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神医很忙,忙着当娘》我逗是我免费在线阅读
《神医很忙,忙着当娘》第1章 我要嫁个贵公子免费阅读
当空一道惊雷过,愣是吓得安隐一哆嗦,素手微抖,上好的螺子黛便上了脸。
“晦气!”
安隐怒气冲冲的抹了面上痕迹,啐的骂了一声,看着铜镜中那张俏生生的正当好年华的脸,心情从未有过的糟糕。
要说这事儿,还得从安隐她娘说起。
安隐她娘姓花名花,人称一枝花,江湖出身,是个快意恩仇的侠客,不知哪根筋搭错,刚及笄,就同彼时还不是尚书令的她爹结了良缘有了她。
又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在她两岁生辰那天,一支迷魂香迷晕了她爹,趁着月黑风高,拎了她的衣襟就跑。
那之后,她娘领着她过上了不是两人一马走天涯,就是一马两人闯天下的生活。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此话不假,她娘不着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她只会更不着调,到十二岁时,她已经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坑蒙拐骗无所不能。
等到及笄那天,她娘捏了一把她脸颊两边的软肉,语重心长的说,“满满,你别光长胆子不长心啊。”
她娘的意思是——野心,她安隐少了点儿。
作为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的大孝子,安隐觉得不能让她娘失望。
于是乎,她左手拎着打狗棍,右手拖着惊天锤,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向乞丐群,决定定下个小目标,抢个丐帮帮主当当先。
天时、地利、人和,正当她准备以一敌百,与丐帮众子弟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她娘从天而降,二话不说赏了她一记手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连人带棍扔到了尚书府门口。惊天锤随手一抡,砸得震天响,只见尚书府厚重的大门多出来一个斗大的窟窿。
她娘高兴的道一句“老娘风采不减当年”之后,拍拍手,走人。
然后,她爹尚书令出场了。
据说,她爹少年时鲜衣怒马,威震四方,中年时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现如今更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但依她所见,传闻有待商榷。
她只知,初见她,她那所谓的没有七情六欲的爹抓着她僵直得不会弯曲的手,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声嘶力竭的问,“苍天呐,大地呀,这是造了什么孽?”
其实,她很想告诉她爹,造孽的不是苍天,不是大地,是他心心念念却总也抓不回身边的一枝花。
这么些年了,一枝花没一点儿长进,下手又重又狠,偏没一次是打准了的……
最让人无言以对的是,手刀就手刀吧,为什么要砍后脑勺?砍就砍吧,为什么要砍得她口歪眼斜一副痴儿状?
要不是有隔壁王伯再三作证,证明她是一枝花生的,她真以为她是一枝花在某次行侠仗义途中顺手捡的……
咽下她爹喂过来的千年人参炖王八汤,安隐吧唧吧唧嘴,觉得昏迷不醒的这几天水米未进,着实有点儿饿。
她拼尽全力才终于咿咿呀呀吐出几个字——“我要……加个……桂鸽子……”
用干桂花腌制的鸽子,简称桂鸽子,她娘的拿手菜之一,是她最爱的吃食,没有之一。
她爹显然也是晓得的,点点头,抹把泪,放下碗,蹭的就跑没影儿了。
安隐心想,她娘不省心,好歹她爹还算靠得住。
一炷香不到,安隐这靠得住的爹就回来了。
看一眼她爹空空的两手,安隐尚不会转动的两只眼睛都写着——鸽子呢?
她爹赶忙解释,“在隔壁。”
隔壁不是永平公府么?永平公府不当皇亲,改腌鸽子了?
堂堂三代功勋,竟沦落到如此境地?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竟如斯恐怖?
“唉。”她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揉揉发红的眼眶,顺手抹了一把她流到下巴上而不自知的口水,哑着声音说,“都定下了,生辰八字送过去了,只等择个良辰吉日就能将你嫁过去。我的儿,你放心,爹爹可以跟你保证,那梅遥知是浮生城一等一的贵公子。”
可不是咋的。
隔壁宅子永平公府的六公子梅遥知,那个一说二喘三断气的到了二十岁高龄还定不下亲事的弱得能被风吹倒的据说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短命鬼,那是靠各种各样名贵药材将养着的人,活脱脱泡在钱罐子里的,能不贵吗?
放眼整个浮生,还有比梅遥知更贵的人吗?有吗?
没有了。
所以,安隐不知道该不该夸他爹一句用心良苦。
看她爹一双耳朵生得又玲珑又精神的,怎么就将“桂鸽子”听成“贵公子”了呢?
堂堂的尚书令,登门提亲,都不用动动脑子的吗?
有个克她的娘不说,如今还多了个克她的爹,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比一个会克她……
安隐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听得屋内一片混乱,说话声此起彼伏。
——“大人,地方已经选好了,就在后院的假山旁,大师说是尚书府的风水宝地。”
——“大人,金丝楠木棺材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大人,是直接抬了装进去还是等凉透了再动手?”
她爹沉吟,“毕竟许给了六郎,还是要等六郎来看过才好。”
“不用了!”安隐垂死梦中惊坐起,利索的抖落出一句话,这才发现嘴不歪了,眼不斜了,没事儿还能走两步。
她笑出了声,“我好了!爹,长话短说,赶紧让人去将生辰八字追回来,有多快就多快!”
同时,她爹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之后,赞道,“生辰八字刚到永平公府没多久,我儿就醒了,梅六郎果然旺我儿。”
话音落下,父女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希望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默了默,安隐看向她爹,“希望只是送了生辰八字过去。”
她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得艰难,“聘礼一并送过去的。为了让你快点儿醒过来,方才又让人加了两抬。”
“然后?”
“然后就是,大师说了,要想事情办得好,敲锣打鼓不能少……”
“所以?”
“所以……”她爹搓搓手,讪笑了两声,“一炷香以前,浮生城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知道你要嫁给梅六郎。”
安隐:……
天哪,来一道惊雷劈死她吧!
——
作者有话说:
“我不管!”安隐啪的扔了手中的螺子黛,气哼哼道,“谁定的亲让谁退了!”
“要退得趁早。”淡定的说话声悠悠然从窗边传来——“你爹一哭二闹三上吊正死得起劲儿,你要说得晚了,说不定他就不死了。”
“你闭嘴!”安隐恶狠狠的看向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女人,“你要是早点儿来,就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那倒是。”那人双手抱在胸前,淡淡的瞥气急败坏的安隐一眼,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我小红雀要是在,直接就抓了梅六郎来同你洞房,哪里会这么麻烦。”
安隐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喊,“小红雀!”
“莫生气莫生气。”小红雀走上前去,轻轻抚了抚安隐的后背,认真道,“实在不行,你自己去将亲事退了嘛,逼你爹作甚,反正他是宁死也不会答应的。你自己去退,气得他当场血溅三尺,也算给他一个痛快,表了孝心了了。”
安隐啪的打开小红雀的爪子,恶狠狠的剜了小红雀一眼。
道,“劫数啊,劫数!”
忽地想到什么,霍地坐直身子。
“我记得,永平公府的夫人,也就是梅六郎的亲娘痴傻了许多年,曾求我娘医治,我娘见着人家比她显年轻,愣是没答应。”
“所以……”小红雀摊手,“你想如何?”
安隐轻笑起来,“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闻言,小红雀也笑了起来,“可别吧,你只会诊脉,又不会开方……”
“我是说,……”安隐一字一顿的说,“我、要、当、梅、六、郎、的、娘!”
小红雀一听,脸色都变了,“你敢胡闹,小心师娘也死给你!”
安隐阴测测的笑了两声,纤纤玉指指着小红雀,“不管你想什么办法,立刻、马上将人送到我娘你师娘那儿去,跟她说,她要敢不治,我死给她看!去!”
