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离歌纪》天涯云水间免费在线阅读
《离歌纪》第一章 突遭大难免费阅读
华灯初上。
不易城里。
屋外小雨沥沥,屋内觥筹交错。
楚天雄看着满座宾朋,轻捋长须,对着爱妻笑道:“紫柔,今日大家都来给我贺寿,我这心里,是分外高兴啊,哈哈哈……”
袁紫柔眉眼传情,轻笑道:“天雄,瞧把你高兴的,如此小儿作态,不怕同道们笑话。”
还没等楚天雄接话,旁边站起一人,大声说道:“嫂夫人说笑了。咱们夜国上下,谁不知道楚大哥是出了名的轻财好义,大名鼎鼎的夜国财首可不是浪得虚名啊!”在座众人均点头应和。
又一人站起身来,摸着肚皮叫道:“咱不管别人,就说楚大哥为人,既有钱,却从来没有瞧不起咱们这帮江湖朋友。在座的,哪一位没有受过楚大哥的恩赐。就冲这一点,我金虎就愿意为楚大哥出生入死。”
“是啊,是啊”,“不错,不错”……
楚天雄摆摆手,道:“唉,楚某虽走的是商道,但出身江湖,当年走南闯北,没少得到弟兄们的照应,说到底,楚某和在座的各位那都是生死之交!今日,承蒙各位不弃,来到舍下为我祝寿,天雄惭愧啊!我楚天雄在此发誓,只要我在一日,就绝不和弟兄们生分!来啊,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明天陆地沉!”
“好……”,“干杯,不醉不休。”
“只怕你没有明天了!”
“谁?”
“律镜司,夜霜!”
“哦,原来是夜司首,失敬,失敬!”楚天雄脸色一变,沉声道:“律镜司为我夜国监事朝堂百官,我楚家走的是商道,与律镜司从无瓜葛,不知夜司首今日大驾来此,有何贵干?”
夜霜左手交右手剔着指甲,闻听此言,冷眉一挑,内心忖道:“老东西如此镇定,莫非东西不在这里?”但他仍然冷冷地说道:“楚家虽然走的是商道,但与朝堂并非毫无关联,律镜司既然监事朝堂,那此来也并非是无事叨扰!”
夜霜说着,走到楚天雄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羊脂玉酒杯,拿起桌上的酒壶,斟满,继续说道:“谁不知道你楚财首和端王的关系,据我律镜司所查,单单大夜七年至十一年,短短五年时间,你就给端王送去二百万两白银,可上月,夜后要修敬天神庙,找你捐献区区五十万两,你竟然说什么‘竭经国之费,破生人之产,劳役不止,杼柚其空,闰位偏方,不堪其弊’。哼,前有暗地纾财,结交皇子,后有明目张胆,诋毁夜后。种种行径,还敢说与朝堂毫无关联么?”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天雄知道今日恐怕无法善了,遂扬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与端王,实是君子之交,何况端王戍守边疆,掌控雄兵,我若有纾财之举,不是帮他,却是害他;至于固辞修庙献金之事,倒是真的。不为别的,当年陛下乾纲独断之时,下过明诏:我大夜以武立国,凡征战十年,方雄视天下,自此日起,不事神魔。陛下闭关才数年,难道夜司首这么快就已经忘记圣诫了吗?”
夜霜冷笑道:“今日除非你交出端王让你保管的东西,否则,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陪你去了。”
楚天雄轻蔑一笑,道:“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东西,总之,这里没有。”
“早知道你会这样说。”夜霜转回头,冲着屋子里的人说道:“奉夜后旨意,屠灭楚天雄一家,其他闲杂人等,束手就擒,免于一死,发送戍边。否则,格杀勿论!”
“快看啊,好像是楚家着火了,快救火啊……”
楚离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出来的,他的脸上、头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血,也有父母身上流出来的血。他噙着泪一路狂奔,手里攥着母亲临死前塞给他的“麒麟匕”,想着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去云霄洞,找封太虚。”
云霄洞在哪?封太虚是谁?楚离都不知道。
律镜司为什么要杀他父母?楚离也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是,城门正在徐徐关闭,再不出去,他永远就没有机会了。
楚离顾不得身上的伤,发疯似的奔向城门。在城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他手握“麒麟匕”左右乱划一番,守卫手里的刀剑纷纷断裂,不敢阻拦,只能放任他奔了出去。
楚离用尽浑身力气,逃出了十余里。雨停了,黑暗中远处的青山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张开嘴巴要吞噬万物。
楚离停了下来,回头望向生活了十六年的不易城,黑漆漆的城墙包裹着点点光亮,渐渐模糊在他的眼中。
他拭了拭眼泪,坚定地转过身去,继续走进巍巍大青山。
夜京。
万年殿。
殿前的碧琉璃瑞烟笼罩。夜后从御座上起身,轻踱着步子,对着跪在下首的两个人挥手说道:“都起来吧。”
“是。”二人站起身来。其中一人正是夜后之子——诚王夜白,另一人则是禁军神武卫卫首狼乂。
“夜霜传来消息,东西没找到,楚家已经灭了。”
“不易城太守也已经传报,听说楚家逃走了一个孩子。”夜白微微顿首道:“孩儿已经传令,务必找到那个孩子,斩草不除根,必成后患。”
夜后轻笑道:“一个孩子而已,乳臭未干,成不了气候。你们看着办就是了。倒是我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何时能找到。”
夜白也笑道:“母后放心,即便我们找不到,也不会让端王找了去。”
“说到底,他也叫我母后,不知为何却与我如此生分。”
夜白恨恨地道:“夜辰那小子不过是教坊司养下的贱种,当年若不是母后心慈护佑,他早就和他那个贱人母亲一同被父皇赐死了。”
“好了,不说他了。你和狼乂一定要布置周详,找得到也就罢了,找不到就派人盯着夜辰。”夜后走到大殿门口,对着晨曦,轻叹道:“试剑山论武之期不远,这一次,不知道选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楚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倒的,只记得身体又冷又饿,又怕律镜司追上来,只得凭意志拖着伤体进入青山之中。又走了十余里,找到一个山洞躲避,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恍惚之中,楚离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托着似的,慢慢地向山洞深处滑去。原来这山洞如此幽深。
也不知过了多久,滑了多远,楚离感觉身体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竟然有力气站了起来。只见离自己十步远的地方,长有一棵半人高的小树,树枝好像玉石一般,通体泛着绿光。树的顶端,有一枚黑色果子,约有鸟蛋大小。
楚离正在对着小树出神,忽听得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吃了一惊,四下寻找,却看不到其它东西。这时,又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哑然一笑,抚着肚子,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你在叫!”
楚离走近小树,靠近黑果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气沁入心脾。他吞了吞口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握住黑果,刚要摘,忽又停下。“这黑果如此奇异,莫不是剧毒之物?”心里想着,可手却又不听使唤,好似黑果有什么魔力一般,瞬间就到了他的手上,“管他呢,总比饿死好!”一张嘴,把黑果扔进嘴里,还没等咬,黑果竟然自己往肚子里钻去。
楚离大惊,赶忙弯下腰来,双手用力拍打腹部,希望可以将黑果击打出来。连拍数十下,肚子打的生疼,却不见果子出来。楚离绝望了,心头涌起千般头绪、万点委屈:“楚家被灭,父母被杀,血海深仇还未得报,难道今日要葬身于此吗?”他闭上眼,爬到壁边盘坐,一边等着黑果发挥“毒力”,一边胡乱瞎想。
约摸半盏茶时间,不见丝毫动静,楚离心头大喜,慢慢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还是没事,他这才放下心来。再看那小树,绿莹莹的枝杈竟然慢慢地在萎缩,好像融化一般,眨眼功夫消失不见,地上毫无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有长出过东西。
就在小树消失的刹那,楚离感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继而缓缓流向身体所有经脉。这热流不多时竟然越来越烫,烧的他浑身毛孔都好像要喷火一般。楚离脸色一会变红,一会变紫,一会又变青,渐渐地感觉身体正在一点点膨胀,又仿佛有千百只虫子在叮咬,说不出的难受。
突然,这种感觉瞬间消散,楚离觉得自己的身体爆裂开来,他再也控制不住,撒开腿往洞外奔去,不知道奔了多久,全身好像失去了生气,“扑通”倒在地上,头一歪,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这是《离歌纪》的第一章。我想用最短的时间把主要人物交代出来,不让读者有太多的等待。这只是男主的初登场,我会在后面的情节中慢慢刻画男主的性格,但有心的读者也应该可以揣度出来一二。
又不知过了多久,楚离悠悠转醒,喉咙里又干又涩,还有一丝甜味。他知道,那甜味是血。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山洞口,再看看四周,也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是做了一个梦?可又为何如此真实。”楚离转过头,望向山洞深处,不时听到石子滚落的“啪啪”声,可自己就是没有勇气进去一探究竟。
他挣扎着坐起来,慢慢把手伸进怀里,还好,“麒麟匕”仍在。刚要起身出洞去,忽然,听到洞外竟然传来了“叮叮当当”刀剑相击的声音。
“律镜司?不对,他们怎么自己打起来了?还是另有其人?”楚离艰难地站起来,轻轻挪动着脚步,朝洞口走去。
离山洞约三十步远,三个人正在那里缠斗,从身形看,分明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少女。晨光初起,看不清三人面庞,但见那身影挪移,刀剑相阻,夹杂着沉喝轻叱,煞是好看。
当今天下,只有两种人,普通人和修武之人。所以不只夜国,就连死敌厉国也是如此,更不用说“以一城拒两国”的武修圣地琼玉城了。
武修境地共分十界,一、二、三界称为“无为界”,所谓“四界之下皆无为”;四界“凝思”,五界“观气”,六界“倒海”,七界“超凡”,八界“阴阳”,九界“入圣”,十界乃是传说中的“封神界”。夜国之所以称为当世第一强国,就是因为拥有三名九界高手,而琼玉城主陆苍穹据说已经达到九界上品,修为天下第一,所以夜、厉两国都不敢轻易撼动琼玉城领地。
楚离生于巨富之家,从小身体强壮,夜国以武为国之根本,所以父亲亲自督导他修武,但碍于楚天雄自身修为有限,时至今日,他勉强也就达到二界。
但与正在打斗的三人相比,不啻于云泥之别。那三人修为,分明在四界之上。两个男人攻守配合唇齿相依,如同一人。那少女修为更是胜上一筹,三人打得难解难分。
楚离正看得出神,“倏地”人影一分,三人分边而立。天色方亮,楚离方才看清,两个男人身着灰衣,头戴斗笠,手里各自拿着一把样式相同的弯刀,从后背起伏来看,消耗不小。对面的少女身着白衣,面覆纱巾,身形妙美,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左手捂着右臂,原来已经受伤。
两个灰衣人慢慢朝少女走去,少女踉跄着步步后退。楚离眼看至此,捏了一把冷汗,有心出手相助,可自己的修为实在太低,贸然出手只会徒添一条性命,何况身负血海深仇,又怎可致性命于不顾?
