳,而我却要为我的尊严竭力抗争。
”
“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赐……赐下白绫……”
陆夫人看过去,想要从顾琅华那双眼睛中看到恐惧。
那双本来已经失去光明的眼睛,却仍旧是那么的灼灼逼人,脸上那嘲笑的神情,让人自惭形秽,“陆家若是不愿替我伸冤,那就来吧,看我能拉几个人一起陪葬。
”
顾氏琅华。
陆夫人想起第一次见顾琅华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孩子,有一双如剪水般的眼睛,顾家老夫人将她视为掌上明珠。
当时任翰林国史编修的徐松元,见到她就格外喜爱,非要为她取名——琅华。
已过重阳半月天,琅华千点照寒烟。
她曾无数次嫌弃顾琅华这个瞎媳妇。
直到处死顾琅华的这一天,她松了一口气,多亏顾琅华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任人摆布。
顾琅华,如果你知道你的死换回了什么,你会感激,因为你的一条性命还算有些价值。
可惜,你永远也不知道了。
陆夫人伸手将门关上,吩咐下人,“给我准备衣服,我要进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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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光明
琅华感觉到无数双手压在她身上,她不停挥舞着手中的瓷片,不知割开多少人的皮肤,温热的血四处飞溅。
屋子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白绫勒紧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耳边传来陆夫人的声音,“我们瑛儿从小读书,长大入仕,一切原本都顺顺当当的,都是因为娶了你,才落得这样下场。
”
“没有你,我们瑛儿早就是皇亲国戚,位极人臣,我们陆家也会繁华兴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佛祖保佑,让你这种毒妇,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再也不要来害人。
我的瑛儿,我的瑛儿啊!”
陆夫人的声音渐渐地远去,终究再也听不到。
疲倦就像一张网一样牢牢地锁住了她,将她拖入一片更深的黑暗之中,她渐渐地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疼痛。
琅华记得老人们常说,生死不过一念。
一念生,一念死,竟如此的短暂。
琅华迷迷糊糊地听到陆老夫人在耳边说:“这孩子,她走了,瑛儿该有多伤心。
”
是啊,陆瑛该有多伤心。
不对,陆瑛已经死了,她就要去找陆瑛。
这样也好,这样谁也不用为谁伤心。
哭声传来。
“琅华还这么小,我情愿替她死了。
”
是母亲的声音,可怜母亲要亲眼目睹她的死状。
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勒死了,害她的人也一定很得意,因为到死她这个瞎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害她。
琅华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向哭声看过去。
虽然她知道是徒劳的。
终于有一丝光亮慢慢地透进来,一片明亮刺眼的光亮过后,一张慈祥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谁?
即便是在梦里她也没有如此清晰地看到过一个人的脸。
这人虽然脸上已经长了许多皱纹,眼睛却仍旧清澈,神情慈祥中带着些许的悲伤,看到她意外闪过些许欣喜,哑着声音说,“我们琅华醒过来了。
”
正午的太阳透过窗子直射进来。
琅华觉得自己仿佛要被烤化了一样,她知道自己在发热,如同火炭一样,一块冰凉的巾子放在她额头上,但很快就会被她烧热,巾子上的水滑下来,渐渐湿润了她的鬓角。
她一直这样半梦半醒中,耳边传来些零零碎碎的声音。
似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也有人低声道:“这孩子命真硬,家里死了三四个下人,她却还撑着。
”
“还不是老太太将家里最好的药都给她吃了。
”
然后那人恨恨地道:“若是她这样死了,倒省了我的事,那贱人就是拿她哄着老太太,才让老太太对她们娘俩处处维护,别忘了,顾家,可是我在当家。
”
顾家?
怎么会是顾家?
就算她没死,也应该在陆家。
因为顾家,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琅华也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虽然她知道这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睁开眼睛的刹那,一股明亮、刺眼的光陡然刺进来。
让她头晕目眩,琅华吓得立即将眼睛闭上。
她是个瞎子,她的世界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黑暗,怎么会有光。
琅华再次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
一片莹白过后,人影、物什,各种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琅华不停地眨着眼睛,周围的一切逐渐清楚起来。
她听到有人吩咐,“快请静明师太快来看看,是不是痘神娘娘显灵了。
”
她这是在做梦吗?
琅华睁着大大的眼睛愣在那里。
“琅华,你看看祖母,祖母在这里。
”
祖母?
陆老夫人?
不,这不是陆老夫人。
这张慈祥的脸,一直在她的记忆里,对,这是祖母,是她在失明之前记忆最深刻的人,她的亲祖母。
她真的死了吧,死了才会又见到祖母。
因为在她八岁时祖母已经死了。
那一年她出了天花,烧了七天七夜,虽然侥幸没死,却因此患上眼疾。
母亲为了给她治眼疾,不得不跟扔下祖母,跟随陆家去扬州寻郎中。
几天后,镇江被叛军攻入,她的祖母和留下的顾家人都死在镇江。
顾家这个百年大族也在那时候彻底地没落了。
琅华努力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看到一个满面愁容的尼姑看了她一眼,“七天了也不见破花,大小姐恐怕是被痘神娘娘看上了。
”
顾老太太用帕子擦掉眼角的泪水,“那可怎么办才好?”
尼姑转着手中的佛珠,半晌才叹口气,“只能用针试试,兴许还会有转机。
”
顾老太太皱起眉头,有几分的犹豫。
“这兵荒马乱的也没有别的法子。
”
让琅华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琅华努力抬起眼睛看过去。
二十几岁的妇人靠过来,她眉毛细长,鼻子笔挺,尖尖的下颌看起来异常的柔美,虽满面忧愁却掩不住面容明丽,陆瑛曾说过,母亲的长相是标准的水乡女子,就如同母亲的脾气一样,柔软、温和、亲切有礼,而她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的坚韧和倔强和母亲大不相同。
在陆瑛的描述下,她曾想象过无数次母亲的面容。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
母亲没有死,却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陆家也将母亲害死了。
想到这里,琅华的心慌跳个不停,想要将一切弄清楚,却眼皮沉重,难以控制的疲倦让琅华再次闭上了眼睛,她努力让自己清醒,听着祖母和母亲的交谈。
顾老太太仔细地看了看琅华,叹口气,“可怜的孩子,镇江城现在连一个像样的郎中也找不到,这样下去可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
许氏擦了擦红了的眼睛,“琅华才八岁啊,怎么偏偏就她染上了天花,只要她能好好活着,我情愿替她去死。
”
八岁,天花。
琅华的心豁然一颤。
难不成她这不是死后的经历,而是她梦到了八岁时的事?