是夜,据永平公府当值的下人说,三更天时分,有贼人闯入,但一番严查下来,府中一应物事俱在,连颗石子儿都没少,那所谓的贼人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事儿终是以那当值期间小酌了二杯的下人挨了十个板子,扣了一月银钱而告终。
次日清晨,素来安静的永平公府继昨日被隔壁尚书府登门提亲之后,又一次闹腾起来。
只因为,那自打痴傻开始,十年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饭的夫人忽地好了,一早起来就连饮了三大碗乌鸡白凤汤,以及一碟芙蓉莲子脆,半笼翡翠明珠包,和,半盏野果子香茶。
“夫人……”永平公府的老人容姑姑扯着嘴角直笑,上前一步,弓着腰问,“可否再来一碗月色银耳羹?也是公府特制,可好吃了。”
“不了不了。”“夫人”安隐摆摆手,精神抖擞的道,“不必了。”
肚子撑破了没什么,把她精心打扮出来的脸蛋儿撑破了就大事不好了。
她这张脸,这双手,这老态,这皱纹,可是她一笔一划倒腾了一晚上才倒腾出来的。
安隐接了帕子擦了嘴角,边伸长脖子往外看,问容姑姑,“怎么还不来?”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抹绯色的身影闯入眼中。
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
着绯色长衫,腰白玉佩环,脚蹬玄色云靴,身子欣长,五官周正,骨骼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把紫玉镶金折扇。
啪的一声,折扇打开,上头龙飞凤舞“风流倜傥”四个大字。
那人看着安隐,眼角微挑,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如胶似漆,定定的凝着不放。
安隐顿时觉得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要飞起来似的。
原来,梅六郎竟是如此绝色!
看这步履生风的模样,也不像个气弱短命的啊。
“我的儿!”安隐急急忙忙张开双臂,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来,为娘抱抱!”
“咳!”容姑姑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儿,尴尬的咳嗽一声,小声提醒,“夫人,这是八爷。”
八爷,姓梅名子钰,永平公府的小老爷,只比梅六郎年长一岁的梅六郎名副其实的亲小叔……
一个是嫂嫂,一个是小叔,规矩使然,抱是不能抱了。
安隐默默将张开的手放下,心中遗憾,可惜了,如此美色,竟不能拥入怀中。
若能抱一抱,仔细的瞧一瞧,那该多好……
“母亲安。”
清冷的声音骤然传入耳中,将安隐逐渐偏远的思绪扯回,安隐源声望去,这才发觉梅子钰背后还站了一人。
那人身子修长,脊背挺直,和梅子钰差不多的年岁,差不多的个头,亦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眉飞入鬓,眸若星辰,高鼻红唇,处处绝色,仔细看去,宛若画中谪仙入了凡尘,竟是比素来有无双公子之称的梅子钰还要惹眼三分。
就是吧,身子太单薄了点儿,面色太惨白了点儿,再被身上素净得不见半点儿纹饰的月牙白长袍一衬,越发显得病殃殃、娇滴滴了。
不必说,这就是安隐那“贵公子”未婚夫梅遥知了。
初见梅遥知,安隐有点儿明白为何她爹宁死也不退亲了。
一是开不了口,二是下不了手。
真的。
莫说堂而皇之大张旗鼓的退亲,就连话说得重了,都怕将这弱不禁风的美人儿吓晕过去。
弱,着实太弱了……
“我的儿。”安隐低低唤了一声,忙拍拍身下的软榻,“过来娘这儿坐。”
“是。”
梅遥知点头,缓缓迈步走向安隐,一步一咳嗽,一咳一踉跄,分明随时随地都能倒下,偏还要故作坚强。
殊不知,他越是这样逞强,安隐越是看得揪心,差点儿没一个箭步杀过去,还好忍住了。
“小叔啊。”安隐暼向一旁悠哉悠哉摇着扇子的梅子钰,“劳烦搀扶一二?”
笑是依旧笑着,语气有些不对了。
“啧。”梅子钰撇撇嘴,面上心不甘情不愿的,到底没拂了安隐的面子,三两步走上前,挽住梅遥知的胳膊。睨一眼梅遥知棱角分明的侧脸,讳莫如深道,“天下女子,甭管老的少的,都心疼皮囊好且身子弱的,古人诚不欺我。”
——
作者有话说:
“小叔此言差矣。”
安隐觉得,她有必要纠正梅子钰这样错误的想法。
是,她承认,她这人偏爱有好颜色的人,但对梅遥知,她绝对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她有头有脑,五脏俱全,为什么要对一个命不久矣的小可怜见色起意?
此时此刻,她是永平公府大夫人,作为梅遥知的生身母亲,她心疼心疼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对?
“呵。”梅子钰好笑的瞥了某人一眼,“有人方才可还认错了儿子。”
安隐拍拍衣袖,也笑了起来,“久病初愈,难免眼花,说来小叔可能不信,即便此时此刻了,我这横看竖看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小叔像我儿子。”
“我像你儿?”梅子钰双眼瞪大,满目的不可思议又气愤。刚要还嘴,见病殃殃的梅遥知柔弱弱的咳嗽一通,心肝肺都快咳出来了,忙举手投降,“得得得,我的错!不打扰你们母子情深,我先出去静静。”
梅子钰说走,片刻也不耽搁,不仅自己走,还将屋中伺候的一众人一并带了走,美其名曰腾出地儿来让母子俩交交心,叙叙旧,说些体己话。
砰的一声,房门彻底合上,偌大的屋中只剩孤男寡女二人。
安隐看着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的又瘦又高的梅遥知,面上笑意不改,心里却莫名生出了压迫感,尚未弄清楚这压迫感从何而来,就见梅遥知好看的薄唇紧紧抿了起来,说,“母亲愿意抱小叔却不愿意抱我,母亲也嫌弃我。”
一个“也”字说得百转千回,再凄楚不过。
要不是从头至尾都带着恻隐之心相待,安隐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说错什么做错什么真的伤了梅遥知的心。
看梅遥知那委屈巴巴的样儿,瓷娃娃一般,精致又支离,再多看上一眼,她的心都快碎了。
安隐立马张开双臂,慈爱道,“我的儿,来来来,让娘抱抱。”
梅遥知这才笑了,唇角上扬,绽开一个好看的弧度,那粲然笑意,犹如旭日照大地,能将亘古的寒冰都暖化了。
如此羸弱无力,偏又如此摄人心魂,活脱脱一个勾人的妖孽!
一时之间,安隐看得有点儿痴。
只是,好看归好看,这七尺高的人二话不说就坐到她腿上算个什么意思?
还有那两只环在她在她腰上的爪子,再敢收紧,信不信她一针了结了他?
居然还往她怀里拱?
好啊,好一个借题发挥、胆大包天的色胚!
安隐的手已经摸向怀中的针包……
就在这时,梅遥知轻轻道了一句——“很久很久不曾这样抱过你了。”
声音凄凉,更甚方才。
安隐停下摸针的动作,忽地就泄了气。
算算日子,梅夫人病了十年有余,据说这十多年来,梅夫人格外的厌恶梅遥知,看也不愿看梅遥知一眼,哪怕听见梅遥知的声音都要闹腾许久,莫说抱一抱了。
可怜这永平公府的六公子,失去母亲怜爱时也不过是个孩子。
安隐心中一叹。
“怎会嫌弃你,母亲疼你还来不及呢。”说罢,安隐伸手摸了摸梅遥知的脑袋,悠悠然道,“娘的好大儿。”
当是时,“母亲”满脸的怜爱,“儿子”满面的满足,“母子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四目相对间,默契的保持着这诡异的姿势,谁也不动,许久许久。
要不是安隐腿麻了实在受不住,她还真不好意思率先打破这份平静。
拒绝梅遥知为她捶腿的一番孝心后,安隐微微动动完全麻了的腿,装作漫不经心的问,“我听说,府中刚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
“是。”梅遥知点头,“乃安尚书令安伯伯的独女满满。”
“满满?”安隐一边重复着这两个字,一边瞥向梅遥知。
梅遥知本是坐在了安隐旁侧的,察觉到安隐目光,当即站起身子,十指胡乱的缠绕在一起,表现得更加乖巧了,他认真道,“是的,满满。”
安隐心中的火蹭蹭蹭直往上爬。
丫的,她还不知道她乳名叫满满,用得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说给她听?
