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女人的圆舞曲》朗月清辉免费在线阅读
《女人的圆舞曲》第1章 婆婆撂挑子免费阅读
2014年3月16日,礼拜天。
小雨淅淅沥沥,带着几分凉意。
“走,我们走,有本事你自己带!”
一声怒吼打破了初春的宁静。
偌大的客厅内,一个女人呆呆的站着,她两眼发直的望着地上的玻璃碴,碎碗,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婆婆已经使出杀手锏,站在厨房里冷眼看着她,等她接招。
孩子才两岁多一点,自己的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婆婆如果撂挑子走人了,接下来的生活可想而知。
孩子是婆婆拿捏她的首要武器。
孩子恰恰也是她的软肋。
如果是以往,她或许会哀求,“妈,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或者主动把现场清理,出去给婆婆买件新衣服,以此来缓和关系。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在她的意识里,婆婆是从农村来的,没有太多的知识文化,自己大学毕业,还是一位老师,与婆婆争吵,一是没有那个必要,二是就算争吵,也吵不出所以然,无疑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可是,慢慢的,她发现,婆婆并没有因为她的妥协而宽容,反而认为她懦弱,好欺负。
甚至还认为,三言两语就能把她吓傻。
这不,她又轻轻松松的使出杀手锏,一脸得意的望着她,那感觉就是,小样,怕了吧!还不赶紧求饶。
林楠咬了咬牙,一脸镇定的望着婆婆,不紧不慢道:“家里的大门时刻敞开,来去自由!”
话是一字一顿说出的,如锤子一般锤在张女士的心上。
她眉头紧锁,吃惊的望着口出狂言的儿媳妇,一时难以置信。
她怎么会这样说?她不该这样啊!她不是唯唯诺诺,害怕自己不给她带孩子吗?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吗,竟然说出这般不计后果的话。
其实,在她说出走人时,甚至都想好了,接下来如何把自己端的高高的,摆出一派家长应有的气度。
然而,剧情没有按照她设定的进行。
她怅然若失,又恼怒至极。
“行,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回来,我们现在就走!”
张女士毫不示弱。
她本想趁着儿子出差,好好教育教育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媳妇,不成想,她不但没有悔改之意,反而还与自己顶嘴。
不管咋说,张女士曾经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是村里赫赫有名的妇女主任,再加上工作能力强,得到乡镇领导的赏识,在整个乡里都是闻名遐迩。
如今,不远千里给她林楠带孩子,她不但不感恩,连批评都批评不得,今天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你随便!”林楠风轻云淡的说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屑。
她毫不在意的表情再次点燃了张女士心中的怒火,她近乎咆哮道:“什么你随便,我说你几句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你们好,你竟然这么不知好歹!”
林楠微微一怔。
文明进化至今,怒吼咆哮这种最原始的交战方式早已被人摒弃。
而今,面对强势的婆婆大人,她要不要把进阶已久的文明抛弃,拿出最原始的交战武器,与她过过招。
答案是,要!
忍让久了,没有人觉得你是大度,别人会觉得你窝囊,甚至是废物!
再说了,狂吼,歇斯底里,谁不会啊!
“你凭什么说我,你生我养我供我上大学了?再说了,你儿子做的对吗?他有空就去打球,他难道还是单身汉吗?孩子不需要父爱吗?我怼他两句怎么了,你就那么护犊子。”
“他打个球怎么了?锻炼一下身体有什么不好,再说了,我和你爸都在这里,他爱咋地就咋地呗,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锻炼身体没有啥,关键是他下班后,不是加班,就是锻炼,没有一天早回来。去年十一七天假,他去锻炼了六天,剩余一天是下雨没人去,他一个人玩不成。你觉得他这样做过分不,他现在是没有家庭,还是没有孩子?家是我一个人的吗?孩子也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吗?”
“行,我说不过你,你要是一意孤行,不听劝告,我这就走!”
张女士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甚至想一耳光呼过去。
人生五十几载,还没有人敢这么给她说话,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边。
在家里,她有绝对的权威,老公是老农民,除了种地打工,其他什么都不会,事事都听她的。儿子虽然是985毕业的,知识文化比她高多了,但是儿子孝顺,对她唯命是从,她说一,儿子从来不说二,无论对与错。
在外边,她是大名鼎鼎的妇女主任,村里谁见了,不叫一声,主任好。
那种感觉,无比的美妙。
而今,这个死妮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与争吵,使她的威严碎了一地。
滴滴滴,她毫不犹豫打起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声响。
“回来,立即,马上,收拾东西走人!”
“怎么回事?”
滴滴滴。
电话那头没有得到回应,张女士已经挂了电话。
十分钟过后,公公赵中海带着孩子回来了。
孩子一进门看到乱七八糟的场景,吓得急忙躲到妈妈身后。
林楠抚摸着宝贝,小声的安慰。
赵中海倒是平静,脸上无任何波澜,这样的场景在他年轻的时候见的多了,他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听夫人的话。
否则,他会寝食难安。
他低头不语,随她走进卧室,找出一个皮箱,草草的收拾几件衣服塞了进去,然后问道:“走吗?”
“走!现在就走,有本事她自己带,在这里当牛当马干什么!我早就受够了!”张女士义愤填膺的说道,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赵中海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林楠听的。
林楠没有回应。
风里雨里随她折腾吧,反正明天的太阳还会照样升起。
须臾,他们收拾完了,拎着皮箱扬长而去,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孩子一眼。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林楠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释然,也是轻松,宛如一口恶气积在胸口,突然吐了出来,顿时感觉气贯长虹,清新舒爽。
但同时又觉得茫然。
毕竟在一起生活两年多了,在这两年里,老太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自己的嫌弃先不说,对孩子可是百分之百的真心,为孩子无怨无悔的付出,本该好好享受生活的年纪,自愿来城里带孩子,这一点难能可贵,就算是自己,以后会不会自告奋勇带孙子,都不好说,或者说可能性不大。
如今,就这样走了,带着怨气离开了,林楠心中很不是滋味。
毕竟,她是善良的。
良久,宝宝探出头,一脸天真的问道:“妈妈,爷爷奶奶走了。”
“是啊,他们走了。”林楠回应道。
“为什么呀?他们走了谁带我玩啊?”
“妈妈带你玩啊!”
“妈妈不是需要上班吗?”
“妈妈今天不上班。”
“那明天呢?”朵朵奶声奶气的问道。
明天是周一,她有四节联排,作为数学老师,这样的联排很正常,一周至少两次。
联排课,意味着整个上午都要待在学校,孩子怎么办?
林楠陷入了沉思。
刚刚升起的轻松愉悦顿时全无,现在只剩一地鸡毛,一地狗血。
�
孩子怎么办?
工作怎么办?
这是令人头疼又迫在眉睫的问题。
孩子不能不要。
工作不能不干。
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工作又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工作,谈何生活,出生在一个一贫如洗的家庭里,她没有任何躺平的资本。
林楠蛾眉紧蹙,忧心忡忡,该找谁帮忙呢?
找自己的父母?
父母远在农村,已是古稀之年,别说给她带孩子了,这些年,他们平平安安,相互照应,林楠已是心满意足,尽管每年都会给他们一定的生活金,林楠从来都没有抱怨过。
毕竟她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比不得城市里的孩子,城市里的孩子父母多多少少都会补贴一些。而她,则需要补贴父母,自己生活苦点没有什么,总不能看着父母生活落魄,朝不保夕,毕竟他们年纪大了,已经丧失了劳动能力。
期望父母帮忙是不大可能了,再说了,家里还养有牲畜,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找哥哥?
