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下堂妻》刘氏,潘大爷 全本小说免费看

小说:宁为下堂妻 小说:现代言情 作者:刘氏 简介:大明万历四十三年,松江府里华亭县,县衙附近一户人家,正在鞭炮齐鸣,门首张灯结彩,守门的家丁都穿着一新,家里的主人也是喜气洋洋,不停的迎来送往,上门祝贺的客人里面,礼品大都是银锁,红糖等物,看来是.... 角色:刘氏,潘大爷 宁为下堂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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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大明万历四十三年,松江府里华亭县,县衙附近一户人家,正在鞭炮齐鸣,门首张灯结彩,守门的家丁都穿着一新,家里的主人也是喜气洋洋,不停的迎来送往,上门祝贺的客人里面,礼品大都是银锁,红糖等物,看来是贺这家新添了孩子。

看热闹的人啧啧赞叹:“不愧是华亭首富,瞧瞧人家,不过是一个姨奶奶生了儿子,做满月就这么大的排场,比寻常小户人家结婚还热闹几分。”话还没完,就有几个衙役上前来撵看热闹的:“让让,县里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锣鼓声响,一把蓝伞遮着顶四人轿过来,原来是华亭知县亲自来道贺,这下,有人更奇怪了:“这潘家虽富,不过是商人,怎么本县老爷也来道贺?”旁边有人撇嘴:“你不知道吧?潘家大奶奶是刘家的女儿,她的伯父和徐光启老爷是同年,本县老爷是徐老爷的门生,虽说徐老爷已经去职了,老师的面子总也要卖的。”

听了这番解释,众人连连点头,难怪知县都能下顾,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这边众人在议论纷纷,潘家那头早开了中门把知县老爷迎了进去,一路让到厅上,知县老爷自然是坐了第一个位子,潘家今天请了两个戏班子来,等到知县老爷坐定,领班子的就上前跪下,把戏单呈给知县老爷,知县老爷谦逊几句,点了戏。

角们扮上了,扭扭捏捏的上场唱着,这里自然也开席了,一碗碗的菜端上来,知县是广东人,潘家特意给他上了两碗柔鱼,苦瓜这类,台上是粉墨登场,唱的高兴,台下是你来我往,应酬的和乐。

酒过三巡,今日却除了是满月酒之外,也是潘大爷纳妾之喜,他已经换了衣衫,披了红,新娘也打扮好了出来,两人站成一对,冲着亲戚们拜了几拜,新娘名唤娇儿,是潘大奶奶刘氏的陪嫁丫鬟,潘大爷收用她已经有两年了,这次生了儿子才正了名分,从此后,娇儿就是陈姨娘了。

知县老爷笑的合不拢嘴,却不见潘大奶奶出来受新人的礼,不由对旁边的潘老爷道:“怎么不见世侄女?”这是哪壶不开提那壶,潘老爷脸色变了变,他却是这商场上混老了的,笑道:“老爷,我儿媳身子不好,一直在别院休养。”

潘大奶奶吃醋是人人都知道的,不过女人家谁不呷醋?听了这话,知县老爷点点头,也不再问。

新人出来拜了,新娘却还要进去女客那里拜,丫鬟打起帘子,正要让她进去,却听到传来一阵冷笑:“好啊,这真够热闹的,我还没来恭贺大爷喜的贵子,又得纳宠之喜。”这声音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正好压住了那又要开场的锣鼓,这是个女人声音,还是从外面来的,越发让众人吃惊,女客的轿子都是直接到二门,怎么会有从外面传来呢?

众人都伸长脖子往外面望,见一个青衣素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生的十分美貌,虽脂粉未施,却越发显的她发墨一般黑,眼似秋水,唇如涂朱,见她走了进来,有那认识的不由暗自奇怪,这潘大奶奶刘氏不是听说在别院休养吗?怎么这副打扮进来了,而且瞧她的面色,也不似个病容。

潘大爷的脸色早就变了,失踪了半年的妻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当日刘氏听的娇儿有孕,大发雷霆,自己当然要说她几句,谁知她竟带了另一个贴身丫鬟,留下一封书,称要出门散心就不见了。

自己也曾派人回刘家问过,刘家说姑娘并没有归宁,这才放出风声,说刘氏有病,在别院休养,刘家几次派人来探望,都被自己搪塞回去了,只是暗自派人在四处寻,连那些招领尸体的地方都派人去查过,刘氏主仆两人竟像鱼入大海一样,找不到半点踪影。

眼看着就拖不过去了,潘大爷还预备着等儿子的满月过了,就带着娇儿去刘家负荆请罪,两家人找,总好过自己一家在这里摸寻,谁知刘氏现在就出现在这里,潘大爷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看着半年没见的妻子,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他在发愣的时候,刘氏已经走到了席前,看见知县老爷,徐氏行礼下去:“老父祖在这里,是最好不过的,省的小妇人还要去县衙。”

这话出口,席上的人更是愣了,刘氏的父亲今日也是座上客,见到女儿从外面走进来,已经气的快要着起火来,本来潘家的头生子不是自己女儿生的,已经让他很生气了,亲家还为了这个孙子大张旗鼓的庆祝,越发让他生气,等到见到女儿,又听到她说这样的话,不由起身喝止:“妇道人家,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这样打扮在外面招摇,活活丢了徐家的脸。”

刘氏也不恼,对着潘老爷拜了下去:“公爹,媳妇进潘家三年,大爷他心有所属,媳妇一不能拉回他的心,二不能主潘家中馈,更不能耐住夜夜守空房,媳妇今日就自请下堂。”

哐当一声,有东西被摔的声音,刘老爷面前的杯子早不见了,下面伺候的人想上前去拾碎瓷,却怕受了无妄之灾,刘老爷的胡子一根根都抖了起来,指着自己女儿骂道:“从你出生到现在,锦衣玉食,嫁的也是一般的豪富人家,你还哪里有不足,拢不住女婿的心,是你无能,你竟有脸当面说出来,真是气煞我也。”

说着就瘫坐在椅上,用手抚住心口,嘴里还不停的说气煞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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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潘大爷的一张脸此时早已是不知什么颜色了,诚然,从他们成亲时开始,自己就知道妻子是出了名的才女,生平最爱就是管夫人那首我侬词,当年新婚时候,还亲自写了,张贴在新房里面。

只是自己身为男子,收用几个丫鬟也是常事,房里既有了那么几个千娇百媚的丫鬟,自然自己妻子这边恩爱也就少了些,也是为男子的常事,自己祖母,母亲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谁知她先是留书出走,现在回来,开口就要和离,真是不成体统。

抬眼看一看,此时唱戏的早已停下,自己父亲是抖了手,看面上神情,是恨不得把自己妻子抓过来打她一顿才是,宾客们虽都坐在那里,却都一脸看好戏的神色,自己妻子说完那番话,就站在当中,微抬起下巴,眼看着众人,再没有第二句话了。

看见她这个神情,潘大爷心里又是一阵气恼,当初和刘家结亲,一来是刘家也是一般的豪富,二来听得刘家千金是有名的才女,商人之家,出个才女是难得的事情,自然万人所求,这才放着以贤淑出名的刘家二姑娘没求,求来的是以才出名的刘家三千金,谁知她竟这样对待自己,可恨可恼。现在看来,娶个才女确不如娶个贤惠的女子回来。

只是眼前这个烂摊子要收拾了,潘大爷吸一口气,走到刘氏跟前,深深一揖,叫了妻子的闺名:“如蕴,我知道你是为了娇儿有孕,忽略了你,才一怒走的,只是你我终究是夫妻,她生下孩子来,尊你为大娘,你若喜她了,就留住她,若不喜她了,要卖了她去,也由的你,你怎能因为我要纳妾生子就下堂求去?”