她在意的是他!
她的乳名啊,那是除却她爹,这世间男子应当只有她夫君能称呼的名字,他梅遥知凭什么这么轻易就唤出了口,还喊得这么自然且亲近,仿佛跟她很熟似的?
凭什么!
“她同我有婚约,她是我的妻。”梅遥知坚定的说。
便是同处一间屋子同睡一张榻,甚至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唤一唤乳名又怎么了?
安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想反驳吧,架不住人家说得在理。
别无他法,只能忍!
“你知道我为何突然就好了吗?”安隐抬头看着梅遥知,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本浑浑噩噩,不知人事如何,忽然间灵光一闪,觉得整个人都精神抖擞,正诧异着呢,便见一个白发道人从天而降,自言是九天之上的神仙,助我救命而来……他同我说,府中方结了一段孽缘,我若迟迟不醒,我的儿子便要被那女子迷了心智,神魂颠倒,久病难医,决计要英年早逝的。我吓得一个激灵,七魂六魄归位,这才堪堪醒了过来。”
“竟是这样?”梅遥知果然被惊到了,可他说的却是——“方结亲,病了数十年的母亲就好了,满满旺母亲啊!”
安隐真想把梅遥知的脑袋砸开了看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她在说安隐克他,会将他克死,英年早逝这四个字,对于病来无事做,天天只念书的梅遥知来说,有那么难懂?
梅遥知笑了,“我没关系。只要满满旺母亲,即便克死我我也心甘情愿。”
对于这感动天感动地的大孝子行径,安心无话可说。
”何况……”大孝子补充,“即便满满不克我,我也活不了多久。”
所以,他心疼他娘,就不心疼满满?明知自己活不了多久,还同意这门亲?是铁了心要看她年纪轻轻当寡妇?
梅遥知说,“满满性格敦厚,心地善良,又温柔又体贴,像她那样集美貌与贤淑于一身的女子,满目慈悲,心怀天下,分明是为度我而来,必不会嫌弃我命不久矣。”
安隐越听越觉得,梅遥知说的不是她,是菩萨,只差一句“众生苦谁知晓”,她就能立地成佛……
——
作者有话说:
“所以……你二话不说就让人出去,将你口中所谓的一天不处理好你就会死的事儿不了了之了?满满,你指天发誓说即便敲破梅六郎的脑袋也要让梅六郎退亲的决绝呢?”
这天夜里,青禾院的院门一锁,房门一关,方将真的梅夫人送去一枝花手里再赶回来交差的小红雀就忍不住给了安隐一通嘲讽数落。
白眼一翻,里面呈现出来的全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而被取笑的安隐端端正正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贯口若悬河的人难得没有还嘴。
她抬头看看窗外随风而动的梧桐叶,再看看将翠竹影子拉得老长的昏暗夜灯,戳戳手指,瘪瘪嘴,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
丁点儿不装,安隐是当真觉得委屈。
她只听说梅遥知弱不禁风,以为梅遥知身子骨不好,脑子也定然不好,哪里料到梅遥知脑子转得飞快。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说得真心诚意又天花乱坠,句句入了她的耳,进了她的心,分明知道梅遥知是夸大其词甚至胡说八道,她那她不争气的老脸偏红了又红,一颗心止不住的随着荡漾。
让梅遥知走,是为了断绝后面可能发生的所有不好的事情,此乃明智之举,不夸她人间清醒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怪她?
小红雀认真的想了想,到底还是点了头,说,“也是……”
安隐爱美色,压根儿不是什么秘密。越是绝色,安隐越爱。对于对方使的美人计,几乎是屡战屡败,次次有求必应。
像梅六郎这种不仅生得一副能蛊惑人心的好皮囊,还我见犹怜的,即便提出要立刻同安隐拜堂成亲入洞房,安隐也会毫不犹豫答应,转身就着手准备嫁衣的。
可别觉得危言耸听,对于安隐沉迷美色无法自拔一事,小红雀有铁证。
就说五岁那年。
隔壁王伯伯家的二哥哥不过对安隐一笑,安隐就心甘情愿递出了手中刚买的她馋了许久的糖葫芦。看着二哥哥尖利的牙齿将厚厚的糖果子咬得卡蹦脆,眼里充满艳羡,直到最后一颗糖果子进了二哥哥的肚,她才眨巴眨巴眼睛,默默伸手抹去了嘴角流下三千尺的垂涎。
从始至终,安隐笑得眉眼弯弯,跟个傻子似的……
还有,十岁那年,
莫名其妙被人推进泥水潭,摔了个四脚朝天,站起身来,看着滴滴答答流着泥水的她娘刚给她买的新衣裳,安隐恨不得拎刀杀人。
一扭头,见对方是个翩翩少年,得,怒气消了,杀气没了,没等得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就扬言要请人吃饭。
结果呢,翩翩少年毫不客气顺了安隐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溜烟儿跑了,倒霉蛋安隐愣是搁那第一酒楼里蹲着洗了一天一夜的碟子,要不是一枝花及时赶到,也许真会洗上一辈子,还不一定能抵了债……
以为这就完了?
不不不,这些不过是百里挑一的下饭菜,真正的主食还在后边儿。
那是安隐挨打历史中能写在最前端的,也是最浓墨的一笔。
彼时,安隐十三岁,受流传江湖中的话本子的荼毒,一心一意要做个同话本子中主角一样为世人推崇的鼎鼎有名的大侠。
书中的大侠飞檐走壁,只身过水水无痕,安隐只能翻墙外加钻狗洞。
大侠路见不平一声吼,劫了富户救贫苦,安隐能力不够,钱财来凑,卷走她娘的部分嫁妆,一路云游,一路挥霍。
途中,安隐偶遇一个柔弱公子,听人家说冷,立刻解了身上大氅给人披上,听人家说寂寞,马上安排漫天烟火给人看,听人说喜欢她腰带上的那块玉,当即摘下给人系上。
要知道,那块玉啊,不是地里随便扒拉的,是安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整十八代,代代单传,实打实的价值连城,比什么都宝贝。
关键是,某人心甘情愿的将传家宝双手奉上,却是既不知人家姓甚名谁,也不知人家家住何方,仅凭人家帷帽之下朦朦胧胧的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就动了心,且不计后果。
事后,不必说也知道,安隐被师娘一枝花狠狠赏了一顿竹笋炒肉,打得那叫一个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奈何某人是越打越来劲儿。
挺直腰杆跪在屋门口,安隐一边抹着泪珠子一边梗着脖子说她乐意,眼瞅着她娘又一次忍无可忍的抄起鸡毛掸子,更是指天发誓,她安隐不嫁则已,要嫁就要嫁弱的,还得是个弱得随时能断气的……
“打住!”安隐淡定道,“好汉不提当年勇。”
想想那鸡毛掉了一地的掸子,她觉得肉疼,好疼好疼……
“满满,你老实说。”小红雀两手环在胸前,居高临下看着安隐,问,“同梅六郎结缘,你真不是得偿所愿?”