林楠有两位哥哥,都在农村。
大哥身体不好,还需要嫂子照应。
二哥在工地上打工,二嫂尽管在老家待着,但是还有侄子需要照应。
找保姆?
保姆虐待孩子的事件层出不穷,想想都令人胆战心惊。
林楠思忖着,盘算着,要想找个帮忙带孩子的人堪比登天还难。
最为理想的办法莫过于把孩子送幼儿园。
毕竟,大部分老师还是可靠的。
公立幼儿园要求孩子必须是三岁半以上,朵朵才两岁,所以公立幼儿园想不都不用想,再说了,这半晌不夜的,没有哪个公立幼儿园会收一个两岁的孩子。
私立幼儿园对孩子的年龄没有太大的限制,孩子们还少,是个合适的选择,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但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只是,前几天,孩子户外活动时,不小心把脚扭了,到现在脚踝还肿着。
这种情况,恐怕私立幼儿园也不会立即接收孩子。
林楠左右为难。
生活是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她努力的挣扎,想要看到一线阳光都是那么的艰难。
最后,她想到了赵翔,如果他能回来带两天孩子,等孩子脚好了,再送去幼儿园,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带着一线希望,她拨通了赵翔的电话。
滴滴滴。
“喂,”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
“喂,赵翔。”
“嗯,怎么了,林楠,我正准备去开会,有啥事快说。”
“你妈走了。”
……
电话那头沉默不语。
“赵翔,你在听吗?”
“林楠,我在听。”
“是这样,林楠,广州到湛江的高铁马上要开通了,省里非常重视,明天省长亲自来检查,你知道我是总体,负责向省长汇报,这次汇报,北京集团的老总都来了,(赵翔的单位是北京集团的子公司)所以……”
赵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匆忙的挂了电话。
林楠握着冰冷的电话,一动不动,她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灵魂游离体外,无所适从。
唯一的希望被现实冲击的支离破碎。
她哭了,泪水一颗一颗的滚落。
她感到难,做人难,做女人更难。
不过,她也没有责怪男人,因为他也身不由己,这些年,她目睹了他的繁忙,目睹了他的努力,目睹了他把整个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投入到铁路设计上。
铁路是国家的招牌。
铁路的设计更是非同寻常。
从站场到路基,从线路到信号,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因为真的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正是一代又一代的铁路人不断的努力,探索,严谨的工作态度使中国铁路不断强大,造就了中国铁路的传奇。
所以,她尽量不去打扰他的工作,尽其所能的支持他的工作。
只是,目前,她陷入了困境,她希望他能帮她一把,哪怕几天就好,回头他再加班加点都行。
可是事与愿违。
“妈妈,你怎么哭了?”朵朵扬起小脸,关切道,同时,泪水也在眼眶中打转。
她见不得妈妈哭,只要妈妈一流泪,她就不自觉的跟着哭起来。
或许这就是母女连心吧。
林楠拂去朵朵脸上的泪水,温柔道:“没事,妈妈只是眼睛有些干涩,不舒服。”
“妈妈我给你揉揉眼。”朵朵说着,用小手揉搓妈妈的眼睛。
女儿的温柔,体贴,使林楠沮丧的心情有了一丝慰藉。
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孩子受一点委屈。
哪怕以失去工作为代价。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林楠已经起床把饭做好。
她来到卧室,柔声细语的叫朵朵起床。
朵朵慵懒的躺在床上,像只可爱的小猪。
要是以往,她可以睡到八点,甚至是九点。
但今日不行。
今日,她要随妈妈一起去学校。
林楠琢磨着,先请一星期的假,等她脚好了,立马送到附近的幼儿园。
或者先把今天的假请了,然后去幼儿园咨询一下,像朵朵这种情况,幼儿园能不能收,哪怕多交一些钱。
学校里的假不是很好请,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请假了,得有其他老师替你带课才行。
不然,一堆孩子坐在教室里上自习课,怎么说都不合适。
所以,这些年,她几乎没有请过假。
朵朵眯着眼睛,怎么都叫不醒。
毕竟现在才六点多一点,正是孩子睡懒觉的时候。
但是,林楠必须在七点之前赶到学校,看看学生到齐没有,有没有特殊情况。
因为她是班主任。
叫是叫不醒了,林楠直接把朵朵从床上拽起来。
好端端的被人拽起来,朵朵用嚎啕大哭表达心中的不满。
她越哭声音越大。
毫无章法的哭闹使林楠平复一晚上的心情再次处于崩溃的边缘。
她呆呆的看着怀中的孩子,顿时手足无措。
孩子不懂她的艰辛,孩子不知道她今天必须干什么,孩子只是本能的表达自己不满。
她何尝不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可是,七点看班是每个班主任应尽的责任。
她想跟着朵朵一起哭,可一想到马上要进班,学生会看到她红肿的眼睛,硬生生的把涌出来的泪水憋了回去。
孩子哭闹不止,一口早餐都没有吃。
最后,她狼狈不堪的抱着孩子下楼了。
找到电动车后,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骑着车子,向学校赶去。
————
时间再回到3月16日,礼拜天。
张女士带着老公赵中海离开后,直奔火车站。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到达车站后,张女士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赵中海,嘟囔道:“真是个窝囊蛋,你媳妇被人欺负了,你连一句话都没有。”
赵中海一脸茫然的望着张女士,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媳妇与儿媳妇吵架,他能做的只有沉默,他总不能拉着儿媳妇打一顿,这样的话,别说人家娘家不同意,就算自己的儿子也不会同意。
见赵中海一言不发,张女士更是怒火中烧。
“我这一辈子跟着你,净受气,年轻的时候,你妈欺负我,你连屁都不敢放,现在我老了,还要受媳妇的气,你还啥也不敢说,你真是个窝囊废,让你媳妇永无出头之日。”
……
无论张女士如何抱怨,赵中海只有一个主意,不说话,随她抱怨,说累了,自然就停了。
这是他多年积攒下的经验。
其实,他也不是怕她,而是觉得,这么多年,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挺不容易的,不想与她争吵。
再说了,自己的媳妇自己清楚,强势如她,厉害如她,村里没有一个人能吵过她,他还是知趣的避让三舍。
赵中海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农忙时节种地收割,农闲时节外出打工。
他出去打工后,两个孩子都是张女士一个人照应,再加上还有几亩山地,除草,施肥,也都是她一个人。
用今天的话说,一个女人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男人。
所以,他一直觉得亏欠她的太多。
但,也正是由于过往艰辛,张女士总觉的儿媳妇太矫情,事事都让儿子帮忙,当年,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将两个孩子培养成大学生,不也挺好。
所以,她认为儿子愿意干什么就由他去吧,再说了,还有她这一把能手撑着,林楠她有啥可抱怨的。
