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笨宫女》一杯奶盖红茶免费在线阅读
《笨宫女》第1章 爬龙床(1)免费阅读
阿阙手一抖,不小心将整碗安神药摔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脆响充斥宫室,将贵妃好不容易攒出的美梦破坏得一干二净。阿阙慌慌张张地跪下,裙角沾到地上浓郁的药汁,染出一片湿漉漉的深色图案。
贵妃睡意朦胧,凤眸里的怒气狠戾地扫过来,将阿阙钉死在地上:“笨手笨脚的狗东西,拖下去打!”
太监王三从门外急慌慌地冲进来,点头哈腰地试图平息贵妃的怒气:“您别为了她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把身子气坏了。”
“打扰本宫小憩,通通都该死。”贵妃余怒未消,用眼角余光十分凶狠地剜了阿阙一刀。
阿阙吓得眼眶都泛红了,眼前翻涌出可怕的画面:自己被拖出宫门,拉到偏僻的院落里,王三手起刀落,她便一命呜呼。
死会很疼吗?
阿阙最怕的不是死,而是疼。上次她打碎了花盆,章嬷嬷撩起袖子打了她一个稳稳当当的耳光,打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发抖。
打完了之后,章嬷嬷还痛心疾首道:“打你,是为了你好!”
可是阿阙宁可不学好,也不想挨打。她跪在地上磕得脑袋砰砰闷响:“贵妃娘娘,您饶过奴婢这一回吧!别让王三砍掉奴婢的脑袋!”
“砍脑袋?你是看不起本宫吗。宫中有多少治人的招数,你知道多少?”贵妃冷哼,出声数着一道道刑罚,“鞭子,棍杖,细针,烙铁……”
这几个词将阿阙绞出了圆滚滚的泪珠,屋檐边雨水般接连滴到地毯上:“娘娘,那还是一刀杀了奴婢吧。”
看着她在地上缩成一团发抖,贵妃心里这才舒坦些,连暗自磨牙的劲头都融在了阿阙的眼泪里。这个笨宫女,成天到晚就知道掉眼泪,胆子比兔子还小。除了哭,还会什么?
她用葱白的指尖轻揉太阳穴,刚准备思量该给她什么惩罚好,门外就传来拖着长腔的喊声:“皇上驾到!”
王三立刻很懂事地拽起阿阙,又低声吩咐旁边侍立的宫女打扫地上的瓷片药汤。贵妃面露喜色,但身上还穿着寝衣,发髻也蓬蓬乱乱,赶紧叫贴身侍女来帮忙梳头。
一片忙乱之际,王三往呆呆站立的阿阙身后踹了一脚,厉声呵斥:“你还不快滚?别在这里碍娘娘的眼!”
被人踹了当然是疼的,但阿阙心里却很感激。
她知道王三是为她好。她只要能出去躲几个时辰再回来,贵妃多半就把她不慎摔碗的事给忘了。
尽管这样,阿阙还是情绪低落。不知是因为太过蠢笨,还是两只手天生就不好使,她总是打碎各种东西。
比如花盆,比如药碗。有一次,她在吃饭的时候,连盛满汤的大饭缸都打翻了。
蛋花汤溅了她一身,把她刚穿没多久的新裙子毁得彻彻底底。就因为阿阙,整桌宫女这顿饭没汤可喝。
阿阙越想越难过,眼泪再也憋不住了,大滴大滴滚落脸颊。她低着头闷闷跑出去,没注意到前面纷乱的人影,随着尖利的一句“当心”,阿阙从太监总管身侧堪堪擦过,正好撞进一个怀抱里。
怀抱的主人似乎也没料到,会突然有个笨手笨脚的小宫女连路也不看地乱跑。太监总管长吁短叹地跺脚:“你的眼睛是长头顶上了吗?”
阿阙的额头重重磕上那人的肩,撞得一时有些晕头转向,鼻尖萦绕起淡淡的香气。
听到太监总管的问话,她立刻挣扎着转头,抽出空闲回答:“公公,您搞错了,我的眼睛好端端长在脸上呢。”
太监总管气得脸都涨红了:“你你你,冒犯圣驾可是死罪!”
圣驾?