许氏道:“要不然就让静明师太来试试吧。
”
琅华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一位静明师太治好了她的天花。
顾老太太看向静明师太,双手合十,“我们家姐儿,就交给师太了。
”
静明师太还礼道:“老太太、太太先出去吧,老衲给姐儿施针,再晚就来不及了。
”
许氏向静明师太点点头,然后搀扶了顾老太太,走出屋去。
八岁的时候她一定想不到,从此之后就再也看不到祖母和母亲了。
琅华心中酸涩,焦急中终于再次微微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随风轻拂的幔帐,旁边的八仙桌摆着一只花斛,里面插着的枝条上开着花朵,那明亮的颜色,仿佛忽然之间将所有一切照亮,让周围顿时都鲜艳起来,是那么的璀璨,那么的美丽。
这完全不同于她所熟知的黑暗。
直到亲眼看到,她才知道她多么的渴盼光明。
其他人已经从屋中离开,只有一个尼姑打扮的人在桌子旁摆弄着物什,大约就是母亲口中的静明师太。
静明师太打开一只木盒,从中取出一只布包,十分娴熟地从中抽出两根长长的银针和一包药粉。
静明师太抬起眼睛,看到她醒来,有些惊讶,却立即轻声道:“可怜的孩子,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抚她。
静明师太手中的长针凑过来,在她眼前比划着,仿佛要找到下针的位置。
陆瑛曾找过许多郎中来治疗她的眼疾,她闲着无事也让寒烟读医书给她听,虽然她是个瞎子,却对医理、药理有些了解,治疗天花要针灸“养老、神阙、百会……”
那些针灸的穴位从琅华心中一览而过。
静明师太的针也越靠越近。
琅华能看到细细的针尖,直奔她眼睛而来。
第三章 扭转
静明师太专注地捏着手中的银针,按住床上顾大小姐的眼角,她咬住了牙关,坚定地将针凑了过去。
手底下,那小小的身躯微微地挣扎着。
静明师太喘了口气,抬起头怜悯地看了一眼顾大小姐,才刚刚七八岁的女孩子却已经能从眉眼中看出日后的天人之姿。
可惜了。
这么好的容貌,却要一辈子做个瞎子。
不会有哪个男人愿意将她娶回家中。
静明师太想着,将针扎向顾大小姐的眼睛,一针下去,再吹上她带来的药粉,顾大小姐就像是患了眼疾。
顾家人却不会因此责怪她,她会告诉顾家人,顾大小姐眼疾是因为发热所致。
顾大小姐的能熬过天花,就算落下了眼疾,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用一百两银子,去买一个八岁女孩子的眼睛。
顾家人虽然待她不错,人情却及不上这些银子。
拿了这一百两她就可以离开镇江,远离战祸。
静明师太手指拨开顾大小姐的眼皮,这样进针会更容易一些。
很快,很快,就好了。
静明师太屏住呼吸,将针顺着扎下去。
蓦然,她却停顿下来。
顾大小姐的那双眼睛在她手下猛地睁开,那根本不属于八岁女童的视线顿时落在她身上。
如刀般凌厉的目光径直插入她的眼睛,那万分凶狠的神情,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
血腥气从屋子里蔓延开来。
让她浑身汗毛竖立,忍不住颤抖。
银针也随之从她的手中脱落,紧接着一只小小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让她挣脱不得。
她不能相信,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的力气。
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静明师太回过神来,刚要挣脱顾大小姐的手。
顾大小姐忽然喊叫起来,尖锐的声音仿佛瞬间能刺破她的耳膜。
琅华做过许多关于眼睛的梦,她会因为各种原因变成瞎子,她总是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眼睛不受伤害,即便醒来的时候知道这一切是徒劳的挣扎。
这一次。
她也会这样做。
她用十几年蓄在心中的力气奋力反抗,捉住静明师太那只握着银针的手,大声地尖叫。
带着愤怒和威慑人的力量。
谁都不能再在她眼皮底下害她。
琅华从静明师太的眼睛中看到了心虚和恐惧,她向静明师太展开轻蔑的笑容。
她满意地看到了静明师太瞪圆了眼睛,脸上无法遮掩的仓皇神情。
只有心中有鬼的人才会这样害怕一个孩子。
她猜的没错,静明师太并不是在给她治病,而是要用银针扎瞎她的眼睛。
屋外的人听到声音,立即走进屋来,先是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打帘,然后是焦急的祖母和母亲。
屋子里人影晃动。
她有些茫然地坐在床上,听着祖母喊她的名字。
“琅华。
”
“囡儿”
琅华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她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梦。
梦不会这样的真实,这样的清晰。
琅华感觉到嘴边有甜甜的水缓缓地流进她的嘴中,祖母亲手喂她甜汤,安抚着她惊慌的心情,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低头看到自己一双小小的手,手背上还有没有愈合的水泡,这是患上天花的病象。
她开始就猜对了,现在这一切,都是她八岁时生病的经历。
没猜到的是,这一切都是现实,她被陆家人勒死之后,竟然回到了八岁这一年。
顾老太太看着愣在那里的孙女,她不哭也不叫,一双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周围,奇怪的神情从她脸上一闪而过,里面蕴含着她也读不懂的复杂含义,一瞬间她也有些吃惊,“囡儿,可别吓祖母。
”
“祖母。
”琅华迟疑着慢慢地张开双臂,抱住了顾老太太。
祖母温暖的怀抱,让她整个人都跟着温暖起来,祖母的心跳声,让她感受到此时此刻她还真真切切地活着。
琅华抬起头仔细地看着满头银丝的祖母,然后撇过头去找母亲。
看到亲人,琅华忍不住鼻子酸涩,半晌才露出笑容来。
如果被害死是她要经历的磨难,现在也是值得了。
“我们囡儿这是好了,”顾老太太伸手去摸琅华的额头,“烧也退了,这场病算是熬过去了。
”
祖母眼角泪光闪烁,柔软的手掌不停地抚着她的头。
“静明师太,我们琅华的病是不是好了?这热好像也退了些。
”母亲轻柔的声音传来。
静明师太走上前,伸出手去试顾大小姐的温度,她早就发现顾大小姐已经开始发汗,这就是要退热的迹象,所以才急着动手施针。
现在她只能装作惊诧的样子,以免引起顾家的怀疑。
静明师太惊诧地道,“方才还不见好转,现在却退热了,”说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大小姐这一关闯过来了。
”
琅华看着惺惺作态的静明师太,可惜,也没有人看到方才的那一幕,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如果她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定会直接质问静明师太,想方设法从她嘴里获得她想要得知的一切。
可是现在她只有八岁。
她要怎么才能将这件事弄清楚。
一个八岁孩子说的话,不会有人相信,她指责静明师太想要施针扎她的眼睛,静明师太只会说她是烧晕了头。
现如今静明师太脸上已经又是一副悲悯、慈爱的神情,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将她当成一个孩子哄骗,在她的眼皮底下又演起戏来。
可是她绝不会因为这样就放过得知真相的机会。
静明师太上前,“老衲再为小姐念段药师经,为小姐消病除灾。
”
面对静明师太的好意,顾老太太十分感激,让丫鬟拿了薄被裹住琅华,祖孙俩坐在大炕上,许氏和下人站在一旁,屋子里登时安静下来。
静明师太也终于找回了属于她的气氛,每次她就是这样将善男信女哄得团团转,即便是在时局不稳,四处灾荒时也能让老实巴交的佃户,交出仅剩的口粮,就更别提镇江顾家这样的大族,就算没有拿到一百两银子,也会收获一些供奉。
静明师太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顾大小姐。
平平常常的八岁女孩子,只是眼睛比寻常人要清亮些,方才也不过梦魇了才大喊大叫起来,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静明师太在药师像前点燃了佛香。
顾老太太也让丫鬟将佛珠取来捏在手中,所有人都在虔诚地等待着。
静明师太布置好了一切,握起佛珠,准备张嘴念经,耳边却传来清晰的梵语,那梵语吐字清晰,仿佛一瞬间将她带入了诵经的大法师身旁。
“南谟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喇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耶,阿啰喝帝,三藐三勃陀耶,怛侄他,唵,鞞杀逝,鞞杀逝,鞞杀社,三没揭帝莎诃。
”
***
点击进入整本阅读《覆手繁华》第四章 恐惧
静明师太的心脏如同被人握住,每跳一次仿佛都会,这梵语的音调十分准确,连她都无法完全地掌握。
屋子里的小丫鬟忍不住惊呼一声。
所有人看向顾老太太怀里的顾大小姐。
顾大小姐一脸微笑地看着静明师太,“曼殊室利,若见男子女人,有病苦者,应当一心为彼病人。
”
静明师太不由自主地伸手指向顾大小姐,“她……她……她……”
顾大小姐又吐出一句话,“ōng,a,a,nǎng,sān,pi,wá,fá,zǐ,là,hōng。
(注1)”
琅华边说边挣脱了祖母的怀抱,跳下炕来,赤着脚走到静明师太跟前,看着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念着。
静明师太神色仓皇。
所有人震惊地看着顾大小姐。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静明师太只觉得顾大小姐那小小的身体仿佛被佛香缠绕,她那双眼睛能看透她心中所有的秘密。
她的血液如同一下子抽离了她的身体,双腿忍不住开始颤抖。
顾太太许氏再也忍不住道:“琅华,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魇住了……。
”
还是顾老太太沉得住气,皱起眉头看了许氏一眼,“胡说什么?这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
桌子上的药师琉璃光菩萨像,仿佛闪闪发光。
静明师太仗着药师琉璃光菩萨几乎走遍了苏州府、扬州府,背地里做了多少坏事,收了多少昧心钱她再清楚不过,治好了是菩萨显灵,治不好她还可以为其超度,从来不会被人质疑,而今天……
“药师佛显灵了。
”顾家年长些的下人,先跪下来,紧接着年幼的下人也跟着下跪。
琅华慢慢地接着读:“稽首三界尊,归依十方佛,我今发宏愿,持此药师经……”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
静明师太知道,这是本愿功德经中的发愿文。
她已经读过几千次。
这次从一个孩子口中,说的如此郑重庄严,稚嫩的声音,果断而清脆,如此的让人毛骨悚然,如果是寻常人读她不会害怕。
可在她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孩子,她怎么会读这些东西,如果不是孩子在诵读,那又会是谁?