说到后面,潘大爷的声音已经带有些责怪了,刘如蕴动都不动,只是站在那里,潘大爷还当她有所触动,抬头看被小厮扶住的刘老爷,刘老爷刚才被小厮们一通灌开水,揉胸脯,此时已经缓了过来,能听到女婿的说话了,听了这两句,咳嗽一声:“如蕴,这样好的女婿,你还闹什么气?”

刘老爷这样一说,有人站起来笑道:“岳父说的正是,小夫妻难免斗几句嘴,吃几口醋,三姨,姨夫既然恁般当着众人的面求情,你也就软了口,进去罢。”说话的是刘家的二女婿,刘如蕴的二姐夫何举人,他本是个秀才,刘老爷看他是个读书种子,就把自己二女儿许配给他,也许以贤淑出名的刘家二千金确有帮夫运,过门后生了个儿子。

今年何举人又中了举,在老丈人家越发说的上话,隐隐也听说过自己的小姨妹潘大奶奶不似她姐姐,惯是吃醋捻酸,本来就打着要自己妻子常来劝说她的主意,方才听的刘如蕴要下堂求去已是不满,只是当着满堂的长辈也不敢说什么,此时听的岳父这样说,忙起身帮腔。

刘如蕴听了这话,唇角露出一丝笑容,脸微微侧看向何举人:“做姨妹的,还不曾恭喜过姐夫前月又纳新宠,可喜可贺。”何举人却是在妻子怀孕时候,就纳了陪嫁丫鬟为妾,上月又收了一个相好同榜送过来的丫鬟为妾,此时一妻两妾,有子有女,谁不夸他有福气。

听到刘如蕴这句,何举人面上露出自得之色:“确是如此,做男子的,三妻四妾,本是本等。”刘如蕴唇边嘲讽的笑容更大了些:“敢问姐夫,天地生男女,都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三年乳脯,都是一般的长大,为什么男子就能三妻四妾,眠花宿柳,女子就要从一而终,任男子如此,这是何等不公。”

这话一出口,别说潘何两人,就是堂中看热闹的那些人,都瞪大双眼,一副不可思议之态,刘氏转过身子,看向刘老爷:“爹爹,你方才所说,我们姐妹,你都似珍宝一样看待,闺中之时,丫鬟奶娘服侍,绫罗绸缎包裹,寻人教我们读书识字,出阁之时,也是嫁妆齐备,没有一点不到处,好让我们姐妹到别人家去做人家,只是爹爹,你宠女爱女之心,女儿知道,你又怎忍心你当做珍宝一样看待的女儿,在别人家被如此糟践?”

刘老爷听的女儿这几句,心里也有些触动,同为男子,两位女婿纳妾,他也是肯的,只是做父亲的,这样珍宝样看大的女儿,自然是希望他们夫妻和美,一夫一妻,到的白头,也不愿女儿独守空房,以泪沾巾。

想到这里,刘老爷叹了一口气,看向女儿,脸上的神色已经有些和缓:“女儿,身为女子,就要耐了这些,为父的,也不好去管这些。”听了他这句话,刘如蕴知道已经打动了自己爹的心了,上前跪在他面前:“爹爹,女儿知道女儿这样,是为不孝,然爹爹一心爱女,生怕女儿被人看轻,又怎能为了面子事情,由女儿被人家糟践,放任不管?”

话音刚落,潘大爷已经嚷了出来:“岳父,小婿从没糟践过令爱,她在我潘家,从没受过半点委屈。”潘老爷也接口道:“亲家,你我相交多年,我的为人,难道你还不知道,怎是薄待儿媳的人?”

说着又道:“况且我独儿独妇,疼她还来不及,怎肯糟践于她?”刘老爷被潘家这两句说的,也有些心意打转,刘如蕴面上露出冷笑:“大爷,你此时说的好,当日你是怎么对娇儿所说?娇儿又是怎样对我说的,要不要让她出来对对?”

潘大爷听到这里,心落了,还当妻子是真的要下堂求去,此时看来,不过就是不满自己抬举她身边的丫鬟,还大张旗鼓的为孩子办满月,不过就是妇人家的吃醋,理一理衣服,上前对刘如蕴施礼道:“娘子,娇儿她恃宠而骄,得罪了你,为夫的在这里待她陪不是,你若不满,我现时就唤个人牙子来,把她卖了,给你消气,你我是结发的夫妻,那些莺莺燕燕,不过过眼云烟,由它去罢。”

刘如蕴一阵大笑,笑的腰都弯了,这样无礼的举动竟再吓不到众人了,毕竟,她连下堂求去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这样大笑几声,又算的了什么?

刘如蕴笑完,直起身子,定定的看着潘大爷,突然啐了他一口:“呸,还当你是什么有情有意的男子,当日为了娇儿与我翻脸,今日看来,不过也就寻常男子,为了讨我的好,把为你生了孩子的女人说卖就卖,好不寒心。”

潘大爷的一张脸,方才还露出些笑意,此时见刘如蕴陡然变色,那笑意来不及收,别的神情又变不出来,嘴里说出的话和脸上的表情实在不成套:“娘子,留你不让留,卖你不让卖,你要让为夫做什么?”刘如蕴用手紧一紧方才大笑时候,有些要坠的钗子,看都没看潘大爷,话语虽轻飘飘的,却是又泼了潘大爷一盆冷水:“我方才不是说了吗?要下堂求去,你这样的男子,我托身与你,实是玷污了我。”

潘老爷此时已经醒过味来了,吩咐管家们把客人都请了出去,唱戏的也被请下了台,此时堂上,就只剩的刘家父女,潘家父子,还有一两个伺候的管家,何举人本还想留在这里帮帮连襟,也被客气的请了出去。

见只剩下这几个人了,潘老爷才道:“媳妇,你有什么话就说,此时全是家里人了,只是媳妇,也不是我说你,这个世道,总是男子为先,就算你真的看不上我潘家,和离完了,回了刘家,亲家能容你是肯定的,你还有那几个哥哥弟弟,他们能容得了你?下堂妇真好过做我潘家妇吗?媳妇,我知道你是个有名的才女,自你嫁进潘家,我就晓得你看不上我儿子,嫌他庸碌无才,只是媳妇,今日你下堂求去,想来也没有我这样的人家肯娶了你去,你又何必忍不住一时之气,做下这冲动的举动?”

潘老爷的话,说的刘老爷是句句点头,刘如蕴细细听完了,这才开口道:“潘老爷说的话,对一般女子来说,确是良言,然老爷方才话里也说了,媳妇忝为才女,,自然也是旁人不同,媳妇虽没有文君的才貌,却也望着配一个一般样的人,司马相如恁般高才,文君尚有白头吟,媳妇不才,却也不愿伴着不能专心待己的人过一世的。”

刘老爷叹气:“女儿,为父的知道了,你还是怨为父当年没给你配一个一般的才子,由你嫁入这商贾之家,堕了你的名,污了你的身。”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刘如蕴听到刘老爷这话,眉微扬一扬,对刘老爷道:“爹爹,女儿知道女儿命薄,求不到一般的才子为配,不过就是想求个能一心一意待女儿的夫君就好。”说到这,刘如蕴看向潘大爷,眼里有些寒意:“只可惜,女儿连这点都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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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左一个才子,右一个才子,潘大爷的嘴里又酸又苦又涩,脸色早就变了猪肝色,他上前一步,抓住妻子的肩头,有些愤怒的道:“你既然嫌我,当初又怎么嫁进我家,当初……”说到后面一句,潘大爷已经有些哽咽:“你怎能这么狠心,一夜夫妻百夜恩,就算我再不好,三载的夫妻,难道你就不念着些夫妻恩义?”