阿阙很是惊愕地仰起脑袋,果然迎上一张熟悉的脸。
的确是当今天子,她曾远远见过多次的。
离他最近的一次,阿阙站在帘帐外伺候,看见他将贵妃揽进怀里,说说笑笑地进了内殿。
皇帝不像太监总管那样急得叹气,也好似并没有发怒,只是扯起唇角,伸手在阿阙的鼻尖上一刮:“好笨的宫女。”
他的笑温和极了,像能融化冬雪般。阿阙望进他眼底的碎光,晕晕乎乎地想:怪不得贵妃喜欢皇上。
太监总管看不下去了,伸出两个指头,狠狠戳了阿阙的后颈一下。
这一下可把阿阙的魂儿戳回来了。她定定神,三分开窍的脑子无甚用处,只能替她挤出几滴惊惶失措的眼泪,还不小心蹭到了皇帝的衣领上。
不得了,不得了!这要怎么办才好。弄脏了皇帝的衣服,肯定会掉脑袋的。
她急成了一只呆头呆脑的鹌鹑,在原地团团乱转。太监总管的叹气声愈发响亮,好似喉咙里住了一只竹哨子。
皇帝好像还没来得及生气,仍然笑吟吟看着阿阙。她脑筋罕见地一转,赶紧掏出帕子,很谨慎地凑近过去,用它擦拭衣衫上一片片的湿痕。
阿阙的指尖都擦疼了,那泪痕还是顽固地待在原处。没办法了,只能求皇帝饶过自己。她还不想死。
她惜命,于是早早就自作聪明地多学了几句求饶的话。此刻她和皇帝大眼瞪小眼,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阿阙扭头看向太监总管,试图用眼神求助,愕然发现太监总管的神色和刚才不一样了。
方才,太监总管还满脸焦急,这会儿却变得闲适了不少,眼神里甚至掺了几分对阿阙的探究。
阿阙当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好自力更生。刚本能地挤出四个字“皇上恕罪”,就猛地打了个哭嗝儿,将剩余的言语顶回了肚子。
于是她彻底无话可说了,怯生生看了看皇帝。他还是没有生气。
趁着他脸上表情仍旧温和,阿阙赶紧拎起裙角,从皇帝的怀里钻出来,小兔子般地溜走了。
她一路跑回杂役房,瘫在自己的那张榻上,胸脯上下起伏,惊魂未定。
阿阙想,自己今天竟然经历了两次掉脑袋的大事!她现在仍然活着,真是十分之不容易。
杂役房里还有个正在歇息的宫女,是个叫云穆的。云穆刚轮班回来,嘴里正空闲得很,此刻看见阿阙,赶紧凑上去,意图与她共同嚼一嚼舌根。
于是云穆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阿阙的榻边,唇间的热气几乎要喷到阿阙的脸上:“阿阙,我问你啊,你最喜欢看哪类话本?”
这些宫女平日劳苦,偶尔休憩时翻几本这种书看是寻常事。阿阙想了想,道:“喜欢看那些挣大钱的。”
云穆觉得阿阙的这个回答实在有些乏味,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你爱不爱看这个?”
阿阙用眼角一扫,看到那封皮上竟然是一幅十分低俗的画。两个光身子的人纠缠在一起,动作古怪至极。
云穆用这话本逗弄了好几个小宫女,那些宫女在看到这封皮时,都如受惊的鸟儿般窜起来,躲到一旁去。她们的脸颊会烧得熟透,羞答答地骂:“不要脸!”
但阿阙却没有娇嗔又好奇地避开这本腌臜册子,反而探过身去,认真打量起来,嘴里评价道:“这二人为何不穿衣服?是兜里没银钱、付不起吃穿吗,真是可怜人。”
云穆气恼道:“你真是个傻子!这二人是在……”
“是在打架?那需有第三人来劝架才好。”阿阙答,“这作书人,想得不够周全。”
本来就是嘛!瞧瞧他们,脸部表情狰狞,四肢纠缠在一起,打得惨烈极了。
云穆笑得前仰后合,趴到阿阙肩上:“傻子,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男女之事。你难道就没想过爬龙床?”
对于这个问题,阿阙其实思考过。
古往今来,有哪个小宫女甘心一辈子伺候旁人?荣华富贵谁不喜,若有机会,人人都要削尖脑袋往上爬。
之前芬妃宫里也出过这种事。一个貌美的宫女趁主子不注意,眉来眼去地将皇帝勾住了。
从此这宫女摇身一变跃龙门,再也不必过以往的辛苦日子。凭借皇帝的恩宠,扶摇而上成了婕妤。
阿阙回想了一下那位婕妤,坚定地摇摇头:“不,我不愿爬龙床。”
她不想和皇帝睡一张床。如果他打呼噜怎么办?如果他喜欢踢被子怎么办?这些话阿阙没好意思说出口。
云穆一脸鄙夷:“别装了,没想到你这傻子还懂得掩饰自己。谁不想当主子娘娘?”
