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我的后背有美人图!》温柔的小可爱520免费在线阅读
《我的后背有美人图!》第1章 美人锄药图免费阅读
雨脚如麻,从虚空噼啪砸落,如绵密的鼓点。
骤然一道银白电蛇窜出,撕裂开黑漆漆的天地。
借着这一刻的闪亮,宗政终于看清楚了面前的情景。
那是犹如森罗地狱的血腥景象。
一股股的鲜血混合着浑浊的雨水在黑魆魆的松林里四处蔓延。
在宗政的身前,凌乱的倒伏了四具尸体,每一具冰冷的尸体衣着华美、容颜秀丽,昔日温润如玉的肌肤千疮百孔苍白如纸,犹如被无数的箭雨暴射穿透。
红姨、青萝、白乐仙、春瓶儿……
僵硬的表情下,那瘦削的胸膛里,此刻充溢着一股要将他完全吞没的情绪。
无边的悔恨和愧疚,像是一只猛兽在他内心撕咬,要将他五脏六腑全部撕碎。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红姨、春瓶儿会死?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万花楼上左拥右抱荒淫无度、玉满堂赌坊里吆五喝六挥金如土、闹市街头玩鹰弄犬扰乱四邻。
整整二十年的浪子生涯,从曾经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到如今穷苦窘迫的破落户!
他宗政,就是个败家子!
面前这些女人,全是为了保护他这个败家子而横死!
他悔——可是,一切都晚了!
身披黑衣的老人,站在宗政面前十米处,干瘦的躯体隐没在黑黝黝的松林里看不分明,只能看见那低垂的眉眼,如老僧入定。
“宗家相公,只要你将美人图交出来。我留你全尸。”艰涩沙哑的话语仿佛从喉管里逼出来,浑然不带一丝人气,干漠冰冷。
听到这声音,宗政浑身打了个激灵,一下从无边的懊悔清醒过来。
美人图?美人图是什么东西?
微微一愣之后,宗政陡然想起了一个东西——他背后那生下来就存在的一副美人锄药画。
柔弱的美人,一轮蛾眉弯月之下垂泪锄药……这天生烙印在他背脊的宫丽图画,是他身上不多的秘密之一。
为什么十三叔要他身上的美人图?如果他要这张图,岂不是说要将他背后的皮肤完整剥落下来?
想到这里,宗政打了个激灵,恨得睚眦欲裂。
他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十三叔,你身为药师坊十几年的首席客卿,每年享受我们药师坊的供奉,却反过来杀掉了药师坊所有人,原来是想找美人图……可惜啊可惜……”
听到这话,十三叔闭合的眼皮抬起,射出一道精芒,旋即他又重新闭上眼。
“你想干什么,宗政,别做傻事。你逃不掉的。”
“逃?我为什么要逃?” 宗政惨然一笑,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悲愤和决绝!
等老者察觉不对,赫然看到宗政手里多出了一把匕首。
枯瘦的身影微微一震,身体里面爆射出一团闪耀电芒的血雾,血雾在空中幻化成一丈来长,头上长角,身披血色甲胄,三头六臂的巨汉。
那巨汉一冲出来,便带着撕裂虚空的大力量,瞬间出现在宗政面前,簸箕般大掌闪电般向青年摄去。
但终究,巨汉迟了一步——噗的一声闷响,那匕首深深扎入宗政胸膛!
红姨、青萝……
我宗政对不起你们,只能以死谢罪。我死也不要让这狼心狗肺的十三叔得到那图谱!
惨笑一声,宗政手中匕首又用力搅动,贯透背脊!
噗噗!
他背脊鲜血顿时如泉喷出,割出道道几指深的血壑,上面那幅栩栩如生的美人锄药图案已被割得血肉模糊!
巨汉的血色大手一把将宗政抓住,送到枯瘦老者面前。
将宗政身躯翻转一看,那被称作十三叔的老者瞳孔微缩,勃然大怒:“臭小子,可恶至极!”
看到那美人锄药图遭到破坏,枯瘦老者心痛不已,简直想将宗政碎尸万段,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突然,只见原本模糊的美女锄药图,竟似被无形力量牵引,重新一点点愈合,那美女锄药图逐渐再次清晰!
他心中一动,低垂的眉毛一挑,要将那重新愈合的美女锄药图连皮撕落的当头,骤变陡生!
一道耀眼的瑰丽光柱,从美人锄药图里爆射而出。十三叔猝不及防,只觉胸膛似被万斤重锤砸到,胸口一阵气闷,爆炸般的声响过后,他蹬蹬蹬连退几步,瞪大眼睛惊异看着面前的情景。
原本快要死了的青年,此刻犹如鬼神附体,凭空悬浮起来,周身狂风大作。
天空滴落的无数雨点似被无形障壁阻隔,在他身体周围悬浮停止。
那瘦弱的身躯里,迸射出的芒柱愈发耀眼,四方拉扯,犹如椭圆的太极图将他全身包裹……
三月的夜晚,一场春雨之后,空气吸足了水气,黏糊糊的透着一股阴湿味。
深深的庭院中,俏立着几棵桃树,已是开花时节,桃树花枝上断续的吐出了几抹粉红,娇嫩的花芽在夜风中瑟缩着。
深宅大院的一间厢房里,却是温暖如春。
烧着精炭的小暖炉上,搁置着一方铜盆。铜盆里的玫瑰水油伴随着热气,氤氲开奢靡的玫瑰香味。
珠帘外的琵琶声婉转缠绵,和床上的娇喘低吟声一声声呼应着,令卧躺在美人怀中的少年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宗家少爷,如此良辰美景,你怎能睡过去了?”柔弱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一丝故作的娇羞,在芙蓉帐内响起。
……
“我死了吗?不对,好像有人在叫我……”
“好熟悉的香味……好柔软的床铺……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我全身火一般滚烫,嘴里麻丝丝的——万阳草的味道!!”
“难道我没死?!”
宗政猛的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一张狐媚的俏丽脸蛋出现在他面前。
看到面前的女人,他先是一愣,然后不由脱口而出:“你是万花楼的忆红?”
“公子真爱说笑话,奴家不是忆红,难道还是凝翠不成?”忆红撅起嘴巴,故作恼怒的推搡了宗政瘦削的肩膀一把。
此时外面琵琶声音止住,一会儿,又一张娇媚的容颜笑嘻嘻探进芙蓉帐里。
“宗公子想凝翠了?”
“忆红、凝翠……”看着面前两个浓妆美女,宗政彻底怔住了。这忆红跟凝翠,分明是他十几年前的荒唐时候,最喜欢的两名青楼女子!
一想到“十几年前”,宗政全身打了个激灵,脸上浮现厌恶之色,一把推开面前的两个女人,跌跌撞撞向床下跑去。
在两个女人的惊呼声中,宗政站在了房间的大铜镜面前,手指头从脸上缓缓摸过——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病态的红润,下巴尖尖,目无神采,嘴唇单薄略有须髯,骨架子瘦小了许多,确定无疑——正是十五岁的自己!
“原来不是梦,我回到了十五年前……”手指从脸上抚摸过去,熟悉而又陌生。宗政喉结滚动,沉痛、悲伤、激动、兴奋……复杂的情绪中,他终于忍耐不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泪流满面。
“我回来了!”
“红姨、青萝、白乐仙、春瓶儿……我宗政回来了!”