只听其中一个灰衣人“桀桀”冷笑道:“你这小丫头好不识趣,我弟兄二人本来只想要你手中的玉剑,你之前若乖乖交出来,我还可饶你离去。只是现下,不但剑要留下,你的人也要留下,伺候好大爷,自会放你,否则的话,别怪我二人辣手摧花!”
少女右臂鲜血直流,咬着牙不说话,眼里却露出愤恨和不甘,手握玉剑,闭上双眼,准备和二人拼个鱼死网破。
楚离此刻再也顾不得许多,心里只是想着男子汉碰到如此之事,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护着少女周全。于是把“麒麟匕”藏到袖中,“蹭”的一声,从山洞里跳出来,对着灰衣人大喊:“住手!”
此刻不但两个灰衣人吓了一跳,连那少女都睁开眼往楚离这边瞧过来。
灰衣人转过身,看到楚离慢慢走过来,满身是血,浑身带泥,一时摸不着头脑。年岁稍长的灰衣人江湖经验较多,定下心神,双手抱拳,问道:“不知阁下何人,为何坏我弟兄二人的好事?”
楚离自打出生以来,锦衣玉食,虽身体健硕、略有修为,但哪里懂得这许多江湖规矩,方才只见二人凶神恶煞,欺负一个少女,一时激愤,跳了出来。此刻见那灰衣人如此客气,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双手来回搓着,诺诺着:“这个,啊,这个,啊……”
灰衣人还未说话,只听得那少女樱唇一张,细语说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从哪里来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竟也学别人出来救人!切~”
楚离一听,更是窘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年轻一点的灰衣人见状,仰天长笑一声,拿刀指着楚离,喝到:“我们‘夺命双煞’所到之处,单凭好恶行事,你这小子不知好歹,既然出手救人,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弯刀一甩,朝着楚离奔来。
那少女见状,尖叫一声:“小心!”有心来救,可右臂受伤,难以举剑应敌,反而疼得咬牙切齿。
楚离见灰衣人提刀斩过来,身子一沉,头一缩,脚下慌乱,一个趔趄,堪堪躲过这一刀,真是凶险万分。
灰衣人一刀斩下,也是一愣。在他心里,但凡赶来救人,即便不济,也会抵挡一阵,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不济到极点,看起来修为极差。灰衣人愣完,又是一阵大笑。
楚离凭着一腔正气,跳出来救人,此刻摸摸头颅尚在,也是心头狂跳。
少女眼中不屑之气更甚,抛出一句话来:“喂,小子,别管我了, 快走吧,不然真要被人剁了喂狗了!”
那年长灰衣人迈步向前,问道:“你这小子究竟是谁?”
楚离狼狈之极,刚要老实报上姓名,转念一想家门刚遭大难,万一对方是仇家派来的,岂不平白丢了性命。有心不答,但对方既然问了,碍于江湖规矩,不得不答。但又一时想不起应该胡诌个什么名字,只得不着头脑地答道:“我不是谁!”
那年轻灰衣人过来说道:“既然你着混小子与这小丫头不相识,那赶紧走吧,弯刀无眼,我们弟兄二人不杀无名之辈。”
楚离闻听此言,以为二人尚心存仁慈,于是便道:“二位前辈,可否也放了这姑娘离去?”
年轻灰衣人没想到他能说出此话,狠狠说道:“既然如此,你也别走了。”说罢,挥掌拍向楚离的脑袋。
少女放声叫道:“快躲开!”
楚离心头一惊,眼见灰衣人右掌已经来到头顶,一想躲不过,干脆慌忙向后一躺。灰衣人没想到他没有左右闪躲,竟然直直向后躺去,又被他躲过。灰衣人生怕同伴笑话,连忙变换招式,将弯刀一扔,双手成爪,疯狂向着楚离扑了过来,竟是要把他撕碎。
那年长灰衣人和少女同时闭上双眼,似是不想看到残忍一幕。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年长灰衣人和少女睁眼看去,均大吃一惊。只见那年轻灰衣人卧在地上,胸前流出汩汩鲜血,而楚离呆呆地蹲在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手里的一把墨绿的匕首。
原来,楚离在将要被灰衣人抓住时,袖中“麒麟匕”滑到手上,想也没想,冲着灰衣人的心头捅去。那灰衣人本来以为楚离只是个初出江湖的雏,想来不难对付,所以放松警惕,露出空当,根本没想到楚离的手里竟然有一把天下至宝的匕首,结果一时大意,死在“麒麟匕”之下。
年长灰衣人纵身一跃,飞到同伴尸体旁,双手翻过尸体,看了一眼,抬起头恨恨地盯着楚离:“我兄弟二人行走江湖数十年,想不到今天看走了眼。你杀了我兄弟,我要你偿命来!”
说完,右手握着刀柄,左手托着刀背,刀刃朝上,凝神聚气。楚离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杀人,哪里还有神志对敌,兀自呆呆看着手中匕首,既看不见灰衣人的刀,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灰衣人见状大怒, 以为楚离瞧他不起,弯刀抡起,“刷刷”在空中挽出一个好看的刀花,刀刃上寒光乍起,好似有一串露珠从刀柄直泄到刀尖,冲着楚离的胸口砍过来。
那少女见楚离不躲不避,以为他另有高招,待看到他双眼呆滞,才猛然发觉他是避犹不及。情急之下,少女无暇顾及右臂伤势,奋力运转全部修为,展开身法,挥舞玉剑刺向灰衣人刀背。她虽然右臂受伤,但修为着实不弱,此前以一敌二也不过稍落下风,此刻情急救人,全身而进,又有神兵在手,一刺之势竟如有万钧之力。
只听得“当”的一声,灰衣人的弯刀竟然从中间断裂,灰衣人受剑势所及,“嘭”地一声飞撞到路边巨石上,巨石“轰”地裂成粉末。再看那灰衣人,口吐鲜血,身上衣衫尽碎,溘然而逝。
这几声巨响震醒了楚离,他收回心神,茫然四顾,只见两个灰衣人均已死去。那白衣少女单膝跪地,手拄长剑,剧烈地喘着粗气,面纱上落下点点血迹。
楚离把“麒麟匕”揣进怀里,赶忙奔向少女,扶着她的右臂,急切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白衣少女竭力稳住心神,虚弱言道:“我没事。”说罢就要起身,还未站稳,终于支撑不住,口中狂吐一口鲜血,倒在楚离怀里。
楚离一手抱住少女,一手想要扯掉少女面纱擦血。
一阵清风吹来,没等楚离动手,少女面纱已然揭开,飞了出去。楚离低头看时,顿时惊呆。
只见怀中少女斜飞凤钗,面若银盘,未施粉黛便滑腻如脂。娥眉淡扫,如纤美弯月,不画而翠;丰鼻下绛唇一抿,嫣如丹果;喘息之间,贝齿洁白如玉;颈间水晶链,愈发称得锁骨清冽,腕上白玉镯,更加映出肌肤如雪。现下虽受伤,面色苍白,但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
楚离哪里曾和少女有过近距离接触,更何况如此美人,一时间浑身热血奔腾,心头小鹿乱撞,不知所措,竟然又晕倒过去。
——
作者有话说:
《离歌纪》女主登场了,我用两章的文字把男女主人公都带了出来,就是为了叙事更紧凑,让各位看官能更快进入书中情节,跟着男主一起闯天涯。《离歌纪》其实写的是我的梦想,也是和我一样的各位看官的梦想。
迷离中不知几时,楚离又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在四处游走,不断冲击着身体的穴道,如同万虫噬咬;有时却又好像一条溪流,涤荡着五经八脉,浑身觉得特别舒坦。
楚离甚至能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一些声音,仔细辨认着,声音越来越近,是父母和律镜司的人激斗的声音,是灰衣人咆哮的声音,是“麒麟匕”刺入灰衣人身体的声音。渐渐地楚离的脑海中竟翻滚出一些画面:父亲督导他勤奋修武、母亲爱抚着他的头发、他在雨中狂奔出不易城,还有白衣少女绝美的脸庞。
这些声音和画面一股脑地在楚离的脑袋里萦绕。他越来越不舒服,甚至觉得头要炸开了。
这个时候,楚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醒来。
然后他真的醒了。
他经过努力,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体还在轻轻摇摆。
在船上。楚离清楚地听到耳边行船和流水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到岸边的猿啼声。他活动了一下双臂和双腿,发现没有什么问题,于是坐了起来。
这是一间船屋,装饰得并不精致,但也算干净。楚离发现榻边放着一身衣服和鞋袜,也不客气,当下穿戴整齐。
推开屋门,清风徐来,只见这艘船巨大,足有两层阁楼高,船头刻着一个虎头,船舷内侧雕着朵朵白云。两岸仍是青山环绕,绿树成荫,成群结队的鸟不时地从树枝上冲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好看的痕迹。
巨船甲板正中央,两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对弈,对楚离瞧都不瞧一眼。
楚离既纳闷又尴尬。他对如何来到这艘船上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既然人家救了自己,当不至于加害自己。眼见两个老人无人搭理自己,于是放开胆子四处走走望望,想看看白衣少女是否也在船上。
“哎呀,不下了,不下了,这个臭小子在这瞎晃荡,哪里能静下心来下棋!”青袍老者把手里的棋子一扔,嚷嚷道。
白袍老者呵呵笑道:“师弟,输了就是输了,又想耍赖!”
青袍老者没有答话,冲着楚离喝道:“小子,过来!”
楚离不敢耽搁,老老实实地走过来,冲着两位老者抱拳,道:“两位老前辈好,可是两位救了在下?”
那青袍老者显得很不耐烦,摆摆手道:“少来这许多虚礼。我问你,这把匕首可是你的?”右手一翻,赫然是“麒麟匕”。
楚离赶忙道:“正是在下的,还请前辈归还。”
青袍老者笑道:“你的?那你可知它一开始是谁的?”
楚离回答道:“这是先母给我的。先母从何处得来,晚辈不知。”
旁边白袍老者见楚离眼神黯淡下来,知他想起灭门之事,于是便冲着青袍老者说道:“师弟,言归正传吧。”
白袍老者从青袍老者手里取过“麒麟匕”,叹了口气,递给楚离,徐徐说道:“孩子,不必惊讶,我二人与你有缘。这把匕首,是当年你刚出生时,我送你的礼物。”
“啊?”楚离大吃一惊,“既然前辈与先父母是旧识,请受晚辈一拜。”刚下跪下施礼,只见青袍老者一拂袖,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托着他动弹不得。
白袍老者继续说道:“孩子,我是云霄洞洞主封太虚,这位是我师弟何太清。我们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本来你父亲寿辰,我和师弟连夜从云中郡启程,当日就应该赶来,不成想路上出了点变故。等赶到时,楚家已然被灭了。我们四处寻找,没有见到你的尸首,料想你是逃了出来,于是一路追踪,结果听到有打斗声,等赶到近前,发现你已经晕倒了,故而把你救了过来。”
楚离听得此言,心里一阵酸楚,不禁流下泪来,冲着封太虚言道:“原来是两位前辈,先母仙去之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我去找洞主,不成想与您老相遇。我,我……”
何太清轻叱道:“小子,你父母尸骨未寒,你血海深仇还未得报,在此哭哭啼啼,是何道理?”