阿阙不想再聊了。云穆总骂她傻,她对此有些不满。于是她一头倒在榻上,假装自己睡着了。
没想到真的就睡着了。阿阙睡得很踏实,梦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张很豪华的龙床,非常辉煌地闪着亮光,四周都垂着金丝绣的帐幔。
她刚想爬上去躺着,皇帝就从另一侧走了过来。阿阙被吓了一跳,皇帝却先开口了,还是像之前那样暖融融地笑着唤她:“阿阙。”
阿阙惊惶失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一看见皇帝就害怕,一看见他的笑,就晕乎乎的。她不想这样。
于是阿阙奋力往龙床上一扑,顺势拽过被子,把自己盖住。她躲在被子下面,觉得自己格外安全。
可是这被子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阿阙奋力翻着身,天旋地转间,她眼睛一睁,就醒了。
她眯着眼睛,打量周围环境。还是原先的杂役房,屋角也还是有蜘蛛在慢吞吞地织一张晶莹剔透的网。
蜘蛛非常敏捷地爬动着,阿阙看得目不转睛。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贵妃的贴身侍女妤枝阴着脸走进来。
阿阙赶紧坐起来,在榻上行个简易的礼,想了想觉得不妥,又连滚带爬翻到地上再次行礼:“妤枝姐姐。”
妤枝冷冷斥责她:“怎么直接从床上滚到地上了?瞧你这满身的土,像什么样子!娘娘叫你过去。”
阿阙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妤枝又叫住她,皱着眉抬手,将阿阙乱糟糟的发髻扶了一下。
“妤枝姐姐,你真好。”阿阙一下子笑了。妤枝甩甩袖子,板着脸说:“别套近乎。”
简单收拾一下仪容,阿阙进了内殿。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已经听到贵妃的声音:“有些狗就是养不熟。”
阿阙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伏到地上行礼:“贵妃娘娘。”
过了好久,也没人叫她起来。殿内静默极了,只有贵妃咀嚼五仁酥的声音。
这是贵妃最喜欢的零食,这是民间流行的点心,贵妃觉得吃它有些掉价,所以只在周围没有外人的时候悄悄享用。
阿阙就不怎么理解。只是喜欢一样食物而已,怎么会成为掉价的事?
她的膝盖贴在冰凉的砖地上,跪得浑身酸软。她想,贵妃不叫她起来,一定是吃五仁酥吃得太过高兴,忘了她还在这里。
她又想,如果贵妃突然想起自己还跪在这里,一定会立刻叫她免礼的。
可是贵妃满嘴点心,开口说话若是被呛到,定会咳嗽起来。她可不能让贵妃咳嗽。
所以阿阙很贴心地自己站了起来。
她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贵妃就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桌子,将桌上的杯盏花瓶之类震得叮当乱响。
阿阙吃了一惊,正好她的双腿酸软无力,于是顺势又趴回了地上。
贵妃娇声喝道:“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也妄想爬龙床,好大的胆子!”
爬龙床,又是爬龙床!
一天到晚的,怎么总有人拿“爬龙床”这几个字盘问她!
阿阙实在觉得有些烦,但对方是贵妃,是管她吃住的主子。她又不能像对待云穆那样,不想聊了就装睡。
所以她很规矩地回话:“贵妃娘娘,奴婢没有妄想。”
贵妃又是猛地一拍桌子,冷冷笑出声来:“还敢顶嘴!没有妄想?你的意思是,你的想法并非虚妄,而是真真切切即将发生的?”
明明这些词的意思阿阙都明白,凑成句子后,她却有些听不懂了,连脑袋也开始疼。
“看来本宫这里是留不得你了。”贵妃懒洋洋往后倚到软枕上,拖着长腔命令道,“王三,把她打发走吧。”
阿阙急了。
她只伺候了贵妃一个月,就要被赶走了?
不行,贵妃这里伙食好、事轻钱多,她可不想去别的地方。
再说了,贵妃虽然有时凶了一点,生得却很好看。阿阙擦拭搁架上的浮尘时,有时会偷偷看她。
隔着云雾似的帘账,她能看到贵妃坐在桌边,单手支着脑袋想心思。多好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王三叹了口气,上前来拉扯阿阙。阿阙拼命一挣,挪到贵妃靴边。
她担心贵妃嫌她脏,没好意思直接牵她衣角讨扰,于是小心翼翼用指尖捻起一点点裙边布料晃了晃:“贵妃娘娘,别赶我走!”