刘如蕴是进门之后,就没有正眼好好看过他,此时被他抓住肩头,也别过脸不去看他,潘大爷把话说完,见妻子依旧这样,而且脸上明显摆着的嫌恶,颓然放手,退后三步,看着她,眼里不知是难过还是伤心还是别的,旁人看的一阵心疼,觉得刘如蕴实在太过绝情了,刘老爷咳嗽一声:“女儿,女婿说的,也有道理,小夫妻间,总有些争执,你就别闹了。”

潘大爷听到岳父这样说,开口对刘如蕴道:“今日,当着岳父的面,我倒想听听我是怎么糟践你了,要你这样不管不顾的执意求去。”

刘如蕴这才转头,眼里有些微泪水:“成亲当晚你是怎么说的,成亲后第三日,你又做了什么?你忘了吗?你统忘了吗?”听到这话,潘老爷和刘老爷脸上都浮出尴尬之色,这样的闺中话语,还是少听为妙,潘老爷看眼刘老爷:“亲家,我想他们小夫妻之间,定有什么话不足让我们听的,何不让他们回房去,好好的说,你看怎样?”

刘老爷连连点头:“亲家这话甚好,就让他们回去房里。”说着就要招呼下人把他们送回自己的房里,刘如蕴手一挥,示意下人们住手:“爹爹,女儿和他之间,并没有什么话不足以让外人道的,只是做男子的,说下的誓言就似那狗屁一般,才有了今天的事情,若爹爹不应了女儿,女儿现时就削发为尼,也不和他过了下一世。”

刘老爷听到女儿这话,又看见女儿说出誓言的时候,潘大爷的脸明显红了一红,刘老爷不免心里有些不满,新婚夫妻情浓时候,有些誓言说出来也是有的,只是谁也不会把这放在心上,自己这个女儿,也真是的。

潘老爷虽然心里是偏袒着儿子的,心里想法也是和刘老爷是一样的,两人对看一眼,正要开口,却见刘如蕴说话时候,已经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剪刀来,作势要剪,刘老爷叹气,连连跺脚:“女儿,你这是怎么了,就算你要下堂求去,也要说出个道理来,总不能为他不守誓言就走?”

看刘老爷已经口软,刘如蕴再次跪下:“爹爹,女儿方才已经说了,女儿一没有主中馈之才,二不能耐住夜夜守空房,故此求去。”夜夜守空房?刘老爷看向潘大爷,联想起今日这个满月酒可是为了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办的,而且还这样的大张旗鼓,眉头越锁越紧,还有方才刘如蕴所说,难道女儿女婿后来竟没有同过房不成?

不过这些话,他做长辈的,特别是做父亲的是问不出来的,咳嗽一声,看向潘老爷:“亲家,小女这里死活问不出来,不如这样,房下和亲家母都在这,就请她们出来劝解劝解如何?”

潘老爷像刚想起一样,拍一拍自己的脑袋:“你瞧我糊涂的,这样事情,本应是女人来问的,怎能我们两个为父亲的在这里问呢?”刘老爷笑着点头,刘如蕴还待再说什么,已经被几个丫鬟簇拥着进去了里面。

里面的宴席是在听说外面出了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散了,潘太太虽然也在招呼着,但是脸上的笑容还是有些尴尬,各家的女眷都想打听出个所以然来,刘如蕴抱病是人人都知道的,此时突然出现,还说要下堂求去,都是不明白就里的。

有几个年轻些的,看着旁边穿金戴银,插花描朵的新任姨娘陈姨娘,嘴一撇,嘀咕道:“想来定是她不贤惠,给了大奶奶什么眼色看,大奶奶这才称病,况且一个庶子,还办的这么大张旗鼓,大奶奶定是气不过了,才要下堂求去。”

虽是嘀咕,那声音却不小,声声钻入陈姨娘的耳朵,陈姨娘如坐针毡,方才出去行礼时的风光此时半点也看不到了,她本是刘如蕴的贴身丫鬟,当日潘大爷收用自己时,也曾想起过刘如蕴的好,只不过被潘大爷几句甜话一说,况且自家姑娘,历来性子就是如此,想来也是不会讨男人好的,自己得了姑爷的宠,生了儿子,得到实惠不说,也能帮姑娘在潘家的地位更牢靠些,谁知姑娘先是不许大爷在她房里歇宿,再是自己怀孕之后,就留书出走,这让自己夹在中间,真是不知道怎么办?

各人都在各怀心事,有看好戏的,有想知道究竟的,当然也有真正关心的,那就是刘家母女了,刘太太坐在位子上,刘家二女儿,何举人的妻子何奶奶站在她身边,母女俩手紧紧的握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天刘太太才叹气道:“如玉,你妹妹她,实在是没有你省心。”何奶奶更握紧母亲的手,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心气高,人又聪明,什么都是出挑的,从小就要寻一个一心一意待她的人,但世间男子,谁的心不是露珠一般?缺了那边,又圆了这边,戏文上所说的,不过是哄人的说话。

自己的夫婿不也是这样?在自己怀孕时候,就纳了自己得陪房丫鬟,上月又纳了一房,做女人的,本就该一心相夫教子,做好自己的本分,想那些别的做什么?何奶奶一边想着,一边却也有些心疼妹妹。

等到刘如蕴被丫鬟们簇拥着进来,还不等的她行礼,刘太太就一个巴掌打到她脸上:“不孝女,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告诉你,你生是潘家人,死是潘家鬼,别想些别的主意。”她那巴掌打上去,众人都惊了,潘太太忙上前去拉她的手:“亲家母快别如此,说来说去,也是我儿子,你女婿做的不对,让媳妇受了委屈。”

刘太太那巴掌只是做给人看的,见潘太太来拉,自然也就放手,一手扯住潘太太的手,另一只手就拉住刘如蕴:“你快些过来给你婆婆赔礼,女儿家那能似你一样。”刘如蕴被母亲打了一巴掌,已经愣住了,她从小到大,别说被打,刘太太连骂都舍不得骂她,不由眼里含泪。

刘太太连扯几下扯不动,不由恨道:“你真是翅膀硬了,不听我的话了,难道你真的以为会写几首诗,做些对子,就真是才女,就真能由着你的心意做事?做了女儿家,不就是相夫教子?处置家务,男子家三妻四妾,本是本等,况且又为的子嗣,你又何苦如此。”

说到后面,刘太太不由也有些难过,闺中女儿时节,谁不愿夫婿一心一意待自己,似那戏文上唱的一样,画眉之乐,白头偕老,只是这世间岂有女儿家说话的地方,别说富人家,就连那些小家小户,没有子嗣,做妻子的就要纳妾以延子嗣,不然就是妒忌。

女儿这样念头,自然也能明白,只是这世间,女儿家行路,难啊,就算她真能和离,自己活着的时候能护住了,自己死去的时候呢?在潘家,总是正室嫡配,就算没有儿子,就算和女婿是相敬如冰,仗了刘家的财势,也没人敢轻看,这个糊涂的女儿啊。

刘太太忍了心肠,还要和女儿再说,何奶奶见自己妹妹被母亲打了,站在那里就是不动,,自己的母亲又这样说话,周围来做客的众人,眼睛都盯着这边,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心里也着急,怎样这也是家事,明日都不知道松江府传成什么样子,附耳在潘太太耳边说了几句,潘太太也是家丑不能外扬的想法,唤过管家娘子,让她们把那些等着看好戏的都请了出去,这才坐了下来,对刘如蕴叹气道:“媳妇,我知道我儿子配不上你这个有名的才女,只是姻缘本是天定,你既已嫁了我们潘家,就是我们潘家的人,何苦去想那些旁的?”