楚离肃然,急切说道:“前辈教训的是。”
原来楚离曾听父亲讲过一些江湖典故,知道眼前二位老者都是大有来头之人。
夜国尚武,自夜帝初立国时便立下规矩,视修武之人为夜国柱石。自朝堂以下,夜国有六大门派被尊为一流武学圣地,合称为“一水两兽三云”。
“一水”指的是白水剑宗,坐镇夜京,夜帝钦赐“护国剑宗”,剑首慕容圣,修为九界中品。
“两兽”指的是长鹤城的青牛洞和白羊洞,青牛白羊一向唇齿相依,守望相顾,恬淡修行,不涉朝堂与江湖。青牛洞洞主青玄子和白羊洞洞主白静临,修为均为九界下品。
“三云”指的是云中郡的云霄洞、夜京的云梦楼和不易城的紫云阁。云霄洞超然物外,洞主封太虚、师弟何太清,修为皆为八界上品,“三云”中实力排名第一;云梦楼情报天下,楼主邢牧云,修为八界中品,“三云”中实力排名第二;紫云阁杀手云集,阁主段怜花,修为八界下,“三云”中实力最弱,排名最后。
这六大门派,高手云集,因此天下修武人士,论整体,确数夜国最强。
眼前两位老者,正是云霄洞中修为最高的封太虚与何太清。因他二人从小一起修武,除身负云霄洞历代绝学外,还独创了一套“若水剑法”,二人修为同为八界,但双剑合璧,却有风云之势,天地之威,即便是白水剑宗的慕容圣也不敢轻捋虎须。再加上云霄洞历代崇尚修武也修真,门下弟子人数虽不多,但均为一时之选,江湖少年也多以进入云霄洞“逍遥学宫”修武为荣。因此,近几年,云霄洞大有超越“两兽”,与“一水”分庭抗礼之势。
封太虚见楚离瞬间便将何太清的话听了进去,心下大喜,笑道:“你确实与我云霄洞有缘,当年我见你天资不凡,所以把先师留下的‘麒麟匕’送给你。今日你虽遭大难,但幸免于难,得见故人,老朽甚是欣慰。我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楚离求之不得,赶紧跪下,口称“师父,师叔”,逗得两个老头哈哈大笑,心下大感衣钵有授,云霄洞后继有人,即便成为夜国第一也未尝可知。
楚离站起身来,恭敬地问道:“师父和师叔可曾见到与徒儿在一起的那个白衣少女,不知她现下怎样了?”
何太清不等封太虚讲话,打趣道:“你这小子,刚拜了师父,还没等学本事,就把女娃女娃的挂在嘴上?”
楚离大窘,忙摇手道:“弟子不敢。只是那少女为救弟子晕倒,弟子蒙师父师叔搭救,脱离险境,却又怎敢忘了救弟子一命的恩人呢?”
封太虚笑道:“好,知恩图报,天资人品皆为上上之选。你放心,那少女只是修为突散,调养些时日就会好了。她的师门与咱们云霄洞颇有渊源,算不得外人,为师将她一同带回去,等调养好了,再让她离去复命。”
楚离闻听此言,终于放下心来。
封太虚说罢,指引方向,要楚离自往白衣少女养伤的船屋走去。
敲门声起,屋内听得少女话音传来:“请进!”
楚离推开屋门,迈步进去。只见那少女已然换了一身衣服,散去仆仆风尘和斑斑血迹,精神焕然一新。
见是楚离,少女笑着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
楚离也笑道:“姑娘眼见得好多了,我也就放心了。”
少女“咯咯”笑着说:“你很担心我么?”
楚离不想少女有此一问,嗫嗫地说:“我,我……是有一些担心。”
少女笑的更欢,道:“那你是喜欢我了?”
“我,我……我不知道。”
少女突然不笑了,幽幽的道:“你这傻小子,果然是榆木脑袋!”
楚离看着少女一会笑,一会不笑,不知道哪里惹得她有这许多想法,一时不敢搭腔。
“我叫叶歌,叶子的叶,唱歌的歌。”少女撩动星眸,“你呢?”
“我叫楚离,酸楚的楚,离去的离。”
“好有趣的名字!好凄凉的解释!”
“是吗?也许吧。我现在的遭遇可能更凄凉!”
叶歌款款地道:“那,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只要你愿意听,我愿意讲。”
楚离和叶歌,一个坐在凳上,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个倚在榻边,一泪水顺着香腮轻轻地留下,仿佛别人说的是她的故事。
船没有停,河流照样唱着“哗哗”的歌,奔向未知的尽头……
不一日,楚离一行到达云中郡,四人弃船上马,往云霄洞方向奔去。
云霄洞位于云霄山中麓。云霄山绵延百里,北依金河,南临夜水,东西横卧,故有“云霄如卧”之说,是云中第一名山。
楚离在不易城生活十六年,哪里看过这般景象,但见得青山翠柏,郁郁葱葱,山林深处,轻雾缭绕,猿猴啼叫,绝壁回响。果然是修武圣地,人间仙境。
四人拾阶而上,半盏茶功夫就到了云霄洞山门外。洞内弟子,两侧肃立,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目射精光、年约二十出头的少年快步走到封太虚跟前,跪下施礼道:“弟子沈孤城拜见师父、师叔!”
封太虚哈哈一笑,说道:“好好,快起来吧!”沈孤城站起身来,微微躬身说道:“师父和师叔这几日可好?前日青牛洞的青玄子前辈来拜访二位师尊,等了两日,不见师尊们回来,就顾自离去了。”
封太虚说道:“我和你师叔没事。青玄子洞主可曾说起来意吗?”
沈孤城答道:“没有。”
封太虚和何太清四目相视一笑。何太清呵呵说道:“老东西忍不住了!”
见沈孤城十分诧异,封太虚挥挥手,“罢了,孤城,来见见你的师弟!”
沈孤城早就看到了师尊身边的二位男女,只见男的体格健壮,面容俊朗,女的身姿婀娜,明艳动人。只是师尊没有提起,他自然不敢相问。
封太虚指了指楚离,说道:“这是你的师弟楚离,是我们这次下山新近收的徒弟,也是为师的关门弟子!”
楚离倒是没感到有什么特别,恭敬地给沈孤城施礼,口称:“师兄好!”
而沈孤城却是大吃一惊。原来,向来江湖门派,关门弟子有承袭师门衣钵的惯例。封太虚如此在意这个楚离,想必既想好了云霄洞将来要在这小师弟手里发扬光大,又说明这个小师弟要不就是修为天资超凡,要不就是大有来历。
沈孤城是云霄洞首席弟子,一向高傲,平日里师弟们又是众星拱月,难免孤芳自赏。不想今日师父出门没几日,便领回来一个小师弟,而且将来恐怕还要传袭云霄洞基业。想到这里,沈孤城满脸不服气,但当着师尊不好发作,只得干干笑道:“师弟好!”
封太虚早就看到沈孤城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对着楚离言道:“这是你大师兄沈孤城,以后你们师兄弟要多多亲近!”
楚离哪懂得许多,师父既然说了,自然莫不遵从。
叶歌毕竟江湖经验多一些,冲着沈孤城施礼道:“我是叶歌,白羊洞弟子,见过沈师兄!”
沈孤城初见叶歌就惊为天人,此刻闻听燕语莺声,如入骨髓,竟然恍似未闻,呆立不动。
叶歌尴尬地干咳两声。沈孤城自知失色,忙躬身回礼道:“师妹好!”然后忙不迭地将封太虚等让进山门。
楚离自进得门来,眼睛就一直放光。原来,云霄洞名虽为“洞”,但因坐落于云霄山中麓一块非常开阔的平地上,历经百年修葺,楼阁层叠,长路回环,竟然是别有天地,并不亚于楚家这等当世豪门,而云霄洞更有紫气氤氲,玄妙钟秀之气象,更不是普通地方可比。
沈孤城奉师命将叶歌安排到客房调养,然后带着楚离来到弟子们修武的“悟道馆”安顿下来。一路上沈孤城一改见面之初的高傲,不断与楚离寒暄,想要多知道一些叶歌的事情。得知他与叶歌也就只一面之缘,虽相处几日,但并非情深侠侣,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沈孤城自认无论外貌、武学境界,都比楚离要高,暗下决心,定要抓住叶歌在此调养之机,让她对自己芳心倾许。
次日,无量殿早课过后,何太清传命召集所有弟子,到殿前集合。
封太虚轻移仙步,出得殿来,高声对弟子们说道:“夜国上下,都知道今年朝堂会举办五年一届的‘试剑山论武’。我们云霄洞,当年和青牛洞、白羊洞两家共同商议,会在‘试剑山论武’半年前进行‘三洞会武’,以保证上试剑山的是三洞中最杰出的弟子。今日召集众人,是为了先选出五名弟子,进入逍遥学宫,由你们师叔督导修武,准备今年与青牛、白羊的‘三洞会武’。下面由你们师叔宣布今日选拔之规则。”
何太清站到跟前,朗声说道:“今日选拔,共分两轮。第一轮,众弟子先到‘烈剑石’前进行面试,如果照出弟子面容,则通过;第二轮,弟子各取木剑,剑锋裹以黑布,布上沾满白粉,两两比试,身上白粉少者为胜。此令。”
“嚯。”众弟子躬身答道。
“烈剑石”就在殿前,楚离目光及处,看到一个半人高的石墩,上覆青布。何太清走到石墩前,轻轻撩起青布,只见一道寒光映射出来,直上云霄,众人抬头看时,那寒光竟然又翻转回来,围绕众弟子慢慢地旋个不停,仿佛有灵性一般。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寒光“嗖”地又弹回“烈剑石”,晶莹剔透的石面上泛起一层柔柔的青芒。
第一个面试的自然是沈孤城。
只见沈孤城走出人群,迈步来到“烈剑石”前,伸手轻抚石面。说也奇怪,刚才旋转的寒光好像知道有人摸他,竟然又飞了出来,又慢慢回落下去,石面仿佛水面一般,渐渐出现沈孤城的脸庞,从模糊直道清晰,旬刻之间,又兀自消失不见。
何太清高声道:“沈孤城,通过!”
余下众弟子中响起一片欢呼和钦羡的赞叹声。
“不愧是大师兄,看来今年大师兄肯定会在‘三洞会武’中夺魁。”
“是啊,大师兄天分极高,修为早破四界,正在五界下品,此刻如能进入逍遥学宫,必然会进阶五界中品。”
“是啊,是啊!”
沈孤城相当自信,潇洒地背过手去,踱回人群。
接下来又有几名弟子通过面试,只不过石面上的脸庞多是模糊不清,只见轮廓。
封太虚高兴地看着众弟子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待看到楚离时,见他欢心雀跃地立在人群里,不时地向通过面试的人祝贺,于是高声叫道:“楚离,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众弟子突然鸦雀无声。
楚离也感到十分纳闷,挠挠头说道:“师父,弟子今日不过才入门下两天,况且修为只在二界,不敢在师尊和众位师兄面前僭越!”