就这样,张女士一直说着,唠叨着,赵中海一直默默地听着。
他去买票时,她在抱怨。
他去超市买东西,她还在抱怨。
她的怨气,若银汉之水滔滔不绝。
她怨,怨在儿子家里不能与亲朋好友相聚,身处他乡,孤独漂泊。
她怨,怨在儿子家里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儿媳妇或多或少的顶撞她。
她怨,老公和儿子不能为她出气,任由儿媳妇冲撞自己。
她现在觉得,当初撂挑子走人是多么正确的选择,让她死妮子明白什么叫做马王爷有三只眼。
……
最后,她说累了,如赵中海所料,自动的停了下来。
此时,火车已经开动。
她遥望窗外,窗外细雨蒙蒙,绿植闪动。
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回家的感觉真好。
火车在轨道上快速的奔驰。
车厢内非常寂静,偶尔有两个孩子欢呼,也会被父母及时制止。
张女士默默地感受着高铁每小时三百多公里的迅猛。
她由衷的赞叹,国家的强盛与繁荣。
年轻时,出门坐的火车都是绿皮车,一天也走不了多远。
而今,高铁之快,亲眼可见,一眨眼的功夫就跑了很远。
同时,她也无比的自豪。
儿子就是搞铁路设计的,指不定哪段铁路都是他设计的。
想着,想着,她不自觉的抬起了头,那份骄傲,是发自内心的,无上光荣。
火车一路疾驰,没过多久,就到了北京,他们又从北京换乘去承德的高铁。
北京到承德的时间更短,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火车在承德高铁站台停下,他们拎着皮箱走下车。
下车后,一股寒风来袭,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穿的太薄了,这个时候在南方已脱下棉袄,但是在北方,羽绒服还是必备之物。
草率了,出门时忘了气温的差别。
好在离家已经不是很远了。
他们抖擞着又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行驶个把小时,在一座小山村前停了下来。
赵中海付了钱,拉着箱子往家里走去。
张女士跟在后边。
两年没有回来了,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
天还是那么蓝,空气还是那么的清新。
他们找出钥匙,打开大门,又打开屋门,把东西放了进去。
张女士四处看看,屋里落满尘埃,两年没有收拾了,有尘埃也是正常。
尘埃也就是算了,可以忍一忍,关键是屋里冷的像冰窖一般,难以忍受。
此时的北方各家各户都还烧着暖气,烧着炕。
张女士又开始抱怨太冷了。
儿子家里有暖气,她两年没有遭受过寒冷的侵袭了。
猛的置身于极寒的空气里,没有暖气,没有炕,她委实受不了。
赵忠海二话不说,上山砍柴去了。
此时,最紧要的任务是把暖气烧开,把炕烧上。
不到半个时辰,他扛着一捆柴火回来了。
点火烧炕,烧暖气。
由于房子长时间处于寒冷状态,烧了好久房子才有了一点点的热气。
此时天已经黑了。
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
晚餐看来是要泡汤了。
张女士想让赵中海出去借一点面,简单的做个面汤,暖暖身子。
赵中海闷头坐在火炉旁,一动不动。
张女士怒了,她刚要发火,赵中海瞅一眼自家老婆,摇头叹气道:“你不觉得,这件事,自始始终都是你一个人在闹吗?”
什么?
他赵中海说什么?
自始始终都是她一个人在闹?
他什么意思?
他在怨她,怪她吗?
张女士难以相信。
服服帖帖几十年的老公,居然会说这种话,胳膊肘往外拐。
这时,赵中海又说道:“儿媳妇说儿子两句怎么了,你不也是经常说我吗?作为父母,为何要参与儿子与媳妇的事情,无论谁对谁错,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作为父母,是去给他们帮忙的,不是去制造矛盾的。”
一席话,不咸不淡,不快不慢,却深深的震撼了张女士。
若是以往,无论赵中海说什么,她都会怼过去。
不留任何颜面。
可是,今日,她突然觉得自家老公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错。
他们夫妻之间,对与错是他们自己的,作为父母带好孩子就行。
而今,撂挑子走人了,她也于心不忍。
尤其是想到朵朵无人照应,她心里更是难受。
她不置一言,默默地走到卧室,把打开的箱子又合上。
她寻思着,只要林楠来电话,向不向自己道歉,她都会回去。
当然,她回去,不代表林楠是对的,是她高风亮节,舍不得孙女,舍不得让自己的儿子受委屈,与她林楠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
赵中海说完,出去找了些面粉,回来后,简单的做了两碗糊汤面,吃完上炕睡了。
山里的夜格外的寂静,月辉分外清冷。
这一晚张女士睡的很轻,她唯恐电话响了,自己没有听到。
就这样等了一夜,她始终没有等到林楠的电话。
此时的林楠,宛如一只炸毛的袋鼠, 一只手揽着孩子,一只手掌控着车把往学校赶去。
她柔弱温暖的怀抱里,孩子睡得昏昏沉沉。
好在学校离家不是很远,好在路上行人不是很多,她小心翼翼,缓缓而行。
到办公室后,她叫醒孩子,打开手机播放她最喜欢的动画片。
手机对孩子的眼睛不好,但此时她管不了那么多。
朵朵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机屏幕,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楠趁机溜走,奔向教室。
教室里孩子们已经到齐,他们正在大声的朗读。
见班主任来了,他们读的更加起劲,声音若海啸一般,一浪浪,一波波,甚是壮观。
“真是一群戏精。”林楠笑道,同时,十分欣慰,这也是两天来她最为开心的事情。
孩子们拿着政治历史地理书读的不亦乐乎。
林楠以前说过,早读之前,语文或英语老师到来之前,可以背背小科。
小科的学习在于平时的点点滴滴,不用太多的时间,每天背一会儿,就能考的不错。
孩子们实在是太乖了,乖的让她感动。
她背着手,在教室里转圈,如往常一样。
然而,下一秒,她悠闲的步伐戛然而止。
楼道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是朵朵在哭,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她离开办公室时,朵朵正在专心致志的看动画片。
一集很快播放完了,她想再看一集,于是,微笑着扭头找妈妈。
然而,妈妈不见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
她恐慌,害怕,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跑出办公室,在楼道内寻找妈妈。
妈妈是她的所有,没有了妈妈,她的世界轰然坍塌。
哭声像钢刀一般扎进林楠的心,她毫不犹豫的冲出教室。
朵朵正哭着,张望着。
当那个熟悉的,能给她安全感的身影出现时,朵朵哭的更凶了。
林楠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打她,安慰她。
朵朵哽咽着,喘息着,不停的喊着“妈妈,妈妈”。
她害怕了,太害怕了,害怕妈妈将她留在一个陌生的没有人的环境里。
林楠一边安慰孩子,一边自责到不行,泪水模糊了双眼。
说好的,不让孩子受半点委屈。
可刚一开始,就让孩子担惊受怕。
她自我谴责着,悔恨着,带孩子走出教学楼,到街上买了些吃的,
重新回到办公室。
她要等,等领导上班。
八点钟,教务主任准时出现,林楠领着孩子来到教务处。
胡主任见状颇为吃惊。
林楠向领导汇报了家里的实际情况,并说想请一周的假。
胡主任犯难了,她微微蹙眉,道:“林楠,你也知道数学作为大科,每天都有课,两个班的数学课,立马找人代课也不现实,你的情况我也理解,这样吧,这两天,白天的课你继续上,我给你看孩子,晚自习让别人替你,至于班主任也让别人先带着,等你把孩子安排好,再接过来,你看,如何?”