对着铜镜,宗政跟疯魔似的喃喃自语,一下子倒是把床上的两个青楼红牌吓住了。
忆红、凝翠对望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壮了壮胆,脸上挤出几分笑颜,向宗政走去:“宗家相公……”
……
厢房里陡然响起了两声尖锐的惊呼声,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肉响。
守在门口的两个丫鬟不由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两个丫鬟一胖一瘦,胖的浑身肉滚滚,穿着碎花裙,扎着两个朝天辫,很是可爱。
瘦丫鬟身材修长婀娜,虽然模样略显青涩,但那尖尖下巴和秀挺的鼻子勾勒出了一张精致绝美的轮廓出来,配上一袭水青色长裙,清丽如出水芙蓉,明艳照人。只是她那张滑滑嫩嫩的俏脸不苟言笑,如三月冰冷的春风,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青萝,少爷花样可真多,连万花楼见惯大场面的忆红、凝翠都吃不消了。还浪叫……这次不知道又花费了多少银钱。”胖丫头啐了一口,撇撇嘴道
“晓萍,别在背后编排少爷。我们奉老太君之命看着少爷,只要他不出事情就好了,别多管闲事。” 青萝小脸绷得紧紧的,冷冷道。
晓萍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青萝清亮的眸子上面,螓首微颦。
门扉突然间开了,两个衣衫不整的娇俏女人,跌跌撞撞的喘着粗气跑了出来,正是万花楼的两个挂牌姑娘忆红、凝翠姐妹。
两个姐儿脸上都挂着整齐鲜红的手掌印,头发披散,鼻青脸肿。
“宗政,你个杀千刀的贼厮!下次你来万花楼,我们姐妹不欢迎你!”忆红牢牢抓着胸前的一件红色亵衣,不顾春光外泄,冲厢房大门咬牙切齿的吐了一口唾沫。她只觉得甚是冤枉,刚才还温柔体贴的富贵少年,不知道怎么的就发疯似的将她往死里打。
凝翠也是跟着蛮横的跳起脚,冲门里谩骂起来,那泼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妩媚可人。
两姐妹叫骂了几声,听到门里有了动静,如惊吓的兔子,脸色一下惨白,狼狈不堪的向庭院外面跑去。
宗政冲出门外,泪痕满面的脸上肌肉扭曲,狰狞如地狱恶鬼。他内心里无比愤怒,脑海里全是日后家道败落,遭到忆红、凝翠姐妹奚落欺辱的场景。
他气喘吁吁的站着,还是兀自觉得胸口憋闷得慌,恨不得再找什么地方捶上几捶才能舒缓下那团悲痛郁结之气。
“便宜了这两个势利眼的小娘皮!”宗政揉着拳头,咬牙道。
门外的晓萍和青萝,双双嘴巴微张,看得目瞪口呆。面前的少爷虽然跟往常一般无二,但他的言行举止,又好像跟过去有些不同,居然是将平日最宠爱的两个妓馆姐儿殴打了一顿。就连说话的口吻,老气横秋中带着一股莫名悲愤……太怪异了。
一会儿,宗政就迅速冷静了下来。
此刻的宗政,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少年,他瘦小的身躯下面,住着的是一颗饱经沧桑、历经世情的灵魂。
他大起大落,从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到苦守寒窑、衣不蔽体的破落户,尝遍人间冷暖。等他真正成熟起来,想凭借自己扛起家族责任的时候,又被十三叔灭了满门——可以说,宗政现在的心灵,已经在苦难中被磨砺成了精钢。
“我已重生回到十五年前,我一定要重新做人。红姨、青萝……我不会再辜负你们!”
宗政用几乎梦呓的口气,仰望黑暗的虚空,喃喃道。
“青萝,少爷好像叫了你的名字!”虽然没听清楚罗傲犹如蚊虫的细语,但晓萍还是听到了宗政口里的“青萝”二字,不由捅了下旁边俊俏丫鬟的腰肢,笑嘻嘻道。
青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不可查的紧咬着樱唇。
宗政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丫鬟。
当看到其中一个清丽丫鬟的时候,他身躯微微一震,眼睛瞬时蒙上了一层雾气——青萝,是青萝!
可以说面前的清瘦丫鬟青萝,是日后占据了宗政生命最重要一部分的女人之一。在他最为困难的日子,一直都跟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对他情深意重。
几乎情不自禁,宗政颤抖着,向那张清丽清瘦的脸庞伸出手。
清丽丫鬟退后了几步,面若寒霜,一声厉喝:“少爷,请你自重。青萝虽是丫鬟,地位卑贱,却也不是青楼那些你用钱就可以随意摆布的女子!”
平地惊雷。
宗政赫然惊醒,自己虽然重生,但十五年前的他可是个荒唐的败家子,药师坊的人几乎对他印象都十分恶劣。
纵然现在他知道这丫头暗地里喜欢自己,但此刻自己如果有什么亲密举动,肯定会被青萝视为登徒子。
宗政清楚,青萝平素端庄严谨,对于《烈女传》、《女训》什么的背得滚瓜烂熟,自己若有什么不当举措,引起她的激烈反应就糟糕了……
恩,就算想补偿她也必须循序渐进,急不得。
一念至此,宗政情绪平静了下来,伸出去的手尴尬的收了回来:“我……是看到你肩头有一根头发,想帮你拂去……”
青萝闻言一怔,低头看了下肩膀。果然有一根青丝挂在上面,俏脸微微一红,螓首轻轻一点,随后也没看宗政,轻声歉意道:“……青萝无礼,是我误会少爷了。”
宗政微笑的摆了摆手,正要说些什么,暗沉沉的夜空中霹雳一声巨响,天地惨白了一瞬。
雷声仿佛洪钟大吕,敲醒了宗政。他想起了前世的滔天血恨——十三叔杀他全家的时候,也是这般的雷霆!
对了,十三叔……宗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十五岁那年,药师坊聘请了五位实力强大的神秘客卿,其中首席客卿只有个含糊的称呼——十三叔!
“青萝、晓萍,你们可知道红姨她们在哪里?”宗政沉声道。
既然再世为人,他就要阻止家破人亡的悲剧发生,现在当务之急,当然是阻止家族的人引狼入室!
晓萍将头一点,低声道:“红叶姨娘和二娘、三娘以及几位账房管家,都和老太君一起宴请几位客人去了。”虽然心里面对于面前的浪荡少爷品行颇为鄙夷,但身为下人,当着宗政的面她还是不敢有僭越之举。
在宗政十五岁的时候,药师坊当家之人尚是德高望重的宗家老太君,请五位客卿的事情就是老太君一力促成。
“宴请客人?”宗政心中揪紧,难道自己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们是老太君的贴身丫鬟,可知道是宴请什么客人?”宗政脸色表情凝重起来。
晓萍迟疑了一会儿,看了青萝一眼。如果是平日少爷问起这种私密的事,她一定是一口回绝。但今天少爷如此认真严肃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只觉得少爷跟往日有些不同……
“少爷难道忘了?最近药师坊颇不宁静,有大批装药船只在白水河的河口行进时被怪浪吞噬,疑是有水怪作祟。前几日老太君花了大价钱,不知从哪里请了五位身份神秘的异人作为我们药师坊的客卿。老太君这次宴请的客人,肯定是那几个客卿了。”青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糟了,已经无法阻止了吗?
宗政脸色一凝,他无法忘记十三叔杀掉红姨、青萝……那些女子被杀的血腥场景。
那痛苦已经深深烙印进了他骨髓里,在他重生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像针尖一样刺痛着他,警醒着他。
“不,绝对可以阻止的,起码还有十五年的时间……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对天发誓,我会用生命来守护你们,守护药师坊!”
宗政炯炯的目光,凝视着青萝的面庞。虽然他依旧面色苍白,身体一副被酒色掏空的瘦弱样子,但那目光,却火焰般灼热。
被宗政火热的目光长久凝望,青萝垂在袖子里的柔荑暗自抓紧了丝帕,脸上飞起几片红霞,脸色微赧。
“少爷,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先退下了。”关键时刻,晓萍在旁边急忙出声道。今天的少爷表现有些怪异,他看着青萝的目光更加怪异,万一这好色如命的少爷一冲动,青萝可就糟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晓萍只想拉着青萝离宗政远远的,越远越好。
瞥到晓萍眼里的那一丝厌恶之色,宗政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也不恼,冲青萝温和道:“青萝、晓萍,天色晚了。你们赶紧去睡吧。”
面前两个丫头,脸上不禁露出吃惊的神色来。她们平生第一次看到宗政如此和颜悦色,浑然不似从前纨绔恶劣的习性。
等青萝回过神来,面前的门扉已轻轻关上。
轻轻一抿嘴,深深看了那紧闭大门一眼,青萝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望向身边的胖丫头:“晓萍,别发愣了,快走吧。”
……
宗政走进房间之后,并没有挪动步子,他竭力平抑下自己激动的情绪,不去想檀木雕花门扉外那个令他牵挂的少女——他现在不能随意浪费任何一滴时间。
爬上了床,宗政开始静静思考,前尘往事如云烟在脑海里翻滚而过,最后注意力全部凝聚在了前世被人灭门的那一刻。
“……十三叔杀我全家,就是为了得到美人图!那美人图究竟是藏着什么秘密?”