难道真的是佛菩萨?
静明师太跌坐在地上。
善恶到头终有报,难道是她的报应来了。
耳边仿佛传来密集的木鱼、云板声响。
静明师太忍不住随着琅华读起发愿文来,忽然之间一切停顿,静明师太眼前是那双莹白的小脚。
顾大小姐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罪根皆忏悔。
”
静明师太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是佛菩萨,真的是佛菩萨,只有佛菩萨才知道她犯过的罪过,指引她忏悔。
静明师太颤抖着,已经跪伏在地上,如同跪在佛殿中,满殿的菩萨垂眼望着她,庄严、肃穆,让她不敢再说任何假话,“是弟子起了贪念,才来害顾家施主,弟子从今往后,修行消业,修行消业……”
静明师太说完缩在地上,颤颤巍巍,发疯了似的反反复复地念起忏悔文来。
琅华转过头,看到桌子上的药师佛。
她嫁给陆瑛之后,陆瑛为了治好她的眼疾,四处寻找郎中和药方,后来干脆在东厢房里供奉了药师流光如来像,逢年过节就会请大法师来念药师经,她知道这并不能让她眼疾痊愈,但是她知道这是陆瑛的一片心意。
没想到这些她听来的佛经,最终会有这样的用途。
静明师太会害怕,是将她当做是个八岁的孩子,并不知道她曾枯坐在房里,听《功德经》和《发愿文》打发日子。
她的乐趣就是将所有的梵音弄个清楚,所以早就将药师背诵的滚瓜烂熟。
一个孩子无端说出不合年纪的话会被当成中邪,背诵佛经却会被说成佛祖庇佑。
她该感谢药师菩萨,恳求药师佛继续庇佑,从此将她留在这里。
“这孩子,怎么能光着脚站在这里。
”
讶异的声音从面前传来,琅华抬起头,她知道她将会看到现在最不想见的人。
琅华抬起头,看到了年轻的陆夫人,准确的说,现在应该叫她陆二太太。
陆二太太,她的婆婆,陆瑛的母亲。
陆二太太诧异地看着琅华,十分关切地弯下腰伸手将地上的琅华抱了起来,“老夫人方才还说姐儿的病不见好转,让我来瞧瞧,原来……已经醒过来了……”
陆二太太将琅华放在炕上,才意识到非同寻常的气氛,“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说着茫然地向周围看去。
陆二太太的手还拢在琅华腰上,让琅华想起那条冰冷的绫子,在她脖颈上收紧再收紧,直到她喘不过气来。
琅华看着陆二太太的嘴一开一合,耳边却是那尖厉的嘶喊,“没有你,我们瑛儿早就是皇亲国戚,位极人臣,我们陆家也会繁华兴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佛祖保佑,让你这种毒妇,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再也不要来害人。
我的瑛儿,我的瑛儿啊!”
临死前的种种挣扎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身上。
无能为力地等着自己的生命慢慢流失。
那种死亡的痛苦,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陆二太太将手伸过来要去摸琅华的额头,琅华下意识地挥手。
“啪”地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
陆二太太的手被打到一边。
陆二太太顿时惊诧,仿佛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惹的一个八岁的孩子来反击,冰凉的目光从琅华眼睛中一闪而过,她吓了一跳,却又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怪一个八岁的孩子不成?
陆二太太顿时手足无措,万分的尴尬,屋子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仿佛在质问她对一个孩子做了什么事。
陆二太太红着脸,轻声安慰琅华,“这孩子,是怎么了?”
琅华看着陆二太太欲语还休、肝气郁结的模样,顿时心情大好。
是啊,从现在开始,她的命运她的将来都掌握在她手中。
在陆二太太惊愕中,琅华趁势“晕倒”在床上。
耳边传来陆二太太的惊呼声,然后是祖母吩咐下人,“快将服侍大小姐好好躺下。
”
***
注1:《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内容及发音,发音部分特殊符号起点无法显示,只好做些修改,请大家见谅。
第五章 审问
琅华在下人的帮助下顺势溜进了温暖的被窝,然后在祖母的呼喊下慢慢睁开眼睛,清脆地喊了一声,“祖母。
”
“好了,好了,”祖母连连笑着,用帕子去擦湿润的眼角,“我的囡儿真的好了,药师佛保佑,药师佛保佑,从此之后顾家上下永世供奉药师琉璃光如来。
”
琅华看了一眼陆二太太,陆二太太站在一旁尴尬地赔笑。
陆二太太向来以贤良淑德著称,虽然娘家王氏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书香门第,陆二太太的父兄就在镇江任职,镇江被叛军攻破之后,镇江被屠城,陆二太太的父亲阵亡,兄长虽然侥幸存活,但是从此之后就像被烙上了败军之将的印记,一直没有被朝廷再次启用,陆二太太帮娘家疏通关系,到了至正元年,通过了中书省左丞宁家才在扬州谋了个校书郎,陆瑛的仕途了起色之后,王家靠着陆瑛才真正有了好转,王氏的哥哥也一直升到了从五品市舶司的提举。
如果她记得没错,现在应该是陆二太太最得意的时候,父兄都在任上,陆二太太这一年也有了身孕,后来陆二太太身体虚弱,引发小产,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却不能再生育,陆二太太也是那时候才将庶长子陆瑛记在名下。
她和陆瑛成亲之后,陆家继续由陆二太太当家,她也尽可能配合陆二太太打理内宅的事务,她知道陆二太太对她这个瞎媳妇多有不满,却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陆家上下不问青红皂白,陆二太太更是一口咬定她与裴杞堂******说到底不过是将她看做是一只蝼蚁罢了。
母亲忙走过来向陆二太太解释,“嫂子别在意,这孩子是病糊涂了。
”
陆二太太看着地上的静明师太,又看了看祖母和母亲,“这不是从寺里请来的静明师太吗?怎么跪在地上?”
顾老太太咳嗽一声皱起眉头,看静明师太的目光颇为冷淡,“这就要问问静明师太了。
”
琅华如同受了惊吓一样,小声地呢喃起来,“眼睛,她要扎我的眼睛,她要害我的眼睛。
”
本来伏在地上的静明师太听到琅华的话,念经的声音更大起来。
陆二太太的表情十分惊诧,就像方才被她打掉了手一样,并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或是有所隐瞒。
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女孩子,谁会大动干戈买通尼姑来弄瞎她的眼睛。
三叔、三婶?
祖母生下三个嫡子,二叔在未成年时就早夭了,剩下父亲和三叔,三叔性子懦弱没有主意,所以祖母为他娶了为人爽利直率的三婶。
母亲告诉她,三叔、三婶是怕叛军真的打到镇江来,趁着陆家搬迁跟着一起逃到了杭州,从此之后就像跗骨之蛆一样跟着陆家,母亲几次提出要和三叔、三婶一起另立门户,三叔都以各种理由搪塞。
她嫁给陆瑛之后,三叔、三婶更是以各种理由上门讨钱,最终还是陆瑛在京都附近置办了几百亩地给他们,强令他们搬走。
三婶总是提起祖母给她提前置办的那笔丰厚的嫁妆。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笔钱,所以来害她?
那为何不干脆害死她算了,只是要弄瞎她的眼睛?