假虽然没有请下来,但这样的安排已难能可贵。
她急忙向胡主任道谢,胡主任摆摆手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你的困难也是我的困难,咱们患难与共。”
不愧是主任,寥寥几句,让林楠感恩戴德,泪眼婆娑。
胡主任已五十多岁了,带孩子还是蛮有经验的。
她拿出好玩的,好吃的,朵朵立即缴械投降,与胡主任打成一片。
林楠转身上课去了。
上午四节课,林楠几乎没有离开教室。
数学是一片汪洋,众多学子被困其中,或许只有北大韦神级的人物才能找到其中的快乐。
整个上午朵朵都没有哭闹,与胡阿姨玩的不亦乐乎。
渴了,饿了,自觉的喝水,喝奶,极为乖巧。
放学铃响后,林楠匆匆来到教务处,从胡主任手中接过孩子,再三感谢后方才离开。
下午三点。
她抱着孩子来到小区对面的一所幼儿园。
这是一家私立幼儿园,园长很年轻,也很热情。
她了解孩子的状况后,意味深长的说道:“朵朵妈妈,你看孩子的脚的确肿的不轻,要不这样吧,你去医院给孩子拍个片子,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我们可以接收孩子。”
林楠思忖了片刻,点头答应。
园长说的没错,拍个片子,如果没有问题,自己也放心,万一有什么问题也能早发现早治疗。
辞别园长后,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车子在市区穿梭,最后在一家医院门口前停下。
这家医院号称是亚洲最大的医院,同时也是离家最近的医院。
医院里人山人海,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她难以相信,医院里的人比菜市场上的还要多。
有老年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可谓,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亚洲最大的医院,果真名不虚传。
医院门口的医导像礼仪小姐一样,个个亭亭玉立,微笑服务。
在医导的引导下,林楠在一楼的自助服务器上办了卡,挂了号,然后去10楼看医生。
她顺着人流来到电梯门口,当看到长长的等电梯的队伍时,心一下子就凉了。
这要等多久才能坐上电梯?
等电梯的队伍长蛇一般蜿蜒,渺渺茫茫,看不到尽头。
貌似比北京的地铁还要难挤。
何况,自己还抱着孩子。
她一不做,二不休,拿出女汉子的气势,扛着娃儿,准备走步梯。
10楼,还不算太高。
她庆幸。
抱紧孩子,小心翼翼,一步一个台阶,向楼上爬去。
汗水不断地从额头、鬓角渗出。
孩子趴在肩头,挥舞着小手,不住的给她加油鼓劲。
累是很累,但是有了孩子的加油鼓劲,反而不觉得辛苦。
可谓,一程辛劳,一程甜蜜。
林楠瘦弱身躯扛着三十多斤的孩子硬生生爬到了十楼。
到达医生门口时,她已累的气喘吁吁。
女子本柔弱,为母则刚,说的也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骨科的人不是特别多,不一会儿就轮到他们了。
医生检查一下朵朵的伤势,初步判断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去拍一下片子。
拍片子需要先缴费。
医生开好单子后,林楠抱着孩子拿着单子去缴费。
万幸的是每一层楼都有缴费的窗口,不用再爬楼。
交完钱后,她顺便问了一句。
“美女,拍片子的地方是在几楼?”
收费的姑娘看都没看她一眼,随口答道:“十八楼,有电梯,不过,这一层很难再坐上,建议走步梯。”
建议走步梯?
不是开玩笑吧?
她刚刚爬了十楼,再爬八楼?
一时间,林楠懵了。
望着一层又一层的台阶,林楠心中发憷,甚至不知道到底该先迈哪只脚。
她想一鼓作气爬上去,可两条腿面条似的,不听使唤直打哆嗦。
她虽然来自农村,实际上,真没有干过多少活,力气方面委实欠缺。
因为家里有两位哥哥,大小活都被他们包揽了,没有给她锻炼的机会。
而且,初中时,她就去外边读书,一周才回家一次,到了高中,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每次回家,父母都把当成座上客,宠溺到不行。
所以,林楠尽管生在农村,说五谷不分有点夸张,五体不勤那倒是真的。
甚至可以说,饭都做的不是太好,这也是婆婆嫌弃她的原因之一。
她咬紧牙,深呼吸,同时默默的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再爬八楼吗,可以的,你绝对可以的。
于是,她再次抱起孩子,踏上征程。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急急忙忙,有的步履蹒跚,像她一样抱孩子爬楼梯的人还真不少,但大多数都是男人。
一股寒流漫过心际。
她感到了悲凉。
世界那么大,帮她的人在哪里?
她想到了他。
想到了那个理应为她遮风挡雨,却遥在千里之外的人。
倘若说没有怨言,没有心酸那是假的。
可该怎么怨,怎么酸?
赵翔和她一样,来自农村,除了认真工作,他没有任何可以骄傲的资本。
他努力工作,不也是为了家,为了她和孩子能生活的好一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她明白。
只是莫名的伤感,心酸。
有时候,她会埋怨,为何自己出生时不长眼,来到一个一贫如洗的家庭。
可是,大千世界,真正富可敌国的家庭又有几个。
大多数人都如她一般,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工作,辛辛苦苦的活着。
有的人比她还辛苦,比如,清洁工,比如饭店里的服务员,比如……
辛苦是付出,付出就有收获。
她一路走着,埋怨着,自我安慰着,释然着,倒也没有觉得八层楼有多么高,多么难走。
当她气喘吁吁爬到十八楼时,看到的是人山人海的景象。
毫不夸张的说,等待拍片子的人有几百号。
怎么办?
走?明天再来?
明天也是一样的景象,一样的人多。
只不过还要再爬一次十八楼。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的等吧。
这一等便是两个小时。
期间,她无意间看了看收费条。
三百多。(不真实,随便写的)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
三百多,她和孩子可以生活一个礼拜。
三百多,她要讲三十几节课,每节课四十分钟。
可是,在医院里几分钟完成了三百多的项目。
为何那么贵?
可能医院里卖的是技术专利吧。
不知道医院里来钱最快的部门是不是检查科室。
或许是吧。
她寻思着,猜测着,和孩子玩着。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轮到他们时天已经黑了。
检查完后,她拿着单子给主治医生看了看,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韧带拉伤,很快就会好。
林楠听后,如释重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朵朵明天可以去幼儿园儿了。”想到这里,她陡然觉得十八层高楼没有白爬。
值得。
走出医院时,已是华灯初上,城市里的霓虹绚烂多彩,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没有一点夜的影子。
她叫上一辆出租车,消失在满是灯光的夜色里。
第二天,上完课后,他带着孩子来到了的幼儿园。
如她所料,园长看完单子后,立即表示孩子现在就可以入园。
园长亲自带着孩子玩耍,她跟着另外一位老师去办理入园手续。
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办完手续后,她来到操场与孩子道别。
操场里的玩具应有尽有。
有小推车,有木马,有小飞机。
关键还有各式各样的滑滑梯,那是朵朵的最爱。
无论怎么滑,她都不觉的无趣。
她在园长的帮助下,挑战一个稍微大点的滑梯。
当她顺利到达底部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纯净,天真,没有一丝杂念。
林楠远远的望着,满眼都是欣慰。
但转念又是伤感。
这么快就把老娘忘了?
这一刻,她才体会到作为父母的矛盾心理。
每个人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当子女真正展翅高飞的那一刻总是万般不舍。
幼儿园和小学离开家门,那是一天一回。
初中和高中学业任务重,那是一周一回。
等到考上大学,远去他乡,那是半年一回。
参加工作后,离家近的不说,离家远的可能会一年甚至两年一回。
回去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父母的期待越来越久。
但无论如何,父母都不会说什么,他们只是默默的看着孩子们离开,独自承受离别的痛苦。
当然,他们也有骄傲的时候,当亲戚朋友们在一起,他们会自豪的说,我的儿子或者女儿在哪哪个大城市上班。
脸上无比的光彩。
那一刻,他们早已忘记了离别之伤,思念之苦。
朵朵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应该真心喜欢这个地方和这里的老师。
林楠走上前,微笑道:“朵朵,喜欢这里吗?”
“喜欢。”朵朵奶声奶气的回答道。
“喜欢这里的老师吗?”
“喜欢。”
“那你在这里玩,妈妈上班去好不好?”