封太虚点点头,说道:“你果然是个实诚孩子!这样吧,今日选拔,并未言明入门晚的弟子不能参加。你去试试无妨。”
楚离躬身应道:“是,师父。”
楚离学着师兄们的样子,慢慢走到“烈剑石”前。近前观看这石头,楚离只觉得好像多日未见的老朋友,竟然生出无限亲切。他把手轻轻放在石面上,只见石面从中间泛起涟漪,一圈圈播散开去,慢慢地,石面轮廓处不断升起袅袅五色光芒,那光芒逐渐汇聚,形成一条金色小龙,缠绕在楚离身上,半晌方才缓缓散去。
这时候,不单是众弟子,连封太虚和何太清都惊诧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良久,何太清回味过来,激动地高声叫道:“楚离,通过!”
众弟子这才迸发出呐喊声,比之方才沈孤城,叫声大了许多。
沈孤城冷冷地看着远处的楚离,眼神里既落寞又不甘。
楚离高兴地跑到封太虚跟前,跪倒在地,问道:“师父,弟子这是怎么了?”
封太虚呵呵笑道:“徒儿,你虽然修为只有二界,可以说不入流。但是不知你之前是否有过特别际遇,我看你像是传说中的‘亢龙之体’,此种体质,有无穷潜力,若再遇神奇,激发其全部能量,即便是达到‘十界封神’的境地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楚离刚要张嘴说出逃亡途中在大青山做梦的经历,却见封太虚摆了摆手,忙噤声不语。
十名弟子通过第一轮。接下来就是第二轮的比试了。
前几轮平淡无奇,均是修为高的弟子获胜。
沈孤城出场了,他的对手是弟子中排名第二的上官靖。一时之间,众弟子皆为二师兄感到惋惜。
沈孤城与上官靖先后投入师门,一个剑法精妙,走的是轻巧变化路子,一个剑法端正,走的是稳重刚直路子。这二人修为接近,招法熟门熟路,一上来就是全数施展,毫无保留。
沈孤城不但剑法精奇,心思更是敏捷,眼见一时无法分出胜负,竟然卖弄破绽,使出一招“回头望月”,露出背后空当。上官靖果然分神,变换招式,刺向沈孤城后背,剑锋刚要碰到沈孤城身上,却见沈孤城又是一招“神鹤摇翅”,堪堪避开,反而转到上官靖身后。只听得“噗”的一声,上官靖后背中剑。
这上官靖果然是忠厚男儿,当下抱拳说道:“大师兄,不比了,我输了。”
沈孤城笑笑,没有答话。
封太虚和何太清又是四目相视,都苦笑着摇摇头。
楚离又是最后一个出场。
楚离的对手是一个名叫原晟的弟子,此人在弟子中名列第三,修为四界上品。是夜国北境豪族原家的嫡系。
二人走出人群,分边而立,各取一把覆着黑布、沾满白粉的木剑。
楚离只有二界修为,虽然刚才第一轮表现惊艳,但硬实力摆在那里,众弟子自然看好原晟获胜。
楚离经过第一轮面试,又见过方才四场比试,对几位师兄们用的招式了然于胸,好似过目不忘一般,竟然初生牛犊,勇气倍增。于是气定神闲地学着师兄们的开手之势立定,准备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比武。
原晟虽是豪门子弟,但在云霄洞几年,和二师兄上官靖关系最好,因此人以群分,也是个正直男儿,知道小师弟修为不高,当下抱定守势,等着师弟进招。
楚离明白原晟的意思,不敢托大,木剑一挺直直刺去,正是云霄洞门下弟子都要研习的“若水剑法”中最普通的一招——“大漠孤烟”。
原晟待楚离剑锋来到眼前,右臂一抬,挡住剑势,顺势右手一翻,一招“长河落日”划出去,“当”的一声,木剑竟然发出金石之声。
楚离虽然对师兄们用的剑招都已记清,但毕竟是第一次比试,招法不太熟练,紧跟着又是一招“大漠孤烟”,如此这般,一而再,再而三。
众弟子不解,不知楚离为何出来出去总是这一招。
封太虚和何太清则明白,楚离既然有模有样地使出了“大漠孤烟”,说明对“若水剑法”的普通招式已经记住。之所以一直用这一招,一是在熟悉原晟的剑招和自己看到的有何不同,二是在想如何破招。
所以二人眼见得楚离手忙脚乱,却并不慌张,仍然悠哉地观看比试。
场下众人心思活动的时候,场上形势已然悄悄发生了变化。
楚离知道,自己的二界修为和原晟的四界修为,本质上相差太多,不管是从感官上,还是对剑法的使用上,都较对方相去甚远。
但四界修为,也只是比“无为三界”强了一些,并不是不可战胜。楚离用一招“大漠孤烟”探清了原晟的剑法底细,剑势一变,一招“覆水难收”破空而去,陡增的剑势让原晟毫无防备,待到他回神过来,楚离的剑锋已然刺中左胸。
众弟子再次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不知这楚离何以在短短两日内,竟然把“若水剑法”前三重的剑招运用地如此神妙,连沈孤城都呆呆地看着场上二人。
原晟身上着剑,垂下右臂,低头不语。良久,抬起头来,端着木剑,对楚离说道:“小师弟,我输了。”
楚离放下木剑,走到原晟身边,双手握着原晟的右拳,诚挚说道:“三师兄,承让了。”
原晟失落感荡然无存,笑着举起楚离的左手,对着场边大声叫着:“楚离,楚离,楚离。”
封太虚激动地老眼噙泪,何太清也不断地抖动着嘴唇。场下众弟子再次欢声雷动,沈孤城也对楚离有了一丝敬意。
在一片欢呼声中,何太清颤悠悠地宣布了选拔结果,楚离作为二界武修,成功入选了云霄洞的武修圣地——逍遥学宫。
人群散去,封太虚把楚离叫道跟前,和蔼地说道:“楚离啊,经此一役,你的名字,很快会传遍三洞,不可骄傲啊!你的身世,千万不能在人前提起,以免律镜司找你的麻烦!”
楚离说道:“师父,徒儿谨记!只是律镜司灭我楚家,自然对我家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云霄洞有个楚离,定会寻来啊。”
封太虚笑着说道:“这个无需担忧。朝堂那里,只知道楚天雄有个儿子叫楚余味,并不知道楚离。这是你出生时,我和你父母已经商定好的。”
楚离虽然不解为何父母和师父要给自己取两个名字,但是既然师父不说,自然也不敢多问。
封太虚接着说道:“你的‘亢龙之体’虽然有无穷潜力,但之所以叫‘亢龙’,就是指的非有不同寻常的际遇,这潜力就难以激发。你天资不凡,是个修武的奇才,今后能不能获得际遇,变‘亢龙’为‘真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楚离跪下来,感激地说道:“是,师父。徒儿谢谢师父的教诲。”说罢,磕了一个响头。
何太清骂道:“又来这些虚礼。你啊,好好在逍遥学宫用功,争取在‘三洞会武’中夺魁,到时候,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就知足了。”
楚离站起身来,坚毅地说道:“师父师叔放心,徒儿一定用功,给师父师叔争气。”
此言一出,逗得两个老人又是哈哈大笑。
远处的沈孤城,心头却无比的落寞。
“你真厉害,这么两天,竟然能打败四界。”叶歌惊讶地竖起大拇指说道。
楚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有,都是侥幸,三师兄也是看我修为低,没跟我一般见识而已。”
叶歌却不认同这话:“得了吧,你哪里知道,逍遥学宫不止是云霄洞,就是在夜国,那也是武修圣地,听说里面有云霄洞百年来历代祖师留下的武学圣籍,凡修武之人,都以进入逍遥学宫为荣。我师父虽然和封、何两位洞主有交情,但也无缘进入。原晟这个人我听师父说过,拜入云霄洞已有四年多的时间,而且天资人品都是上上之选。这样的人,自然不会为了让你而丢失自己进入学宫的资格。”
楚离这才知道,原来这逍遥学宫竟有这么大的名头,心里更加感念二位师尊。
叶歌忽然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你这一进学宫,估计没有两个月是出不来了,待你出来,我可能早就回白羊洞了。”
楚离见叶歌神情,只觉得比之往日,更加明媚动人,不知怎的,听说可能见不到她,心里如被重击,忽地伸出双手,抓住叶歌柔荑,急急地说道:“待我从学宫出来,我就去找你!”
叶歌大窘,却又不舍得从他手里逃出来,羞红了脸,幽幽地说道:“你找我作甚?难道,你可是……可是喜欢我?”
楚离直直地看着叶歌的眼睛,想着与她的经历,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知道,但我想着,如果见不到你,心里就难受。如果这就是喜欢,那……那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叶歌~,楚离喜欢你!”
“哎呀,叫那么大声音干吗,别人都听到了!”
三日后,云霄洞山门前,封太虚、叶歌还有一众弟子都来送行。
楚离告别师父和众位师兄,在叶歌缱绻的目光中,在何太清的带领下,和沈孤城等,走向云霄金顶的逍遥学宫。
逍遥学宫是云霄洞武修圣地,在朝堂和江湖上赫赫有名。学宫四周有云霄洞祖师百年前布下的“云罗阵”,虽然无人把手,但若无云霄洞二位师尊的带领,谁都进不来。
学宫不大,但设计得非常讲究。正中大殿,由八根柱子撑住,每根柱子两侧,都有高至宫顶的书架,每层书架上面,都放着上百本武籍。弟子们哪里见到过这种阵势,如同鸟入丛林般跑到那些书架前,高兴地看看这本,摸摸那本。
“《四象剑法》!这里有《四象剑法》!”
“那有什么啊,我这里看到了‘破界运气术’!”
“我找到一本《凌幻微步》,练会了打不过就跑,不至于丢命,哈哈哈……”
何太清捋着胡子笑着,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云霄洞的未来。
“楚离,你找到了什么?”
“禀师叔,我什么也没找到。我觉得看到的这几本都不太适合我。”
何太清过来,看看楚离手里的几本武籍,说道:“这几本都是我们云霄洞独门武学,你的修为不够,强行修习,不但不会增强修为,一个不好,还可能反受其噬。”
楚离苦恼地说道:“师叔,咱们逍遥学宫是武修圣地,应该没有低界修为之人研习的武籍,那我进得宫来,不能有所学,岂不是白来一趟吗?”
何太清哈哈大笑,笑罢正色道:“傻孩子。我和你师父既然允你们进逍遥学宫,自然会根据你们每人修为体质的不同,让你们修习不同的功法。我和你师父商量过了,你的体质乃是世上罕见的‘亢龙之体’,但是修为却仅为二界,最近一个月,你不要看武籍,看了也无用。”
楚离大惊,急急问道:“师叔,那弟子不看武籍,不修武技,在逍遥学宫做什么呢?”