要么就是陆家,她和陆瑛的婚约是祖母和陆老夫人一早就看好的,如果是因为陆家有人不想让她嫁给陆瑛,才让她成为了瞎女?这样陆家就有借口来退婚。
可是,前世她虽然瞎了,却依旧嫁给了陆瑛。
琅华一时没有头绪。
现在只有从静明师太嘴中才能探知一些实情。
顾老太太冷冷道:“冲着你出家人的名声,才让你给琅华治病。
不但给你供奉,还按照你的要求,清理出屋子,好让你念真言密咒,没想到你哪里是要念经,而是将我们遣走好加害琅华。
”想一想她就觉得后怕,如果琅华没有醒过来大叫,现在很有可能已经瞎了,一个没有父亲的瞎女将来会怎么样,她想都不敢去想。
本是要救孙女却反而害了孙女,她这个祖母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顾老太太冷笑一声,看向身边的姜妈妈。
姜妈妈会意叫了两个粗使婆子进来压住了静明师太,静明师太吓得脸色苍白。
顾老太太道:“今天我就将你的心肝剖出来,看看是不是黑的,”说着顿了顿,“等一会儿进了阎王殿,看看佛祖还肯不肯度你出来。
”
听到顾老太太的话,静明师太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旁边的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陆二太太也惊诧地张大了嘴。
祖母有这样治家的手段才能撑起整个顾家,可惜,顾家后继无人,祖母去世之后,顾家树倒猢狲散。
前世,母亲想要将镇江顾家的田地买回来,却都没有成功,反而被人骗走了几百两银子,母亲干脆心灰意冷,不顾她的反对,要将镇江剩下的最后一个庄子也变卖了。
那个庄子上的管事,是她身边萧妈妈的儿子萧邑,萧妈妈安排萧邑从镇江来京城见她,说是有一件与父亲有关的事要跟她说,她被害死那日,萧妈妈就是出府去接萧邑,所以萧邑到底要说什么,她也不得而知。
静明师太挣扎着不停地求饶,“老太太饶了我吧!我也是受人指使才来害大小姐,以后再也不敢害人,再也不敢了啊。
”
顾老太太沉着眼睛,“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
两个婆子松手,静明师太瘫倒在地上,半晌才缓过一口气,“到了这一步,我……再也不敢隐瞒,我来给大小姐看病之前,有人送来五十两银子,让我想方设法弄瞎大小姐的眼睛,事成之后会再给五十两。
”
静明师太吞咽一口,继续道:“听到这种事,我开始也觉得奇怪,顾大小姐病得凶险,按理说,如果连天花都治不好,就更没必要去害小姐的眼睛。
来到这里才发现,原来顾大小姐的病已经有了起色,只要悉心照顾定然会痊愈,那买通我的人,想必是很清楚顾大小姐的病情……所以……所以才……”
琅华皱起眉头。
如果静明师太说的是真的,想要害她的人,就在她身边,或者最起码有眼线在她身边。
静明师太身体仍旧在发抖,“我……平日里……虽然卖些不能治病的药粉,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只是听说那些叛军会打到镇江来,那些人都是些茹毛饮血的恶徒,我们庙里的苦行僧遇到那些人,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活生生地剥了皮。
我也……只是想拿了银钱远走……所以才……才……”说着爬到药师琉璃光如来面前,不停地拜起来。
静明师太说了多少真话琅华并不知道。
不过关于叛军的那些传言,与她从陆瑛那里听说的同出一辙。
那些叛军大多是响马、强盗,平日里干着烧杀抢掠的勾当,扯起反叛的大旗之后,就更加肆无忌惮,一路血洗城池,手段也很是残忍。
可是静明师太真的是被叛军吓破了胆,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不信,人性从来都是难以更改的,一个好人绝不会为了一百两银子去害人,更何况静明师太做起这件事十分的顺手,如果不是长年累月地积攒了恶念,也不会怕佛祖早晚会找她算账。
静明师太以为将罪责推脱干净就可以自保,那就错了。
她,顾琅华绝非随便发慈悲心的善类。
母亲先反应过来,满脸愤恨,“你说是有人买通你害我们琅华?是什么人?你可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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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明师太道:“那人穿着斗篷,我……没有看到……做这种腌臜的事,说到底,也就是借我们这些三姑六婆的手,怎么可能露出半点马脚……”
琅华听着这些话,感觉到脊背一阵寒意,虽然她现在眼睛没事,可前世,她就因为这一百两银子,只能每日枯坐在屋子里,什么都不能去做。
静明师太话音刚落,母亲气得声音颤抖,“我早就怀疑,这些三姑六婆要不得,”说完看向屋子里的下人,“到底是谁搞的鬼?让我查出来就将你们扔出城去,让那些叛军剥了你们的皮。
”
母亲的勃然大怒,让屋子里所有的下人都跪下来。
琅华不禁着急。
母亲问话的方式不对。
应该哄着知情的人提供线索和实情,而不是告诉知情人,说出来只会死得更惨。
这样一来,知道内情的人只会守口如瓶。
琅华想想方设法地打断母亲说话,显然母亲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
这时,头顶上已经传来祖母咳嗽的声音。
琅华松了口气,显然祖母很清楚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顾老太太抬起眼睛,目光清亮,淡淡地道:“若是有人说出来,我们顾家还是能……网开一面。
”
“娘,”母亲红了脸,呼吸也变得急促,显然还没有清醒过来,她红着眼睛看向顾老太太,“有人吃里扒外,害琅华,我们还要对他们网开一面?世衡去的早,就留下琅华这唯一的骨血在世上,我……我……若是让琅华有半点的闪失……将来要如何去见世衡,让我查出来,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
母亲指向地上的下人,“都给我说,到底是谁?这些日子有谁出府了?都去了哪里?来人将所有伺候大小姐的下人都绑起来。
”
下人们齐齐乞求,“老太太,太太,顾家待奴婢们恩重如山,奴婢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
母亲咬着牙,横起了眉毛“都不说是不是?都给我拖出去打,打到说为止,我倒看看,这个家里到底还有多少不见天日的手段。
”
“大嫂这话是在说谁呢?”惊讶略带讽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穿着草绿色褙子,打扮的十分光鲜的年轻妇人,撩开帘子从外面走进来,大大的眼睛往屋子里一扫,看到陆二太太立即满脸喜色,立即向屋子里的人行礼,“陆家嫂子身上不舒坦,还来看琅华,我们琅华真是有福气,家里有老太太宠着,将来还有陆家嫂子护着,我们两家可是都将她当成宝贝。
”
话里话外在指她的婚事,也是在反驳母亲。
母亲被三婶这样一堵,果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顾三太太一脸无辜地看向许氏,“我听说琅华好了,这可是大喜……大嫂怎么反倒动这么大的气。
”
母亲方才的一番话,有些针对三叔、三婶的意思。
没有任何证据的指责,只会落人口实。
不能再让母亲和三婶这样纠缠下去。
琅华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祖母的袖子,在祖母的注视下看了看旁边的陆二太太。
顾老太太低下头,看到孙女因为天花而消瘦的脸上带着些许忧虑的神情,她顺着孙女的视线望过去,陆二太太捏着帕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一言不发仿佛是在看场大戏。
整件事没弄清楚之前,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顾老太太不禁多看了孙女几眼,刚刚八岁的孩子就有这样的心智,顾老太太顿时觉得欣慰,抬头吩咐管事妈妈,“先将人带下去,等一会儿我再仔细问。
”
母亲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抿住嘴不再说话。
陆二太太忙打破僵局,“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没想到琅华的病还有这样的内情,多亏了老太太和弟妹发现的早,琅华才安然无恙。
”
顾老太太微微一笑,轻轻地拍抚着琅华的后背,“是琅华有福气,得了药师琉璃光菩萨的恩惠。
”
琅华靠在祖母身边,听到祖母不为人知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向门口招手,“老三,你怎么不进来。
”
琅华惊讶地看着到了门口的三叔。
要不是祖母说话,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没注意到三叔。
三叔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向前走了两步与屋子里的女眷见了礼,然后小声道:“我看瑛哥一个人在园子里……我去……陪陪他……”
陆瑛在这里。
琅华只觉得心快速地跳起来。
自从陆瑛出征之后,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
不,应该说八岁之后,她就没见过陆瑛。
八岁之前她虽然见过陆瑛很多次,但是相处的时间却不多,再加上经过了二十年的黑暗,早已经将她那些记忆消磨殆尽,他的面容在她心里已经模糊一片。
就算是朝夕相处的祖母和母亲,也被她后来的想象遮盖住了本来的面容,所以重生之后突然看到祖母,她甚至都没认出来。
祖母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陆瑛不过是个孩子,哪有长辈陪孩子的道理。
琅华不禁想起前世三叔在陆瑛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从来不敢反驳陆瑛,更不敢高声说话,每次来向她要钱都是要等陆瑛不在家时,后来被陆瑛发现,干脆不准三叔、三婶进陆家大门。
显然祖母对三叔很不满意,皱起眉头挥了挥手,“你去吧!”