“好。”
“那以后你每天都来这里玩,妈妈下班来接你好不好。”
“好。”
每一次提问,朵朵都认真的回答,仿佛思考过一般。
至于今天的回答,明天能不能算数,那不好说,视心情而定。
就这样,她顺利的把朵朵留在幼儿园,并愉快的与她挥手告别。
离开幼儿园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小电电直奔学校。
这两天,有太多的作业没改。
这两天,班里的情况不太了解。
被束缚的双手终于松绑了,她需要把落下的任务补上。
毕竟,教师是一份良心活。
尽管这几年,外界对老师颇有看法,但她相信,大多数,绝大多数老师都如她一般兢兢业业,用一颗善良的心,尽其所能的教育孩子。
赶到学校时已近中午,她在学校的食堂里匆忙的吃了一碗面就回办公室改作业了。
此时,校园里静悄悄的,孩子们要么在学习,要么在睡觉。
她去教室里转了一圈,大多数孩子都在埋头苦读。
她很欣慰,毕竟,深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即便是那暗香浮动的梅花也要经过寒彻骨的考验,才能在百花盛开前独自傲放。
要想考上好的大学,除了要有聪慧的大脑,还要有超出常人的努力。
因为常人也在努力。
她回到办公室,重新坐在办公桌前,准备继续改作业。
这时,倦意汹涌来袭。
可能是前两天过于紧张,今天突然放松了,身体需要自我修复。
困了就睡一会儿,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趴到办公桌上,刚要入睡,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瘦弱弱的小男孩儿走了进来。
他眉头紧拧,神情紧张,清澈的眸子中水雾缭绕。
“怎么了,王硕?大中午的你不休息,有什么事吗?”她关心的问道。
王硕尚未言语,已是泪雨婆娑,他哭哭啼啼道:“老师,我找您两天了。”
王硕反常的表现使林楠一下子清醒了,作为一名资深班主任,她知道,一向乖巧听话只知道学习的孩子能有如此反应,肯定不是小事。
“怎么了,乖,我前两天有些事情,你有什么事慢慢说,老师会帮你解决。”
得到班主任的保证,王硕放松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林老师,张世豪在宿舍里藏刀。”
什么?
林楠的脑袋一下子就懵了。
学校里有明确规定,学生在学校的任何角落都不准带凶器。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前天晚上,他拿刀对着我。”王硕说着,还心有余悸的抖了两下。
“对着你?为什么?”林楠十分恐慌,她强压着心头的那份紧张问道。
“因为我不小心踢翻了他的暖壶,没有及时道歉。”
“没有及时道歉?”林楠小声嘀咕道,“什么刀?多长?”
“嗯,仅仅是没有及时道歉,确切的说,不是刀,而是一把匕首,有一二十公分长,看着明晃晃的,挺吓人的,当时把我吓坏了,我害怕他手一抖,把我捅了。”
林楠惊呆了,脸色变的煞白,她想,如果当时张世豪的手真的一抖,那将是两个家庭的悲剧,自己也在责难逃。
此时,她满脑子都是那把匕首,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刀现在哪里?”她问道。
“他应该把它藏到枕头里了。”
林楠点了点头,此时,她已紧张到无法呼吸。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老师,你要替我保密,我怕张世豪知道我告密,又拿着刀对着我。”
“我知道,你放心,这件事决不能外传,只有你知我知。”林楠郑重的说道。
“好的,老师。”
“你先回去吧,这事一定会尽快解决的。”
“好的,老师再见。”
“再见。”
王硕走后,林楠脑中一片空白。
事情该怎么解决?
刀肯定是要收的,可如何收?
让他自己交出来?
这样的话,无疑是暴露了王硕同学,两个孩子之间的恩怨更深了。
以学校的名义突击检查?
这样的话,这事儿肯定得上报,毕竟是以学校名义出手的。
可一旦上报,他势必会受到处罚。
这不是林楠想要的结果。
因为学校是教育人的场所,不是处罚人的场所。
能知错就改,尽量不要处罚。
成长的路上,谁能保证自己不犯一点错误呢?
所以,尽管他带刀有错,林楠还是想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时,预备铃响了,她整理一下情绪走进教室。
教室里学生已经到齐,他们已经拿出物理书做课前预习。
她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并特意留意了一下张世豪。
张世豪正抓耳挠腮,看着一道物理题发愣。
这孩子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怎么会明目张胆的违反学校的规定,带一把凶器进学校呢?
林楠不解。
现在,至关重要的是先把那把匕首找到。
它仿佛是一颗炸弹,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上课铃响后,物理老师拿着教材轻盈的走进教室。
物理是一门沉重的学科,但是物理老师很轻盈,漂亮。
她与班主任林楠相视一笑,便带孩子们走进浩瀚无边的物理海洋。
林楠走出教室,她一边思索,一边向政教处走去。
如何处理这件事,她真的没有好办法,她需要政教主任的点拨。
不巧的是,政教主任有事出去了,她扑了个空。
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人影。
于是,她拨通了主任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将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
政教处主任听后给出了自己的见解,林楠不住的点头,深以为然。
走出政教处,林楠轻松了不少,事情总算有了解决的办法,焦灼的情绪也得到了缓解。
她快速来到男生宿舍,在宿管老师的陪同下,他们来到张世豪所在的房间。
打开房门,看到的是整齐划一的床铺。
宿管老师指着靠里边的一张床说:“那就是张世豪的床。”
林楠微笑点头,并来到张世豪的床前。
深蓝色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单也没有一丝皱褶。
但,奇怪的是床上没有枕头。
林楠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张世豪的被子要比别人的高出很多。
她将被子打开,枕头果然包裹在被子中。
她伸手拎起枕头,沉甸甸的,她将手伸进枕头,果不其然,里边藏了一把匕首。
匕首闪着寒光,锋利无比,甚至还有一种削铁如泥的锐气。
“我的天!吓死人哦!”宿管老师惊呼道,“这孩子怎么还带把刀,还好及时发现!”
林楠将匕首合上,与宿管老师简单的沟通几句,便走出宿舍,她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张世豪家长的电话。
“喂,林老师,您好。”电话里传来张世豪妈妈的声音。
“您好,世豪妈妈,学校这边有点事情需要您过来一趟,您看现在有没有时间。”
“啊,怎么了,林老师,世豪是不是犯错误了?如果犯错误了,您狠狠批评他就行。”
“世豪妈妈,事情肯定不是简单批评两句就能解决的,之所以麻烦您过来,肯定是遇到了我们不能解决的问题,需要您的配合。”
“哦,是这样啊,那到底是什么事情,严重不?”
“等您来了就知道了,至于严不严重,这要看您怎么认为,至少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
“啊!”张世豪妈妈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不假思索的回道:“好的,林老师,我这就请个假,立即过去。”
“谢谢您的配合,打扰您的工作实在抱歉。”林楠客气道。
“没事没事,孩子要紧。”张世豪妈妈说着,挂了电话。
半个时辰过后,她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一番寒暄客套后,林楠拿出了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世豪妈妈,这把匕首您认识吧?”林楠问道。
王女士颇为诧异,她接过匕首仔细端详一番,最后若有所思道:“这把匕首好像是我家的,只是不久前不见了,世豪怎么把它带到学校了?”
“是这样的,世豪妈妈,匕首是在世豪的枕头里找到的,学校不允许带凶器进校园,这一点孩子肯定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他为何还要将匕首带进校园呢?”
林楠话音刚落,王女士脸上立即露出难堪之色,情绪也变得十分低落。
她吞吞吐吐道:“世豪可能缺乏安全感,一个月前他告诉我,他害怕别人攻击他,我也没有在意,谁知道他竟然将匕首带到学校,林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世豪妈妈,您有所不知,两天前孩子拿匕首对着同学,差点酿成大祸,所以,这事儿您还需要和孩子沟通,了解他内心的想法,给孩子安全感,以防后患。”
“给孩子安全感,”王女士小声嘀咕道,“谈何容易啊!”