何太清摆摆手道:“别忙。世人只知道逍遥学宫是武修圣地,所存武籍多如浩海,却不知这里亦是武修宝地,存有历代祖师留下的异宝。无量殿前的‘烈剑石’就是一件。这里还有一块‘龙吟玉盘’,此盘采天地之气,聚日月之华,每年三月初十,玉盘轮转,直到五月初十,一年中只有短短两月可用。但此盘对平常体质之人毫无用处,对你的‘亢龙之体’倒是有极大的好处。”
何太清言罢,双手一拍,众弟子顿时无声。
何太清说道:“你们之中,唯孤城修为五界,‘五界观气,气存天地’,讲究的是修习过程中不断适应天地变化,让天地万物或多或少都可为我所用,所以,孤城你先研习功法,学宫内的‘东来殿’气韵十足,是观气的最佳场所;其他弟子都在四界,‘四界凝思,思聚三花’,讲究的是修习过程中凝神多思,去感知外界变化,因此去‘化蝶居’最宜。而楚离你的修为最差,体质与常人迥异,就去‘龙吟玉盘’打坐去吧。”
“嚯。”众弟子领命,各自散去。
楚离依何太清指引,来到学宫大殿南侧的“龙吟玉盘”前。只见这玉盘果然神奇,盘面上布满着徐徐金雾,伸手摸时,感觉温暖如玉,无丝毫寒意,玉盘之名名副其实。
楚离登上玉盘,盘膝坐下,正在好奇之时,只见那金雾顺着他的双腿,一路盘旋而上,直达头顶。而楚离体内之前的暖流此刻竟又缓缓升起,先是汇聚在丹田处,随着盘旋的金雾越来越浓,那暖流慢慢地向五经八脉散去。
开始时,楚离尚且感到如夏日饮雪,十分舒服,可不但片刻功夫,万虫噬咬的感觉又出现了。
楚离不敢分神,运起仅有的修为与这噬咬抵抗。可谁知,越是抵抗,噬咬之感越强烈,渐渐地从噬咬变成了无数小虫好像疯了似的朝着他的浑身穴道撞去,仿佛要撞破禁锢他们的楚离身体。
楚离难受得不敢在玉盘上再坐下去,想要立即起身。可这玉盘好似有了灵性,不知哪里出来一股神力,拖着楚离的身体,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幸好楚离还可张口说话,嘴里大喊:“师叔救我!”一言既出,随后“扑”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何太清听到呼救声,忙施展身形,飞到楚离身边,看到此景,连忙运指,连点楚离身上七大要穴。
何太清仔细观察楚离运功情形,赶忙伸出右手,在他的左肩轻轻拍着,嘴里说道:“散功,不要抵抗,顺势而为!”
楚离闻听此言,赶紧收神,释放全身穴道的抗力,任凭噬咬。何太清拍在他肩上的掌心中,源源不断地送去内力,竟是在帮助噬咬加剧,原先盘旋的金雾不断地往他的口鼻里钻去。
这时的楚离,简直生不如死,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楚离浑身似火,气鼓如牛,再也支撑不住,仰望逍遥宫顶,张口大啸,竟然好似龙吟,而他的身体也像是有了魔力,把何太清弹至十步之遥。楚离啸声完毕,头一歪,从玉盘上跌落下来。
何太清顾不得嘴角血丝,赶忙起身,奔至楚离身边,扶他起来,其他近处的两名弟子听有异样,早就跑来,忙和师叔一起将楚离抬到后堂。
不知过了多久,楚离醒来,看见师叔正在身旁打坐,忙要起身,却感觉身体竟然没有了知觉,不禁大恸。
何太清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到楚离的样子,呵呵笑道:“别动,别动,无妨,无妨。”
楚离听师叔如此说话,又见师叔并无丝毫异样,方才放下心来。
何太清继续说道:“想不到啊,你这‘亢龙之体’如此厉害,师叔我还是第一次见玉盘有这么大的反应,幸好天佑吉人,不负你师父和我一片苦心。你不但破界成功,而且竟然越到四界,造化,造化啊!”
楚离听到,心里一喜:“多谢师叔,不知我为何动弹不得啊?”
何太清答道:“你吸收了玉盘天生灵气,当下要紧的还是将这灵气转为自身可用,所以你的‘亢龙之体’关闭了你全身穴道,就是为了让灵气四溢,随经脉轮转。不消三日,你就没事了。”
楚离又是大喜,忽然想到一事,问道:“不知那‘龙吟玉盘’怎样了?”
何太清叹息道:“已经没用了。灵气一消,不过就是个摆设。你与这玉盘有缘啊。天生万物,皆为有缘人所用,不必伤心。现下,玉盘灵气被你获取,你与玉盘,乃成一体啊。”
楚离又是感伤,又是欣喜,只得宽心吸收灵气。
这三日内,其他弟子也多有收获,但因体质相比楚离相差太多,只是感官稍稍变强,破界仍遥遥无期。
沈孤城听闻楚离竟然一日破界,心下大骇,又见那日山门前叶歌对他柔情外露,心如刀割一般。但眼下修习要紧,只得把这些杂念按下不想。
一晃三日。
楚离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他感到自己对外物的感官强了不止十倍、百倍,连学宫外绝壁上的落实滚下来都逃不过自己的耳朵。
何太清拿出一本“若水剑法”,对他说道:“洞中弟子,均要修习这‘若水剑法’前三重,只有进入逍遥学宫,才有资格修习其余六重。你可要好好领悟。”
楚离躬身答道:“弟子明白。”
这套“若水剑法”是云霄洞的镇洞绝学,为当年云霄洞开山祖师冯北冥观瀑布顺流而下,水击顽石所创。前三重是基础,以力为主,或巧力,或轻力,或同心并力,或回天之力,最是考验修武之人的耐力和天分;待修到后面六重,一重有一重的难度和妙处,变化无穷,最妙的是随着修习程度的提升,还能带动修为境界的进步,是天下少有的既学招式,又涨修为的绝学。
封太虚和何太清自小进入云霄洞,从第一重练起,整整一甲子,他二人却是武修奇才,修至第七重时蹉跎三年无法更进一步,二人竟将“若水剑法”根据自身情况作了精进,变一人之力为双人之力,也顺利修习到八重境界,而带动自身修为也到了八界上品,离突入九界只一步之遥。
楚离天资聪颖,既是“亢龙之体”,又得“龙吟玉盘”灵气相助,借逍遥学宫清净之地,不出一月,竟已修习到第六重,而修为也顺利进至第五界。
而沈孤城在这一个月里,日夜苦修。“东来殿”本就是气韵聚集之地,加上沈孤城天资不弱,入山门时间又长,对自身修为的理解自是不比旁人。短短月余,竟也达到五界上品。
其余三名弟子也各有际遇,先后突入五界。
而楚离收获最大,自逃离不易城至今,两个月过去,也已经是五界下品的高手了。
这一日,何太清在弟子们修习结束后,召集大家,说道:“入得宫来,已近两月,‘三洞会武’近在咫尺,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明日我们就下山回洞去,日后能走到何种境界,还要靠你们勤加苦修。”
“嚯。”
第二日,几人返回云霄洞。封太虚自是十分欣慰,得闻楚离神奇际遇,更是欢喜。
楚离在与师父和众师兄寒暄行礼后,得知叶歌一月前就已经伤好离去,心下却是失落不已,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但想起马上就是“三洞会武”了,叶歌作为白羊洞得意弟子、五界高手,自会随白羊洞众人一起参加,到时候又能得见,一念至此,失落之情顿消。当下打定主意,勤加练习,一心要在“三洞会武”上崭露头角,不负美人深情。
夜京。
诚王府。
诚王夜白、律镜司司首夜霜、神武卫卫首狼乂聚在一起。
夜白问道:“那个楚家的小子还没找到?”
夜霜恨恨地说道:“没有。那小子不知躲到了哪里,律镜司传檄天下,连云梦楼的力量都动用了,却还是没有找到!”
狼乂插嘴道:“会不会逃入哪个门派了?”
夜白思虑了一下,说道:“那小子孤身逃走,身上应该没有带着母后要的东西,暂时不足为虑。只是夜辰肯定已经知道楚家被屠的消息,却一点动静没有,倒是出乎咱们的意料,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夜霜笑道:“他知道又如何,当日楚家上下,连宾客共一百零七人,竟无一人束手,我逼不得已,只能尽数除掉。端王也未必知道是我律镜司所为,更加怀疑不到诚王和夜后身上。”
夜白却多想了一层,说道:“既然父皇闭关前给了夜辰秘图,那夜辰断无舍弃不理之说。如果东西真的不在楚天雄手里,那一定还在只有夜辰知道的某个地方。”
狼乂接话说道:“殿下果然没猜错。我安插在北境军中的线人今日传来消息,夜辰派了手下贴身护卫铁骑去了一趟原家。”
“原家?北境的豪门原家吗?”
“正是。这原家家主原长卿十五年前曾与陛下相交,随陛下征战多年,还曾救过陛下和夜后的性命,陛下立国后,封原长卿为护国侯。只是这位侯爷不喜朝堂繁文缛节,大夜九年就回到老家北境,直至今日。”
“那就派人去查,记住,不要扰了侯爷的清净。”
“是。”
——
作者有话说:
楚离修为有了突破,和叶歌的感情也已挑明,后面的节奏会越来越快,故事也会越来越精彩……
“蒙相,您该喝药了。” 曹管家端着药,躬身说道。
坐在书案后面的人轻轻地咳嗽两声,喘息了几口,才感觉好点,招招手,示意管家把药放在书案上,继续闷头批阅朝章。
书房里还有两个人,看着国相,不敢出声。
过了约有一刻钟,蒙相才放下笔,合上朝章,拿起药来一饮而尽。那二人忙站起来,神情十分恭敬。
蒙相背起手,踱着步子来回走了几趟,扬声问道:“何司首,那两边的动静如何啊?”
何玄赶忙答道:“禀蒙相,上边倒是听不到什么动静,而北边嘛,端王好像派人去了一趟原家。”
蒙相摇摇头,说道:“不可只看表面。我们身在朝堂,自然要多关注上边。现下律镜司和神武卫对上边惟命是从,对我们非常不利,你忘了当年的事情了吗?若不是陛下一意信任和维护,你我可早就被夜后除掉了。”
何玄冷汗淋漓,急急说道:“是,是。属下未敢忘却。”
蒙相继续说道:“陛下闭关前,将紫龙军交给我指挥,就是怕夜后在朝堂独大。陛下何等英明神武,将边军和拱卫京师的紫龙军分别给了端王和我,却把律镜司和神武卫交给诚王殿下,就是为了让我们三方互相节制,在他闭关期间不至于生乱。现在北境,厉国上下蠢蠢欲动,原长卿是护国君侯,端王和他来往,再正常不过。倒是诚王那里,一日之间派出三队飞骑,去往北境,令人回味啊!”
何玄闻听此言,心下大感佩服:“蒙相此言,真是惊醒梦中人啊!”
蒙相点点头,坐下来,双目微合,休神片刻,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何司首,你是言官之首,你的谈史司该发威时可不要手软,放开些,万事有我呢!”