当初安隐怎么说来着?
——言出必行,不嫁是狗!
梅六郎又柔弱又短命还随时都能断了气,方方面面都符合安隐“如意郎君”的要求,简直不要太巧合。
真没可能,安隐的那句贵公子是故意为之,其实早盯上了梅六郎?
“禽兽!”安隐瞪着小红雀,没好气儿的问,“我是那般饥不择食的人?”
小红雀点头,“是!”
在安隐发作之前,又说,“别麻烦了。说不准梅六郎明儿个就死了,再不行,等个一年半载,他总会英年早逝嘛。”
反正安隐一不恨嫁,二没个心仪之人,何必费尽心机去退亲。
看看这两日将人愁得,头发一掉一大把,都快秃了。
“不行。他若死了,我就是寡妇。”
寡妇?寡妇又如何?
一个贵公子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个贵公子站起来。就安隐这模样,这身段,这家世,还愁嫁不出去?
“你不懂。”安隐双手托腮,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瞅着小红雀,无辜又认真的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是非多么,则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若问该当如何,当然是——对、症、下、药!
——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梅六公子信佛,每个月要进庙烧一次香,每两个月务必登山拜一次佛,平日待在府中,吃斋念佛抄经文,天天日日,岁岁年年,更是雷打不动。
是以,安隐所谓的对症下药,就是找个道行高的和尚去梅遥知跟前说道说道。
这和尚,不必旁人,安隐足够。
安隐跟着她娘学习医术,治病救人的本事未见得多大起色,倒是在易容换面上展现出了非人的天赋。
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只要安隐愿意,动动手指头而已,全然不在话下,且,出手百十来次,从未出过差错。
现如今,扮起天天在人眼皮子底下过活的梅夫人来尚且得心应手,让人看不出破绽,遑论扮个无人知无人识的和尚呢。
假发一戴,妆容一改,再将百宝箱中掏出的青色僧衣往身上一穿,任谁看了也只会说好一个遁入空门的老和尚。
“不愧是我。”
摸摸亮得发光的脑袋,再摸摸两撇黝黑的胡须,安隐自得的点了点头。继而披上挂上佛珠,拿上木鱼,悠哉悠哉跨出了房门。闲庭信步直走到院子最里侧那荒芜许久许久的一方墙壁前站定,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这才扒拉开墙角的一堆狗尾巴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掩藏其中的狗洞中钻了过去。
好在,时间掐得挺准。
这个时候,尚书府的一众人都在厨房里忙活,无人注意到这人迹罕至的犄角旮旯冒出来一个和尚。
安隐松了一口气,踮起脚尖,飞速又贼头贼脑的从后门溜了出去,目标直指旁边永平公府的大门。
因着梅遥知信佛,永平公府上上下下都对和尚有着非一般的敬畏,只要和尚登门,莫不是以礼相待,来者不拒。
这次亦然。
那迎人的小厮一口一个老师父,直接将安隐带到了梅遥知的蔷薇阁。
初入蔷薇阁,安隐只觉静,静得连耳边的风声都显得突兀。
一路都是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中有间隙,伸出绿草一二,小道两边尽是蔷薇花,绿色的枝蔓,桃色的花,一朵胜一朵温存,一朵比一朵娇嫩。
安隐一路走一路看,看得有点儿痴。
想她也是爱花之人,与母亲居住的竹屋前前后后都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但她始终觉得差了点儿什么,直至今日,看到了这成片的蔷薇,心中骤然一动时,她才恍然,差的,就是这样被震慑的感觉。
温存又冷冽,娇嫩又坚韧,是蔷薇。
她种下的花,形形色色,唯独缺了蔷薇,而那些形形色色的花中,似乎没有一种能如蔷薇得她的心。
难不成,其实她最爱的是蔷薇?像她这种美男三千都想雨露均沾的人,会钟爱一种花,可能?
“喜欢吗?”
“当然喜欢!”
那么美还那么艳,谁不喜欢?
安隐蓦然回神,惊觉带路的小厮早没了身影,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梅遥知。这病殃殃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竟是一点儿声音没发出。
还是穿一身月牙白的长袍,袖口宽大,金线滚边,同色的腰带一侧绣了朵蔷薇花,花枝分明,色泽鲜艳,分明格格不入,偏是媚而不俗,将病入膏肓的人衬托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那双澄澈的眸子凝着安隐,里头星星点点,盛满琐碎的流光,温驯得如一头林中的小鹿。
比起昨日见面,更加妖孽惹人怜了。
安隐差点儿一句“娘的好大儿”脱口而出,亏得惊醒,及时将话压了回去。一手握木鱼,一手合拢,屏息凝神片刻,才有模有样的念了句——阿弥陀佛。
在梅遥知的粲然笑意中,开门见山道,“施主面泛桃花,本该时来运转,可惜是朵烂桃花,招惹之,轻则久病难医,重则毙命。”
梅遥知唇角扬起,笑意分明,态度从容,语气随意,说,“死有何惧,我不在意。”
安隐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抿抿唇,越发正经道,“我说的是令堂。”
令堂啊,梅遥知最最最孝顺的梅夫人,最最最希望能长命百岁的梅夫人,她说梅夫人久病难医,可能一命呜呼,梅遥知还淡定得了吗?还想和她安隐成亲吗?
“我相信满满是大吉之人。”梅遥知正了正色,如是说。
安隐淡淡瞥梅遥知一眼,暗笑梅遥知的天真无邪不知事。
她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梅遥知,她从小到大,简直是一条霉路走到黑,上青楼没头牌,进赌场没对手,十个兄弟九个背叛,还有一个反目成仇,差点儿卷了她的半数家当跑路……
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相信她,宁可相信母猪会上树,也绝对不要信她安隐能旺夫。
“我是清晨寺来的,”安隐敲响手中的木鱼,尤其强调,“十里开外的清尘寺。”
清尘寺是浮生城出了名的寺庙,里面的和尚说话,那叫一个准。
说了母猪三刻要下崽,绝不留崽到五更。
她说的他不信,清尘寺大师说的他总该信。
梅遥知面色沉静,丝毫不为之所动,还是那句,“我信满满。”
安隐怀疑,梅遥知不仅身体有病,脑子也有病。
“满满是谁?”
他认得她吗,见过她吗,了解她吗,陌生人而已,信誓旦旦说什么信她,脑袋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施主,贫僧是说……”
安隐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情理引导梅遥知,感化梅遥知,奈何梅遥知的目光去了别处。
“你这样的鞋,我母亲也有一双。”
“不可能!”
安隐坚决不信。
梅夫人房中怎么可能有僧人的鞋。
但顺着梅遥知骨骼分明的手指往自己的脚上一看,不过一眼,安隐傻了。
此鞋非彼鞋,谁来告诉她,她整整齐齐的青色僧衣之下为何穿着一双大红的女子的绣鞋?
对了!
当时她忙着对镜贴胡须,鞋子是小红雀找出来并亲自为她穿上的。
当时她还纳闷儿,小红雀待她怎会那么殷勤……
天杀的小红雀,她不过是借着她爹的威名威胁她乖乖听话,她竟敢捉弄她!
夭寿哦!
——
作者有话说:
“真的,母亲有双一模一样的绣鞋。”
梅遥知看着安隐,满目真诚。
为了证明自己绝无虚言,还表示,安隐要是不信,他可以亲自带着安隐去梅夫人的院子,让安隐亲眼看看梅夫人的那双绣鞋。
安隐就呵呵了。
绣鞋穿在她脚上,一时之间,去哪儿找出一模一样的另一双?