“世豪两岁的时候我和他爸爸离婚了,那时候孩子还小,归我抚养,我工作又忙,时常都是姥姥和姥爷照应,姥姥和姥爷宠溺孩子,有求必应,这也养成了他执拗的性格,稍有不顺心就各种发脾气,对于这种情况,我也耐心的给他谈过,但都是以失败而告终。他十岁那年,我身体突然有恙,生活无法自理,于是,和他父亲商量,让孩子去他那里住几天,等我好了,再接回来。”
“谁知,这一去就是两年,两年里,孩子与父亲产生各种矛盾,与后妈不和,关键是他爸爸还动手打孩子,孩子哭着跟我讲他想回来。可是我在医院里,还需要父母的照应,父母年纪大了,孩子再回来,他们会更累,万一父母再累倒了,日子就没法过了。”
说到这里,王女士呜呜的哭了起来。
生活是一片荆棘,每个人都是砥砺前行。
哭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两年后,我身体有所好转,将孩子接了回来,但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孩子了,他变了,变得唯唯诺诺,变得什么都不敢说,严重的缺乏安全感,为此,我也找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安全感的培养需要家人的关爱和陪伴,同时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时半会儿建立不起来,为了有时间陪他,我换了工作岗位,初中三年没让他住校,慢慢的,孩子变的自信、阳光,卧也由衷的开心。我以为他好了,高中离家又远,所以选择让他住校,谁知道……”张世豪妈妈说不下去。
过往太过沉重,一时难以释怀。
婚姻不是儿戏,婚姻是承诺,一辈子的承诺,对爱人和孩子的承诺。
在婚姻中,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妥协。
而不是,潇洒的转身,一走了之。
因为潇洒转身的背后是深深的伤害,对孩子的伤害。
孩子正在成长,父母是他们的天和地。
无论谁的离开都会给他们幼小的心灵带来无法弥补的创伤,造成性格的缺陷。
父母的位置谁都不能代替,缺一不可。
林楠深知,班里有问题的学生大多都是来自单亲家庭,单亲家庭的孩子大部分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问题,只不过,有的表现激烈,有的表现温和。
每个孩子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但现实是,班里三分之一的孩子都来自离异家庭。
数字之大,令人叹止!
望着泪流满面的家长,林楠泪眼婆娑,感同身受。
女人真的不易。
关注工作,却忽略了孩子,用心培养孩子,必然会懈怠了工作。
工作与孩子是天平的两端,孰轻孰重?
毋庸置疑,孩子是最重要的。
但是,当工作的重压压下时,女人没有能力去平衡,不得不忽略孩子。
因为没有工作何来生活,没有工作,用什么照顾孩子?
即便是有老人帮忙照顾孩子,他们也只是让孩子吃饱喝足,孩子的作业他们不会辅导,孩子的心理变化他们也感受不到。
这不怪老人,他们本身没有太多知识文化,他们辅导不了,感受不到。
女人难,难于上青天。
而男人,只有工作,无论婚前婚后。
女人,结婚前一个人。
女人结婚后,需要多照顾一个人,生孩子后,需要照顾两个人。
男人,结婚前一个人。
男人结婚后,多了一个照顾自己的人,有了孩子后,只是又多了一个人,他们依旧只有工作。
眼前的这位大姐,逃出了婚姻的牢笼,却走不出孩子的桎梏。
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孩子哭泣时,她在忙工作。
孩子需要安慰时,她在忙工作。
孩子犯错时,她在忙工作。
孩子需要纠正问题时,她在忙工作。
孩子遇到困难时,她在忙工作。
孩子需要鼓励时,她还在忙工作。
总之,孩子需要母爱时,她都在忙工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孩子变的敏感,脆弱,失去信心,没有安全感时,才恍然发现,可为时已晚。
即便是,一切可以重来,真正能放下工作,一心为孩子的女人能有几个?
女人不是圣人。
有了孩子的那一刻,他们已经失去自我。
谁都想做一位好母亲,让孩子健康快乐的成长。
现实是,工作与孩子该如何平衡?
……
王女士泪流不止,她在忏悔,其实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须臾,她平静下来,说道:“这样吧,老师,这把刀,我肯定不会再让他带着,既然他不适合住校,我就在咱们学校附近租房子,请您给我一个礼拜的时间,我去找房子,下周就让他退宿。”
林楠点头,她很佩服她的勇气。
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
其实,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林楠弱弱的问道:“这把刀,我们以什么名义收回呢?我怕孩子发现刀不见了,会情绪激动,或者攻击其他孩子。”
王女士点头,她想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老师,等下课了,你把世豪叫出来,我来给他解释。
林楠微笑道:“好”
下课铃响后,林楠将张世豪叫到办公室。
张世豪看到母亲后,十分诧异道:“妈妈,你怎么在学校?”
王女士一脸严肃的看着儿子,质问道:“我发现家里的刀不见了,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张世豪看着妈妈微微泛红的眼睛,心中堪堪不是滋味。
毕竟,他已经长大了,知道妈妈的艰辛与不易。
他没有撒谎,诚实的回答道:“我把它带到学校了。”
“现在在哪里?”
“宿舍的枕头里。”
“将刀带到学校对吗?”
“不对?”
“既然知道不对,为何还要带?”
……
张世豪沉默不语。
王女士知道,那是心结,他无法回答。
“以后还能不能这样做?”
“不能。”
“那好,给老师写份检查和保证,承认自己的错误,保证下不为例。”
张世豪默默的点头。
孩子没有撒谎,没有辩解,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林楠对孩子教育和安慰了一番,让他回教室学习了。
孩子离开之后,林楠又和家长沟通一会儿,家长带着匕首回去了。
事情仿佛解决了,还很完美。
实际上,问题的根源没有得到解决,更大的深渊还在后边。
……
两天后的上午。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柳条轻歌曼舞,黄鹂鸣叫枝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一切都是生机勃勃。
林楠送完孩子后回到办公室,她盘算着上午上完课,跑完课间操以后,可以出去转转,吃个旋转小火锅,放松一下心情。
毕竟这几天云里雾里,惊恐不定,也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三节课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铃声如期而响,她拎着课本走出教室。
走廊里,学生熙熙攘攘,涌向操场。
林楠回到办公室,放下课本,洗了洗手,也来到操场。
操场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后,学生在广播的指导下有条不紊的跑了起来。
她跟着跑了两步,便掉下队来。
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她有点力不从心。
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时,一个男孩儿紧张兮兮的跑了过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老师,我捡到一个纸条,刚开始我没在意,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我怕万一是真的,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人命关天?”林楠诧异道,“什么纸条?在哪捡的?拿来我看看。”
“在张世豪的桌子下面。”张洋一边说着,一边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揉成一团的纸条。
林楠看到纸条后,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原本红润的脸突然变的像纸一样惨白。
她惊呼道:“人呢?在哪里?”