“不赶你走,留你在这里勾皇上吗?小狐狸精,真不要脸。”贵妃一脚将阿阙踢成了一只在地上乱滚的毛线球。
王三却突然悟了什么似的,附耳过去跟贵妃说了几句话。
阿阙的脑袋磕到桌角,耳朵里嗡嗡乱响,听不真切,只是隐隐约约听见王三对贵妃说什么“芬妃”“宫女”“心腹”“帮您说好话”“皇上喜欢”之类。
她用两只盈满泪水的眼,瞧着贵妃脸上的不愉神色慢慢消散了。
贵妃从坐榻边站起,摇曳生姿地走到阿阙身边。
她走起路来腰肢一晃一晃,瘦得惊人。阿阙想,贵妃应该多吃些大米饭,不然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如果贵妃真被风吹上了天,她怎么办?王三怎么办?满宫的侍从怎么办?
阿阙正乱想着,突然闻到了贵妃身上的香气。这香气飘飘忽忽地荡到她鼻尖底下,几乎把她的魂勾走了。
贵妃已经走到了近前,弯腰,隔着手帕捏起她的下颌,用挑挑拣拣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番,评价道:“还算中看。”
阿阙也知道自己是个不丑的。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以前似乎有个人也喜欢夸她漂亮。
是什么人呢?
她想不起来了,只能由着贵妃用尖刻的眼神打量她。这眼神看得阿阙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连胸口都生出尖刺般闷痛。
“那本宫就给你这个爬龙床的机会。”贵妃直起腰身,甩掉帕子,嫌弃地掸了掸如玉的指尖,“要怎么做,你心里明白。”
“做什么?”阿阙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贵妃好像不打算将她打发走了,于是赶紧摁住心口发誓般念叨:“我一定好好照顾贵妃娘娘,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贵妃眼里缓缓显出轻蔑的神色,叹道:“真是痴傻。除了本宫之外,还有哪里敢要你这么个笨宫女?”
阿阙觉得她说得对,心存感激地望着贵妃。对方却不肯再接她的视线,打个哈欠转身走了:“王三,替她拾掇好。我记得过段时间是芬妃的生辰宴?”
王三可不像阿阙那般脑子糊涂,他只转转眼珠子,就明白了贵妃的意思:“奴才明白,一定替您安排妥当。”
然后扭过头,对着阿阙恨铁不成钢道:“你呀!你要飞上枝头了,你自己知不知道?”
阿阙怯怯摇了摇脑袋。她觉得王三和贵妃今日的样子怪怪的,但她又不敢问。
贵妃的声音遥遥传过来:“在芬妃的生辰宴给皇上献人,本宫就是有这本事。”
“从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待贵妃走远,王三赶紧问出声,眼里显出一点试探来。
阿阙于是使劲回忆王三嘴里的那个“从前”。她只记得很多水,冰冷的湖水,还有一场大病。生病可难受了,她整个身子都烧得滚烫,眼前黑一片花一片的,胸口闷得很,连喘气都困难。
病里她似乎见过贵妃,贵妃还亲手喂了她一碗药。药苦极了,她还没喝下去就全吐了出来。贵妃好像也没生气,反而流起了眼泪。
她想跟贵妃说,你不要哭。却一个字也念不出来。贵妃哄她吃了药,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果脯。
其他的,阿阙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偶尔会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不怎么好使,经常犯糊涂。但她又想,何必自找麻烦呢?不聪颖便不聪颖吧,大不了多挨几顿打。
阿阙把自己能想起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三。王三每过几天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她也就每次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他心不在焉地听完,察觉到阿阙的诉说和上次没有区别,于是又叹口气走了。
可能王三对她失望了吧。阿阙心里有些难过,但她确实只能想起这些事了。
她慢吞吞地回到杂役房,一路上都在费劲地想心事。刚进门就碰见云穆,云穆一脸隐秘的笑意,凑上来问:“我都听说啦!你可真厉害,敢直接……那个,那什么皇上。娘娘罚你了吧?”
“哪个?什么?”阿阙又想起那个怀抱,短暂地晕乎了一下。
“就是,就是投怀送抱嘛。”云穆小声说着,脸颊涨成酡红色。正好妤枝进门,听见了云穆的话,冷了冷脸斥责:“云穆!你在说什么,真不害臊。”
然后又拉了阿阙过去:“这几天不用干活了,跟着姑姑认真学规矩吧。”
“什么规矩?”阿阙问。
隔天她就知道是什么规矩了。姑姑让她头顶一个大花瓷碗,扭着腰一摇一晃地走,脚步不能出错,碗掉了就没饭吃。
阿阙有惊无险地走了两趟,欲哭无泪:“姑姑,这是贵妃娘娘对奴婢的惩罚吗?”
姑姑稀罕地打量阿阙:“没想到你竟然有点底子。以前跟着偷偷学过?”
“学过什么?”
姑姑于是想起来,阿阙是个脑子不太顶事的。于是又教她怎样像妃子那般行礼问安,再然后教她怎样在跳完一支舞后蹭到皇帝膝上坐着。
阿阙问:“皇上会不会觉得我太重?”