刘如蕴被刘太太那一巴掌打醒了,她看向刘太太,说出的话也带有寒意:“娘,女儿本以为你是念着女儿的,今日看来,你不过是为了刘家的面子。”说话时候,刘如蕴已经跪下,给刘太太端正行礼:“娘,你且放心,女儿一旦离开潘家,也不是刘家的人了,娘大可不必以为,女儿会污了刘家的名声。”

刘太太已经浑身发抖,含泪看向女儿:“如蕴,难道你竟要不管不顾?你竟如此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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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何奶奶站在刘太太身边,用手替她揉着,嘴里在劝刘如蕴:“三妹,夫妻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再说你和妹夫,也是三载夫妻,难道就没有一点夫妻情分,你又何苦这样?”刘如蕴看向何奶奶,叹气出声:“二姐,我念着夫妻情分,只怕别人不念着,我又何苦白守着这个名分?”

何奶奶不由转头去瞧陈姨娘,潘太太听了这两句话,一指头就戳到陈姨娘头上:“定是你这狐媚子,搅家精,惹的大爷大奶奶好好的日子过不成,这样的人留着何用?还不快些唤个人牙子来卖了她去?”

陈姨娘是刘如蕴刚进来的时候就跪了下去,此时听到潘太太这话,早就哭成泪人一样,膝行到刘如蕴身边:“姑娘,奴婢从没想过在姑爷面前说什么的,奴婢是姑娘的人,姑娘不喜奴婢在姑爷面前,奴婢走了就是。”

刘如蕴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没有你,也有旁人的,我一片真心,断不能只分的别人一丝丝心。”说到后面一句,刘如蕴的头微微向上抬起,刘太太哭的抽抽噎噎的:“蕴儿,男子家三妻四妾,本就应当,姑爷没亏了你,生下的庶子也认你为母,何苦要去求男子的心,蕴儿,你真要活活气死你娘?”

后面在哭哭啼啼,众人劝说,前面也不见有多好,刘如蕴进去后,刘老爷看着潘大爷:“女婿,我问一句,难不成你和小女,真的?”问到后面又觉得自己做老人不该这样问的,说了一半,长长叹气。

潘大爷方才的慌乱在刘如蕴被推进去之后,已经镇定下来,听到岳父这样的问话,恭敬起身答道:“岳父大人,小婿对令爱,虽称不上百依百顺,却也是疼爱有加,并不敢忘了她才是我的结发之妻,旁的。”

说着潘大爷不由觉得有些委屈,方才急的没法,怎么能说出把娇儿卖了的话?想起当日成亲时候,盖头掀起,看见娇美的妻子的时候,心里的悸动和见到别的女子是不一样的,原来自己的妻子,不光有才名,还是个美女,自己真是艳福不浅,只是日后才知道,妻子美则美,也有才,却似朵玫瑰花,好看而扎手。

还记得当日自己陪客必,进了洞房,喝过交杯酒,遣散了下人,走到新娘子身边,笑着道:“天不早了,娘子,我们也就歇息吧。”新娘子却不是娇羞的低下头去,而是转身抬头对潘大爷说话说的第一句话就吓人一跳:“我素日总有个愿心,能嫁个一心待我的郎君,今日你我初会,我且想问问你,你若能立下誓言,永不纳妾,再不让旁人替你生子,我就和你做了夫妻,不然。”

潘大爷当时就被新娘子的话给震惊住了,富家子弟,有几个身边不是侍妾一大群的?若有身边侍妾少了的,都被笑话是家里的娘子太过厉害,不许纳妾,看潘大爷在徘徊,刘如蕴站起身,叹气道:“罢了,我就知道你也不过是这世间的俗男子一般,既这等,我们也就不做夫妻,你的家事,我自来打理,床笫之事,你却与别人探讨。”

说着就要往外面唤人进来,潘大爷见妻子说话,动作时候,容貌比方才静坐在那里,更显娇美,这样的女子,本就是自己的妻子,难道要白白放着不成,扯住她的袖子,笑道:“娘子,你要做什么,为夫都听从就是。”

刘如蕴听了他一句话,喜不自胜,侧头问道:“当真?”潘大爷见她转头过来之时,一双秋波越来越亮,露出似编贝一样的牙齿,心里越发软了,扯住刘如蕴的手力气又加重一些,慢慢的把刘如蕴拥到怀中,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你我既成夫妻,自然事事以娘子为重,娘子说什么,为夫就听着,全无半点违背。”

刘如蕴得了这句,才和潘大爷携手上了牙床,任他施为。

此时刘如蕴也想起当日洞房里的这幕,当日只当确是寻了个如意郎君,次日新房之内,潘大爷也拿了眉笔,替自己细细描眉,可是好日子终究只有几天,刘如蕴看向跪在自己身边的陈姨娘。

陈姨娘被她看的身上抖了一抖,那日是刘如蕴满月回娘家的日子,她身子有些不舒服,就没随着刘如蕴回去,在新房里做针线活,做到午后时分,觉得有些困倦,随意歪在榻上歇息,她本就是刘如蕴的贴身丫鬟,这样做也是常事,睡到一半时候,觉得有人用手在自己脸上抚摸,初还以为是同伴回来,见自己歪在姑娘榻上,戏弄于她,伸手出去抓住那只抚摸的手,眼也没睁,嘴里嚷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我略躺躺就好,你快去服侍姑娘。”

抓住的却不是纤细的小手,而是一双略有些粗糙的手,娇儿的心跳快了一些,耳边听到有人的笑声:“好一个懒美人。”娇儿急忙翻起身来,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以为的同伴,而是眼里含笑的自家姑爷。

娇儿理一理鬓边的乱发,脸不由红了,微微施一礼,就要起身走:“姑爷,恕奴婢无状。”潘大爷的身上有微微的酒味,在娇儿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怀里带,手已经往娇儿的脸上摸了,手指还在上下摩挲,嘴里赞叹道:“没看出你这丫头,平日里不言不语,谁知也有别样风情。”

娇儿被他抱住,她年纪也正当时,做了人家陪嫁丫鬟,被姑爷收了的不是一个两个,只是自家姑娘在闺中时就常说,日后的姑爷定只能有自己一人,主人既这样说了,娇儿和她的同伴们,自然也就打了早晚被遣出去嫁人的主意,此时被姑爷抱住,身子虽有些发软,口里却道:“姑爷,姑娘回来了要怎么交代?”

潘大爷是在外喝了几杯酒,此时酒兴上来,那腹中就似一团火一般,热腾腾的也上来了,抱住娇儿怎肯放手,听她这样说,不过是伸手替娇儿把衣带扯开,嘴里嘟囔一句:“怕什么,有我呢?”

就再没有别的话说,娇儿不过假撇清几下,也就随他去了,谁知那日回来,姑娘本还是高兴的,等到听的此事,冷着脸就把姑爷的铺盖捡了出来,把他赶到外面,再不许他进房来睡。潘大爷也是富家娇性,怎肯受这样冷遇,越发不进房,两夫妻就这样过了两年,直到听的娇儿有孕,潘大爷才去找妻子商量,要把娇儿正了名分。

娇儿想到这里,看眼刘如蕴,不由也有些怪自家姑娘,若不是你性子太拗,又何需有此事呢?从外面寻一个,怎好过自己这个从小服侍的丫鬟呢?