班主任失常的反应使张洋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道:“我,我没看见他,也没见他下楼,人,人应该在楼上。”
林楠二话不说,箭一般的冲向教室。
那么,纸条上到底写的是什么?能让班主任疯一般的冲上去。
其实纸条上没有几个字,只不过字的内容让人心惊肉跳。
纸条上这样写到:今天,我要离开这里,这五十粒安眠药能使我沉沉的睡去,永远不再醒来,以此纸条为纪念。
纸条虽然没有写名字,但林楠一眼就能看出是张世豪写的。
因为他的字东倒西歪,不成形,很具特色。
教室在五楼。
林楠一步两个台阶的往上冲。
她的心疯狂的跳动,好像一不小就能蹦出来。
楼梯一阶又一阶,怎么那么多,仿佛是万丈高山,再也到不了顶。
跟在她身后,和她一样冲刺的还有那位发现端倪的小男生。
约莫过了两分钟,终于到了五楼。
林楠飞奔到教室门口,一脚踹开教室的门。
眼前的景象令她崩溃。
张世豪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的睡着了。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景象。
哪怕看到他在跳舞,狂吼,她都会表扬他,不会因为逃操而批评他。
泪奔涌而出,她张大嘴巴,箭一般冲过去,同时,大声喊道:“张世豪,你醒醒。”
她摇晃着他,声嘶力竭的喊着他。
一遍又一遍。
可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睡的那么沉,那么重。
手边还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药瓶子。
上边赫然写着,地西泮片。
喝药了。
自杀了。
毋庸置疑。
林楠崩溃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天仿佛塌了一样,眼前一片黑暗。
这样的场景一般都是在电视上出现的。
现实中真的出现,真的令人魂飞魄散,她一时手足无措。
她吓傻了。
甚至都忘了拨打救援电话。
还是后边跟来的张洋提醒她,“老师,快点叫救护车。”
“对,对,叫救护车。”
她哭着,颤抖着,哆嗦着掏出手机。
手机拿出的那一刻,又不听使唤的从手中滑落。
关键时刻,连手机都不配合。
张洋连忙捡起手机,交给她。
这一次,她握紧手机,使劲的拨出了号码。
110
将要拨通的那一刻,学生看了一眼,提醒她,“老师,拨错了,是120,120才是急救电话。”
关键时刻连智商不在线。
她骂自己。
挂了重来。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哪里?”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医生求求你们,快点来,快点来××中学,有孩子喝了大量的安眠药,快点,越快越好。”
“哪条路?”
“长江路和黄河路交叉口。”
这一次,她没有弄错。
再弄错,她都想弄死自己。
“好,马上到。”医院那边说道。
挂了电话,林楠又拨通校长的电话。
人命关天,她一个人扛不来。
校长接到电话后,火速赶往现场。
最后,她又拨通家长的电话,告诉她情况,让她去医院等候。
打完电话后,林楠瘫在地上。
她默默的流泪,默默的祈祷。
她祈祷苍天,不要那么残忍,不要夺走孩子的生命,他还小,还不知道人生的美好。
她祈祷救护车快点来,此时此刻,时间就是生命,要和死神赛跑。
她在等待,焦急的等待。
她想救他,但她不知如何去救,害怕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此时,她能做的只有流泪。
泪水就像奔涌的大海,汹涌澎湃。
人生三十几载,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她害怕,发自内心的害怕。
她不能想像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去了。
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朵花。
她的职责是守护花朵,使他们健康得成长。
而今,一个鲜活的生命濒临危险。
她不敢再想下去。
五分钟后,急促的声音响起。
救护车来了,已经能听到声音了,估计马上就到。
那一刻,一丝希望在心头燃起。
与此同时,她的电话也响了。
“喂。”
“喂,你好,我是医生,我们马上就到,为了抢时间,你看看身边有没有其他人,将病人背下来,越快越好。”
还找什么其他人,关键时刻,自己就是那头驴,那匹马。
还找什么其他人,关键时刻自己就是那头驴,那匹马。
二话不说,在张洋的帮助下,她扛起张世豪往楼下冲去。
她,林楠,身高一米六二,体重不到一百斤。
学生,张世豪,一米八三,体重一百三十多斤。
她爆发出的千斤之力实在惊人。
她自己都搞不明白这把牛劲到底来自哪里。
或许是神灵眷恋,或许是苍天有眼。
使她能在瞬间爆发出撼人之力。
她弱小的身躯驮着“庞然大物”在楼道里穿梭。
期间,有人跑过来主动替换。
她大声嚷着走开。
此时,没有什么比时间更重要,时间就是生命。
早一秒,生命还可鲜活。
晚一秒,生命黯淡,鲜花凋零。
汗从额头滑落,泪从眼角滚落。
它们混合在一起,从嘴角经过。
苦涩的,都是苦涩。
一如生活。
一如现在的她。
楼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林楠到达一楼的那一刻,他们也刚好到达。
不早一秒,不晚一秒。
刚刚好。
他们抬着人奔向救护车。
林楠紧随其后。
救护车很快启动,离开校园, 一路奔驰,无论红灯绿灯。
“司机,能不能再快点。”林楠央求道。
司机没有回答,他正目视远方,聚精会神的开车。
“不能再快了,已经到了极限。”医护人员回答道。
林楠在颤抖,她整个人哆嗦到不行。
“医生,这孩子还有救吗?”
“我们会尽力,您放心。”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过去。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漫长。
时间仿佛被拉伸了一般,无尽的绵长。
长的让人害怕,让人恐惧。
其实,救护车从学校出发到医院仅仅用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对于林楠来说,仿佛是五年,甚至是一生。
没有什么比这五分钟更难忍,没有什么比这五分钟更漫长。
救护车来到医院后,早有医生在门口等待。
他们争分夺秒,没有任何拖延将孩子推进抢救室。
林楠一个人蹲在抢救室外,泪如雨下。
毫不夸张的说,今日,她耗尽了毕生的泪。
她身边没有一个人,那位提供线索的学生没有跟来。
校长没有赶上救护车。
家长还在赶来的路上。
是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恐慌,害怕。
是她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心碎,绝望。
是她一个人,承担了无力,无助。
抢救室的门头上,赫然亮着三个大字。
抢救中。
望着明晃晃的三个大字,她的大脑开始胡思乱想。
孩子醒过来,一切好说。
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
他的妈妈孤身一人,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她还能不能活下去。
孩子姥姥姥爷年事已高,肯定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会不会撒手人寰?
孩子父亲虽然他们没有一起生活,但骨肉至亲,会有什么反应?
不想便知。
而自己呢?
失去工作是肯定的。
会不会去大牢里蹲上几年?
如果这样,孩子怎么办?
朵朵才两岁,她不能没有妈妈。
父母年事已高,他们该怎么生活。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被关押在大牢里,会不会有过激的反应?
天塌了,仿佛就在一瞬间。
……
等待,紧张的等待。
夺命的等待。
每一分都在撕裂着她的心。
每一秒都在吞噬着她的魂。
焦灼的等待中,张世豪的妈妈也赶了过来。
当她看到林楠的那一刻,便嚎啕大哭起来。
“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他的意见,我不该逼他。”
“是我亲手逼死了我的孩子!”