三叔应了一声,弓着腰走了出去。
琅华看向陆二太太,陆二太太神情复杂,也难免她会这样,刚进顾家就遇到火药味子这么浓的事,祖母脸色阴沉,下人跪在地上忙不迭地求饶,三婶笑面虎似的扮着好人,还不停地向陆二太太示好,恐怕别人不知道她想要攀上陆家。
母亲依旧沉浸在静明师太的怒气当中,三婶已经转身吩咐身边的妈妈,“陆二太太喜欢喝雨前龙井,快去端一碗,再吩咐厨房给大小姐煮些豪贡米粥来。
”
豪贡米是专给皇宫进贡用的,大齐除了皇室贵族很少有人能吃到豪贡米,即便是陆家也是等到陆瑛入仕之后,每年得了赏赐,才有了豪贡米吃。
母亲常说顾家是大户,她跟着祖母吃豪贡米长大的,那时候她只当是母亲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是真的。
第七章 重合
顾家祖上原在湖广一带,曾祖父是前朝三品大员,本朝建立之后,誓言绝不进朝入仕,才搬迁来镇江,置办了一处家宅了几百亩田地,从此和土地打上了交道,将福建带来的小香稻,通过精耕细作,做成了一岁三熟,不但养活了几百户佃农,还做成了镇江第一大稻户,在江浙也是赫赫有名。
只可惜在祖父这一代子嗣凋零,先是没有了二叔,而后父亲早逝,一直由祖母操持这族中田产。
这几年祖母因为疾病渐渐精力不济,干脆和族人分了家,二祖父一支住在金坛县,他们这一支就住在丹徒县。
顾家和陆家是世交,祖上同朝为官,又一起相约辞官避世,陆老太太是祖母的亲妹妹,三十多年前陆家打破了不入仕的规矩,开始培养子弟参加科举,先后有几个子弟入朝任职。
照陆家的话说,这三十年陆家一直在照应顾家,否则顾家也不能偏安一隅,她心里却知道,两家能够在一起相互依存几十年靠的是斩不断的利益关系,陆家的田地都是由顾家照顾,这就是顾家对陆家的回报。
琅华扯回飘远的思绪,这边陆二太太喝了些茶润了润嗓子,显然开始说正事,“我们家老太太,让我来问姨老太太有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跟着我们去杭州。
”
琅华的心不禁狂跳了两下。
就是这次杭州之行,从此之后她就寄居在陆家。
而祖母和族人也会在镇江惨死。
这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了家。
琅华感觉到祖母握着她的手来回摩挲,想来是还没有拿定主意。
顾三太太咳嗽一声,“娘,二伯那边已经从金坛县搬走了,说是等到明年局势稳定了才会回来。
”
顾老太太听得这话冷笑,“那只老狐狸,早就得了消息却不跟我们说,一家大大小小迁走了之后才假惺惺地送来消息,就是要看我们笑话。
”
二祖父虽然举家搬迁,但是留下的二伯父却跟朝廷官员起了冲突,金坛县的土地因此被没收充公,二祖父一支没有办法迁去了山东从此杳无音讯。
琅华感觉到祖母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半晌祖母长长地叹了口气,里面饱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心酸。
祖母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的苍老,“我这把老骨头是走不动了,我们不比金坛县那边男丁多,我走了留下谁照应祖宅?”
顾三太太飞快地低下了头,半晌讪讪地道:“听说要打仗,我们家老爷吓得不行,让我劝娘,不如就留下一些佃户照应,最多后年,我们就回来了。
”
三婶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留在镇江了。
“走?”顾老太太看一眼身边的姜妈妈,姜妈妈立即将引枕摆好,顾老太太靠上去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不出三日,你们就要在路上为我办丧事。
”
顾三太太脸色立即变了,忙道:“娘,您千万别动气,媳妇就是听说那叛军,早就杀红了眼睛,怕他们真的闯进来,我们家的佃户如何能敌得过,这个院子里老老小小……岂不是……岂不是……”
“三太太说的是,”陆二太太趁机道,“我们家老太太也是听说了这个,才要暂时离开避祸,我父亲和哥哥也会想方设法调出一部分人手,先送我们去杭州。
”
听得这话顾老太太皱起眉头看向陆二太太,“这么说,不像朝廷说的那样,已经派出了五万大军支援镇江城?”
陆二太太抿了抿嘴唇,“按理说这话媳妇是不能说的。
”
顾老太太看向姜妈妈,姜妈妈立即将屋子里的下人带了出去,然后小心地拉上了门。
陆二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碗,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才道:“媳妇只能说,调动的是岭北的军队,如今我父兄镇守镇江,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顾三太太倒抽了一口冷气,“岭北离镇江这么远,万一让叛军捷足先登,如何了得?”
顾老太太仿佛累了一般闭上了眼睛,眼角的皱纹如同被大雪覆盖的枝桠,一片冰冷。
离开祖业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她的身体也确实经不得半点的颠簸,细算下来,整个顾家老老小小几十口人,没有提前算计,拖家带口地离开镇江是不可能做到的。
陆家就不一样了,田产没有顾家多,家中佃户和家人也比顾家少了一半,陆老太太年纪尚轻,陆家又男丁兴旺……
想到这里,顾老太太心中一阵酸涩。
大祸临头,谁不想走,但是她一定会死在半路上,她也不是怕死,她面对的是顾家几百佃户,和八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家业。
如果不打理好这些产业,避祸归来,顾家又要靠什么生计?
二老太爷那边还能留下老二看家,她却找不到一个能托付的人。
顾老太太心中悲凉,她仿佛已经闻到了顾家衰败的味道,顾氏会从此一蹶不振。
没有人能够挽回。
她唯今能做的居然是将家财托付给陆家,请陆家照顾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和媳妇,还有她可怜的孙女、寡居的长媳,带他们离开镇江避祸。
顾家的命运和后人,只能求陆家来施舍。
从此之后,顾、陆两家的平衡彻底会被打破。
没有利益交换,陆家和上门乞食有什么两样。
她要强了一辈子,就算明知是死路一条,也要为自己去争取,所以就让她这个半死的老太太留在这里,与顾家共存亡。
顾老太太看向床上的孙女,本想寻些安慰,孙女那双清亮的眼睛却霎时映入她眼帘,目光中带着渴盼和安慰,还有一股的倔强和坚强,陡然间仿佛在她颓废的心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那双眼睛仿佛是在提醒她不要轻易下这个决定。
顾老太太一怔,却立即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八岁的孩子,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有这个智慧,在这样一个危机时刻又做出什么主意。
顾老太太轻轻地拍了拍琅华的手,刚要开口宣布自己的决定,却听到一声清亮的童音,“镇江是我的家,我们为什么要走?祖母不走,琅华也不走。
”
第八章 主意
陆二太太听到仔细“咝”地吸了口冷气,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她想过顾老太太可能会犹豫,正聚精会神地听陆老太太说话,却冷不丁地窜出这样一声,惊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却很快缓过神来。
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不想离开祖母也是情理之中,顾老太太不会像个小姑娘似的,去理睬这些的话。
她现在只要安抚住琅华,顾老太太为孙女着想,更会答应让顾家人跟着她们一起离开。
举家搬迁不是一个小事,她们陆家虽然已经在朝廷有些根基,提前置办了宅院,却花费了多年的积蓄,尤其是近些年,祖产经营不善,几个庄子的收益不好,公中能调配的财物不多,她能不能保住从长房手中接过的这把管家的钥匙,就看是否能将搬迁的事安排好。
顾家跟着一起去杭州,一路上要仰仗陆家照应,顾家作为回报必然要多出银钱,为公中省了银钱,陆家长辈定然会觉得她办事妥当。
再说,她早就打听到了消息,顾老太太的身体根本不能远行,走会死在路上,留下可能被叛军杀死。
她现在就是要下一剂猛药,逼顾老太太去想死后的事。
顾老太太认为自己难逃一死,一定会提前给最疼爱的孙女准备嫁妆,当年镇江蝗灾,顾世衡为了整个顾家出去跑商,被强盗所害,顾老太太痛失爱子,就更加疼顾琅华这个孙女,老爷听顾老太太露出口风,会拿出一半的财产给顾琅华做嫁妆。
没有这个钱,她凭什么答应陆瑛娶了顾琅华,虽然陆瑛不过是个庶子。
陆二太太脸上浮起笑容看向琅华,“琅华,你要听话,二伯母带你去扬州调理身子,等到明年就能回来看你祖母了,你不是喜欢跟静儿和芸儿玩吗?正好家里请了女先生,可以教你们书画和规矩,还可以跟瑛哥儿一起读书。
”
琅华静静地听着陆二太太的话,陆二太太知道祖母最关心的是什么,所以有意告诉祖母,如果她去了陆家会受到这样的教养。
没想到陆二太太是个心思机敏的人。
她一直以为陆二太太并不太会审时度势,整日里忙的手脚朝天,家中依然糟心事不断,以至于家里外面都要依赖陆瑛帮忙解决。
如今亲眼所见,陆二太太不但算计周全,也颇会见风使舵。
琅华看过去,母亲因陆二太太的话眼睛发亮,满脸笑容,显然已经被说动了。
母亲一定想不到,多年以后陆二太太却是另一番说辞。
她如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陆二太太脸上那轻蔑和不屑的神情,逢人便说如何收留他们母女。
娘家不得力,没有一个得体的身份,多年全靠陆家周济,这样一个瞎女不知道为陆家找了多少的麻烦。
每次到她身边都会说一句话:如果不是陆家,你们母女早就死在镇江了,说到底这个媳妇是捡回来的麻烦。
当年顾家确实跟着逃命,那时候她年幼无知又病入膏肓没有选择的权利。
今天,却已经不一样。
她能够选择。
陆家也终于能甩掉她这个麻烦。
琅华抬起头看向陆二太太,装作一副不解的模样,“陆二伯母为何对琅华这样好?”