何玄躬身说道:“是。属下自然不会手软。两月前楚家被灭一事,我已经让刑部老尚调查了,果然是律镜司做的,一百零七口啊,夜霜下手可够狠的。我已经写好了弹章,明日早朝,我就会呈上,先探探夜后的虚实。”
另外一人就是刑部天官尚云,接着何玄的话道:“蒙相放心,我在律镜司的人是不会错的,当日,他也跟着夜霜去了楚家。”
“好。”蒙相赞道,“不愧是老道之人。我们虽然夹在诚王和端王之间,但千万不可随风而倒,那样一则对不起陛下厚恩,二则将来不管两位殿下谁登基为帝,咱们都不会长久。要定的住,万一我等性命有虞,我手里的紫龙军也不是吃素的。”
北境。
边军主帅营帐。
端王夜辰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人为了一幅所谓的秘图和未知的宝藏,竟然可以一夜之间屠尽楚家。他也不是不知道,那人要秘图和宝藏作甚,无非是为了在争储之战中立于先机,可储位真的那么重要吗?太子和王子,甚至皇帝,不管在什么位置,不都是应该为了夜国殚精竭虑,朝乾夕惕吗?这样自残臂膀,对夜国是大大的损伤,而对厉国,确实大大的好事啊!
“殿下,我们不能成为鱼肉,任人宰割。今日之前是楚财首,今日之后就是我们啊!”
“是啊,殿下,我们手握五十万边军,不如杀入京城,清君之侧,让陛下把朝堂政务交给殿下。”
“住口。”夜辰大怒,“那样我们和夜白又有什么区别,一旦起兵,不但百姓涂炭,厉国也会趁虚而入,万一有失,我夜辰就是夜国的罪人,而你们也难逃史书罄竹。”
众人低下头,不敢再言。
夜辰沉下声音,继续说道:“夜辰不能为了储位,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置父皇于不顾,置你们于不顾啊。”
“殿下……”众将匍匐在地,感念不已。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们为夜国守好边境,不要给别有用心之人留下口实。另外,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我是不去争,但不代表我要等死。”夜辰坚毅地说道。
大帐中央,香案之上,夜国财首楚天雄的牌位醒目肃立。
厉国。
长生殿。
几十盏长明灯照得大殿亮如白昼。厉皇端坐在龙椅上,双手举着一幅山川地理图,看得入神。
太子元隆是个英俊少年,双目炯炯有神,器宇轩昂。
良久,厉皇才放下山川地理图,眉头紧锁。
元隆知道父皇又在忧心国事,不敢喧哗,只是冲着旁边的近侍做手势,示意给父皇呈上养气莲子粥。
厉皇接过莲子粥,轻轻地啜了一口,放下玉碗,挥挥手,让近侍离去。
元隆知道厉皇有事交代,忙快步向前,对着厉皇施礼道:“父皇,孩儿谨听教训!”
厉皇招招手,示意元隆走近些,然后说道:“我们在夜国的暗探传来消息,近日夜国好像不太平静。夜国的皇长子诚王连续几次派人到边境来,不知为何?”
元隆说道:“那我们是否启用在夜国边军的密探,看看夜辰有没有动静?”
“不,”厉皇斩钉截铁地说道:“敌军中的密探,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皇儿,你告诉擎天监寇不同,近日要多加留意夜国进入我国的暗探动静,必要时收网。另外,还要让飞鱼卫鱼玄日夜防备夜国那个紫云阁,‘参合山之战’我们可是吃了大亏。”
元隆大骇,既为父皇的小心谨慎感到惊奇,又对父皇如此看重“紫云阁”这个江湖宗门感到诧异。
厉皇见太子元隆如此表情,猜到他想什么,正色地对他说:“那时你还小,有些事未必知道。八年前,琼玉城陆苍穹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说夜帝要派军从参合山绕道偷袭我国,于是我就派了八大军侯中的靖侯和百里侯率军迎击。本来敌军是潜行,而我军是截击,不管如何,已经占了上风。开始接头一战,夜军未想到我军出现,被我军斩首一万,后退到边境,十日之内,竟再也不敢来犯。”
厉皇说着,眼里含着笑,好像那一战就在昨天。元隆也笑着,他听过这个故事,两大军侯威震帝国,在厉国那可是人尽皆知啊!
“可谁知,”厉皇的眼神渐渐痛苦起来,“到第十一日,我军阵地上,十八员战将一夜之间身首异处,谁也没听到任何动静。我接到战报,立即派人传召阴水宫主阴水寒,让她去边境查看,后来得报,原来是夜帝派‘紫云阁’下的杀手。对方得知阴水宫的厉害,情知再也讨不了便宜,便退兵而去。”
“我下令,谁也不能把消息传回国内。夜国用的是攻心之法,若是我国人知道夜国有如此厉害的杀招,岂不人人自危。所以,国内只流传两大军侯英勇杀敌的传说,谁也不知我军的狼狈啊!”
元隆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下半段,他能体会父皇的苦心,也终于知道为何阴水宫之前默默无闻,而近几年却成为和厉国“护国剑宗”裂天剑庐相提并论的大宗门了。
楚离这几日遇到了难题,无论他怎么苦练,就是无法突破“若水剑法”第七重。眼见“三洞会武”之期临近,自己还是不得其解,着实着急。
封太虚看到楚离有些急躁,于是把他叫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楚离啊,‘若水剑法’和你的‘亢龙之体’有异曲同工之妙啊。你当日在逍遥学宫,深受‘亢龙’之苦,你运功抵御,结果反受其噬,你师叔让你放弃抵抗,顺势而为,反而突破境界。这‘若水剑法’也当如此,弟子们只知埋头苦修,实指望早日进入下一重,可总是适得其反。‘若水剑法’源出于水,水能滴石成穿,也能摇橹撑船,水能搬运万物,也能自成沟壑,‘若水’之意,乃是‘顺水’之势”啊!”
楚离恍然大悟,高兴地说道:“我明白了,师父。水不与万物相争,但万物皆不能与之争。只要善于利导,水也能成为万物。水即是势,势就是水,遇水者,得势耳!”
封太虚欣慰的点点头,呵呵笑道:“不错,不错,果然天资超凡。”
楚离悟得“若水”真理,用起功来自然事半功倍,短短半月不到,终于将“若水剑法”修至第七重,在一众弟子当中,综合修为和剑法,可以称作第一了。
——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非常重要,交代了夜国的三方势力和夜、厉两国的恩怨。同时,也没有忘记我们的男主。楚离继续进步,但离出人头地还很远,请各位继续观看……
再过几日,就是“三洞会武”的日子。封太虚命上官靖看管云霄洞,自和何太清率领楚离、沈孤城等五名弟子踏上去往白羊洞的行程。
青牛、白羊这“两兽”都在长鹤城,长鹤城离云中郡约有六百余里,相传上百年前,夜帝先祖天神转世,当时天下纷争,战乱绵延百年,百姓生不如死。夜帝先祖单人独鹤,西灭百恶,东伏海酋,北拒胡虏,南击蛮夷,凡三十余年,方才四海宾服。而那只仙鹤,在最后一次与黑枭国的决战中,力竭而终。夜帝先祖感念仙鹤力援之功,将其埋在最后一战之地,并在此地拔起一城,名为长鹤。后夜帝先祖崩逝,天下重新分裂。夜帝顺应天意,横空出世,在长鹤城振臂一呼,聚起数万虎狼之师,又征战十年,才有了如今的三分天下。
夜帝为感念长鹤二次援助之功,刻碑立传,尽书长鹤传奇,因此,夜国百姓都知道长鹤城的由来。
话不多言。
师徒一行快马加鞭,一路朝长鹤城奔去。眼见再有一日,便到了白羊洞范围,人困马乏,于是封太虚命到前面的平湖镇休息。
几人进得镇来,正好将近傍晚,夕阳余晖映照着平湖镇的红墙灰瓦,煞是好看。楚离从小居住的不易城乃是夜国数一数二的大邑,说不尽的繁华似锦,此刻来到平湖这样的小镇,倒也觉得处处都新鲜。
沈孤城头前带路,引着众人来到一座客栈,先安顿好师父师叔,又嘱咐店家将马匹喂饱,然后交代店家准备酒菜,看来对这里相当熟悉。
别的弟子不觉得如何,楚离却感到新奇,于是问沈孤城道:“大师兄,你到这里好像跟回家一样啊?”
沈孤城见识过了楚离的本事,对楚离的态度亲近了许多,笑着答道:“小师弟,你不知道,我就是这平湖镇人。”
楚离吃了一惊,说道:“怪不得呢。大师兄,这平湖镇有什么好玩的吗?”
沈孤城说道:“我们这平湖镇方圆虽只十里,百姓不过数千,但好玩的地方却有不少,比如镇外的东平湖、牛街的晚市、还有天香落的酒铺,就算是在整个长鹤地界,也是大大的有名啊!”
“这里有晚市,太好了,大师兄,等下用过酒菜,我们央告师父师叔去逛逛晚市好不好?”
沈孤城笑道:“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其他师兄弟一听,也高兴得欢呼雀跃。
用过晚饭,封太虚和何太清要做晚课,这是他们几十年雷打不动的老规矩。见弟子们难得出来一趟,也就听任他们出去玩耍,只是交代千万不可惹事。
几人拜谢了师父师叔,出门兴高采烈地朝牛街方向走去。
别看这平湖镇规模不大,还真如沈孤城所言,夜晚看来,与白天又是另一番不同景象,只见车马长流,人潮不息,就连街上的盆盆罐罐,在楚离他们耳朵里听来,都是那么好听。
牛街离他们下榻的客栈仅有二里多地,眨眼便到。现下夜幕降临,两侧的商家都施展出营生手段,招揽客官。楚离等人边走边看,边看边听,分外高兴。沈孤城到了家乡,显得格外热情,美食、小吃不断地给师弟们招呼,几人大呼过瘾。
正在走着,忽听得前方嘈杂,鸡飞狗跳。,楚离抬眼看时,只见一个娇小身影冲着他们跑来。楚离正在纳闷,那娇小身影躲在他身后,拽着衣衫,好像在躲避什么人。
楚离正要开口询问,前方又过来几人,冲着他们叫道:“喂,你们几个,可曾见到一个小叫花子?”
楚离老实人,刚要张嘴,却见沈孤城冲他使了一下眼色,于是摇摇头没有出声。那几人见无人答话,也不来为难,朝着身后继续追去。
见他们远去,楚离回转头来,果然见到身后正是一个小叫花。楚离好奇地问道:“小兄弟,他们是在找你?”
小叫花呆呆地看着他,点了下头。
楚离说道:“你不要怕,有我们师兄弟在此,没人敢欺负你。”
那小叫花“扑哧”一笑,指着楚离的鼻子说道:“也不害羞,你才多大,就来逞英雄!”
楚离也不生气,冲着小叫花笑道:“反正比你大。总之你不用怕。不过你要告诉我们,是不是偷了人家的东西?否则,他们为何追你?”
小叫花撅起嘴,白了楚离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难道非要偷东西才能被人追?”
楚离被抢白得说不出话,甩了甩手,却也无可奈何。
沈孤城站出来说道:“你这个小家伙,真不识好歹,我们救了你,连声谢谢也不说,还在这说三道四。”
小叫花看了看沈孤城,说道:“说三道四总比不三不四好!”
沈孤城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冲着楚离几人道:“咱们走,不用理他!”