姑姑摊开两只手掌,在阿阙的腰间虚虚圈一下:“你?自己看看你这细腰吧。”
阿阙不依不饶:“可我是个大活人,又不是只小鸟儿。”
本来就是嘛,万一皇帝身子虚弱,被她一下子把膝盖坐疼了怎么办?
然后姑姑就说,不照做就没饭吃。
那好吧,为了吃饭,皇帝的膝盖算什么。阿阙这样想,悄悄吐了吐舌头,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练了几天这套玩意儿,姑姑又板着脸递给她一本小册:“把这些学明白了。你……唉!你能看懂吧?”
阿阙接过小册,翻了翻。真不得了,这册子的内容,又是两个不穿衣服的人在扭来扭去!
芬妃大名顾姣儿,早在东宫时就跟着皇帝,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她脾气好,又贤良体贴,因此常常沐浴皇恩——这是姑姑的说法。
阿阙一边抓紧时间练舞,一边细细研读这四个字。沐浴皇恩?在皇恩里洗澡?
她就问姑姑:“芬妃娘娘在那个皇恩里面,也是脱了衣服的吗?”
姑姑白了她一眼,笑骂:“还什么都没教你呢,狗东西,你倒顺杆往上爬了!”
洗澡不就是要脱掉衣服的吗?阿阙莫名其妙被姑姑说了一顿,有些气闷。
姑姑逐渐发现,阿阙虽然脑袋糊涂,但学东西却飞快。不过几天而已,她就彻底脱下痴笨的外壳,成了个有模有样的狐狸精。
狐狸精倒不是姑姑的说法,而是贵妃的。这段时间阿阙总也看不见贵妃,她不知道的是,贵妃偶尔会远远隔着回廊看她练舞,而后翘起唇角啐道:“狐狸精。”
唯有一点是姑姑纠正不来的,那就是阿阙的眼神。在姑姑的规划里,阿阙要学会弯着眼睛笑,最好从眉梢透出小钩子般的娇媚,紧紧抓住皇帝的心。
但姑姑费尽了力气,威逼利诱,又打又骂,阿阙的目光还是灰蒙蒙的、僵硬如一块铁板。这让她跳舞时看上去像根死气沉沉的木头,十分之不和谐。
练完舞,看着唉声叹气的姑姑,阿阙悄悄溜出院子。她不愿面对姑姑愁苦的眉眼,又暗自觉得自己太没用,一路昏昏沉沉竟溜达到了御花园。
阿阙对那些名贵花草没有兴趣,顺手拨开几朵肥嘟嘟香喷喷的花,就从一簇叶子间看到了前面的人影。是皇帝和邢婕妤。
邢婕妤就是芬妃手底下那位得到宠幸的宫女,此刻正坐在一台琴前,纤手抚弄弦丝 ,奏出串串雀跃的音来。皇帝背对着邢婕妤,似乎在想别的事,心不在焉地听着。
这么好的曲子,他怎么不认真听?阿阙趴在那里,两只眼睛藏在灌木叶子的缝隙间,很享受地盯着邢婕妤抚琴。突然间,她的视线就和皇帝的视线对上了。
“谁在那里?”皇帝往阿阙的藏身之地迈了几步,“出来。”
阿阙明白窥探他人是很不好的事,担心因此被罚,实在是不敢依言出去。她想了想,干脆翻个白眼,躺地上装死。
皇帝如果发觉这个偷窥的宫女已不在人世,肯定就会大感失望地走开。毕竟,谁能有兴趣惩罚一个死人?
只有惩罚活人才有意义,活人会哭会叫,而死了的阿阙却不会。惩罚尸体,不值得、没意思!
阿阙这么想着,觉得自己装死的做法非常聪明,满意地继续闭紧眼睛。她的脑袋枕在草地上,泥土混合青草的气息被日光烘热,飘飘荡荡地落在她鼻尖,有些好闻。
皇帝没有被她的诈死骗到,走过来踢开她脑袋边的几根灌木枝条。枝条被踢得瑟瑟抖动,直往阿阙耳朵上戳,她疼得尖叫一声,装死失败。
邢婕妤早就从琴前站起身来,急匆匆地走到皇帝边:“怎么……皇上,那是什么人?”
“你一个宫女,在这里做什么。”皇帝的声音像浸过冰水,冷得阿阙浑身一震。“朕在问你话。”
她惊讶地睁开眼,满头碎草地翻身爬起来,后知后觉:皇帝不是上次那个皇帝了。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眼神变了。
不再像上次那样温和得似要将阿阙整个儿融进去,正相反,皇帝满脸怒容,气势惹得身旁的邢婕妤无辜受难、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是受人指使?亦或你个小小宫女胆大包天,竟敢私自窥探圣驾。”皇帝的语气愈发冷得像一柄刃。
“没有,没人指使。”阿阙小声答道,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自己那天难道是看错了吗?