清脆的童音响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也仿佛变得轻缓。
陆二太太笑着,“因为伯母喜欢琅华啊。
”
“可不是,”顾三太太满脸深意,“要不说我们琅华命好。
”
陆二太太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刚要接着劝说顾老太太,就听琅华又说了一句,“如果陆二伯母不喜欢琅华了,静姐姐、芸姐姐也不跟琅华玩了,瑛哥哥长大了更不会与琅华一起读书,琅华想要回家却又不能回,那该怎么办?”
屋子里忽然鸦雀无声,大家都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陆二太太被惊住居然一时忘记了辩驳。
只有琅华钻进顾老太太怀里,用清楚的声音继续说,“我是怕陆二伯母觉得麻烦,到时候想要撵琅华走,琅华又无处可去,琅华不要捂住耳朵过日子。
”
捂住耳朵过日子,是陆二太太惯用奚落人的话,她常说那些屡次来蹭饭的陆家远亲,明明知道主人下了逐客令,却一个个都捂住耳朵过日子,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陆家、顾家这样亲近,祖母和母亲定然听过陆二太太说过这种话。
琅华果然在祖母脸上读到诧异的神情。
陆二太太的脸也豁然红起来,鸡皮疙瘩从脖子后顿时起遍了全身,一瞬间她几乎认为自己一定是在哪里说漏了嘴,被琅华偷听到了。
她怎么会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心里的秘密一下子暴露在人前,就像是被敲碎了蛋壳,肮脏的东西顿时撒了一地。
陆二太太压制住想要逃走的念头,将头发抿在耳朵后装作若无其事,“这孩子,哪有这样的话,伯母最喜欢你,怎么会觉得麻烦,静儿还给你做了一只荷包,瑛儿也让我带两本书给你。
”
陆二太太说着从身边乔妈妈手中拿过一只檀木盒子放在桌子上。
顾三太太目光闪烁,忙上前解围,打开了那只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两本书和一只绣着杏花的荷包,“瞧瞧,静姐儿和瑛哥就记得给琅华礼物,怪道我们家玲珑总是羡慕的很。
”
母亲也微微皱起眉头埋怨地看着琅华,“你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净说些胡话。
”
陆二太太舒了口气,正要借着台阶下,琅华抱住顾老太太,“祖母,琅华困了。
”
顾老太太笑着道:“好,祖母陪你去歇着,”然后看向陆二太太,“琅华刚醒过来,病还没完全好,家中还有些别的事没处理,我就不留二媳妇了。
”
陆二太太顿时惶然无措起来,“那去杭州的事。
”
顾老太太端起茶来喝,“搬迁这样的大事不能冒冒失失地定了,你先回去,等我理清了再去与我妹妹商议。
”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二太太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得悻悻地告辞。
母亲忙起身去送陆二太太,顾三太太还没等到陆家人走出院子,就急切着开口,“娘,您可不能错主意,我们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就……走不出镇江了。
”
“那就不走,”顾老太太忽然坐直了身子,“我们都留下守着祖宗家业,我倒要看看我们会不会都死在镇江。
”
“再说,”顾老太太看着孙女,“我们琅华得了药师琉璃光菩萨恩惠,说不定菩萨也会帮我们顾家。
”
顾三太太脸色登时变得苍白。
……
送走了顾三太太,屋子里没了旁人,顾老太太舒了口气,将姜妈妈服侍着脱下身上的褙子。
琅华眼见着姜妈妈递给祖母一张泥金的帖子。
姜妈妈道:“这帖子怎么办?”
顾老太太皱起眉头,有些犹疑,“先收起来吧,今天是用不着了。
”
琅华瞄了一眼姜妈妈手里的泥金帖子,豁然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进心脏。
她想起来了。
母亲说过,她和陆瑛是在离开镇江之前换的庚帖。
那么祖母让姜妈妈收起来的这个,就是她的生辰八字。
祖母是不是准备将她和陆瑛的亲事定下来。
琅华刚想到这里,只听外面传来下人的声音,“陆三爷来了。
”
琅华的心顿时突突地狂跳不停。
她要见到陆瑛了。
她终于要见到陆瑛了。
第九章 相见
琅华前世总会做一个和陆瑛有关的梦。
她躺在草地上,闻着杏花那又酸又甜的味道,睁开眼睛,透过朦朦胧胧地见到陆瑛半倚在不远处的杏花树下,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衫,漆黑的头发上像是染了露珠,眼睛深远而安静。
他咬着草茎,边看书边哼着一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调子,正得悠闲,不知从哪里来了下人,他立即将手中的书藏起来站起身,那时他大约有十来岁,虽然仍旧青涩,却一板一眼的举止得体,活脱脱一个礼数周全的士族子弟,可是转眼人走了之后,他就爬上了树去逗那叽叽喳喳的幼鸟。
她仰起头想要去看他的面容,他的脸却被璀璨的阳光遮住,看不清楚。
远处传来乳母叫喊的声音,她知道应该爬出去,免得乳母和下人被母亲责骂,却还是留了下来,听着鸟叫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如今这一切不再是梦,她真的可以见到陆瑛了。
相见的这一刻是那么的长。
陆瑛将去岭北那天夜里,他藏着心里的秘密拉着她的手,紧紧地搂着她,整夜一言不发。
走出屋子却又忽然折返,为她梳理好头发,仔细地为她画眉,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陆瑛应该已经猜到岭北之行十分凶险,他低声在她耳边叹息,“是不是无论怎么样,你都会原谅我。
”
她知道他是指为了仕途不得不冒险去岭北督军,她笑起来,“只要你平安回来,我都原谅你。
”他在她脖颈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现在还能感觉到他那一刻的轻松。
户部尚书陆瑛心思缜密,城府颇深,不喜被人揣摩心思,这跟他年少成长经历有关,身为庶子,要用多少心思最终才能成为陆家宗子,大齐朝虽然仍旧科举取士,却更看重出身,陆瑛没有城府就不能从一个小小儒生一路升迁到户部尚书。
陆瑛表面上的冷漠和疏离她不知道,她只能看到他心底里藏着的那个善良又脆弱的孩子,这就是她为何知道他的爱意,又为什么会爱上他。
丫鬟搬来了屏风,圆脸的小丫头帮她将被子掖好。
琅华听到脚步声响,屏风上已经映出了一个影子。
身姿颀长,轮廓清秀,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走到祖母跟前施施然地行了个礼。
琅华忍不住侧头想要顺着屏风的缝隙向外张望。
旁边的丫鬟忽然伸出手将屏风轻轻地挪了挪,让她的视线正好能通过那条细小的缝隙,看到屏风外面的一切。
琅华向小丫鬟笑着点了点头,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很机灵。
她正需要这样的人去帮她办事。
琅华招了招手,等到小丫鬟凑过来。
琅华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恭谨地回,“奴婢阿莫。
”
阿莫,阿莫,琅华读了两遍豁然想起一个人,她招了招手轻声在阿莫耳边吩咐了两句,阿莫有些犹豫,琅华道:“祖母问起来,还有我呢。
”
阿莫这才点头,“奴婢明白。
”
阿莫转身离开了屋子,外面也传来祖母的声音,“琅华还病着,这些礼数就该省了,”说着顿了顿,“怎么没跟你母亲一起回去?”