何奶奶和刘太太,潘太太三个人,嘴都快磨破了,都说不回刘如蕴性子转来,刘太太不由发狠,起身就携着潘太太告辞:“潘太太,这样的女儿,我也不要了,是死是活由着你家去。”何奶奶听的刘太太也发狠,忙劝了两句,接着拉住刘如蕴:“三妹,你这性子,叫做姐姐的怎么说你?你还不快些认个错,现时你就算是和妹夫和离了,娘家也是归不得的,难道你真要流落街头不成?三妹,你怎如此执拗?”

刘如蕴跪在那里半日,膝盖早就跪麻了,她自出娘胎以来,还从没受过这样的罪,何奶奶虽来拉她,她依然跪着不动:“二姐,方才做妹妹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娘若觉得我给刘家蒙羞,就不认了我去,这本也是我的意思,二姐又何苦来劝?”

刘太太听的刘如蕴还是不肯改主意,跺脚道:“好好,你今日既说这样的话,从此我们母女恩断义绝。”说着也不管潘太太,就要往外走,刘如蕴车转身,又给刘太太磕头下去:“娘,十月怀胎之情,就请娘受了女儿这几个头吧。”

何奶奶听的泪落,潘太太也用帕子点一点眼角,上前对刘太太道:“刘太太,这总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今日和离了,你又何苦如此?”刘太太听潘太太话里的意思,想来也是要和离了,叹一口气,摇手道:“我身上掉下来的,没有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肉。”说着就往外走,何奶奶叹气,还是跟着她走了。

屋内就剩下潘太太婆媳三人,潘太太坐了下去,招呼陈姨娘道:“姨奶奶,你先起来吧,刚出了月子的人,怎能受得了这个?”陈姨娘看一眼刘如蕴,见她还跪着,自己缩了一下,不敢站起来,潘太太一拍桌子:“怕什么,眼看就要和离了,她再不是你的主母。”

陈姨娘这才站了起来,潘太太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只是她们在里面说,小丫鬟自然也不敢换茶的,那茶却是冰冷的,潘太太又把茶放了下去,对刘如蕴道:“刘姑娘,方才你母亲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若要和离了,潘家不要你,刘家归不得,你可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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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刘如蕴看向潘太太,下巴微微一抬:“太太的话,做小辈的自然句句都听到了,只是今日我既做了这样没脸面的事情,也就料过了刘家是归不得的,自然是想好的了。”

潘太太看着刘如蕴,刘如蕴并不似原先一样,低头,垂手而立就像所有的媳妇一样,和她对视,眼里的光让潘太太有些心惊,那样的光,只有自己闺中时候才有,现在。潘太太叹气:“刘家姑娘,你既这样,我就再不劝你了,可惜好好一桩亲事。”

刘如蕴唇边勾起一抹笑容,看向潘太太:“太太,世间之事,对女子甚是不公,我刘如蕴不过想寻个一心对自己的男子而已,既不要相如般才,也不要潘安样貌,当日誓言,他既不遵,我求下堂,也是常理,太太又何苦为我叹息?”

潘太太叹气:“一心一意,如蕴你可知道,这不过是奢望?” 这是潘太太第一次叫刘如蕴的名字,刘如蕴也不觉得她这样叫,有什么不对,微微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凤头微翘,这样的罪男子也不受的,随即又抬头:“太太,如蕴也知道这是奢望,然。”

刘如蕴微微一顿,又接上去:“人生在世,不是不愁吃喝就成了。”潘太太再没说话,高声叫来人,管家婆子进来,看见站在一边的大奶奶,斜了一眼,上前问道:“太太可有什么话说?”

潘太太用手指揉揉头:“你先请刘家姑娘去客房休息,再请大爷进来。”管家婆子答了声是,刘如蕴趋前一步:“太太,这桩事,总是早了早好。”

潘太太已经叫丫鬟来换了热茶,说话口干,正在喝茶,听了这话,放下杯子道:“一夜而已,难道刘姑娘还怕我潘家害你不成,况且当日你也是我潘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经媳妇,今日你要和离,总也要请了族里亲长,难不成纸也不给一张就让你离了潘家。”

刘如蕴听了这话,后退一步,万福下去:“如蕴谢过太太。”跟着管家婆子下去了,潘太太用手撑住头,一双小手握成拳,在潘太太肩上轻轻敲起来,潘太太转头,瞧见是陈姨娘,挥手道:“你也下去吧,今日这些事情,都累着了。”

陈姨娘应了,行礼就要下去,见潘太太还是用手揉着额头,小心翼翼开口:“太太,要不要奴去劝劝姑娘?”潘太太哼了一声:“这事因谁而起,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还不快些下去。”陈姨娘眼里的泪又要下来,忙忍住了,走出房里。

刚拐过弯,就见到潘大爷过来,陈姨娘忙行礼,潘大爷脚步匆匆,见她来了,停下脚步问道:“她的事,娘怎么说?”陈姨娘摇头,潘大爷见她眼里的泪要坠不坠,心里也有些憋闷,这样女子,甚事都不会,甩甩袖子道:“你也不会在旁劝劝,怎么只会哭?”

陈姨娘的眼泪这下是真的掉下来了:“大爷,奴不知道怎么劝。”潘大爷又想发火,忍住了,脚步匆匆的进房去了,陈姨娘站了一会,自己姑娘真的下堂求去,等新奶奶进门,可没有姑娘那么好说话的,一个比正室还早生了儿子的妾,自己该怎么办呢?

丫鬟等的急了,小声叫道:“姨奶奶,还是回房去吧,哥儿今日还没去看呢。”陈姨娘擦一擦泪,跟着丫鬟回房。

潘大爷进了房,给潘太太施礼,潘太太也不喊他起来,只是让他跪在那里,潘大爷跪了一刻,抬头道:“娘,儿子就算有错,媳妇的错就更多了,哪个女子像她一样,不许丈夫纳妾的,大丈夫三妻四妾,开枝散叶也是本等,偏生她就这样捻酸吃醋,毫不贤惠。”

潘太太一拍桌子:“这个时候你还说这样的话?你媳妇现在是执意求去,潘刘两家的面子都给你丢光了,你还犟嘴?”潘大爷忙站起身,给潘太太捶着背:“娘,是她要求去,又不是我潘家休妻,丢的也是刘家的脸,再说她这个不贤惠的名声传出去了,谁肯娶她?”

潘太太叹气:“但愿如此,只是事情也难说。”转头见潘大爷还是那样笑嘻嘻的脸,用指头点一点他的额头:“你啊,才不过出满月,就把媳妇的陪房摸上了,急色也不是这样的,再说,那丫鬟,也不见有什么好。”

潘大爷见母亲这头已经安抚住了,想起刘如蕴,她出去这半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自己已经先被戴了绿头巾?还有,小珠那丫头怎么不见?当日刘如蕴以上香为名出去,带的丫鬟不就是小珠还有奶娘陈妈妈,怎么她们两个全都不见?