“我又是怎么重新回到十五年前的?好像,是我背后出现了一道神秘力量……”
他强迫自己努力去回想前世死前那个噩梦般的场景,呼吸逐渐急促。
突然宗政眼睛明亮起来,察觉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对了,是美人图!
被人灭门的祸源,在于他背后的那副美人锄药图!
可以说,他因美人图而死,他也因美人图而生!
想到这里,宗政连忙将披在身上的衣物重新脱下,伸出手小心翼翼抚摸向自己的背脊。
但是宗政摩挲了半天,却发现背后的美人图没有丝毫异常,更别说有什么怪异力量透体而出了。
他心中一沉,脑海里又翻滚出十三叔杀他全家的惨痛一幕。
“不可能,这图画将我送到了十五年前……不可能就这样毫无动静……”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精神就会像火焰般格外旺盛热烈。
比如生死存亡、比如大悲大喜,宗政这时候的情绪就十分接近他前世将匕首扎进自己胸膛的那一刻,胸膛内的火焰熊熊燃烧,仿佛要奋力窜出体外。
轰隆!
耳边仿佛春雷炸响,“宗政——宗政——宗政——”,几声威严的呼唤响了起来。
“谁?是谁在叫我?不对,是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一想到“背后”,宗政忽然发现他看到了自己的背脊,同时清晰无比的看到了背脊上的美人锄药图——银月如勾,美人娇喘吁吁,婀娜的身影掩映在花丛里垂泪锄药,暗香浮动中几声虫鸣,让月下的景致愈发清幽。
虫鸣,花香!
美人锄药图,竟然活了过来!
发现这惊人的事实后,宗政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现在双腿虚浮,离地三尺——如同游魂。
宗政没来得及多想,他再次发现背脊上的美人图发生了细微变化——锄药美人的背后有一座山峰,山峰脚下缓缓移出一个幽暗深邃的洞口来。
就在这时候,宗政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居然沉重如山,仿佛要将他全身挤压成血肉泥饼,感觉难受无比。
忽而又似乎有无数只手探进了他五脏六腑,要将他撕裂一样,让他觉得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不好!”虽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再世为人的宗政嗅觉灵敏——情况十分凶险。
“这感觉很真实……难道这是传说中的魂魄离体?人如果丢了魂儿,那可就要死了啊。”
想到这里,宗政直觉的试图向自己的身体靠近,但发现他如同沉溺水中,浑身虚浮无力,只能无助的在空中悬着,任凭那撕裂般的痛苦一重重轰击过来,意志逐渐模糊……
宗政刚要昏迷过去,美人图里的那假山洞口,一股碧绿的光芒冲出,将他一把卷住拖了进去。
意识逐渐清醒的时候,宗政发现自己身处山谷的一栋简陋茅屋前面, 周围的空气弥漫着如牛乳般的白色气流。
那气流畅行无阻的丝丝缕缕钻入他身体里面,顿时他只觉得说不出的神清气爽,仿佛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被不停的冲刷、洗涤着。
宗政欢畅之下,不由开始有意识吸收起白色气流来。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那白色气流进入他身体越来越多,逐渐的他身体犹如气球一边膨胀起来,仿佛随时都要爆炸开……
轰!
又是一声雷霆般的嘶喊在他脑袋识海里面响起:“吸不得!宗政,你现在只是普通人的出窍离魂,离地三尺,天地不接,轻若浮尘。每一缕灵气对你都是烈火沸油,无端吸收灵气,只会让你魂飞魄散!”
离魂出窍?魂飞魄散?
得了那声音警告,宗政心中凛然,他虽然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却也看过一些志怪奇谈,前人笔记。那些志怪笔记里都说魂魄是人体生命根本,离魂时间一长人就会有病痛灾厄,再长一点就会丧命,是凶险之极的事情。
这时候,宗政只感觉背后一痛,仿佛被针尖扎了进去,那些流淌进身体里的白色气流顿时流泻出去,他身体恢复了正常。
“谁?刚才是谁救我?”宗政目光震惊的在四处逡巡,随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强大力量存在,转过身后,赫然发现背后是一座血红色的鼎天玉柱,直插云霄。
那玉柱仔细看去,竟然只是一层琥珀般的红色晶体,晶体散发着耀眼红芒,一个身高百丈,怒目圆睁,虬髯满面的威武老人,如同天神的老人赫然被嵌在了里面。
看清天神般的老人相貌,宗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叫道:“老……老祖!”
这老人的面貌穿着,竟然跟药师坊里老太君所住的堂屋面前,八仙供桌上悬挂的那老祖画像别无二致!
宗家老太君房间里的老祖画像,大概是宗政这辈子难以磨灭的记忆之一。
每年的寒食、重阳节等重大日子,族里的叔伯、婶婶们都要郑重其事的给老祖献上一份祭品,每个宗家的孩子在威猛的老祖画像前面,都毕恭毕敬的磕头跪拜。
现在画中人物,传说中创办药师坊的老祖,居然以如此怪异的方式出现在了宗政面前,如何不叫他震惊。
“老祖,可是你在叫我?你怎么会……在这血色晶石里面?”
出乎意料,宗政的提问并没有得到回应,那怒睁的双眼依旧盯着虚空远方。
“难怪刚才听到的声音是幻觉不成?”
宗政忍不住向那血红玉柱走近几步,但仅仅走了五步,那血红玉柱轰隆燃烧起千丈高的诡异焰火,蕴着一股要将人吞噬的惊人狂暴,四处蔓延肆掠,地面的大地迅速被烤得龟裂开来。
宗政幸亏心中一直保持警惕,堪堪在距离火焰一寸的地方停住脚步,直觉告诉他,面前的神秘焰火绝对可以将他魂魄烧得干干净净。
他赫然看到那火焰之中,竟有一缕针丝样的碧绿色光芒存在。
暴烈的火焰竟没有吞噬掉那碧绿光芒,反而让那缕光芒灵蛇一样窜了出去,笔直的投向宗政。
几乎是下意识的,宗政不由伸出手去,一把将那碧绿光芒抓住!
诡异光芒猛地进入宗政身体里。
轰!
宗政呆立当场,大脑瞬间涌入了一幕幕的片段……
一炷香后,宗政的瞳孔才动了一下,逐渐苏醒过来。
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消化了那碧绿光芒里携带的所有信息——那碧绿光芒根本就是血红水晶里宗家老祖的一缕神念!
被困在血红晶柱里的老者,果然是宗家千年前的老祖宗——宗问道!
千年前,宗问道就修得通玄道法,留下了宗氏一脉后白日飞升,神游天外,于虚无中开辟出了这美人锄药图里的洞天福地——烈山洞府,潜心修炼,试图证得造化大道。
但天道大变,无数仙人、圣者都卷入了一场惊世大战里,宗问道在大战中被劲敌重创,中了那人阴毒的血咒道法。不管是仙人圣者,只要中了此阴毒道法,全身功法都会被血咒吸收,逐渐化为血色晶石。
宗问道不得已逃进烈山洞府,在全身要被那阴毒功法封印之际,运用最后一点道法将美人锄药图融于后代骨血之中,只要是宗家直系男丁,必定有人会继承此图。
到了宗政,已经是第二十五代传人!