再让梅遥知发现梅夫人房中没有梅夫人,只有个虚张声势且永平公府和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认得的小红雀,她假扮梅夫人当梅遥知娘的事情一定一定会暴露。
到那时,丢了她爹她娘的脸事小,要是永平公府丢了什么御赐的宝贝疙瘩,只怕她这一辈子都要在永平公府为奴为婢抵债了。
抵债的事,穷其一生,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所以,她信,就算梅遥知说他没病说他会长命她都信……
“这绣鞋是贫僧出家之前母亲做的。此事说来话长……贫僧出生时身子骨不好,母亲有意将贫僧当做女儿来养,女子的绣鞋做了一百双,从一岁至百岁,一岁没落下。”
安隐这般解释,堪堪说明了一介男子穿女子绣鞋的理由。
转念一想,都当了和尚,理应四大皆空,还在意那些凡尘俗事,于理不合,顿了顿,便以一种超然物外的态度补充道,“虽入了佛门,但方丈说,先入俗尘,方能出俗尘,只要佛祖在心中,身外之物不重要,佛曰,平心,才可悟真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字一句,完完全全和尚的做派,说得也真像那么回事。
“师父大智。”梅遥知由衷夸赞一句,对着安隐拱手一拜,也念了句阿弥陀佛。
就在安隐的粲然笑意中,自然而然跳回到刚才的话题。
说,“母亲或许起了。”
安隐哈哈讪笑两声,眉目沉静,故作镇定,“突然想起来,寺中今日的斋饭里有我最爱吃的绿豆豆,待我回去吃饱饱的,改日再来拜会!”
缘分嘛,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急于这一时。
安隐急得,连贫僧都忘说了,一口一个“我”。
往后退两步,错开梅遥知的身子,撒开脚丫子就准备开溜。
梅遥知却说,“府中也有。”
不管是斋饭还是安隐最爱的绿豆豆,都有。
轻飘飘的一句话,于无形中断了安隐的后路。
安隐没有办法,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笑眯眯的同意留在蔷薇阁。
四面都种满蔷薇花的凉亭里,两人置身石桌两侧,对面而坐。
安隐一边喝着梅遥知亲手煮的香茶,一边等着梅遥知让人精心准备的斋饭端上桌来。
一阵清风拂面过,花枝摇曳,芳香沁脾,那叫一个美。
安隐浅浅啜了一口茶,茶入嘴中,唇齿留香,安隐没忍住,衔住杯壁,大大饮了一口。
“其实,我知道你是谁。”梅遥知出声突然,语气笃定。
可怜安隐刚入口的香茶未来得及咽下就尽数喷了出去,要不是梅遥知反应快,用宽大的袖子挡了一挡,必然是被洗了脸。
安隐抹一把湿漉漉的下巴,双眸瞪得比铜铃还大。
实在难以想象,她都打扮成这副模样了,浑身上下没一点像她,连声音都做了假,梅遥知竟然还能一眼识破她身份。梅遥知敢不敢指天发誓,他真没找神仙开天眼?
话说回来,就这么被拆穿,着实挺尴尬,尤其是,人家还喊了她好多声娘,她也回了好些句“娘的好大儿”。
这事儿,还是需要解释解释。
“你听我说。”安隐微微正色,腹中已然酝酿起说辞。
“不,你听我说。”梅遥知打断安隐的话,面色比安隐的还要正经数倍。
他说,“母亲不喜欢满满,只是因为同我有婚约的人是满满,换做其他女子,母亲一样不喜欢。我明白的,母亲让你来,是想让你说服我退了同满满的亲事,母亲是不放心将我交给其他女子照顾,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不怪母亲,更不会怪你。”
啥?
说了半天,梅遥知以为她是梅夫人派来捣乱的?
这样子想,倒是也行……
“师父既然能帮衬着母亲来劝我与满满退亲,定然也能帮衬着我,去劝母亲同意我与满满的亲事。”
安隐听得呆了,不明白梅遥知的脑袋瓜子怎地转得这样快,只是有没有搞错,让她,去劝她,同意他和她的亲事?
除非她傻!
梅遥知拿过石桌上的一只玉盏,盛了茶水放到安隐面前,眉眼低垂,难得的附小做低的姿态。
“说来师父可能不信,我与满满虽素未谋面,但我深信,满满与我,皆是彼此命定之人。”
命不命定,安隐先不想论,还是那句话,梅遥知有没有想过,他体弱多病,他短命,一个没有后半生的人,有何底气同她结这一段缘?他是不是忘了,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尽同满满成亲。”
梅遥知说,他曾同一位得道高僧交好,那得道高僧圆寂前曾为一人批命——六郎府旁一枝花,天生富贵行天涯,稚子出,及笄归,事事受阻,风浪愈大,待到双九,被驱逐离,母割舍,父非父,风雨下,无处安家。
梅六郎的府旁,是尚书府。
幼时离家,十五岁回,是安隐。
一时倒霉,时时倒霉,年纪越长越倒霉,是安隐。
大师是说,安隐十八岁被赶出家门,母亲抛弃,父亲不是父亲,风雨飘摇,颠沛流离,寻不到一个安身之处……
梅遥知还说,大师说了,他和安隐有一段缘,他能度她,只有将那红线牵,才能将安隐的命来改。正因如此,他才要尽快和安隐成亲,要不然,万一他活不到二十五岁,安隐的一辈子就跟着他完了……
安隐的世界轰然倒塌。
哪里需要等到十八岁,她娘已经抛弃了她!原本还想,她娘是良心发现,送她认祖归宗来的,却原来,这爹根本不是她爹。
她就说,她都命垂一线了,她爹,不,她安伯伯怎么会想着给她定下一门亲事,物尽其用罢了。
就如她安伯伯说的,放眼浮生城,没有谁能比梅遥知更能担得起一句贵公子,和永平公府结亲,强强联手,他的大好仕途,岂会只是一个尚书令?
一个个的,好狠的心呐!口口声声喊她心肝宝贝,却还不如一个半截身子埋了土的梅遥知待她好。
“师父,你还好吗?”梅遥知的手在安隐眼前晃了几下。
安隐面色苍白的摇摇头,老实说,她不大好。
“我不想吃斋饭了。”安隐捂着半边脸,轻笑,“我牙疼,吃不下。”
是真疼,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
作者有话说:
去蔷薇阁一趟,安隐病了。茶不思,饭不想,一连两天莫不是辗转难眠,睁着眼睛到天亮。
又是一夜彻夜不眠,安隐终于忍无可忍的从床上坐起,她决定了,哪怕死,她也要死个清楚明白!
穿衣打扮之后,安隐又一次从墙角的狗洞钻回了尚书府。
彼时,一连几天连安隐房门都没得进去的安尚书正端着一碟桂鸽子蹲在门框边,一口一个宝贝疙瘩的叫着,想哄了屋中的“安隐”开门让他进去。
安隐三两步蹿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喊了好多声爹的她的安伯伯。
安尚书看看安隐,又看看紧闭的房门,揉揉眼睛,再看看安隐,“你……不是在房中吗?”
方才还和他说话来着。
安隐冷哼。
那是小红雀,小红雀生得一副好嗓子,甭管是人是鬼还是飞禽走兽,只要能发出声音的,就没有小红雀学不出来的。
但,这不是重点。
安隐抿抿唇,盯安尚书一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亲爹在哪儿?”
此话一出,房门口的众人皆惊,安尚书定定的看了安隐一眼,又一眼,眸中情绪由高兴转到惊讶再到惊惶,怔愣过后,四十多岁的汉子哇的一声就哭了。
边哭边问,“你竟不是我亲生女儿?所以你才数日闭门不见?”