小叫花闻听此言,竟然不依不饶:“什么叫不用理他,我让你理我了吗?想走容易,一、二、三、四、五,每人二两银子,要走,随便!”
沈孤城大怒,指着小叫花叫道:“你这个脏兮兮的叫花子,还想讹人不成,赶紧走开,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那小叫花竟也学着沈孤城的语气,指着沈孤城叫道:“你这个白净净的公子哥,欺负了人想走不成,赶紧掏钱,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楚离眼见双方火气甚大,担心出事惹师尊们不高兴,赶紧对沈孤城说道:“大师兄,给他点银子,就当行善积福了,万一出了别的岔子,师父知道了不好交待。”
沈孤城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于是从衣袖口袋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楚离。
楚离拿着银子,拽起小叫花的手,把银子放到他手里,然后又团起他的手,说道:“小兄弟,是我们的不是,这银子给你,你赶紧走吧!”
那小叫花拿着银子,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沈孤城以为他良心发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小叫花咬着嘴唇,眼睛直直地看着楚离,看了半天,转身走开。走了十来步,小叫花回过头来,冲着楚离喊道:“你人不错,我叫果果,慕容果果,你叫什么?”
楚离咧开嘴,笑着答道:“我记住你了,我叫楚离!”
慕容果果笑了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朝楚离挥挥手,转身离去。
几人也无心再逛,也转身朝客栈走去。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楚离从睡梦中醒来。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楚离下得楼来,走出客栈门口,只见街巷阡陌之中烟雨迷濛,像笼罩着无数薄纱一样看不清楚。正是五月末天气,这雨看来先停不下来了。
一行人吃完早饭,见雨势稍歇,封太虚赶紧招呼众人出门上马,继续朝白羊洞方向奔去。
马蹄如飞,只过半日,就到了白羊山下。楚离抬头看时,只见这白羊山山势怪异,从山脚直冲向上,到了半山腰又向右斜去,远远看去,好像被鬼斧神工拦腰斩断一般,而从半山腰再往上看去,再也没有路径。
封太虚指挥弟子们下马,山脚下自有白羊洞迎宾弟子识得是云霄洞主到了,忙过来牵马迎接,早有白羊洞弟子飞书传上洞里。
一行人也不着急,缓缓向山腰处的白羊洞走去。几人都有不弱修为,一炷香功夫就到了白羊洞外。这白羊洞和云霄洞一样,也是建在一片开阔地带,只是亭台楼阁相较云霄洞,略微简单了一些,但大开大合的气势,却与云霄洞万般无二。
叶歌听到楚离到来的消息,早就在山门外等候,见几人来到,也不怕师父师姐们笑话,飞一般地跑到楚离身边,拉着他的手,高兴地说道:“你怎么才来见我,饿不饿?哎呀,衣服都湿了,冷不冷?”
楚离见师父师叔笑着看他,忙摇摇头,急急答道:“没事,没事。”
沈孤城心里却不好受,但也无法,只得哀叹自己与叶歌相识在后,恐怕此生再无机会赢得佳人青睐。
白羊洞洞主白静临带领几位师妹和众女弟子,迎上前来与封太虚、何太清行礼。寒暄过后,白静临对着楚离问道:“你就是楚离?”
楚离忙正色道:“弟子楚离,拜见白前辈。”
白静临并不答言,转身笑着对封太虚道:“云霄洞关门弟子,果然不凡,二位洞主,好福气啊!”
封太虚还未说话,何太清眼睛瞟着楚离,接话道:“彼此彼此,白洞主也好福气啊!”
几位大宗主哈哈大笑,直笑得楚离和叶歌低头不语,眼睛偷看对方,脸色泛红。
第二天就是“三洞会武”的日子,青牛洞洞主青玄子早两天就到了。
“三洞会武”已经举办两届,是为了半年后的“试剑山论武”选拔英才,三洞弟子只有在这次会武中进入前三名,才有代表三洞参加试剑山选拔的资格。第一届在云霄洞举行,今年的这届转到白羊洞。
会武安排在白羊洞无极殿前的“武道场”举行,共分三轮。
白羊洞大弟子秦月宣读了规则。
第一轮,比试修为深度。此次参与会武的弟子都是三洞进入五界的佼佼者,但修为强度不等于深度,强度是修为的基础,而深度才考验弟子悟性。所以这第一轮,实际上是要选拔出半年后修为有可能进阶六界的弟子,这样才能在“试剑山论武”中占得先机。
这一轮比试,三洞共十五名弟子分坐“武道场”上,由封太虚抚琴,白静临吹箫,青玄子击缶,弟子在这三种声音的干扰下,留在场上的时间最长者获胜。本轮选出前六名,进入第二轮。
这三位洞主都是八界高手,修为之高,天下只有寥寥几人可与之匹敌,一人奏乐,威力就非比寻常,何况是三人同奏。
乐声初起时,场上弟子只觉得琴声悠扬回转,箫声动人心肠,缶声摄人心魄。渐渐地,琴声陡起,似有铿锵,箫声、缶声,肃杀激昂。场上弟子开始时还可运功抵抗,一过半柱香时间,就已抬出九人下去调理,余下六人,也各有不同神情。
渐渐地,箫声缶声顿停,只有琴声还在似有似无地流转,好像潺潺的溪水,欢快地唱着歌,场上弟子顿时感觉浑身毛孔舒坦,比较方才,如同地狱回转天堂。
几人正在享受之际,缶声又起,这一次好似有千军万马,来回奔腾,震得弟子们心宫颤颤,肚肠滚滚。偏在此时,那箫声勾魂一般,从弟子们的脚底升起。有弟子再也忍受不住,手舞足蹈地跑下场。
楚离也在崩溃边缘,他在十五名弟子中是唯一一名五界下品,修为本就弱于旁人,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就在他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恍恍惚惚之间,想起在逍遥学宫破界时何太清的话,猛然大悟,于是放弃运功相抵,循着一种乐器,用心聆听。
他选择了缶。
缶声振振,似有回声,如出水之蛟龙,竟有婉转之鸣,头脑立刻为之清醒。楚离想起家仇未报,想起山洞幽明,心中升起诸多感慨,如鲠在喉,不发不行。于是,楚离和着缶声,仰天长啸,竟有金石之声。
刹那间,琴声停歇,箫声渐隐,缶声无鸣。偌大的“武道场”鸦雀无声,过了半晌,青玄子朗声说道:“我三人同奏一曲,即便九界入圣,也未必能抵。今日不想,我三洞之中还有如此奇才。”
白静临笑着说道:“是啊,云霄洞高足,果然名不虚传。”
封太虚老脸有光,只是还有两轮未比,不敢托大,于是谦虚道:“侥幸,侥幸,我这小徒仗着有点天资,不识好歹,两位洞友还请海涵哪!”
谈笑之间,秦月已经将场上剩余六人名单报上三位洞主观看。三洞实力倒也均衡,各取其二,云霄洞楚离与沈孤城入选。
第二轮,比试的是“论武之道”。试剑山选拔每届只允许六界武修参加,之所以称为“论武”而非“比武”,是因为除比武之外,还有白水剑宗剑首慕容圣亲自命题的武道论述,因“试剑山论武”前几名除了获得武学奖励之外,还需为大夜国效力,进入朝堂任职,因此,一介武夫不是首选,文武双全才是武学正道。
为求公平,此次“三洞会武”的武道论述由三位洞主现场命题,经过商议,现场给的题目是“天地”。
六人端坐书案后,冥思苦想,搜肠刮肚,不消片刻,均下笔成论。
秦月将六人论述一一呈上。三位洞主仔细审阅,看了前几人,无非是讲述天地之阔,无边无际,天生万物,无灭无极。三人不置可否,看到沈孤城的论述时,眼前一亮:“天地变化,无穷无尽,天有阴晴,地分高低。天生万物,地润万人。人尽其物,变化无常。是故……”。
于是,三位洞主判定,沈孤城进入第三轮。
楚离的论述放在最后,三人看时,大吃一惊,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有百字,竟是字字珠玑,暗合天理:“天地之存,乾坤之道。天不言高,恒至高无上;地不言厚,恒厚德载物;海不厌深,故容纳百川。天地无形可象,无具可依,无声可绘,无名可倚。是故天地之道,损余相顾……”。
青玄子拍案称奇,对封太虚言道:“这楚离悟性竟如此之高,即便老朽,也未必有如此高论啊!”
最终,楚离也顺利进入第三轮。
第三轮,比试的是硬实力——剑法。
沈孤城的对手是青牛洞黄戬,这黄戬修为同沈孤城一样,也是五界上品。沈孤城今日使的是一把“离水剑”,这柄剑乃是封太虚取离恨山三月三之露水,辅以西域九幽洞所产精钢亲自锻造,锋利无比。平日,封太虚视之为镇洞之宝,轻易不在人前显露,此次会武,才让大弟子沈孤城佩戴,以期所向披靡。
黄戬手里拿的也是一把宝剑,剑身较一般宝剑偏长三寸,挥舞之时需要双手联动,是天下唯一的“双手剑”,此剑划空之势,犹如破天,剑身回鞘,对手眼前犹有剑痕,故名“破天剑”。
这二人修为相等,神兵相应,又都是各自宗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二人上来便是你来我往,攻守相备,这一战打得势均力敌,难解难分。
沈孤城心思缜密,料想这般战下去,即便获胜,也是两败俱伤,能不能出战“试剑山”犹未可知。他本来“若水剑法”已有相当根基,在逍遥学宫随修为提升,剑法也有长进,目前已进入第五重。眼见黄戬的剑招势大力沉,心想不能以己之短迎敌之长,于是变化身法,不与之硬碰,要以灵巧胜他。
黄戬的剑和剑法,都极消耗功力,心知若短期内不能胜敌,越往后越被动,于是不管不顾,施展浑身解数,攻势更加凌厉。
沈孤城一见,正中下怀,也不与他缠斗,翻转腾挪,煞是好看。场下弟子都高声喝彩,心想我若上去,恐怕早不能敌。
约摸半盏茶功夫,黄戬攻势渐衰,招法凌乱,气势顿挫。
沈孤城瞅准时机,使出一招“水中日月”将黄戬困在剑网之中,也不痛下杀手,只待黄戬没了力气,自己认输。
青玄子看得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只得高声叫道:“孤城贤侄,黄戬,都罢手吧!”