琅华抬起头正好看到陆瑛,白皙的脸孔,浓黑的眉毛,一双眼睛熠熠生光,穿着淡青色的长袍,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月色下,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经十分的俊美。
琅华心中涌入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对,这就是陆瑛,跟她想象中的陆瑛没有任何的差别。
皇上曾说,论才情、容貌,唯有裴、陆二卿若以匹敌。
夸赞大齐朝两个才貌双全的两个男子。
这句话她现在还不得证实,可以肯定的是陆瑛和裴杞堂是生死之敌,可是什么人能够在岭北害了陆瑛,紧接着又向裴杞堂下手,她被冠上与裴杞堂的通奸之名而死,裴杞堂也难逃此罪,通奸,害死户部尚书,两条罪名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护他周全。
到底是谁在操纵着一切。
如果陆瑛也有前世的记忆,她就能和陆瑛一起分析,找到那个人。
想到这里,琅华的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陆瑛表情十分恭顺,声音也很谦和,“我来看看琅华妹妹的病如何了。
”
陆瑛说着向这边看来。
琅华对上了陆瑛那双通透的眼眸,虽然没有拒人千里的冰冷,也没有饱含笑意的温存,有的只是礼数周全,这双眼睛能看透人心,又拒绝别人窥探他心底的秘密。
琅华顿时一阵失望,难以描述的消沉情绪不禁袭来,心口又酸又疼,让她不由自主地攥起了手指。
显然只有她知道从前的事,不,应该说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从前的一切,两个人的感情和恩爱都还是泡影,不复存在。
顾老太太点点头,“已经好多了。
”
陆瑛拿出两张药方交给顾老太太,“我们家中三房有个堂姐,出花的时候用过这个药方,我在药石书上也查过,可以清热生津、消肿排脓,如今琅华妹妹已经好转,连续服用几剂,再食疗调养定能痊愈。
”
顾老太太笑着颌首,“难为你了,”让旁边的小丫鬟将药方接在手里,“去杭州的事已经筹备好了?”
陆瑛道:“这两天就要启程。
”
顾老太太有些意外,“这么快?”
陆瑛的目光向屏风后看了看,他知道顾大小姐琅华,就在屏风后面,陆、顾两家的婚事虽然没有正经提起来,但是人人都知道顾琅华将来是要嫁给他的,只要他们两个同时出现,屋子里从长辈到下人都若有若无地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八岁的女孩子,虽然没有了父亲却有祖母、母亲庇护,不食人间烟火,关注的无非是衣食住行,他们凑在一起也没什么可说的。
家族的婚约,看重的是利益,顾琅华到底怎么样,他也不甚在意。
可是今天,屏风后那双眼睛却变得十分锐利,尤其是方才看他的那一眼,目光中饱含了一种让他十分复杂的情绪,就像一柄剑直接插进他的胸口,突然又涨又酸,他几乎愣在那里,回过神来不禁诧异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一定是错觉。
第十章 将军
陆瑛将心中那奇怪的情绪抛开,看向顾老太太,“听父亲说,朝廷在杭州城外设了几道关卡,就是要阻拦前往避祸之人,祖父和父亲好不容易才托人开了召保文书,这样才能通行。
早些动身也是怕夜长梦多,再有什么变故,不能保证全家平安。
”
原来是这样。
琅华立即明白过来。
这才是陆瑛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探望她而是进一步试探祖母到底会不会搬离镇江。
顾老太太沉默片刻,端了一杯茶凑在嘴边却没有喝下去,“好孩子,你给姨祖母出个主意,我们该不该走?”
陆瑛并不惊讶顾老太太会问出这样的话,他放下手中的茶,舒展了袖子,脸上那少年的稚气仿佛一下子褪去了,缓缓开口,“首先姨祖母是不准备离开镇江了,那么现在姨祖母是在犹豫,顾三叔一家、顾二婶和琅华妹妹要不要跟着母亲去杭州。
”
琅华没想到陆瑛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陆瑛道:“顾、陆两家相互扶持几十年,十年前的水灾,顾家帮着陆家渡过难关,陆家必然要还顾家这份人情,况且,”说着不免又向屏风后张望,“祖母和姨祖母不是已经为我和琅华定下了亲事,如果在临行前换了庚帖,琅华就是陆家的媳妇,不论如何陆家都要护得她周全。
”
“姨祖母定然关切琅华嫁入陆家会不会受委屈,您为她准备的那些嫁妆,就能让她在陆家站稳脚跟。
”
琅华听着陆瑛的话,想起自己几十箱嫁妆搬入陆家时陆二天天那欢快又得意的语调。
半个顾家的钱就这样进了陆家。
顾家为陆家锦上添花,最终落得的不过是被陆家施舍的名声。
她知道陆家的算计,一直以为陆瑛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她和陆瑛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记忆里陆瑛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温煦又体贴,在陆家时不论遇到什么麻烦,母亲都会去找陆瑛,陆瑛总会想方设法地解决,不遗余力的维护她。
可今天看来,一切并不像她记忆中的那样。
现在他们两个的婚约,在陆瑛心里也只是两家之间权衡的利益算计罢了。
陆瑛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心对她好,是因为她寄居陆家太过可怜,还是朝夕相处萌生情愫。
如果他们没有定下婚约,她也不会寄住在陆家门下,他们两个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她不会因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在这时候妥协。
琅华看着陆瑛,“陆三哥是不是也将我们当成了没见识的乡下人?”陆家有人在朝中为官,一定将这次朝廷派兵和叛军情况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却不肯跟顾家透露半点消息,可不就是将顾家当成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人。
招之则来呼之则去。
陆瑛诧异地顺着声音看过去,屏风后的女孩子已经坐起来,顾琅华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是一双眼睛却微挑着,生机勃勃地与他对峙。
陆瑛不禁抿起了嘴。
这些话听起来只是像一个孩子无来由的斗嘴。
可是仔细琢磨起来,却一语中的,这也正是顾老太太不舒服的地方,顾琅华怎么能将话说的这么透彻。
前方战事到底如何,祖父和父亲早就知晓。
却绝对不能外传,因为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更何况顾家本就没有主事人,顾老太太病入膏肓,顾三老爷烂泥扶不上墙,陆家不可能与他们谋事。
如果不是因为顾家有丰厚的财物,母亲都不会答应将顾家带去杭州。
陆瑛刚想到这里。
一团东西从屏风后冲出来,扑进顾老太太怀里。
“祖母。
”清脆的声音再响起来,陆瑛这才意识到,这团奇怪的东西是顾琅华。
顾琅华将自己从头到脚用月白色的细棉布包裹起来,样子十分的可笑。
她这样做大约是怕将天花传染给别人。
琅华在顾老太太怀里转了个脸,看向陆瑛。
四目相接,陆瑛突然发现顾琅华没那么可笑了。
顾大小姐是出了名的漂亮,精致的眉眼,小巧的下巴,洁白的皮肤,十分的灵秀动人,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可是今日却不同,她的容貌虽被棉布遮挡,光是一双眼睛,已经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鲜亮起来。
顾老太太摸着琅华的鬓角,“孩子,你觉得我们是不是没见识的乡下人?”
琅华点了点头,“我们就是乡下人,那又怎么样,前几年水患,我们没有让一个投靠来的亲戚和佃户饿死。
”
顾老太太本来板着的脸顿时有了笑容,“我们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没有人在朝为官,但是我们却让整个镇江度过了难关。
”
琅华看了陆瑛一眼,祖母和她说的这些话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奚落陆家这个名门望族,到头来还不如他们看不起的顾家。
陆瑛仍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并没有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陆三哥,”琅华的声音清脆,“你不准备和陆二伯母一起去杭州对不对?”
这话终于让陆瑛抬起了眼睛。
琅华与陆瑛四目相接,从陆瑛诧异的表情中,琅华满意地获得了答案。
毕竟,十年后陆瑛才会变成那个旁人口中的“泥塑的菩萨”,那时候想要从他脸上揣摩出他的心思,会比登天还难。
陆瑛道:“琅华妹妹怎么知晓?”
琅华笑起来,如银铃般清脆的童音,听起来万分的悦耳,她直起身子,学着刚才陆瑛的腔调,重复着陆瑛的话,“姨祖母是在犹豫,顾三叔一家、顾二婶和琅华妹妹要不要跟着母亲去杭州。
”
陆瑛将自己的话重新听了一遍,立即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说的跟着母亲去杭州,而不是跟着我们去杭州,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排除在外。
他没有在意的事,顾老太太都没有听出端倪,怎么顾琅华竟然发现了这一点。
陆瑛从顾琅华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的异样。
难不成一场病能将一个人脱胎换骨?