千年光阴里,宗问道虽然全身变得跟血色晶石别无二致,但一息神念尚存,无时无刻不想着脱离血咒禁制。他一抹神念经过千年休养生息,结果终于勉强能从血咒力量中逃离,影响到外界事物。
所以宗政才会在因缘际会下,魂魄离体,被宗家老祖的神念引入了烈山洞府里。
宗问道处心积虑的安排,只有一个目的——让宗政继承他的道统,掌握强大力量之后,将他从血色晶石里救出来!
“这,这一定是上天听到了我悔过的话,安排给我的奇缘!”宗政内心激动,全都握紧。
他在前世早就清楚,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灵性,人间有手段通天、白日飞升的修行武者,禽兽虫鸟里也有领悟周天奥妙,可搬山赶海、托拿日月的强者存在。
就连他家药师坊的那些叔伯婶婶,特别是老太君,靠着祖上遗传下来的一本玄妙典籍,修炼出了一些异术,因此能在黎原县成为一方豪门大家。只是家族那些长辈的实力,远远不如那位狼子野心的客卿十三叔罢了。
宗政心知肚明,他现在是遇到了那些传奇志怪小说里所描叙的奇缘。
面前的宗家老祖宗,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他留下的道统,非同小可!
“老太君跟红姨她们修炼的道法,听说是祖宗流传下来的一本道家残篇,经过后人不断凭借修炼经验增补,才逐渐完整。可就算这样,宗家的实力也挤进了黎原县三大家族之一,如果是修炼宗家老祖宗亲传道法,不知道会厉害到什么程度!”
宗政知道面前是千载难逢的大机会。既然十三叔等异人已经成为药师坊的客卿,日后的那场灭门惨祸一定会发生。而十三叔拥有一身鬼神莫测的强大实力,如果想阻止他日后对药师坊不利,唯一的机会就是获得力量——足够击杀十三叔这种异人,保护家族命运的力量!
面前的宗家老祖宗,就是可以让宗政获得强大力量的人,所以他是断然不会错过这个继承仙人道统的机会。
“老祖宗,我若是能继承你的道统,修得玄妙道法,我一定会救你出来!可是老祖你现在被封在血色晶石里面,如何出来教授给我?”宗政突然想到一个严重问题,不禁向那困在血色晶石里的宗家老凝声问道。
面对宗政的疑问,血色晶柱里寂静无声。
见没有回应,宗政不禁想起:“刚才我两次遇险,都是老祖神念救了我。难道这两次显灵,让宗家老祖千年休养的神念更加衰弱了?”
其实他揣测的倒没错,宗问道被血咒秘法困了千年,神念原本就很衰弱,为了引导宗政进入烈山洞府,更加是虚弱无比了,所以已经完全不能再次进入宗政识海,提点于他。
不过宗政等了一会儿,他面前的血色晶石——高达百丈的血色晶石上面,一个个字迹开始如星辰般闪烁出现,最上面四个大字,赫然是《万寿丹经》!
宗政眼睛一亮,喜出望外——老祖果然是信人!
他出生医药世家,自然知道丹道神妙,此法是能够直窥天道的大法。
丹药之道,小则可以活人性命、滋补肉身,大则可以延寿万载、甚至可助道者白日飞升、武者肉身通神。
在世间,修炼武学、道学,通常没有捷径可言,必须以坚韧不拔之大毅力、大勇猛刻苦修,循序渐进。但丹药却是例外,不管是武者还是道者,若能得到一枚适合的灵丹加以服用,必定能够大大提升修为。
故而世人没有不垂涎那些灵丹妙药的。
所以看到宗家老祖留下的道统居然是金丹大道,宗政自然十分兴奋,他现在正急需力量,掌握炼丹之道,无疑对于他提升实力大有帮助。
宗政心神一下沉浸在了血色晶柱上的《万寿丹经》里。
炼丹之初,需要学习识药、辨土、辨水,这对于日后种植灵药来说十分关键,宗政学习得丝毫不敢怠慢。
泽泻叶、山刺姑花、玲珑草……
万寿丹经的开篇——识药篇。一开始所记载的草药,都是寻常之极的药物,宗政虽然前世不学无术,但药师坊经营药物万千种,他平日接触的人也都对药材颇为精通了解,耳熏目染之下宗政对于药材也有些辨识。
看到稀松平常的药草知识,宗政心里面略有失望。
不过一盏茶功夫后,宗政慢慢察觉到《万寿丹经》识药篇里讲的药理,跟他平日接触到的那些草药知识竟有不同。
药师坊的药师们,平时教授徒弟草药药理,都是以当朝药圣方大先生所著《万物纲纪》为根本,按照兽、羽、人、虫、石、木、介七类谈讲。而《万寿丹经》里的草药药理,却是将药物以所属的阴阳五行归类,不具体针对某种病症,而是讲述药性五行间相生相克的道理,还不时夹杂着纵横阴阳、宇宙玄黄之说加以佐证。
发现这奇特之处后,宗政赫然觉得《万寿丹经》里看似粗陋浅显的药理,细品居然精妙玄奥,灵活变通,隐约契合天地宇宙的至理大道,一些地方似乎比《万物纲纪》还强上百倍。
“这样新颖的药理,真是闻所未闻,发人深省,确实值得认真学习。老祖是药师坊创始人,神仙般的人物,他留下的这些药理是千金难买的珍贵经验……药师坊如今在黎原县势力逐渐衰弱,早就没有从前的盛况,学习《万寿丹经》的药理,对于振兴药师坊一定大有作用!”
这样想着,宗政愈发认真起来。
宗政原本并不算博闻强识的人,幼儿的时候他在族中私塾里读书,常常因为心思杂乱,不长记性被教书的夫子责罚。但今天很奇怪,他觉得自己心思沉静如水,明澈如琉璃,没有一丝杂念,血色晶柱上闪烁出的每一个字都嵌进了脑海里,不可磨灭。
“离魂之体虽然凶险,不过也有好处,会让人念头纯粹剔透,心思通达。用于学武或者读书,都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察觉到离魂之体的玄妙,宗政听讲的心思就出现了一丝杂乱,他一下察觉到面前的血色晶柱上面,识药篇后的文字虽然一个个都存在,但一个个光芒夺目,耀眼无比,他根本不能直视,更别谈记住了。
“这应该是老祖的安排。既然记不住了,就不强求了。”
目光刚从识药篇后面挪开,血色晶柱上面又起了变化,晶柱的最下面,开始依次出现了一个个遒劲大字。
“……人的躯壳是沟通天地的桥梁,魂魄是镇守桥梁的命神。普通人一旦魂魄离窍,身躯少了命神镇守,就如无根之水,风中之烛,会被邪气侵袭,离死也就不远了。宗政,你魂魄离窍进入我烈山洞府里,必定对你身体有所损害。我有一套法门,可以让你凝练滋补魂魄,以后来烈山洞府,身体不虞遭遇损伤……”
随后一个个字迹愈发耀眼,如星辰闪烁。那是一套口诀,名为《乙木生长法》。
说来也奇怪,只要宗政脑海里默默记住一个字,血色晶柱上面的字迹就会熄灭一个,最后整套《乙木生长法》都烙印在了脑海里,晶柱上的所有字迹消失得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宗政的识海里面出现了一套法决。
那法决每个字都带着苍古雄浑的气息,难以言喻,玄奥深远。
宗政顿时有些激动,拳头握紧。他现在需要有保护家人,改变命运的强大力量,老祖的这套口诀对他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当下宗政注意力不禁沉浸在那套口诀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宗政总算将《乙木生长法》口诀里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了脑海里。
苏醒过来之后,他不禁念诵了几句,猛然就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那几句口诀竟似要将他身体精元吸干一样,令他全身不由自主的升起一种无力感。
“我不能莽撞冲动!世间万般大道,莫不是各取手段,以天地元气滋补、壮大自身。我现在是离魂之体,修为未到一定境界,根本不能直接用魂魄吸收天地灵力。如果妄图用离魂的状态修炼这法决,说不定会被这法门抽干灵气,魂魄消散。”
“对了,好像红姨和老太君她们提起过,道法分为八大层次——胎动、凝魄、出窍、感应、纯阳、结煞、炼神、散仙,只有达到出窍境界,修道者的魂魄才能离开肉身,直接吸纳天地灵气。”
“在没修炼到出窍境界之前,暂且还是先回去,凭借肉身这天地桥梁感应天地灵力,来静心修炼。”
血色晶柱上面的闪烁字迹,此刻全部消失。在晶柱的对面,同样屹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峰下一石穴洞开,整个洞口处布置了一奇诡的阵图,偏偏符箓犹如游鱼一般在阵图中游动。
宗政心知那洞口石穴就是他来时的路,当下不假思索向那里走去。
一走进石穴洞口的符阵里面,那熟悉的吸引力量忽然出现,下一刻宗政踏实地面的时候,就出现在了那美人锄药的花丛里。
天上弯月如眉,花丛虫鸣盎然,暗香浮动。
那柔弱的美人依然在垂泪锄药。
宗政一步踏出虚空,整个人飘飘荡荡从美人图里落下,化为一道流光进入了那呆坐在床上的少年身躯……
痛。
头好像要炸裂开了一样。
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根本不受心神控制,就跟石头一样冰冷僵硬。就算房间铜盆里烧着精炭,温暖无比,宗政依旧不停的打着寒颤,仿佛刚从冰冷的河水出来。
难受之极的真实感觉,让宗政相信自己刚才所经历的并不是一场梦。那血色晶柱上显现的《乙木生长法》也印象清晰,每个字在他脑海里就如星辰般耀眼。
一切,一切都提醒着宗政,刚才确实不是做梦。
“老祖说魂魄出窍身体会被邪气侵袭,受到损害,果然!”