难道那眼底的暖意,全如水雾般渺茫?阿阙的心也渐渐冷下去,冷得她胸口闷痛。
皇帝不耐地挥挥手,太监总管很识趣地凑过来:“皇上,怎么处置她?”
“我没有窥探圣驾,我是在看婕妤娘娘抚琴。”阿阙委屈极了,出声打断太监总管。
她想不明白,这皇帝怎么一天一个样,还非要冤枉她!
皇帝有什么可看的?她一靠近皇帝,要么脑袋发昏,要么浑身瑟缩。
所以才不要靠近他,最好离他远远的。
邢婕妤多漂亮啊,指尖靠在琴弦上时,袖角被风吹得像蝴蝶振翅。“我只是看一看她,没有别的意思。”阿阙解释道,声音愈发地小,整个人也趴在地上蜷缩起来,活像只刺猬。
“看我弹琴?”邢婕妤饶有兴趣地勾起阿阙的下颌,“这宫女倒算个好看的。皇上您觉得呢?”
“她怎能比得上你。”皇帝满眼溢出宠溺,抬手刮了刮邢婕妤的鼻尖,逗得她羞赧垂首。皇帝再把她腰间一揽,二人说笑着转身走远了。
阿阙在地上多待了一会儿,想看看皇帝会不会回头看看她。
皇帝没有。但邢婕妤却在娇笑间侧首,递给阿阙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太监总管忙不迭跟上去,走之前不忘恨恨冲着阿阙道:“你……唉!聪明反被聪明误,皇上最不喜欢心机深重的女子。”
阿阙平白无故得了个心机深重的头衔,觉得太监总管这是在变相地夸她聪明,于是把刚才的情绪一扫而空,高高兴兴打道回府。
刚回去就挨了姑姑一顿说教。姑姑骂她只顾着玩不顾练舞,野成什么样子了。到时候如果在生辰宴上出丑,皇帝肯定看不上她。她的努力付之一炬不说,还有可能掉脑袋!
姑姑越说越气,抄起一根棍杖,将阿阙打得从后院滚到前厅。最后她摇摇脑袋,冲在地上抽泣的阿阙叫道:“起来!我收着力道呢,不会打坏你。这是为了你好!”
阿阙哭得抽抽噎噎,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打了她,还说是在为她好?
不过阿阙不记仇,很快她又缠着姑姑说话,求她给自己讲讲那本神秘的册子。为什么册子里的人都不怎么爱穿衣服?
姑姑的脸色又差起来:“哪有那么多问题。我叫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别管什么册子了,把那舞再给我跳一遍。你要记住,你站到了那些舞姬的正中央后,一定要拿出本事来。接下来做什么来着?”
这些话姑姑讲过很多遍,阿阙虽然笨些,但记性竟然出奇地好:“接下来,我要使劲扭腰,将水袖往皇上的方向甩,然后眯起眼睛笑。”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假装不慎将手里的扇子抛到皇帝身侧,再道着歉过去捡,最后装作不小心的模样倒在他膝上。”
姑姑很满意地点头:“不错。现在抛个扇子给我看看。”
阿阙将扇子用力一丢,扇子斜斜飞出去,“扑通”落进院子一角的水缸里。
姑姑笑得十分和煦:“阿阙,罚你今晚少吃一个馒头。”
芬妃生辰那日,天公不作美,轰隆隆一道雷电劈下,转瞬下起了大雨。
于是原本在兰憩园中的桌椅被匆匆搬进内殿。还好尚未开宴,众人未到,不至于因雨集体狼狈地丢面子。
此刻比芬妃更难受的是贵妃。她唯恐计划有变,派了个小太监去悄悄勘察内殿状况。
不久后小太监回来报告,说布局和在兰憩园里的差不多,她心底这才稍微安稳了些。
别的都不怕,只怕那个阿阙临时出岔子。要是换个稍微机灵点的宫女,都不至于像阿阙这样,如此令人提心吊胆。
可是阿阙……阿阙毕竟是阿阙。想起当年之事,贵妃懒懒靠进软枕里,叹了口气。
旁边王三贫嘴:“娘娘,您真是吐气如兰。”
这话不仅没勾起贵妃欢心,反而一巴掌拍在马腿上。贵妃杏目怒瞪,斥道:“本宫正烦,你瞧不出来吗?”