琅华白嫩的手指又向前点了点,“祖母瞧瞧。
”
顾老太太顺着琅华的手看向陆瑛脚上的鞋。
琅华笑道:“陆三哥穿了一双新鞋呢,”说着微微蹙起眉头,”走很远的地方,穿着新鞋,脚会很难受。
”
陆瑛不愿仔细地盯着顾琅华看,那会显得他礼数不周,他的目光却忍不住留在顾琅华脸上。
她重生后就发觉很多事,跟她前世了解的并不一样。
可她实在是太了解陆瑛,所以第一时间就能探出些她想要知晓的实情。
从镇江到杭州,这样远的路程寻常人在临行前不会去适应一双新鞋,陆瑛就更加不会。
陆瑛的右脚年幼时受过伤,稍稍劳累就会疼痛难忍,他从未将这件事向旁人讲过,因为他的脚伤是探望生母姨娘时落下的,说出来不会有人心疼他,反而会责骂他不守礼数。
在外面他威风凛凛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回到家中他就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她身边,让她摸索着为他的脚上药,他的手像羽毛一样划过她的鬓角,那时候他只是带着满身药味儿和满心伤口的陆三郎。
如果陆瑛想要跟随陆家离开杭州,绝不会将自己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临走前两天去穿一双新鞋,委屈自己的脚伤事小,半路跟不上队伍事大,陆瑛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陆瑛没有走,镇江被攻城时他是怎么脱身的?陆瑛为什么从没提起过这件事。
第十章 将军
陆瑛将心中那奇怪的情绪抛开,看向顾老太太,“听父亲说,朝廷在杭州城外设了几道关卡,就是要阻拦前往避祸之人,祖父和父亲好不容易才托人开了召保文书,这样才能通行。
早些动身也是怕夜长梦多,再有什么变故,不能保证全家平安。
”
原来是这样。
琅华立即明白过来。
这才是陆瑛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探望她而是进一步试探祖母到底会不会搬离镇江。
顾老太太沉默片刻,端了一杯茶凑在嘴边却没有喝下去,“好孩子,你给姨祖母出个主意,我们该不该走?”
陆瑛并不惊讶顾老太太会问出这样的话,他放下手中的茶,舒展了袖子,脸上那少年的稚气仿佛一下子褪去了,缓缓开口,“首先姨祖母是不准备离开镇江了,那么现在姨祖母是在犹豫,顾三叔一家、顾二婶和琅华妹妹要不要跟着母亲去杭州。
”
琅华没想到陆瑛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陆瑛道:“顾、陆两家相互扶持几十年,十年前的水灾,顾家帮着陆家渡过难关,陆家必然要还顾家这份人情,况且,”说着不免又向屏风后张望,“祖母和姨祖母不是已经为我和琅华定下了亲事,如果在临行前换了庚帖,琅华就是陆家的媳妇,不论如何陆家都要护得她周全。
”
“姨祖母定然关切琅华嫁入陆家会不会受委屈,您为她准备的那些嫁妆,就能让她在陆家站稳脚跟。
”
琅华听着陆瑛的话,想起自己几十箱嫁妆搬入陆家时陆二天天那欢快又得意的语调。
半个顾家的钱就这样进了陆家。
顾家为陆家锦上添花,最终落得的不过是被陆家施舍的名声。
她知道陆家的算计,一直以为陆瑛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她和陆瑛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记忆里陆瑛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是温煦又体贴,在陆家时不论遇到什么麻烦,母亲都会去找陆瑛,陆瑛总会想方设法地解决,不遗余力的维护她。
可今天看来,一切并不像她记忆中的那样。
现在他们两个的婚约,在陆瑛心里也只是两家之间权衡的利益算计罢了。
陆瑛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心对她好,是因为她寄居陆家太过可怜,还是朝夕相处萌生情愫。
如果他们没有定下婚约,她也不会寄住在陆家门下,他们两个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样,她不会因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在这时候妥协。
琅华看着陆瑛,“陆三哥是不是也将我们当成了没见识的乡下人?”陆家有人在朝中为官,一定将这次朝廷派兵和叛军情况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却不肯跟顾家透露半点消息,可不就是将顾家当成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人。
招之则来呼之则去。
陆瑛诧异地顺着声音看过去,屏风后的女孩子已经坐起来,顾琅华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是一双眼睛却微挑着,生机勃勃地与他对峙。
陆瑛不禁抿起了嘴。
这些话听起来只是像一个孩子无来由的斗嘴。
可是仔细琢磨起来,却一语中的,这也正是顾老太太不舒服的地方,顾琅华怎么能将话说的这么透彻。
前方战事到底如何,祖父和父亲早就知晓。
却绝对不能外传,因为越少人知道就越安全。
更何况顾家本就没有主事人,顾老太太病入膏肓,顾三老爷烂泥扶不上墙,陆家不可能与他们谋事。
如果不是因为顾家有丰厚的财物,母亲都不会答应将顾家带去杭州。
陆瑛刚想到这里。
一团东西从屏风后冲出来,扑进顾老太太怀里。
“祖母。
”清脆的声音再响起来,陆瑛这才意识到,这团奇怪的东西是顾琅华。
顾琅华将自己从头到脚用月白色的细棉布包裹起来,样子十分的可笑。
她这样做大约是怕将天花传染给别人。
琅华在顾老太太怀里转了个脸,看向陆瑛。
四目相接,陆瑛突然发现顾琅华没那么可笑了。
顾大小姐是出了名的漂亮,精致的眉眼,小巧的下巴,洁白的皮肤,十分的灵秀动人,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可是今日却不同,她的容貌虽被棉布遮挡,光是一双眼睛,已经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鲜亮起来。
顾老太太摸着琅华的鬓角,“孩子,你觉得我们是不是没见识的乡下人?”
琅华点了点头,“我们就是乡下人,那又怎么样,前几年水患,我们没有让一个投靠来的亲戚和佃户饿死。
”
顾老太太本来板着的脸顿时有了笑容,“我们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没有人在朝为官,但是我们却让整个镇江度过了难关。
”
琅华看了陆瑛一眼,祖母和她说的这些话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奚落陆家这个名门望族,到头来还不如他们看不起的顾家。
陆瑛仍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并没有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陆三哥,”琅华的声音清脆,“你不准备和陆二伯母一起去杭州对不对?”
这话终于让陆瑛抬起了眼睛。
琅华与陆瑛四目相接,从陆瑛诧异的表情中,琅华满意地获得了答案。
毕竟,十年后陆瑛才会变成那个旁人口中的“泥塑的菩萨”,那时候想要从他脸上揣摩出他的心思,会比登天还难。
陆瑛道:“琅华妹妹怎么知晓?”
琅华笑起来,如银铃般清脆的童音,听起来万分的悦耳,她直起身子,学着刚才陆瑛的腔调,重复着陆瑛的话,“姨祖母是在犹豫,顾三叔一家、顾二婶和琅华妹妹要不要跟着母亲去杭州。
”
陆瑛将自己的话重新听了一遍,立即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说的跟着母亲去杭州,而不是跟着我们去杭州,他下意识地将自己排除在外。
他没有在意的事,顾老太太都没有听出端倪,怎么顾琅华竟然发现了这一点。
陆瑛从顾琅华稚嫩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的异样。
难不成一场病能将一个人脱胎换骨?
琅华白嫩的手指又向前点了点,“祖母瞧瞧。
”
顾老太太顺着琅华的手看向陆瑛脚上的鞋。
琅华笑道:“陆三哥穿了一双新鞋呢,”说着微微蹙起眉头,”走很远的地方,穿着新鞋,脚会很难受。
”
陆瑛不愿仔细地盯着顾琅华看,那会显得他礼数不周,他的目光却忍不住留在顾琅华脸上。
她重生后就发觉很多事,跟她前世了解的并不一样。
可她实在是太了解陆瑛,所以第一时间就能探出些她想要知晓的实情。
从镇江到杭州,这样远的路程寻常人在临行前不会去适应一双新鞋,陆瑛就更加不会。
陆瑛的右脚年幼时受过伤,稍稍劳累就会疼痛难忍,他从未将这件事向旁人讲过,因为他的脚伤是探望生母姨娘时落下的,说出来不会有人心疼他,反而会责骂他不守礼数。
在外面他威风凛凛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回到家中他就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她身边,让她摸索着为他的脚上药,他的手像羽毛一样划过她的鬓角,那时候他只是带着满身药味儿和满心伤口的陆三郎。
如果陆瑛想要跟随陆家离开杭州,绝不会将自己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临走前两天去穿一双新鞋,委屈自己的脚伤事小,半路跟不上队伍事大,陆瑛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陆瑛没有走,镇江被攻城时他是怎么脱身的?陆瑛为什么从没提起过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