“现在我出了烈山洞府,已经魂魄归体,应该可以修行《乙木生长法》滋补魂魄,不然照这个情况,说不定我三四天都不能起床。”
想到这里,宗政心无杂念,开始认真的将脑海里存在的那篇法决,默默念诵修行。
果然,这一次念诵《乙木生长法》的法决,宗政再也没有离魂之体时候的那种不适之感。
《乙木生长法》追根溯源,是上古仙人流传下来的修仙法门,总共有十二重境界。
修炼到最高境界,能拥有神通力量,飞天遁地、托拿日月,身体发肤皆可以化作顶天立地的参天巨木,为亿万草木之皇者,号令天下草木,玄妙非常。
当然,宗政并不知道这法门的神奇之处,因为这套法决分为十二页,每一页法决上的字迹耀眼无比,他根本不能看清任何字迹,更无从得知每一层境界的高低分别。
对于这种情形,虽然宗政内心焦急,但也知道,宗家老祖这种神仙样的人物传给他的法门一定有通天造化之能,绝对不能知难而退!
“急躁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思绪混乱,杂念横生,不利于修行。如果我现在是魂魄出窍的状态就好了,心思剔透……”
想到这里,宗政忽然想到,这套法门既然是《乙木生长法》,顾名思义大概跟山川草木有关。既然自己内心平静不下来,说不定假借外面草木的帮助会有奇效。
宗政强忍住肉体的痛楚和不适,披了一件貂皮大氅,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黑沉沉的春夜,春寒料峭中几棵桃树花朵开得正盛。
那桃树距离宗政的房间不过五六米左右,宗政走到它面前,居然已累得气喘吁吁。他再一次深切感受到了魂魄离体对身体的严重损害。
选定了其中一棵枝干最为粗壮的桃树,宗政神情肃穆的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心神沉浸在了《乙木生长法》第一页口诀之中。
说来也奇怪,宗政原本杂乱的心神,一坐在桃树下面念诵法诀,心灵居然出现的平静,念诵口诀的时候,他竟感觉到那口诀似有种神秘吸引力,有丝丝缕缕的气息从附近的几棵桃树上散发出来,融入了他身体里面。
突然间,宗政只觉脑海里的第一页口诀光芒大作,所有字迹散发着生机勃勃的庞沛力量。
那颗法决力量产生的一瞬间,宗政一阵心神悸动,意识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冲出了自己身体的束缚,扑进了法决之中……
等宗政清醒,他已是悬浮在一片碧青的虚空中,四周都是混混沌沌一片,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东西。只有一颗颗明亮闪耀如星辰的青色符箓,环绕在虚空。
“这是《乙木生长法》第一页的法诀!”看清楚那些星辰般闪烁光芒的符箓文字,宗政心里面很是惊讶。
他陡然有了一丝明悟——是了,这样飘飘荡荡的,这是神魂的状态。他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他魂魄所看到的东西!
“不对,以我现在的魂魄之力,一旦出窍我肯定是死定了。现在我的魂魄居然安然无恙,难道说,我魂魄依然是在自己身体里?”
人的魂魄本来就是无形无相的灵动力量,宗政试探着想象自己身躯无限膨胀。
果然他倏尔身躯涨到万丈,一下冲破了那符箓星辰环绕的虚空。
这下宗政终于看清楚了,身躯高涨成巨人般后,他就看到虚空外面是流动奔腾如海洋的鲜血,那些筋骨、血肉犹如连忙无尽的森林、山脉,望不到边际。
不论他怎么想象身躯如何增长,他始终不能冲出这些如海如山的鲜血、骨肉栅栏,仿佛有一层厚厚的墙壁,将他魂魄死死拦在了血肉皮膜里。
“魂魄想脱离肉体,真是难如登天。看来我几小时前之所以能够离魂出窍,都是老祖在暗中帮忙的缘故。”宗政暗忖道。
他终于看清楚了,在他身体的丹田里,一颗布满符箓的青色种子正在缓缓旋转。他可以感觉到,这青色的符箓种子,已经跟他魂魄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不仅如此,魂魄状态下的宗政还发现,只要自己念头集中在那青色符箓种子上,他身躯外面就会有丝丝缕缕的白色气息被符箓种子吸引,流进他魂魄里面。
那白色气息每注入他魂魄里,他就感觉全身说不出的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要飘飘忽忽飞上天宇一般。
“原来这就是用天地灵气滋补魂魄的感觉,大概科举中了状元、美人洞房花烛都不过如此吧。”
突然宗政心中一凛,他发现一旦他心神有任何杂念,心思不在《乙木生长法》的法决上,那进入青色符箓种子里的元气就会断流。
当下宗政开始强行按捺住那种灵气进入身体的愉悦感,紧守心神,将所有念头集中在青色种子上的符箓法决上。
魂魄状态下,宗政神思敏捷,心灵透彻。刚才还觉得《乙木生长法》文字耀眼难辨,现在每一个字清晰无比,瞬间他就明白了这一页法决的所有意思。
“夫长生者,须寻天地种为玄牝之门……”
一直修炼到五更天,宗政总算将《乙木生长法》第一层法决熟练。
这乙木生长法第一层的法决,总共包含了三百六十五个符箓。宗政每念诵一个符箓,那枚符箓就会闪耀出一丝光芒,从外界吸收一缕灵气进入青色种子里。
等宗政念诵到第三遍第三百六十五个符箓的时候,他魂魄里突然响起潺潺流水般的响动,整个灵魂似乎被琼浆玉液洗涤过,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他突然发现,他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身体里,青色符箓种子中,开始有丝丝缕缕的灵气如水一般荡漾、流淌。
宗政心念一动,一团碧青色的微弱灵力气流在手中转动,凉飕飕的。
“我竟有了内视的能力。”
“这魂魄里有水流潺潺的声音,那符箓种子里也有灵气流淌,难道我这么快就达到了修道人口中的第一层胎动境界?”