你现在怎么和阿阙一样笨了?这句话在贵妃舌底绕了绕,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娘娘,您别担心她。”王三又谄媚地上前替她捏腿,“她再怎么愚钝,至少也有当年的底子在。就算她出了问题,也怪不到娘娘头上。到时候就说,您早就把那个笨宫女赶出宫了——”
而生辰宴上一举一动,皆与贵妃宫里无关。最多也就算个教导不力,皇帝不会因此把她怎么样的。
贵妃再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这次王三没有再多嘴多舌。
今日阿阙醒得格外早。她睡不着,雨声淅淅沥沥,每滴都戳在她的心上。
姑姑把她叫到侧殿,拿来一套艳丽的裙装,要给阿阙换上。一条衣带紧紧缚着阿阙的腰,勒得她颇不适应。
“这个可以松一些吗?”她问姑姑。姑姑懒得回答她,重重敲了她的脑袋一下:“快些准备。”
然后妤枝也来了,挟着个花纹繁复的梳妆盒子。她让阿阙闭上眼,认真地鼓捣一番,把她涂涂抹抹成了个与以往不同的阿阙。
最后妤枝往阿阙脑门中央贴了个花饰:“好啦,你个笨宫女何德何能,让姑奶奶亲自给你上妆。”
阿阙张开眼睛,往镜子里看。模模糊糊的铜面上,一个妆容精细的女子正向她笑着,两弯眼睛藏了水雾,双唇饱满如舒展的花瓣。
这是我吗?阿阙不自在了起来,但又有些欣喜。她是喜欢自己好看的。
“妤枝姐姐,我拿什么谢你?”
“时间差不多了,赶紧走。”妤枝扯了阿阙的脸颊一把,“等你做了主子再说吧!到时候你得管我穿金戴银,管我大鱼大肉,听见没?”
“我不做主子。”阿阙急得直摆手,“姑姑说我只是去跳舞,跳完舞还要做一些别的事情,做完就回来了。”
“嗯嗯嗯,你要回来的。”姑姑赶紧哄她,“到时候你还回来住杂役房,好不好?快去吧!”
阿阙终于喜笑颜开,跟着姑姑走了。妤枝在后面笑着,声音传得很远:“不想做主子,想回来住杂役房?”
芬妃生辰,各宫都送礼了,就连以往和她不对付的彰昭仪也带来一幅名家好画。
毕竟,宴席上的主位不是芬妃,而是皇帝。
而贵妃的贺礼,则是亲自编排的一支舞。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什么贵妃亲自编排的舞,冠冕堂皇的,明明就是借着这个由头给皇帝身边塞人。
看出来了又能怎样?那位可是贵妃,论家世地位荣宠,都是芬妃远远比不过的。于是众人很识相地闭嘴不谈这事,只在心里暗暗骂几句贵妃跋扈任性。
芬妃平白无故拿生辰宴来替贵妃做嫁衣,大好的日子过得满腹委屈,仍旧得勉强撑起笑来。宴席上,她每套动作都落落大方,滴水不漏。
她的胸口正憋闷着,身边的皇帝突然很关切地问她:“姣儿,今日是你生辰,可有什么心愿?告诉朕。”
心愿就是,您别把今日贵妃送来的那位小贱丨人收入囊中。
芬妃当然不能这么说,只能用万般柔情撑起最后的体面,朱唇微启,楚楚可怜地望向皇帝:“只盼皇上能多惦念臣妾,就好了。”
皇帝也满目温存:“定如姣儿所言。”
两厢对视一笑,都知道对方说得不真不切。宫内甜言蜜语,本就是拿来当下酒菜的。两杯佳酿下肚,谁还敢讲情爱?
酒过三巡,生辰宴上的诸位已然微醺。贵妃讲了几句客套话,轻轻一拊掌,就有一队身姿婀娜的舞姬绕到了皇帝与芬妃的面前。
阿阙混在正中间,感觉自己紧张得连小腿都开始隐隐抽筋。舒缓的乐曲自帘后飘来,姑姑的千万句叮嘱顿时浮在了她的脑子里。
姑姑还说,此番阿阙前来献舞,不是爬龙床,就是上刑场。
这句话把阿阙吓得做了两三天噩梦,她才不要去什么刑场,那里血腥气太重,每次阿阙路过都要掩住鼻尖。
于是莲步轻摇,水袖温软,她在识趣舞姬们的簇拥下,跳得有声有色,绛色裙裹把她裹成一抹天边深红的流云。
皇帝的眼神一瞬不移地附在她身上,旁边的芬妃心底凄然、银牙紧咬,却还要装出满眼的愉快。
一舞将罢,阿阙借着最后一个抬手动作,状若无意将团扇抛至皇帝身侧。
她方才舞得很高兴,竟忘记了还要再过去把那扇子捡回来,扭身就兴高采烈地准备和其他舞姬一齐退场。
不中用的东西!贵妃颓然饮尽杯盏内的酒液,重重撂在桌台上,砸得叮叮咣咣一阵响动,试图引起阿阙的回忆。
阿阙却忘了个一干二净,这响动也没有惹起她的注意。她刚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道藏着笑意的声音:“你的扇子是送给朕了吗?”