刘如蕴被送进潘家的客房,虽然下人们都知道她今日来潘家,是来下堂求去,以后就不再是潘家大奶奶了,还是对她礼貌的很,送上热水,伺候她洗漱了,又送上饭菜,刘如蕴心里有事,哪吃的下去,好容易等她们都下去了,自己卸了妆,坐在梳妆台前想心事。

潘家豪富,就算客房里的布置都很精致,刘如蕴打开抽屉,拿出一面小玻璃镜子,看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面容,镜中之人眉弯唇红,二九年华的少女,就似一朵花还没开足,刘如蕴想起这句俗语,不由叹气,现在的自己和三年前全不一样了。

三年前,凤冠霞帔,红巾遮面,鼓乐喧天,刘家姑娘嫁进潘家,当日在花轿里的自己,总想着日后画眉之乐,夫唱妇随,谁知,刘如蕴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疼,捂住心口,那日潘大爷对自己说的话还在面前:“娘子,我收用了娇儿,你寻个日子,给她重新铺个房,这也是规矩。”

规矩?当时的自己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又被冰水浇了满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自己一心一意对待的良人,就这样在说下誓言一个月后,轻描淡写的告诉自己,收用了自己身边的丫鬟,口口声声这是规矩。

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已经忘记了,只是那种心凉再也不想尝第二次了,原来娘说的,世间男儿皆薄情是真的,只是,刘如蕴勾起唇笑了笑,如果出游途中没有遇到那对夫妻,自己才知道,有些事情并不只是戏文上唱的,书本里写的,也有例外,女儿家也可以这样活,而不是低眉顺眼,相夫教子。

仿佛是被推开了一扇窗,自己本来以为,散心过后,就乖乖回到潘家,做潘家的好媳妇,写几首闺怨词,等到自己死后,或许也有文人骚客,看到自己的词,叹息自己不过似朱淑真一样,嫁了一个粗蠢得商人,而不得才子为配。

“你在想什么,难道是在想你的野男人吗?你出去这半年,到底做了些什么?给我戴了多少顶绿帽子。”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刘如蕴的思绪,刘如蕴把镜子扣到了桌面上,都没回头就道:“潘大爷,请你出去,我已经下堂求去,孤男寡女,难免瓜田李下,传出去,都不好做人。”

潘大爷本是想来刘如蕴房里,好好的劝说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谁知一进房里,就看到刘如蕴手里拿着镜子,不知在想些什么,面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这种笑,只有在他们成亲初期,见到过,此后刘如蕴对着自己,总是一张冷面,再没有第二种脸色了,心中顿时又妒又恨,越发觉得自己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戴了几顶绿帽了?不由出口就带着怒气的说话。

等到刘如蕴这话出口,越发坐实了她的罪名,潘大爷上前就抓住她的肩头:“你这贱 人,口口声声是我配不上你,下堂求去,原来是早就寻好了野男人,想和他走,我告诉你,没这么轻易。”

潘大爷虽养尊处优,总是男子,手上的力气不小,刘如蕴被他握的很疼,挣扎几下没挣开,又兼被他冤枉,怒气不由更大:“潘大爷,你何必如此,我刘如蕴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有美妾爱子,日后就算我求去,你也会再有娇妻,何苦留着我?”

潘大爷哪能听她的解释,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刘如蕴挣扎时候,披着的外袍落地,露出里面穿着的白色里衣,里衣宽大,撕扯之时,胸口的肌肤露出,刘如蕴的美貌本就胜过潘大爷平时所见的那些女子,此时挣扎,脸上有红晕泛起,反而更添妩媚,潘大爷的另一只手也跟着上前抱住她的身子:“好,你既说你没有对不起我,就再做夫妻吧。”

说着紧紧抱住刘如蕴的身子不放,嘴还凑上去,在刘如蕴脸上,肩上乱啃,刘如蕴只觉得一阵厌恶,自那日知道了潘大爷收用了娇儿,潘大爷近前来,她都似乎能闻到娇儿身上的味道,怎肯再和他重做夫妻,拼命挣扎,用手推开潘大爷近前的脸,嘴里只是叫着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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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她越挣扎,潘大爷心里越怒,她定是给我头上戴了绿头巾了,不然怎不肯和我再做夫妻?男子的力气总是比女子要大的多,潘大爷一推,已经把刘如蕴推到被子上,刘如蕴此时心里的厌恶已经未减,又添了一层恐慌,他怎能如此对自己?

潘大爷眼瞪的似铜铃大,面如重枣,就解着外面的衣衫,刘如蕴的泪水已经落得满脸,手在周围四处摸索,那把剪刀却是脱衣服时,就放在一旁了,并没在自己身边,潘大爷近前一步,见她满脸是泪,心里越发怒的不可开交,牢牢擒住她身子:“贱人,你定是在外做下什么不知羞的事情,妄你还读圣贤书。”

刘如蕴趁他近前,张口咬在他肩膀,潘大爷吃痛放手,腿却还压住刘如蕴的身子,刘如蕴的手有了空挡,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半年前扮男装时,虽忍痛剪掉了一手葱管样的指甲,这几个月却又养长了,此时手胡乱挥舞,抓到潘大爷的脸上。

潘大爷不备,险被她抓到眼睛,那力气又不小,潘大爷只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这样的疼,自己从没尝过,就像现在的心疼一样,自己对如蕴,也是用尽心机,从没如此讨好过这样一个女子,谁知换来的是什么,是她的不屑一顾,是她的执意求去,是她的……。

潘大爷顿时泄气,罢了,强扭的瓜不甜,自己何苦又添怨忏?放开手,身子就瘫了下去,刘如蕴此时头上脸上,都是汗水和泪水,潘大爷才一放手,她就跳下床,抓起摆在床边椅子上的衣衫就往身上套,潘大爷过了许久,才直起身子,看着她的动作,突然捶着床道:“如蕴,难道我就这样惹你厌烦,我除了不是个才子,纳了娇儿,旁的事,我都没有忤过你的意思,你半年前留书出走,我从没宣扬出去,也是为了你的名声,你为何不明白我的苦心?”

说到后面,潘大爷已经有些哽咽,刘如蕴正在挽头发,听到潘大爷质问自己,手停了停,把头发挽上去转身道:“你一个男子,难道不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日自己既做不到,就不要答应我,这样随你去纳几房,既答应了,转身就去纳了旁人,你做的这是什么事?”说到后面,已经极为恼怒了。

说完话,就胡乱梳了头,用一根簪子挽了,就要出去,潘大爷听见她的反问的时候,嘴里那句,男子家三妻四妾,总是本等终究没有吐出来,见她要出去,起身拽住她的袖子,刘如蕴还当他又要做什么,身子往后一弹,手就护住胸口,潘大爷看她这个举动,叹气道:“你不用担心,你放心,我不会再像方才一样。”

说完了,后退着往门口走,看向刘如蕴的眼里满是绝望,他也是富家子弟,从小娇养长大,就算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哄着给他摘下来的,谁知反是人生的这桩事上,受了莫大一个侮辱,刘如蕴看他这样表情,怪什么?怪只怪月老系错了红绳,自己不是那样贤淑人吧,刘如蕴不由叹气。

门口却早就站了个丫鬟,潘大爷退到门口,差点撞到那个丫鬟,不由有些怒,瞪那丫鬟一眼:“深更半夜的,不去歇着,站在这里做什么?”丫鬟被潘大爷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上下牙齿撞在一起:“奴,奴婢是姨奶奶派来的,说庆哥有些发热,姨奶奶请。”

话没说完,就被潘大爷打断了:“一个孩子,有奶娘,有丫鬟,发热不去请医生,找我做什么。”口里虽这样说,已经甩手出去了,丫鬟看一眼刘如蕴,刚才刘如蕴和潘大爷说的话,自己也听到了一些,大奶奶怎么会这样,嫁进潘家,多大的福气,见潘大爷去的远了,忙忙跟上。

刘如蕴见他们都走了,又只剩的自己一人,上前把门紧紧拴上,剪去烛芯,顿时屋内显得比方才亮了许多,也不敢再脱衣去睡,靠在床边,只是略打个盹。

难道这世间,真没有女子的活路吗?像杜夫人那样,真的就只有她一个吗?自己可有杜夫人这样的运气,寻得一个一心一意,彼此唱和的夫君?