宗政隐隐觉得自己应该是达到了修炼的第一层胎动境界,但又不敢相信。
毕竟他药师坊中本来就有一本类似于《乙木生长法》的修道典籍,像老太君、红姨等族中长辈都有修炼过,可她们达到胎动境界,少说也要修炼大半年时间,哪里是半天时间就能一蹴而就。
……
“福伯。那废物起来没有?今天是族学延请的日子,老太君让我们来叫他。”
“嘿嘿,两位小少爷。我家公子还没起来。要不你们两位等等?老仆我现在就去唤他。”
“等他?不用了!反正叫他他也不会来,再说了,他也配我们等他?要不是碍于老太君的颜面,我连多看这破烂园子一眼都嫌污了眼。”
“我听说昨天这废物带了万花楼两个红牌进来,肯定颠鸳倒凤了一晚上。薛蟠大哥,你说像这样贪花好色胸无大志的狗东西,为什么老太君还想把家业传给他?岂有此理!”
“贾奕,别着急。老太君年事已高,我看活不了多久。等她一死,嘿,药师坊可就没有这废物立足之地了。”
“嘘,两位少爷,请你们二位也可怜、可怜我福伯这把老骨头,说话小声点,万一给宗政少爷听到就麻烦大了……”
“福伯,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等老太君一死,你以为宗政在药师坊能待多久?如果他出了事,恐怕你这老仆也要跟着一起倒霉。”
“贾奕,跟这老家伙说这么多干嘛!我们赶快去回禀老太君,就说宗政贪恋美色,不愿意来。据说这次的族学延请,可是请了那五位异人前来。听说他们一个个有通天手段,模样怪异,我们赶紧看看去。”
……
宗家在黎原县根深蒂固,家大业大,族人聚居的府邸坐落于县城东南,靠近浩浩荡荡的白水河,地势开阔。府邸加上自家的药田,占地足有两百多亩,大四合院围着小四合院,重重叠叠,飞檐斗拱,白墙黑瓦连绵不绝。
宗政就住在宗府南边的“怡趣园”里。他当初之所以选这里当居所,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距离老太君居住的“盛景园”足够远,他平日做一些荒唐之事,不用害怕被老太君发现。
园子大门距离宗政所在厢房足有二十米远,但园子外面两人的对话,仿佛就是在宗政身边耳语,他听得一清二楚。
宗政的心神一下子从《乙木生长法》修炼里脱离出来,嘴唇翕动,双拳捏得咯嘣作响。
他简直肺都要被气炸了!
外面说话的两个人,一个叫薛蟠,一个叫贾奕,分别是宗政的两位姑姑——宗二娘和宗三娘的儿子。
这两人在前世,老太君尚在的时候还不敢当面对宗政无礼,只敢在背后冷言冷语。老太君一死,药师坊落入了宗二娘、宗三娘的手里,两人行事就开始肆无忌惮,经常当面羞辱宗政,后来发展到稍不顺心就对其拳打脚踢。要不是红姨在药师坊尚有一部分势力,勉强能够保护宗政,他宗政早就被薛蟠、贾奕两人活活打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再世为人之后遇到薛蟠和贾奕,宗政忍不住满腔怒火。加上他又听到了薛蟠和贾奕两人的无耻话语,更加是怒火中烧。
他捏紧拳头,想要冲出去痛殴那两个奸倭小人一顿,但走到紧闭的雕花大门前,宗政停住了脚步。
他清楚记得,在老太君临死前,仍然是将药师坊交给了他宗政。但是老太君看他行事太过荒唐纨绔,不忍心将偌大家业毁于他宗政手里,就让给了相对精明的宗二娘、宗三娘暂时帮忙打理。
宗二娘、宗三娘在管理药师坊的时候,趁机安插了大量亲信进药师坊里,等老太君死后,宗政这名义上的药师坊坊主已经被完全架空,最后被一步步设计赶出了宗家。
然而宗政被赶出了药师坊之后,药师坊并没有在精明的宗二娘、宗三娘手中兴旺昌盛,反而陷入了家族内斗之中,内耗无数。加上频繁遭到附近水匪骚扰劫掠,宗二娘、宗三娘焦头烂额之下又昏招频出,得罪了黎原县其他大族,最后家业迅速衰败下去。
十几年后,药师坊重新落入宗政手里时已经是个烂摊子……
“我要沉住气!”
“十五年后十三叔会灭我宗家满门,但我直到死都不知道十三叔是什么来历。听薛蟠、贾奕说,这次族学会请那五位客卿前来,那么十三叔也一定回来了。这倒是一个接近他的好机会!”
“我也要藉此改变自己在老太君等族中长辈眼里的纨绔印象。以后再找机会将宗二娘、宗三娘等人渗透进药师坊的势力全部赶出去,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药师坊在外人手里衰败掉!”
想到这里,宗政心绪慢慢平静。
薛蟠和贾奕的脚步声音远去后,看园的老仆福伯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幽幽叹了口气,一屁股颓丧的坐在了桃树下。
“少爷,昔日你母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和红叶,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老太君眼见天年将至,如果他死了,宗家二娘、三娘那是一定要将你赶走的。”
“少爷你若是争气一点,那贾奕和薛蟠两个小崽子怎么可能如此轻视于你……”
老仆伤心垂泪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个沉静的声音。
“福伯,你放心。宗二娘、宗三娘是赶不走我的。”
福伯一阵心惊肉跳,慌忙转过身,就看到了宗政赫然站在他身后。
“少爷……我,福伯刚才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福伯虽然担心宗政,但同样很害怕宗政。多年来宗家老太君对宗政的溺爱,让这少年变得有些跋扈乖戾,他平日伺候宗政可是没少挨打。
少年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身体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听到福伯的话,少年脸上浮现奇异的红晕。
“你没说错什么,福伯。我以前是畜生!”
“今后我会重新做人,福伯,你对我的好,我全记得。”宗政心情莫名激荡,拍了拍面前老仆佝偻的肩膀,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硬生生塞进了老人怀中。
福伯怔了半天,等他醒来的时候,只能看到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怡趣园外。
“少爷……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过看起来是好事情啊。”
走出怡趣园,宗政牙齿将下唇咬出鲜血来。
他——后悔!
他从前伤害了太多呵护他的人,从走出这个园子的一刻开始,他要重新做人!
去老太君所住的“盛景园”,一路上庭院重重,曲廊回环,错落有致。
宗政面容苍白,身材瘦削,看上去一副痨病鬼的奄奄样子。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眼睛炯炯有神,里面闪烁着从前不曾有过的强大自信。
从园子里经过,他不时会遇到一些仆人匆匆经过,虽然每个仆人都对他恭敬有礼,但宗政可以感觉到他们眼神里面流露出的厌恶。
他修炼了一晚上《乙木生长法》,魂魄壮大了些后,赫然发现耳力、目力比之从前大为精进。几十米外的话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些仆人走远之后编排他的恶毒话语,全被他一字不漏听进了耳朵里。
对此宗政只是淡淡一笑,他现在心境淬炼得钢铁一般。在他面前,只有清晰的目标,根本不会太过于在乎他人眼光。
去盛景园的一路上,宗政将等下需要做的事情,一点一滴全部脑海里筹划周全。
盛景园里古木森森,幽深静谧。
庭院内如云如盖的大树下,几个儒生模样的人正坐在梨花木椅上悠然品茗。一个个看似闲适,但眼神眉宇总有些不安宁,目光不时瞥向那园子里的大厅深处。
他们这几位头戴文士巾的儒生,正是宗府这次宴席名义上的主角,一个个都是当地颇有文名的读书人。
一般豪门士族,大多都会自家出资开办书院培养弟子。每年开春的三月份中旬,宗府都会出巨资,请一些才学出众的老师前来自家修的族学馆教学。
这时候从前教授得好的老师,通常都会被大家族挽留下来,是为“延请”。教得较差的就会被刷下,由新来的儒生顶替。
宗政一走进庭院的时候,其中几个儒生面色一惊,差一点从座椅上滚落下去。他们是上一年在宗家族学里教书的先生,对于宗政这小霸王印象深刻,其中两人甚至被宗政踢过屁股,一看到宗政,不由心中惴惴。
见到几位夫子如此慌张模样,宗政淡淡一笑,他以前那嚣张跋扈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啊。
在盛景园的大厅里,当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婆婆。那老太太自然就是宗家老太君,白胖中年男子是宗府几十年的老管家。
白发老太两边的下首,分别是掌握药师坊大权的几位女掌柜以及管事。
至于老太君的孙子辈,全部恭敬乖巧的站在两旁,不敢言语。唯一的例外是一个目似星辉、面如朗月的青年人,他就坐在几位中年丽人的下首,脸上含笑,手持折扇,自有一股风流之态。
老太太如雪的白发梳理得整齐慰贴,脸上不苟言笑,白胖中年男子带着讨好的神情,笑眯眯的低声陪着她谈话。
人群济济的大厅内,有五张贴着奇怪符箓的紫檀木靠椅。
空荡荡的靠椅正对着来太君所坐位置,看上去十分突兀。
客厅里气氛沉闷,除了白发老太和那中年胖子在低声细语。其他几个美妇人都显得心神不宁。
等宗政进入厅堂里,客厅里突然一阵死寂。
众人惊讶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过去。
他们万万都没想到,今年的族学延请,宗政这混世小魔王居然会来!