安隐气,安尚书也气,一个深信此爹不是爹,一个深信女儿是别人的女儿,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拍即合,当场来了个滴血认亲。
众目睽睽之下,两滴鲜红的血在盆里转转悠悠,走了来,来了走,吧唧一撞,到底融为一体。
见状,老泪纵横的安尚书笑了,是他的,是他的,女儿是他的,他心心念念的花花果然没有背叛他!
换做安隐欲哭无泪。
丫的梅遥知,好一头披着羊皮的狼,看她单纯弱小没心眼,可劲儿的欺负她是吧。好啊,他想玩,看她不玩死他!
然后,永平公府的人就发现,今天的夫人格外爱笑,坐着时笑,站着时笑,哪怕撑着脑袋发着呆的时候也在笑。
这笑意,在六公子过来请安之际达到最胜,笑容可掬,俨然融了蜜。
“我的儿,你来了。”
安隐看着白衣翩翩的梅遥知,忍不住笑出了声,丫的,他可算是来了。
一点儿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的梅遥知笑着点头,还关切的问道,“听容姑姑说,母亲这几日睡不太好?”
“可不是的嘛。”
看她眼底大团的乌青,那是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的证据,而这些,拜谁所赐?
招呼梅遥知在她旁侧坐下,安隐素手一挥。
“容姑姑啊,快将五味汤端上来给我的儿尝尝。”
“五味汤?”
梅遥知明显好奇。
宫中御宴他吃得多,民间美味他也吃得多,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五味汤。
待丫鬟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水放到二人中间的桌上,梅遥知的好奇逐渐淡了。
就一碗平平常常的热汤,看上去古古怪怪,闻着也古古怪怪,色香味一样没占,总之,无甚食欲。
安隐可不管梅遥知想不想喝,素手一转,直接将汤匙塞到了梅遥知手里,“我的儿,趁热,赶紧尝尝。”
梅遥知虽不想,但母亲这样热情,他也不好拒绝,便把着汤匙往嘴里送了一口,随即,脸色巨变,碍于良好的家教,忍了又忍,才艰难的将热汤咽了下去,而后,铁青着脸,哐当砸了手中汤匙。
扫了一眼屋中伺候的众人,厉声道,“此等猪狗不食的东西,竟也敢送来母亲房中!谁做的!”
满室寂然,丫鬟婆子十来个,个个垂首,不敢言语,只当首的容姑姑递了个眼神过去。
梅遥知惊觉气氛不对,一扭头,果不其然看见他娘满是失望、难过、以及自责的脸。
心中一咯噔,这汤……
“唉,老了,手艺大不如前了,从前洗手作羹汤,色美味也香,如今不中用了,天未亮就起身,忙活了几个时辰,煮出来的东西却是猪狗不食,唉,老了,不中用了。”
安隐左唉声右叹气,强调起得早,又强调熬汤花费了时间精力,无非是想梅遥知以实际行动宽慰宽慰她受伤的心灵。
这言外之意,聪明如梅遥知,怎会不懂?
梅遥知想说,他错了,这不是猪狗不食,简直是人间美味,可看着那满满当当一大碗不知为何物的怪东西,他说不出口,生怕他话还没说完,他娘就再递过来一把汤匙,让他将这东西喝个一干二净。
别的汤,果腹,这汤,要命……
“也罢也罢。自己熬的汤,哭着喊着也要全部喝下去,姑姑啊,重新拿了一把汤匙来。”
吩咐完毕,安隐牵起梅遥知的一只手,摸摸手掌,摸摸手背,摸了手掌又摸手背,颇是意味深长。
她笑,故意笑得一脸褶子。
说,“儿啊,是娘没本事,娘对不住你,之前浑浑噩噩十余载,没将你照顾得周全,如今清醒了,却是连熬碗汤都不如你的意,这样的日子,也不知活着有甚意思,还不如……”
说到这儿,安隐自知失言似的,急忙止了话头,咧嘴一笑,望着梅遥知道,“我的儿,你别多想,娘没想说这许多的,实在是没忍住,当真不是说想要你将汤喝个精光我才高兴。好了,你走吧,娘要喝汤了。”
生离死别,也不过当下悲伤。
孝顺如梅遥知,怎会让他娘受苦喝汤?
危急关头,大孝子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梅遥知抢先一步接了容姑姑手里的汤匙,默默喝汤,一喝一蹙眉,不见血色的脸青一块紫一块,斑斓得很。
这汤,可不简单。
选用大量的柠檬,大量的黄连,大量的夺命椒,大量的花椒,捣碎成汁,撇去浮渣,再加入大量的蜂蜜,慢熬成汤,真正的原汁原味,也只有梅遥知由此福气消受。
安隐静静看着,嘴角扬起一个不为人察觉的残忍弧度,偏怜爱的说,“我的儿,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只有你待娘好,哪像那些个骗子,怎么看怎么欠收拾。”
梅遥知含泪喝汤,可算晓得这汤为何要叫五味汤了,又酸又甜又苦又辣又麻,一口下去,可不五味杂陈。
看来,那单纯的和尚来是来劝了,可惜道行不够,没劝动她娘想要他去退亲的念头。
好在他能忍,忍过这一大碗五味汤,这事儿便过去了。
——
作者有话说:
事实证明,是梅遥知天真了。世间要人命的吃食,何止五味汤。
就比如——“我的儿,这是为娘亲自为你挑的新鲜夺命椒,尝一口辣一跳,别人吃了都说好,红的绿的黄的应有尽有,颜色随你挑……”
比如——“这是莲子羹……哦,有点儿苦啊……没端错,没端错,就是用黄连做的,是连子羹!刚好,你方才吃了那么多夺命椒,赶紧吃了这莲子羹来败败火。”
比如——“这是柠檬陈醋饼,柠檬和陈醋都是独家秘方哦,别人想吃还吃不到呢……好儿子,看娘对你多好,这一碟都是你的,谁要敢抢你一口,娘跟他拼了!”
再比如——“这是干炒麻椒,他们都说,货真价实的麻椒,只需要简单的大火翻炒……可能量有点多,不着急,你嘴小,一颗一颗慢慢来,娘不急,娘等得起……”
如此这般,等等等等……
一天下来,梅遥知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管埋头来苦吃的“饭桶”。奇怪的是,平日里弱得跟什么似的人,今儿个吃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愣是一点事儿没有,或许,真应了那句“以毒攻毒,不攻自破”。
好不容易挨到暮色四合,“夫人”一声令下,要六公子回去蔷薇阁好生休息,怎料六公子刚跨进房门,一眼就看到桌上他娘命人送过来的刚出炉的养胃的汤药。
结果不必说,六公子嘴角一抽,绣口一吐,当时就……嗯……不好言说……
听到不好言说的消息,安隐乐得直在床上打滚。乐毕,偷摸去蔷薇阁走了一趟,确认梅遥知虽气若游丝但性命无虞之后,从袖子里掏出早准备好的书信,用飞刀一穿,直接飞向梅遥知房门口的朱红木柱。
她娘说,投飞刀,切记三点,一是出手要快,二是姿势要帅,三是做到前面两点。
安隐都做到了,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心爱的飞刀带着她亲自写的书信直直从打开的窗口飞进去,哐当落在梅遥知的床面前,也就是前来嘘寒问暖伺候梅遥知的梅子钰的脚边。
“有刺客!”梅子钰先是沉默,再是石破天惊一声叫。
树上正做美梦的白鸽垂死梦中惊坐起,咕咕傻叫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安隐脖子一缩,脑袋一低,弓着身子,贴着墙壁,也赶紧溜了……
只要书信带到,那就万事大吉。
信,是给梅遥知的,约梅遥知见面。
曰:午时三刻,城外双声桥,为保安全,可携友赴约,初次见面,不见不散。
署名,尚书令之女,安隐。
次日午时,梅遥知携梅子钰赴约,双双走向双声桥。
隔得老远就瞧见一女子负手立在桥上凉亭中,着白衣,腰白玉环,两手负在背后,只看得出背影袅娜。
隔近了看,更觉那腰肢纤细,不足一握,身子挺拔,竟瞧得出傲骨,不过静静站在那儿,已然成画。
梅子钰凑近梅遥知几分,以折扇作挡,低声道,“我赌十两银子,安尚书独女绝对比浮生第一美人还要绝色。”
手臂拐拐梅遥知的胳膊,笑得不怀好意,“长远,平白就得了这么一个人间尤物,你艳福不浅呐。”
梅遥知失笑。
安隐,安姑娘,若真是个省油的灯,也不会初来乍到就同他定下了亲事,也不会短短几日就将尚书府以及永平公府闹得鸡飞狗跳。
于他是艳福不浅,于她,未必不是闲来无事的游戏一场。
“我赌黄金一百两。”梅遥知看着那抹清瘦的背影说,“她若回头,一定吓你一跳。”
梅子钰摇头,“我、不、信!”