她悲嚎着,忏悔着,捶打着地面。
林楠上前制止她道:“不要动静太大,孩子正在抢救,不要影响了医生。”
王女士这才如梦初醒。
改嚎啕大哭为默默流泪。
两个女人,并排坐在地上,绝望的默默哭泣。
一个为孩子,为至亲的骨肉。
一个为学生,为教育的使命。
……
抢救的时间是漫长的。
漫长到林楠怀疑人生。
终于,一个小时后。
抢救室的灯熄灭了,门打开了。
满脸疲惫的医生将孩子推出,有气无力道:“谁是张世豪家长。”
林楠和王女士同时冲了过去。
“医生,孩子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小小年纪有啥想不开的,怎么喝那么多安眠药,不过,抢救的还算及时,如果再晚两分钟,都不好说了。”
林楠和王女士如释重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病床上,张世豪安静的躺着,沉沉的睡着。
“医生,孩子怎么还不醒?”林楠问道。
“我们已经给他洗过胃了,现在胃里已经没有药物残留,但是,毕竟药进胃里有一段时间,有一部分药已经被肠道吸收,进入血液,所以,他需要睡几个小时才能苏醒。不过,请你们放心,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两三个小时后就能苏醒。”
王女士和林楠连连致谢。
“由于孩子采用极端的方式导致生命危险,考虑到安全起见,医院建议孩子熟睡期间,身边一定留人,以防醒来之后,他情绪激动,再出现什么意外。”
“好,身边一定会留人,一切听从医院的安排。”王女士郑重承诺道。
随后,将孩子转到单独的病房。
没过多久,校长也来了。
校长赞誉了林楠的做法,并给家属一定得安慰。
校长没待多久,便匆匆离开了,走之前,她嘱咐林楠,一定等到孩子醒来,安然无恙后再离开。
林楠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的爸爸,爷爷奶奶都来了。
一堆人坐在病房里,讨论着孩子的状况以及应对的策略。
人人都是愁容满面。
林楠默默的走出病房,她受不了那份纷扰。
此时,她依旧惊魂未定,她需要找一处安静的环境去疗伤。
平复内心的恐慌与不安。
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走廊的尽头是步梯。
步梯上几乎没有人,异常僻静,是个疗伤的好场所。
她坐下来,思索着前因后果,总觉得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
可他为何要用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呢?
林楠不解。
但,敢肯定的是,张世豪和他妈妈之间肯定又有矛盾冲突。
不然,他不该这么偏激,王女士也不会嚎啕大哭着埋怨自己。
她不断的思索着,思索着。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楼梯上。
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二点半了。
本是享用午餐的时间,却没有半点饥饿之感。
小火锅不用吃了,恐惧填满了整个心房,哪有心思吃饭。
她又坐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病房。
病房里已经安静下来。
只剩下熟睡的,挂着吊瓶的孩子和泪眼婆娑的妈妈。
王女士见林楠又回来了,急忙站起来,致谢道:“林老师,真是谢谢您,要不是您,孩子估计没命了。”
林楠挥手,示意王女士坐下。
她什么都不想说。
短短的几十分钟,她经历了生命的大起大落。
而这一切,或许是孩子父母应该经历的。
而她,不得不替他们经历。
老师不易。
老师不是孩子的监护人,可当危险来临,她不得不充当监护人。
午后三点。
熟睡了五个多小时的张世豪醒来了。
由于一直输液,尽管经历了洗胃的波折,张世豪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的虚弱。
他醒来后,迷茫的四处望望,然后问道:“我为什么还活着?”
王女士见儿子醒来,满心欢喜的扑过去,并叫嚷道:“儿啊,你可醒了,吓死妈妈了。”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儿子热情的拥抱,而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甚至还有刀光剑影的紧张。
张世豪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咆哮着拽掉输液的针头,并从床上跳起来,奔向窗户。
他要从窗户上跳下去。
王女士发疯一般的拽住他,声嘶力竭道:“儿啊,你不要这样,你要是死了,妈妈也活不了,你姥姥姥爷也得死。儿啊,妈妈有什么不对,你可以打妈妈,骂妈妈,别死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张世豪转身,怒视她的母亲,狂吼道:“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了,这些年,你听过我的吗?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给我多少关爱,除了打我骂我,还给过我什么?”
气氛剑拔弩张。
张女士吓得全身哆嗦,不敢说一句话。
她向林楠使了个眼神,林楠点了点头。
张世豪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打开窗户。
但窗户是特制的,怎么也都拉不开。
一阵疯狂的尝试后,张世豪终于放弃了。
他垂头丧气的回到床上。
眼里充满悲哀,绝望。
林楠看着丧失理智的孩子,不置一言。
她不是不想说。
而是,现在,孩子最需要的是冷静。
任何的言语都可能引爆他,让他再次陷入疯狂的漩涡。
屋里再次冷静下来。
他们都在沉默,都在等待。
等待接下来的风风雨雨,亦或是平静无波。
时间一点一滴,煎熬着每个人的心。
本以为就这样等待下去,一直到孩子真正平静下来。
谁料想。
一位彪形大汉闯进病房,打破了原有的难得的宁静。
大汉是孩子的父亲。
他推门而入,看到儿子醒来后,不由的怒火中烧。
他快步来到床边,不由分说,上去扇了张世豪两个耳光,口中还嘟囔道:“龟孙啊,长能耐了,会自杀了,看我不打死你个鳖娃子!”
刚刚平静下来张世豪哪受的了如此狂风暴雨般的袭击。
他攥紧拳头,双眼猩红,阴鸷的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男人不由的后退一步。
须臾,他大声嚷道:“怎么,小子,还想打你父亲?”
说着,他又要动手。
这一次,孩子世豪妈妈死死的拉住他,哭喊道:“求求你别打了,他不欠你,你没有资格打他。”
彪形大汉力大无比,稍稍用力就将王女士甩到地上。
张世豪看到母亲跌倒在地,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狂躁。
他没有冲向彪形大汉。
而是奔向床对面的那面白墙。
“咚!”
“啊!”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响彻整个房间。
第一个声音是撞击墙壁的声音。
第二个声音是林楠尖叫的声音。
原来,林楠看到张世豪要用头撞击墙壁时,她飞一般的冲过去,用胳膊挡住了他的头。
张世豪撞上的那一刻,她感到粉身碎骨的疼。
张世豪懵了。
他急忙蹲下来,拉住林楠,满脸内疚道:“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老师,你胳膊断了吗,我带你去看看。”
林楠咬着牙,闭着眼睛,忍受着锥心刺骨的疼。
尽管疼痛难忍,但她心里却温暖如春。
她仿佛看到一个漂泊的浪子回头的迹象。
此时,她本可以睁开眼睛。
但是,她要刻意再忍一会儿。
表情再夸张一下。
她想用自己的疼痛唤醒孩子内心深处的温柔善良。
张世豪一句一句得叫着,声音越来越温柔,泪水就要出来了。
戏演的差不多了。
林楠睁开眼睛,温柔的望着张世豪,苦涩一笑,道:“没事,老师没事。”
“不,老师,我撞的很用力,你需要去检查一下胳膊断了没有。”
“不用吧,老师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老师,这不是忍的事。”他说着,拉起林楠就要往门外走。
这时,楞在一旁的王女士也跟了过来。
林楠在张世豪和王女士的带领下做了检查。
胳膊有少许骨裂。
医生做了简单的处理,打了石膏,缠上绷带,并告诉她,这几日不要让胳膊负重。
这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以林楠的受伤而告终。
但无论如何,孩子年轻的生命还在。
这一点比什么都值得。
事后,林楠了解到,张世豪之所以选择轻生,是因为住校的问题。
王女士不想让儿子继续住校,怕他再生端倪。
张世豪坚决要求继续住校。
两人一时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最终,孩子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其实,这件事,孩子肯定有错,但家长也有很多值得反思的地方。
我们在教育孩子的时候,不能不听从孩子的意见。
孩子是鲜活的生命,他有自己的主张和见解。
即便是空中飞行的小鸟,也有自己的思想。
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然,我们不能放纵孩子,要告知孩子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哪些是法律允许的事情,哪些是道德许可的范畴。
所谓自由,是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自由。
当然,孩子未必完全去听。
这就需要与孩子沟通,交流。
而不是一味的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孩子。
或许,家长的出发点是好的,宛如张世豪的妈妈,最终的结果是干了件最糟糕的事情。
走出医院,天色已晚,林楠这才想起孩子还在幼儿园。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孩子班主任打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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