在药师坊大多数人眼中,宗政跟混吃等死的猪猡没有两样。药师坊家大业大,宗家老太君对族人甚是严厉,只有精明强干之辈才有机会爬上家族高位,所以族群里的人之间竞争异常激烈,大家也只会尊重那些能够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的强者。
至于宗政,虽然他受老太君宠爱,但药师坊并没有人会真正尊敬他。
平日里宗政只知道跟一群狐朋狗友在外面瞎混,吃喝嫖赌,宗府有什么事情,他可是从来不屑参加的。所以看到宗政今天出现,药师坊的人颇觉怪异。
“喲,今天是吹的什么风?我们的宗家少爷今儿个起得这么早。”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宗政抬头望去,就看到了一张高颧骨的刻薄脸庞——正是他二姑姑,宗二娘。
宗二娘约莫有四十来岁,徐娘半老,云鬓高耸,穿了一件大红五彩罗袍,腰里束了根碧玉丝带,眉眼间有几分风韵,只是那高颧骨的脸总是透着刻薄气。
从前宗政就不喜欢这位二姑,历经世情之后,对她的厌恶更加深了。
“今天是族学延请老师的日子,来早一点是应该的。”宗政不卑不亢的淡淡道。
他淡然的态度,得体的对话,让宗二娘微微一惊。要是从前,宗政这纨绔小哥儿恐怕脸色会沉下去,当着老太君的面和她顶撞冲突是难免不了的。今天怎么转性了?
看宗二娘怔怔的样子,宗政根本懒得理会。
老太君面沉如水的脸上,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政弟,你莫不是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事?还是直说吧,不用这样煞费苦心。只要你说出来,大哥一定帮你。”那坐在下首尾端的年青人,爽朗一笑,颇为善意的盯着宗政。手中折扇轻轻扇动了几下,抖落出“清风徐来”四个俊逸的小篆,说不出的风流儒雅。
大厅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一样的想法,觉得宗政今天如此突兀的早早出现,似乎殷勤得过分了。
事出反常即为妖,他宗政一定是惹了什么大事有求于老太君,才变得如此乖觉。
大家盯着宗政的眼睛里,纷纷浮现出了古怪笑意。
宗政抬眼望向那说话的青年人,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面前的年青人,是他上辈子最痛恨的人之一——宗崎复!
这宗崎复是个伪君子,他是老管家邱大同的儿子,精明强干,精通经营之道,被宗家老太君赐姓“宗”,他是药师坊年轻一辈中最为杰出的人物之一,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黎原县药师坊第一大分店——慈济堂的大掌柜。但后来药师坊的衰落,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就是他和老管家等人同宗二娘、宗三娘内斗,才导致药师坊迅速衰落下去。
宗崎复平时自诩风流倜傥,一直喜欢老太君的贴身丫鬟青萝。在老太君归天,宗政落魄之后,宗崎复三番五次带人骚扰宗政一家人,逼他将青萝交出来。宗政因为护卫青萝,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
对于这样的伪君子,宗政根本就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盯着宗崎复看似充满真诚的双眼,宗政嘴角掀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宗崎复,你真是小人之心!”
“为什么族学延请的日子,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谁告诉你我在外面惹了事情?你这完全是中伤污蔑!哼,偏偏还做出一番大哥的派头,惺惺作态。再说了,你真是我大哥吗?你只是我们宗家养的一条狗而已,你根本就不姓‘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宗政知道,要想一下子改变自己在老太君眼里的形象是比较困难的,但是他可以借用纨绔子弟的身份,来做一些畅快的事情,比如痛骂宗崎复!
大厅里面依旧死寂一片,一些人张大了嘴巴。
宗崎复在药师坊可以说是新一代的领袖人物,又是老管家邱大同的儿子,平时甚受老太君器重。纵然老太君再宠爱宗政,众目睽睽之下,素来以家风严厉自诩的老太君,这次也不能再偏袒宗政了吧。
而且今天,宗政先是顶撞宗二娘,接着怒骂宗崎复——简直是胆大包天!
大家目光不由纷纷望向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君。
众人都一般心思,想看老太君如何雷霆暴怒,但他们很快就失望了。
老太君面沉如水,目光微眯,犹如老僧入定,没有丝毫表情。
“你……你什么意思?宗政,我在宗家如何地位,轮不到你说三道四!”宗崎复勃然大怒。
在药师坊,他文武双全,少年得志,如星辰般耀眼,向来没有怕过任何人,更没有受过眼前此等屈辱!
纵然他自诩涵养深厚,此刻也忍不住了,身体肌肉陡然膨胀,撑得身上丝质儒衫嘎嘣作响,仿佛要爆裂开一样,杀气凛凛。
此时正是隆庆四年。
大齐王朝定鼎天下——三百年整!
隆庆帝自从登基之后,沉迷丹道玄法,疏于政事,致使朝廷内外戚专权,卖官卖爵,权贵勾结沆瀣一气,制定各种苛捐杂税,横征暴敛,荼毒百姓,弄得民不聊生。
朝廷外民间义军不断,遍地烽火。
中原地震,北方大旱,西南大水……天灾人祸接踵而起,人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原本繁荣鼎盛、万国来朝的堂堂大齐,竟在三百年后出现了衰微的迹象。
天下已呈乱世之相,大齐王朝上至豪门大阀、下至市井小民,人心浮动,那些上古异人流传下来的武学、道学大行其道,奇人异士、宗、派、教、会,层出不穷。
作为黎原县的豪门大族,宗府便习文尚武,族学里设置有三个学馆——紫竹馆、崇文馆、武极馆。
紫竹馆修道,道法基础便是宗家祖传的一篇《地灵回春决》。
崇文馆学儒家之法,培养出的读书之人都是奔着朝廷功名而去,为的是日后能够在庙堂之上给宗家提供方便。
武极馆习武,教授的师傅都是重金聘请当地赫赫有名的武者。
宗家药师坊的重要人物,几乎都是族学里面出类拔萃之辈。
宗崎复就曾是武极馆里的优秀学生。
武学讲究淬炼肉身,以肉体通神。它跟道法一样,有八大层次——养力、炼体、真元、罡气、明窍、通灵、圣临、神通,修炼至大神通境界据说可以劈山裂海,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宗崎复的武艺已修到了炼体的层次,伸手敏捷如猿,又猛如虎豹,力可碎石。单凭武力,他一个人就可以打过十个精锐军中兵士!
他这下怒目圆睁,杀气凛然,那副模样简直如下山饿虎,似要把宗政生吞活剥!