于是阿阙这才想起扇子这茬,期期艾艾转过身来,看见皇帝正捡起那描着雀鸟图样的团扇。
不对,这扇子不能让皇帝捡。姑姑教过的,她必得趁着捡扇子的机会靠近皇帝,再假装不慎脚滑摔到他怀里,顺势坐在膝上来个投怀送抱。
皇帝已经拿起了扇子,阿阙的心跌到谷底,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
完蛋了,我这是要去刑场了吗?
她不想去,不想听那里老鸦粗噶的叫声,不想闻那里浓重的血气。
但是皇帝却向她招招手,眼里竟有几分情思:“真是个笨宫女。怎么要走?过来拿你的扇子。”
贵妃本来已经开始在心底筹划了,回去后要好好将阿阙打一顿,打得这个误事的东西哭哭啼啼、满地翻滚。
没想到皇帝竟然主动叫住了那个笨宫女。看事情还有转机,贵妃重新高兴起来,甚至多吃了两口八宝酱鸭子。
阿阙往皇帝身边走去。她将如何扭腰走路尽数忘记了,只是撩起裙角一路小跑,看起来像只憨头憨脑的小鹅。
万幸皇帝没生气,还觉得十分有趣,浅浅笑出了声。听着这笑声,芬妃只觉得扎耳。她闭紧眼睛,自己缓缓将一口苦涩咽下肚。
此时此刻,谁还记得,这原本是她的生辰?
“你这宫女倒是有趣。”皇帝饶有兴致地评价。阿阙从他手里接过扇子,又想起姑姑说过,这时候应该假装摔倒,然后坐到皇帝膝上。
她啊哟一声,装作自己被裙角绊倒了。只是摔的位置不对,没摔到皇帝身上,却摔到他脚下了,活脱脱一个狗啃泥。
贵妃恶狠狠将口中的酱鸭嚼咬下肚。这个阿阙,也太丢人现眼了!怎么能摔成这副丑样?
皇帝伸手将她捉起来:“好笨。你叫什么?”
“回皇上,奴婢叫阿阙。”
阿阙发觉,皇帝又变成了那日她撞进怀里的皇帝,眼神柔和得如一匹光滑绸缎。
“阿雀?果然是只活泼的鸟儿。”皇帝干脆利落地误解了她的名字,她想反驳,又讪讪闭上了嘴。
她入宫时就被教导了,皇帝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皇上,这小宫女真是俊俏,只是似乎有些眼熟呢。”一直冷眼旁观的邢婕妤站起身来,遥遥行了个礼,“前几日您陪臣妾在御花园抚琴,就是她在近侧偷看。不知您是否记得?”
皇帝沉吟片刻,无悲无喜道:“嗯……你这一说,朕想起来了。好像真是她。”
贵妃这回是彻底恼了。早知道就该让阿阙做杂事粗活做到死,眼巴巴将她送到皇帝跟前,她却毫不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些蠢事,搞不好还得牵连到自己。
“是奴婢,是奴婢。”阿阙看上了皇帝桌上解腻用的果脯,紧紧地盯着那一碟吃食,“奴婢当时在看婕妤娘娘抚琴。”
“是在看本宫吗?还是在看本宫身旁的人。”邢婕妤话里带刺,落到脑袋不好使的阿阙耳边,变成一句软绵绵的疑问。
“我是喜欢看人抚琴,不是喜欢看人。所以只看了您。”
邢婕妤咬咬牙。这小宫女,装傻充愣倒有一套。真是居心叵测、城府颇深。
皇帝也不恼,听了大笑不已。邢婕妤赶紧补上一句:“那你就来我宫里伺候吧,每日都可以看我抚琴,如何?”
贵妃不乐意了,硬邦邦呛她:“阿阙原是本宫的宫女,让她去伺候皇上、伺候未来的皇后也就罢了,只凭你一个婕妤,也敢跟本宫要人?”
这话说得很难听了,邢婕妤的脸色变了,两只手紧紧拧住锦帕。皇帝做了个样子,不轻不重地教导了贵妃几句,然后又问阿阙:“你呢?你想伺候邢婕妤,还是想伺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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