渐渐的,烛台上的蜡烛瘫软了下去,东方又露出鱼肚白,天亮了,刘如蕴刚站起身来,揉一揉坐了一夜,已经酸痛无比的腰身,就听到门上传来轻叩的声音:“刘姑娘可是醒了?太太吩咐奴婢送洗脸水和早餐过来。”

刘如蕴上前开了门,门口站了两个丫鬟,一个手里捧了盆热水,另一个手里提了个食盒,见到刘如蕴,两人弯腰施礼,刘如蕴认出两个都是潘太太身边得力的丫鬟,侧开身让她们进来。

两个丫鬟既是潘太太身边得力的,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手脚麻利的伺候刘如蕴梳洗,又把早餐摆上,刘如蕴没拿起筷子,就见桌上放的几样小菜都是自己爱吃的,不由轻叹一声。

年纪大些的丫鬟早就打了一碗紫粳米粥:“刘姑娘,这是太太吩咐厨房做的,里面放了红枣。”刘如蕴垂下眼帘,要学的似潘太太一般八面玲珑,挑不出半点错处,或许就是这个家该要的媳妇了吧?只是自己不愿这样委屈下去,就算是在世间人看的痴傻拗性,也要做下去了。

刘如蕴微点一点头:“谢过太太乐。”喝了半碗粥,夹了一点糟的鹅掌鸭信,也就饱了,放下筷子对那两个丫鬟道:“我的事,想你们也统知道了,就请带我去见你们太太吧。”两个丫鬟对看一眼,看来大奶奶是劝不回来的了,大爷这样好的摸样,这样好的性子,就不信世间还有比大爷更好的人了,大奶奶为何执意如此?男子家三妻四妾不是常事?

心里这样想,嘴里不敢说出来,唤来小丫鬟收了东西,就在前面领着到了堂上,潘太太是早就等在那里的了,看见刘如蕴来了,眉轻轻挑一挑:“刘姑娘,可想清楚了?”刘如蕴站在她面前:“潘太太,如蕴虽然是个女子,却也是丁是丁,卯是卯的,说出的话断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潘太太听见刘如蕴这样说,轻轻点头:“刘姑娘,你这个性子,说好呢赞一声干脆利落,说差呢。”还没等她说完,刘如蕴就接口:“说差呢,就要说我是不懂进退,不知好歹了。”潘太太哂笑:“刘姑娘既是明白人,那就请吧。昨日你母亲也说了,刘家再容不下你,话虽如此,我也派人去请了你父母,只是他们执意不肯来。”

说到这,潘太太停一停:“不过你的嫁妆,我潘家还是会全数给你的,当日你陪嫁过来的整套家具,总不好再从房里拿出来,就折算三百亩田地如何?”刘如蕴轻轻一算,三百亩田地,恰和了当年打那套嫁妆时候的价钱,对潘太太道:“潘太太果然公平。”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前面,潘太太笑道:“做生意的,当然是事事公平才好。”

潘家的大厅,此时早坐满了一厅的人,坐在最上面的是潘家的族长,从潘大爷论起,要称一声三叔公的,潘老爷和潘大爷也坐在下面,剩下的就是些叔伯,刘如蕴看到这个架势,对潘太太道:“潘太太,这像是要休了我,不是要和离?”

潘太太一愣,笑道:“刘姑娘,休了也好,和离也罢,总要有见证的,你瞧,原媒不也来了?”刘如蕴妙目一转,看见站在角落的果然是当日做媒的两个媒婆,不过就是张姓李姓,这两个媒婆,依旧是头戴红花,脸上的胭脂擦得跟猴屁股一样,在那里和人在说笑。

看见她们两个进来,张媒婆抢先一步走上前行礼:“太太许久没见,还是那么气派。”李媒婆快人快语:“大奶奶,不对,日后还是要称呼为刘三姑娘了,等到日后重嫁,不就作兴我们再赚媒钱。”说着就抽出帕子,掩住口笑,那张帕子不小,却也盖不住她那满口黄牙。

各自行礼毕,坐定了,刘如蕴这才见另一个角落处,坐的却是自己姐姐何奶奶,她面色有些苍白,看向自己的眼里满是关切,刘如蕴不如低下头,那口气着实是忍不得的。

今日之事,众人昨日都有些耳闻,来做见证,不过是顺手人情的事,自然也有几个说些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的话,只是看刘如蕴这样坚决,也没人再说。

和离书早已写好,潘大爷看着上面是妻子娟秀的字体,妾自负浣纱般貌,咏絮之才,后面的就再看不下去,咏絮之才,终究有咏絮之才的女子还是不愿在这商人之家,别人轻轻念出后面的:既不能主中馈之责,也不能延潘氏之宗,红绳既已系错,自当放开红绳,愿潘氏再得佳妇。

潘大爷看着自若的刘如蕴,原来,她从没有一点点留恋的心,堂上众人都听的清楚明白,潘家拿出当日刘如蕴嫁进潘家时候的嫁妆单子,金银细软交予她,又添上三百亩的地契,自此后,君自别娶,妾守孤寂,春花秋月各自度,刘潘两姓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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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请来的人不过是来做个见证,打个过场,看着潘大爷面上明显的不舍,刘如蕴的神态自若越发刺人的眼睛,这刘家姑娘的心是什么做的?虽有人这样想,还是似看着一幕戏样,一步步演下去。

签了字,画了押,中人做了保,原媒按了手印,男的被潘老爷请去花厅里,那里早就备好了酒席,媒人在这里看着潘家把刘如蕴的嫁妆发出去,潘大爷本该是出去外面陪客的,此时却是定定的看着刘如蕴,刘如蕴只当个不见。

潘太太吩咐下人们把刘如蕴的箱笼从她房里拿出,有些迟疑的问道:“刘姑娘,这些东西却是交与谁去?”

刘如蕴正坐在那里喝茶,听到潘太太这样问,把杯子放下,笑道:“劳烦贵府下人,替我把东西放到门口就成。”这个,潘太太饶是精明,也迟疑了一下,刘如蕴看她一眼,笑道:“潘太太可是怕旁人说什么闲话?这你且宽心,做小辈的,已经安排好人了。”

潘太太听了她这两句,叹了一声,她在自家做媳妇的时候,虽也能伺候自己,却总是有些不爱笑,当时只觉得是她端庄有礼,此时下堂求去之日,却笑意盈盈,看起来容光焕发,自己的儿子,就算真做错了,难道她就没有半分留恋?罢了,这样绝情的女子,自家也消受不起。

管家婆子抱着个首饰匣子过来,走到刘如蕴面前行礼:“刘姑娘,这是你所有的首饰,都在这里。”刘如蕴示意她把匣子放下在桌子上,打开匣子,里面一片金光灿烂,珠光宝气,当日刘如蕴出嫁之时,刘家按了规矩,也是备足了首饰,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从没有缺过,半年前刘如蕴走的时候,拿走了十来件,此时里面都还是满满当当的。

刘如蕴看都不看那些首饰,从首饰最下面翻出几张纸了,看一看,把其中一张递给潘太太道:“太太,娇儿既已给潘家留后,这是她当日的身契,还请太太收好,还了给她。”

潘太太脸色有些不对,这身契懂事的姑娘,本该在娇儿被潘大爷收用了就拿出来,还给娇儿,现在拿出,却不知刘如蕴打的是什么主意?