这一轮,显是沈孤城赢了。
因为比试最终取三人,这样沈孤城已经获得了“试剑山论武”的资格,不用往下再比。
这边战罢,楚离和白羊洞的姜妍上台,摆开架势,将要进行第二场比试,胜者获得“试剑山论武”的资格,败者还要和黄戬再比一场。
楚离和姜妍用的都是普通长剑。
姜妍虽是女子,但在白羊洞排名弟子中第二位,实力、天资仅次于秦月,比叶歌略胜一筹,修为五界上品。
楚离虽在第一轮展示了自己有可能半年内进阶六界的修为深度,但现下毕竟只是五界下品。所以楚离打定主意,不可与姜妍硬拼。
姜妍一出招,就是白羊洞的绝学“无极剑法”,这剑法取自“无极之道,变化无穷”,剑招绵延不绝,无穷无尽。只要和敌人对上,就一定要分出胜负,所以江湖宗门碰上白羊洞弟子,一般都不敢招惹,因此白羊洞虽然都是女流,但在夜国却是六大宗门之一。
楚离自吸收“龙吟玉盘”的灵气之后,功力如滔滔江水,耐力极强,根本不怕缠斗,所以“无极剑法”的绵延之势对他竟毫无用处。但楚离对“若水剑法”的理解比之姜妍对“无极剑法”的理解,要强上不少,所以楚离借用“若水”之势,应对“无极”之法,正合天道。
打斗到三十招时,姜妍见楚离剑势丝毫不弱,剑招丝毫不乱,心里有些着急,自己只修到“无极剑法”第六重,根本无法完全发挥剑招的攻势。
楚离表面装得并不着急,仍是慢悠悠地左突右挡,总能化解来剑之势。
其实,姜妍修为高于楚离,只要心无旁骛,一百招之内肯定可以获胜。但姜妍被楚离假象迷惑,心里总是想着比楚离修为高却都无法获胜,越打越急,越打越乱。
楚离眼见四十招已过,猛地变换剑势,“长河落日”、“出水芙蓉”、“水流花落”、“风起水涌”连连出击,一招接一招地向姜妍压去,姜妍顿时手忙脚乱。
又过了三四招,只听“当”的一声,姜妍长剑落地,楚离已经收剑入鞘,气定神闲,潇洒地抱拳施礼。
楚离胜,他又一次凭智慧战胜了比自己修为高的人。
随着白羊洞姜妍在二番赛中战胜青牛洞黄戬,三轮比试全部完成。最终结果,云霄洞的楚离、沈孤城和白羊洞的姜妍进入前三名,获得了参加半年后“试剑山论武”的资格。
虽然楚离和沈孤城没有决出胜者,但三位洞主一致认为楚离表现更优,于是他还获得了额外的奖励——允许他去白羊山谷底寻找神兵利刃的机会。
楚离自从修为有了质的提升后,一直苦恼没有趁手的兵刃,听到有这等机会,自然高兴。
叶歌自比试开始,就不敢出声,生怕扰了楚离,此刻见他顺利完成比武,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叶歌听说楚离要去谷底寻找兵刃,自告奋勇向师父请命。白静临最疼这个小徒儿,如今对楚离也是大有好感,自然无有不允。
封太虚交代楚离,完成此间事务再回云霄洞,然后向青牛、白羊二位洞主施礼告别,和何太清领着弟子们下山去了。
楚离当日就在白羊洞住下。
白羊洞从来不收男弟子,除了封太虚和青玄子等几位前辈高人外,还没有少年男子在洞中下榻过。这些女弟子见楚离留了下来,大感新奇,趁晚上饭菜还未上齐,不停有人过来问这问那,逗得楚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叶歌赶忙前遮后挡,左右打发,惹得师姐妹又是一阵揶揄。白静临见楚离叶歌感情十分要好,心下大感欣慰,对楚离说道:“我这徒儿从小就跟着我了,一晃十多年过来,长成大姑娘了。今后,你可要好好待她,不可负了她,否则,别说我了,就你这些师姐师妹们,也不会饶了你的!”
楚离尚未张口答言,叶歌噘嘴撒娇说道:“哎呀,师父,楚离会对徒儿好的,你别吓他!”旁边小姐妹又是一顿叽叽喳喳,说得二人面红耳赤。
饭后天色已晚,楚离、叶歌和女弟子们向白静临道声晚安,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楚离躺在榻上,难以入眠,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父母惨死,心如刀割;想起师父慈爱,恩比天大;想起今日比试,热血沸腾;想起叶歌娇媚,心里又美滋滋的。翻来覆去良久,终于渐渐睡去。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楚离和叶歌收拾东西,拜别白羊洞众人,自往谷底而去。
叶歌长在白羊洞,对白羊山的地形十分熟悉,一边走,一边和楚离讲起白羊山和白羊洞的地理典故。楚离问起:“这白羊山谷底到底有何神兵利刃,为何洞主不直接取了做奖励,非要我自行去取呢?”
叶歌答道:“白羊洞祖师有令,历代白羊洞主升天前,必要寻一把世上最好的剑,投进白羊山谷底,若弟子中有可造之材者,可自行去取一把,作为自己的兵器。”
楚离略一思索,又问道:“那谷底可曾派人把守?”
叶歌答道:“并未安排弟子把守?为何要守?”
楚离说道:“既然无人把守,那不是人人皆可进入谷底取走兵刃?”
叶歌好看地笑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不会有人进去的。那谷底被祖师布下阵法,而且听师父说还有异兽在那里看管,外人进不去的,即便进得去,也未必出得来。”
楚离摸摸头,纳闷地又问道:“那刚才你还说无人把守?”
叶歌咯咯笑道:“是啊,确实无人,但是有兽啊!”
楚离方才回过味来,故意板起脸,对着叶歌说道:“你这丫头竟然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举手做打状。
叶歌古灵精怪地一跑一颠,奔出几十步远,转身冲着楚离叫道:“来啊,来抓我啊!”
二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只半日功夫就到了谷底阵前。
叶歌手里拿着玉剑,刚要迈步进入阵里,楚离忙拦住她,问道:“这阵法我们能破吗?”
叶歌神气地说:“为何要破,跟我走就是了。”
叶歌在前,楚离在后,二人进入阵去。
楚离感到眼前一阵轻雾迷濛,耳旁响起“呜呜”的声音,还仿佛有什么东西时不时地从身边飞快地穿过。楚离从怀里抽出“麒麟匕”,紧紧握在手中,只见叶歌一会往右一步,一会往左一步,一会前进两步,一会又后退两步。楚离两眼不眨地看着叶歌走的路径,一刻不敢分神,不多时,眼前突然豁亮,原来已经出阵。
楚离竖起大拇指,对着叶歌晃了晃,说道:“叶歌你真厉害!”
叶歌笑道:“这算什么,昨晚师父早就将出阵法门传给我了!”
出得阵来,楚离呆住了。只见这谷底景色竟是如此优美,遍地的花草映入眼帘,淡淡薄雾从树丛中升起,阳光透着树林照射出来,土壤中散发出清新的气息,如同仙境一般。
叶歌拍拍楚离的肩膀,说道:“别傻了,正事要紧。”说罢,拎着剑朝前走去。
楚离快走两步,并肩与叶歌走着,刚走出约有二里远,叶歌停下,示意楚离小心。楚离不敢多问,赶忙同叶歌蹲下身来。等了一会儿,不见任何动静。
楚离刚要开口,忽听得头上的树叶“哗哗”作响,一阵凉风吹动了二人的衣衫。楚离心里十分紧张,侧过脸看叶歌,叶歌头上一滴汗珠正缓缓顺脸颊而下,呼吸吐纳之声渐粗,显是更为紧张。
二人正不知发生什么事,猛听得一阵巨大的吼声,一只猛兽从不远处窜了出来。楚离大着胆子看去,只见这猛兽头大如斗,双眼似铃,獠牙上翻,身上绿皮,上覆黑斑,四肢尤为粗壮,足有一人多高。楚离看着叶歌,叶歌显然也不知是何种猛兽,但从它张开的血盆大口来见,必定是穷凶极恶之物。
那猛兽环顾四周,用鼻子不停地嗅来嗅去,突然,眼睛直直地盯着二人隐身之处,慢慢挪动过来,每走一步,都如地动山摇。眼见再有几步就走到二人跟前,楚离怕猛兽突然扑过来,叶歌躲犹不及,再也按捺不住,跳起身来,大喝一声,手握“麒麟匕”朝猛兽冲去。
叶歌阻拦不及,只得视机而动。
那猛兽吓了一跳,哪里想到还有东西敢迎着它上来,堪堪避开。待回过神来,发现只是一人,摇动铁棍般的尾巴,朝着楚离扑来。
楚离施展身法,在一人一兽错身之时,“麒麟匕”化刺为割,只听得“当”的一声,竟不能伤那猛兽一分一毫。
楚离大惊,“麒麟匕”锋利无比,却不能伤得猛兽。当下不敢大意,一个飞身,朝前滚去。耳旁传来“呼呼”的声音,原来是猛兽的尾巴差点扫上楚离的身体。
“好狡猾的猛兽。”楚离叫道,“叶歌先不要出来。”
叶歌早已看到楚离和猛兽的相互一击,听得楚离叫声,当下忍住身子,不敢动弹,但手里玉剑,却随时准备祭出。
那猛兽没有伤到楚离,并不甘心,回过身来,两只前爪刨着地,口中发出“嗷嗷”的低吼,暂时不敢向前,似是对“麒麟匕”颇有忌惮。
楚离站起身来,慢慢朝猛兽走去,一人一兽,对峙在那里,楚离发现猛兽不停地瞅着“麒麟匕”,神色间隐约不安,心机一动,想到:“这家伙不敢向前,莫不是怕我的‘麒麟匕’?它浑身坚如精钢,还如此小心,身上一定有弱点。”
楚离继续慢慢靠近猛兽,突然果断出击,“麒麟匕”猛地朝那猛兽头上刺去。猛兽见状,赶忙低头,躲过一击,似是惹恼了它,朝着楚离扑来。楚离刚刚落下身子,身后阴风袭来,躲犹不及,忙向左一滚,将将避开。
躲开瞬间,楚离见猛兽肚皮发白,颜色与身上大有不同,而猛兽落地,四肢绝不轻易抬起。楚离恍然大悟,原来那肚皮就是猛兽的弱点。
楚离心里有底,重新站起身来,施展身法,一来一往,近距离与那猛兽缠斗,但“麒麟匕”碰到猛兽,楚离就猛地撤退几步,不让它有可趁之机。猛兽被楚离挑逗地大怒,再也不顾,猛地扑来,又是雷霆一击。
楚离也不躲避,在猛兽扑到头上时,突然身子一挫,滑到它的下面,“麒麟匕”用力一划,只听“噗~嗤”的一下,那猛兽的肚皮果然裂开,五脏六腑散了一地,猛兽无法收势,“嘭”的摔在地上,苟延残喘。
楚离也元气大失,蹲下身来喘着大气。叶歌忙跑过来,拽着楚离,看看这里,摸摸那里,见他无一处损失,这才放下身来。
忽然,楚离脸色大变,叶歌回头看时,见那猛兽竟然摇摇晃晃地朝前迈步走去,二人大惊,一时不敢动弹。那猛兽走了约有二十步,前爪抓住一棵大树,再也坚持不住,猛然倒地。
过了半晌,二人见猛兽已死,放下心来。
楚离走上前去,见那猛兽抓着的大树,中间竟然有一道裂缝,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楚离搬开猛兽,抓起“麒麟匕”,劈开树层,发现竟然是一把锈剑。
楚离抽出锈剑,仔细观看,看不出所以然。他握着剑,冲着猛兽划去,只见那猛兽尸体瞬间断为两截。
那剑沾上猛兽之血,锈迹竟然渐渐脱落,光亮如新。楚离定睛看去,剑身上镌着三个大字:龙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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