话音刚落,凉亭中的人似是听见动静,缓缓的转过了身子。
先是瘦削的侧脸,再是下巴,再是嘴,再是鼻,然后是眼,是眉毛,是额头……
缓缓的,慢慢的,那人的模样一点一点撞进两人的眼里。
“我的娘嘞!”梅子钰捂住心口,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转而看向一旁的梅遥知,不无感慨,“她嫁给你,根本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嘛。”
鲜花,说的是梅遥知,牛粪,只能是安隐。
梅子钰深深一眼,只一个字——丑。
太丑了!
小鼻子小眼睛,浓眉毛大嘴巴,分开来看,堪堪入眼,合在一块儿,不知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妖怪。
若是长了满脸麻子或者生了满口大龅牙,哪怕胎记糊了半张脸,都还有可能是故意扮丑,偏浑然天成,无一点修饰,纯粹的丑,还丑得别具一格,挑不出一点刻意。
“安尚书也曾艳绝浮生城,怎地生出的女儿这么一言难尽?”
梅遥知也真是个奇人,见此绝色,居然还能眉眼温润,神色如初,当真没受到惊吓,没想扭过头,迈开脚,没想用尽全身力气逃跑?
梅遥知轻笑,“许是像她母亲。”
不可能吧?
安隐她娘可是鼎鼎有名的一枝花,能被江湖与朝堂双双认可的女子,会丑?
“该不会……”梅子钰猜测,“不是亲生的吧?
梅遥知递过去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率先迈步进了凉亭。与安隐四目相对过后,率先拱手一拜,客客气气道,“满满久等了。”
神情淡定,仿佛根本不在意对面之人是美是丑,很沉得住气。
安隐么,既不回礼,也不说话,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将梅遥知打量了个遍,那轻佻的模样,哪里像个女子,分明是好色的流氓。
待看够了,才不大在意的问了一句,“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不在意的吧?”
怎么可能不在意。
梅遥知出身高贵,自幼学习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是坚持“礼不能废”的第一人,最看不惯谁没规矩。
要不是重“礼”,也不会因为她爹他老师安尚书上门提亲就二话不说将自己许了出去。
果然,知书达礼如梅遥知,也只是轻轻一笑,没任何言语。
第一招,初见成效。
安隐扬唇,一挑浓眉,上前两步走,身子几乎擦着梅遥知的。闲庭信步绕着老迂腐走了一圈,终于点了点头。
“模样挺好,身段也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流里流气的话语中夹杂了啪的一声脆响,却是安隐一巴掌拍在了梅遥知的屁 股上……
——
作者有话说:
拍梅遥知屁 股,可谓下流至极,偏某人还歪着个脑袋,又无辜又正经的问,“好色之人一般都管不住自己的手,我只是遵循本心而已,你不介意吧?”
安隐知道的,梅遥知有怪癖,受不得人对他动手动脚,尤其是女子,甭管他燕瘦环肥,来一个灭一个。
这么多年以来,往梅遥知身上扑的红粉知己多了去,不是被梅遥知“下意识”的推出去摔坏了腰,就是被梅遥知“不小心”踢断了腿,总而言之,没一个能幸免的。
要说梅遥知不是故意,安隐第一个就不信。
所以,安隐不仅拍了梅遥知屁 股,还冒着缺胳膊少腿的风险,用力捏了两把,在梅遥知明显惊讶又很快复杂的“深情”注视下,淡淡定定的给出评价——“挺翘,挺有弹性,我摸过的人里边儿,就数六公子的手感最好。”
方踏进凉亭,见到此状,听到此话的梅子钰默默往后退一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屁 股。
这女的出门前忘喝药了吧,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轻浮永平公府六公子!轻浮过后还敢笑,还敢迎上梅六郎的目光,肆无忌惮的笑……这,到底是何方妖孽?
“这位是?”安隐一下捕捉到凉亭中多出来的身影,自然而然将作怪的手收回,望着连连后退的梅子钰,如此问。
梅遥知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奈何一向稳得住的声音还是有点儿发紧,“这是小叔。”
“哦,小叔啊。”安隐点点头,盯着梅子钰的两只眼睛,逐渐眯了起来,她笑,“小叔好啊。”
那只不安分的手微微一动。
梅子钰眼皮一跳,声音一抖,忙解释,“是他爹的弟弟,不是他弟弟,是小叔,不是小叔子!”
两手死死捂着屁 股,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晚节不保。
“哦。这样啊。”
安隐看一眼,应一声,手一松,明显失望。
有了这么一出,凉亭中的气氛明显有些怪异。三人默契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上头空气俨然凝固。
安隐扭头看桥下游鱼,梅遥知扭头看安隐看游鱼,梅子钰扭头看梅遥知扭头看安隐看游鱼,你看我,我看她,久久无话。
“我长这样,六公子应该挺意外的。”
终于,安隐收回目光,将持续的僵局打破。一回头,自嘲的眸子恰好对上梅遥知的。
梅遥知丝毫不避,抿唇一笑,低声道,“是挺意外。”
不过,他不在乎。
他要娶的是尚书令的独女安隐,只要是安隐就可以,至于安隐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性子,当真没那么重要。
“六公子娶我,永平公府的人不介意?”
安隐瞥一眼梅遥知旁边坐着的梅子钰,看梅子钰那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的样儿,恐怕多看她一眼都担心折了寿,会期望她进去梅家的大门?
除却梅子钰,梅家上上下下百十来口人,莫不是将梅遥知当做宝,恨不能将世间珍宝悉数奉上,这样一个梅家,怎忍心让这样一个她去祸害了堂堂梅六郎。
“小叔说是吧?”安隐看向梅子钰。
梅遥知也暼向梅子钰。
梅子钰慌忙摆手,“我怎么可能介意。”
长得再磕碜,性子再粗鲁,横竖又不是他和她过日子,要是梅遥知就好这口,他也无话可说。
“那梅夫人呢?我可听说,梅夫人极力反对你我亲事。”安隐抚抚浓黑的眉毛,笑问梅遥知,“将来成了亲,若我和你娘吵架,你是帮我还是帮你娘?”
梅遥知动动唇,欲说话,被梅子钰一把抓住了手。
梅子钰摇头,这问题就是个死局,谁答谁死。
帮母亲么,那便是不在意安隐,心里都没装下这么号人,又谈何相守一生?
帮安隐么,那便是不孝,而安隐看得最重的,也是一个“孝”字。
梅遥知沉吟,不吭声了。
安隐心中一喜,刚想趁热打铁,说只要梅夫人不同意他们的亲事,她绝对不会嫁进去梅家,就听梅遥知说,“待成了亲,满满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不只安隐,梅子钰都惊呆了。
从来我行我素,二十年来没对任何人低过头的梅遥知,竟然对一个丑女人说,她要他如何他便如何?