“我什么意思你难道听不出来?宗崎复,宗家让你风光了几年,你难道是忘记了自己真正姓什么了不成?”宗政竟然丝毫不惧暴怒的宗崎复,语气一下凌厉,冷然盯着面前暴怒的宗崎复。
若是从前的宗政,身体被酒色掏空,精神萎靡,肯定会被宗崎复虎狼般的杀气吓得肝胆欲裂。
但此刻的宗政,心境坚如磐石,加上修炼乙木生长法,魂魄中灵力充沛,根本不惧怕宗崎复的凛凛气势,冷冽的眼神毫不示弱瞪着宗崎复。
他虽然个头比宗崎复矮了些,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原本看热闹的众人,突然觉得有些怪异,面前的宗政,气质上似乎跟从前大不相同,若说他从前是喜欢狂吠的小犬,那么他现在暴露出了雪亮的獠牙!
“政儿,不可胡闹。”
刚才似在闭目养神的老太君,猛地睁开眼睛。她身上爆出一道蔚蓝色精芒,幻化成一只蔚蓝色大手扑出,虎虎生风,一下冲到宗政面前,将他推开几米开外。
一见到那蔚蓝色大手,宗崎复倏尔一惊,心中怒火如遭冰雪,消融得干干净净,身体膨胀的肌肉顿时萎靡下去,继而心里生出莫名惊恐望向老太君。但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君,在用神妙手段推开宗政后,丝毫没看宗崎复一眼,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
宗崎复心里面愈发惶恐,自觉退了下去。他尚没在椅子上做好,刚才还和颜悦色的跟老太君聊天的老管家邱大同,冲他脸狠狠一巴掌甩过去。
“畜生!你大概忘记了自己几斤几两,竟然敢对宗少爷不敬!”
这一巴掌虽然是打在宗崎复脸上,但不知怎的,大厅里面众人都觉得自己也挨了一巴掌。一个个看着宗政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薛蟠和贾奕两个垂手肃立,站在的宗家一干青年里,目瞪口呆。面前的宗政,他们似乎有些不认识。
只要是人都能看得出来,刚才宗政若真的跟宗崎复发生冲突,恐怕宗政要吃大亏。纨绔子弟哪里会是武艺高强的宗崎复的对手,老太君将宗政推开,看起来是在责怪宗政无礼,实际上却是回护宗政,免得他遭了宗崎复的殴打。
感觉到脸上的火辣,宗崎复怔了几秒,脸色青红不定了一会儿,突然咬紧牙关,站起来远远的向宗政垂手施礼,忍气吞声道:“宗少爷,对不起!”
面对宗崎复的道歉,宗政只是冷哼一声。
其实宗政早就预料到老太君这次会回护他。经历前世的烘炉炼化,宗政可以说快成人精了。
他清宗老太君心思,老太君一直希望宗政能争气,扛起药师坊的庞大家业,只是昔日的宗政性情浮躁轻佻,丝毫没有男子汉应有的担当,屡屡让老太君失望。如果他宗政能够展现出男子汉强悍凌厉的一面,纵然是嚣张无礼了一点,也只会令老太君暗自欣喜,而不会打击他的锋芒。
“刚才奶奶那一招精神魂魄幻化出的蔚蓝大手掌,不知道是修道的哪一重境界。倒是有些像那夜十三叔杀我全家时用的手段……对了,十三叔怎么还没出来?”
宗政心中诧异,目光在四周逡巡一番,最后眼神定格在了面前五张空荡荡的紫檀木椅上。
紫檀木椅子上都各自贴了一张符箓,符箓弯弯曲曲,古拙艰深,似用殷红的血迹写就,说不出的诡谲。
宗政目光盯着那紫檀木椅的时候,浑然没发现大厅众人里,也有两双妙目在悄然凝视着他。
一双眼睛的主人是侍奉在老太君身边的清丽丫鬟——青萝,另外一双眼睛则是一位成熟美艳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修长婀娜,雍容美丽的脸上丝毫没有脂粉的痕迹。身上披了一袭丝滑的鹅黄长袍,腰间束了跟雪色宽边腰带,长长的秀发结了个发髻,斜插一根玉簪。
她婷婷的站在那里,嘴角含笑,不时看向宗政,风姿脱俗。
一盏茶功夫后,宗家族学的延请开始。等候在庭院里的那些儒生,一个个登台亮相,在大厅里面唾沫横飞,开始大谈教学之道……
几个时辰过去,直到延请结束,拜会了宗府聘请的崇文馆新夫子之后,宗政都没有看到那大仇人十三叔的踪影——五张怪异的紫檀木背椅依旧空荡荡的。
“延请已经结束。在场各位都是我宗家年轻俊彦,今天族学延到早膳后开课,大家务必记住了。现在,都散了吧。”
中年管家邱大同肃然站在宗政等人面前,摆了摆手。
接到这类似于驱逐令的话,宗家第三代子弟十分乖觉的离开,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突兀的站在那里。
“宗政?你怎么不走?还有什么事不成?”
邱大同声音平静,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宗政目光淌过邱大同,仿佛他不存在一般,笔直的望向太师椅上的老太君。
以前宗政很是讨厌老太君,觉得她管教自己太过严厉,巴不得她早点死了才好。历经大变之后,宗政完全能够体会到老太君对自己的一片孺慕之情。从老人的不苟言笑之中,他能感受到那威严后包含的慈祥和关切。
想到自己从前的种种叛逆举动,再想到半年后这暗中一直疼爱关心自己的老人就要离世,宗政眼眶莫名的红了。
宗政自责、愧疚,他不禁跪在老太君面前,嘭嘭嘭——一连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政儿,快点起来。来,来我身边。”宗老太君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苍老,但抬起的手指却激动得有些颤抖。今天若不是宗二娘、邱大同管家等人都在场,老太君恐怕早已高兴得老泪纵横。面前这一直让她忧心不已的孙儿,竟是转了性,开了窍,开始懂事了。
“奶奶。”宗政心潮起伏,乖觉站到老太君跟前。
“说吧,你今天究竟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求奶奶?”近距离端详着宗政面容,看到他苍白的脸色,老太君怜惜不已,含笑问道。
宗政内心苦笑,没想到老太君居然是跟宗崎复一样的心思,看来自己从前实在太过荒唐了。
不过宗政当即顺水推舟,将自己内心想过的一件事说了出来:“奶奶,我想进族学。”
“族学?就这么简单?哈哈,看来我的乖孙儿终于开窍了。不过你以前不是已经进入崇文馆了?难道你还想进武极馆习武不成?”
“孩儿,想进紫竹馆。”宗政定了定神,沉声道。
“宗政,你如果是看上了哪位丫头,我可以撮合。但你想进紫竹馆,门都没有!”纵然老太君在面前,宗二娘也不顾了,忍不住厉声道:“你应该知道紫竹馆是什么地方——那里是宗家女眷才能进的族学馆!”
刚才和颜悦色的宗家老太君,露出沉吟之色,沉声道:“政儿,你这要求欠妥当。我们紫竹馆历来只招收药师坊的女眷,修炼的也是宗家祖传的《地灵回春决》,一向不招收男丁。你还是绝了这个念头吧。”
“奶奶!”宗政语调一下提高,铿锵的道:“我想去紫竹馆修习,并没有抱有任何邪念,完全是为了药师坊今后考虑。紫竹馆是修炼我宗家祖传道术,学习药理的地方。我身为下一任药师坊继承者,自然要精通药理,知晓宗家祖传道术。这样对于我日后继承家业,都大有裨益。”
这番话是宗政在进盛景园的路上,早就想好的。他虽然继承了宗问道老祖宗的道统,但毕竟老祖不能亲自给他指点,昨天修炼《乙木生长法》过程中就有了一些不解之处,可苦于没人指点,对他修行有很大影响。
进入紫竹馆,宗政就是想得到一个能指点他修道入门的老师,另外紫竹馆里有大片药师坊种的药田,能够让他从《万寿丹经》里学到的药理得到实践验证。
>>>点此阅读《我的后背有美人图!》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