大丈夫顶天立地,何患无妻?
“六郎……”梅子钰拐拐梅遥知的胳膊,小声嘀咕,“你亲事迟迟未定,是你眼光太高,而非你不好。”
梅遥知正色,“我答应了老师要娶满满。”
话是对梅子钰说的,眼睛看着的却是安隐。
安隐被看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气的。
真想一口唾沫啐到梅遥知脸上!
丫的,太会装了,说劳什子的都听她的,表面看去是对她服软,卑微到了尘埃里,实际是将她扔出去的烫手山芋塞回到了她手里。
听她的?
她和他娘吵架,已经是她大逆不道,她还能让他将他娘扫地出门?她还要不要良心,要不要脸了?
太可恨了!
还拿她爹说事儿!
答应她爹又怎样,又没有拜堂,又没有入族谱,一言不合可以反悔的嘛,大不了同她爹老死不相往来,有什么要紧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梅遥知说,“礼不可废。”
安隐太阳穴突突直跳,脑瓜子也嗡嗡的,有点儿疼。
这老迂腐……
看来,不给他来一副猛剂,他还不知道下雨是要打雷的。
安隐啪啪一拍掌,一袭红衣从凉亭上方翩然落下,云靴一顿,稳稳当当站在几人面前。
是个男子,是个个子中等、身材消瘦的眉清目秀、温文儒雅的男子。
“这是怀春,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夜相随、一起长大的、我最最亲密、最最喜欢的、最最最好的师兄。”
安隐指着来人,随意又隆重的介绍。
“在下梅遥知,梅六郎。”梅遥知起身,对着怀春师兄拱手行礼,也随着安隐喊了英俊少年一声“怀春师兄。”
不附小,不做低,恭恭敬敬,落落大方,不愧是梅遥知。
其他三人不管真心假意,初试锋芒之际,到底给对方留了颜面,只有梅子钰稳坐如山,丝毫没有起身客套的意思,淡淡睨怀春师兄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多好的一个少年郎,连名字都起得这么好,人如其名,契合得很。”
怀春怀春,看他满面桃花,也不知怀的谁家的春,哪里的春。
“怀春”师兄乍一听到怀春二字,脸色的二两肉都在抽抽,再听梅子钰阴阳怪气的一句少年郎,眸中讥诮一闪而过,终是置若罔闻,羞赧一笑,将目光定格在安隐脸上。
说,“当着别人的面,说什么青梅竹马云云,不害臊,终日嬉皮笑脸的,没一点儿正行。”
语气嗔怪,不乏宠溺。
话毕,抬起手来,一连三巴掌,全拍在了安隐屁 股上。
手法娴熟,声声脆响,这下流手法,一看就是拍惯了的,同安隐如出一辙……
梅子钰看着那只拍人屁 股的手,一副比吃了苍蝇还恶心的表情。
梅遥知看着安隐被人拍的屁 股,微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眸中笑意。
安隐则是痛得只想伸手挠挠挨打处,碍于有梅家叔侄两个外人在,生生忍下!只凝眸瞪怀春师兄一眼,娇滴滴骂了一句“讨厌”。
然后,粉拳一握,狠狠砸在了怀春师兄的心口,直将人砸得闷哼一声,这才羞答答的一头扎进了怀春师兄不甚宽阔的怀里。
“这不是别人,是永平公府六公子,有朝一日,说不准我们仨还有缘同床共枕呢。”
也不知是谁的下巴,被惊得啪叽的落到了地上。
同床共枕?还是仨?
梅子钰越发心疼他体弱多病的侄儿了,守身如玉二十年,寒冰造就的心好不容易动了动,竟撞上这么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祸害。
今日敢堂而皇之将相好的带到跟前来,明日带来的未必不是个嗷嗷待哺的孩儿。
这女子胆大心细还有胆子豁出去,同她结缘,三思啊。
梅遥知不理会,依旧静如止水,眼观鼻鼻观心,眉毛都不见挑一下,仿佛这些暗流涌动与他无关,他真只是个外人。
安隐还就不信了,不信她刺激不到梅遥知那根敏感的神经。
“六公子,丑话说在前头,即便我和你成亲,我同怀春师兄也不会断了联系,你要是忍得呢,你们称兄道弟,一个院子同住,你做大,他做小,大家好好相处。你要忍不得呢,院子归你,我同他另寻了地方住,当然,你的东西我不要,我的东西你别碰。”
末了,双手搂紧怀春师兄的腰,头往怀春师兄怀里靠了又靠,笑意盎然的加上一句——“我这人说话就这样,忒直忒直,你不会介意的吧?”
“不介意。”梅遥知不假思索的说,“满满高兴就好。”
然,梅遥知不介意,有人介意。
“安隐,你欺人太甚!”梅子钰一拍桌子,愤怒而起,手指指着始终窝在怀春师兄怀里不愿出来但又处处挑衅的安隐,“这亲事是你安家主动求来的!”
“是啊,是安家主动求的,可是怎么办……”安隐抬眸,深情款款的看着她的怀春师兄,“临了,我才发现,世间男子千千万,我最爱的还是怀春师兄。”
“荒唐!”梅子钰气得脸都红了,指向安隐的手指直哆嗦,“梅家世代肱骨,岂容你一再辱没,莫说这亲事是安家求的,便是梅家主动在先,你这等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女子,我梅家也看不上眼!”
等的就是这句话!
安隐为了火上浇油,默念三遍“阿弥陀佛”之后,冷冷瞧了梅遥知一眼,皱皱眉,撇撇嘴,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这样一个病秧子、短命鬼,让他做大已经是给了他脸面,谁真稀罕了不成!梅家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梅家呢,姓梅的,你也别光嚷嚷,有本事将亲事退了去!”
“退就退,立刻、马上、回去就退!”梅子钰一拂袖,两手将屁 股挡了个严实,这才放心大胆的骂道,“你个脑子进了水的女色鬼,丑妖精!”
安隐嘴都给气歪了,猛地从怀春师兄怀里起身,一边逼近梅子钰,一边撩了袖子问,“你个喝水会塞牙睡觉压塌床的老男人,你说谁丑?”
“丑八怪,你说谁老?”
“老东西,你再骂一句丑八怪试试?”
眼见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撩袖子的撩袖子,找大刀的找大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被忽视得彻底的两人急忙上前,一人拦住一个。
怀春师兄好言相劝,“有话好好说,切莫伤了和气,都是一家人……”
“我呸!”
“☞你个……呜哇呜哇……我才……呜哇呜哇……☜”
安隐当场啐了一声,表明了誓死不和梅子钰一家人的决心,梅子钰的恶言相向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梅遥知捂住了嘴。
“都冷静冷静。”梅遥知看着被怀春师兄紧紧搂在怀里的安隐,承诺说,“待我回去想清楚,会给满满一个满意的答复。”
“给我答复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安隐将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撩起,再随意别到了耳后,她看了看绣了蔷薇花,一枝独秀的鞋尖,冲冲的怒气稍微平息,好心提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给,六公子也该是找了我爹,给我爹一个交代。”
退亲这样的大事么,她说了没用,还得他爹说了算,她爹这一关,梅遥知先过,她才好过。
梅遥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目的达到,安隐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又觉笑太开心不好,忙绷起一张脸,继续刻薄道,“快带你小叔回去吧,我看他又爱吼又爱叫,白眼翻个不停,嘴角也在抽搐,可别是脑子有病,趁早寻大夫,说不准还可以治治。”
梅子钰:“☞你个……呜哇呜哇……我才……呜哇呜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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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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