潘太太终究是块老姜,脸色只是变了一下,就接了这东西,对身边的丫鬟道:“还不快些拿五十两银子来给刘家姑娘?”丫鬟答应着就要去了,刘如蕴已经抱着首饰匣子起身,笑道:“潘太太不必了,小辈就此告辞。”说着又行一礼,转身出去。

何奶奶见自己被刘如蕴视而不见,心里不由有些怪自家妹妹,自己不顾相公的阻拦,来这里给她充娘家人,她倒好,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是想起娘的叮嘱,也起身对潘太太匆忙行了一礼,就急急追着她出去。

潘太太看着刘家姐妹出去,回头看了眼陈姨娘,把手里的那张纸往她手里一塞:“拿着,这可是你家姑娘的一片好意。”陈姨娘听着潘太太挤兑的话,哪里敢说出半个字来,潘大爷瞧着方才刘如蕴坐过的椅子,堂上已经空了,自己就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她方才,竟连一眼都没看过自己,潘大爷不由叹息。

感觉到母亲嗔怪的眼神,潘大爷也站起身来,拱一拱手:“娘,孩儿陪客去了。”出去的时候,脚步不免有些踉跄,潘太太看在眼里,只是轻轻叹息,两个媒婆你拉我一下,我拉你一下,互相拉扯着走到潘太太跟前:“太太,想也没小的们的事了,这也就是告辞了,只是太太,小的这里还有几门上好的亲事,太太要不要看看?”

说着话,张媒婆就从袖子里拿出几张庚帖来,李媒婆也不甘示弱,也拿出几张来,潘太太揉着额头,什么话也没说,丫鬟上前笑道:“两位妈妈,这事是急不得的,没看我们太太都累到了吗?”

两位媒婆忙住了口,行礼告辞,丫鬟一人数了一百钱给她们打发走了。

两个媒婆一路说着来到门口,见门口竟静悄悄的,方才那些箱笼也早就不见了,张媒婆问门口守门的小厮:“这些箱笼,你家大奶奶,不,是刘家三姑娘是什么时候派人来拿走的?”

小厮看她们一眼:“箱笼刚一到,珠儿姐姐就带人过来拉走了,刘姑娘是和何奶奶上了一辆车走的。”张媒婆对李媒婆撇撇嘴:“这刘家也宠女儿太过了,闹出这样大的乱子来,还要收拾她回家。”

李媒婆哼了一声:“这是大家女儿,就算把天捅了个洞,也有人收拾,说不成的。”两人在那里议论,有知道今日潘刘两家要和离得人,早早就拢在潘家门口瞧热闹的,谁知热闹没瞧成,还有几个没走散的,听到她们两个在那议论,知道是她们的原媒,就围拢来听。

两个媒婆听的有人在听,拿腔作势,逼了个好事的在旁边的茶馆泡了碗茶,又买了几个烧饼,拿了两碟小点,在那里坐下,边吃边说,听的潘家这样待刘如蕴,有人笑道:“这刘三姑娘这样不知好歹,日后想来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生这样女儿出来,真是给爹娘丢脸。”

旁边的人点头赞同,有人哼了一声:“刘家的财势这么大,也有那种穷疯了的人想娶她的。”刘家的财势,两个媒婆想起当日刘如蕴的嫁妆,那些东西,也够刘如蕴丰衣足食一辈子了。

众人的议论是传不到刘如蕴的耳朵里的,她正看着珠儿在收拾东西,何奶奶在门口追上了刘如蕴,跟她来到这个地方,说的嘴皮子都磨破了,自己的妹妹还是不为所动,不由叹气道:“三妹妹,我知道你从小就主意大的,只是这女儿家,总比不得男子,你要出外闯荡也好,要怎么也好,总也要回去拜一拜爹娘,宽一宽他们的心,别的不论,娘怀胎十月,难道又是轻易的?”

说到这里,何奶奶眼泪掉了下来,珠儿此时手里拿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过来,听到何奶奶这几句话,笑道:“二姑娘,我们姑娘的心,你也是知道的,她这样回去,又算了什么,所以我们姑娘才有那句,日后就不是刘家的人了。”

何奶奶听了这句,恨的什么似的,啐珠儿一口:“呸,你这丫头,本该劝着你们姑娘些的,全跟着你们姑娘疯跑,说的这话像什么样子?”刘如蕴此时已经解开发髻,拿梳子给自己重新梳头,却是用簪挽了个男子的方式,何奶奶见她这样,不由死死拉住她的手:“三妹妹,你怎能如此荒唐?”

刘如蕴反握住她的手,这才开口道:“二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我虽是个女子,却也读过许多的书,不甘于就这样过了一世,原先嫁入潘家,自负才貌,总想着他能一心一意待我,谁知竟是这般,让我齿寒。”

何奶奶握紧她的手:“妹妹,男子的心历来都是如此,你是正室,那些庶出的孩子还不是要叫你娘,尊你敬你,只要他不去花街柳巷散漫钱财,多置几房也能拢住他的心,祖祖辈辈不就是这样过的?”

刘如蕴轻笑:“男子和女子不都是一样的,偏生男子就能三妻四妾,女子就要一心一意,姐姐,我宁愿下堂求去收的骂名,也不愿独守空房之时,怨忏妾室,就像。”刘如蕴轻轻抬头看向何奶奶,何奶奶的心猛地收紧,何举人纳了两房妾,自己不也有过独守空房时的怨恨?

不妒,这两个字写出来轻易,做出来难,何奶奶轻声叹息,真要像自己母亲一样,看着妾室们在那里争宠撒娇,她却稳坐正中,似看戏一般,何奶奶自忖还要有些时候,只是自己这个妹妹啊。何奶奶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脸颊,世间之事,那能如此遂心?

刘如蕴再没说话,眼里似有泪光,拉下姐姐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用手指描摹着上面的纹路,何奶奶的心不由软了,半天才道:“好了,我说不过你,只是你一个孤身女子,怎么办?”

刘如蕴拿起那件男子衣衫,脱掉外面穿的,有些调皮的说:“姐姐,我这不是要变做个男子?”何奶奶用帕子轻轻点了点眼角,强忍住泪:“你啊,叫我说什么好?”刘如蕴放下衣衫,上前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姐姐,爹娘那里,你要多去看看。”

何奶奶的眼泪刷的一下又出来了,叹气说:“你啊,就是仗着爹娘宠爱你,宠的你没办法,这么大的祸。”说着,何奶奶抱紧妹妹,再不说下去。

刘如蕴也抱紧她:“二姐姐,日后,再不要说我是刘家人。”何奶奶的手本来是在拍着她的后背的,听到这话,微微停了停,半天才放开她点了头,叹道:“委屈你了。”刘如蕴轻轻摇头:“我不委屈,委屈的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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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姐妹俩又说了一阵,何奶奶叮嘱了刘如蕴一遍又一遍,叫她千万郑重,万事小心,纵再不舍,何奶奶也明白,这华亭县自己妹妹是住不成了,最后硬了心肠,起身道:“我这就走了,出来这么长时候,也该回去了。”

刘如蕴起身送她,何奶奶想起什么,把手上戴着的一对玉簪,头上的金簪都除了下来,塞到刘如蕴手里:“拿着,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也能抵挡一下,今日出的慌乱,也没备什么银两。”

玉镯全身通透,金簪掂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是当日何奶奶出嫁时候的陪嫁,刘如蕴看着被塞到手里的两样首饰,也没抬头:“姐姐,姐夫也不是我背地里说他,你戴了这些东西出来,光秃秃的回去,到时?”

何奶奶连个疙瘩都没打:“三妹,我再怎么说,也是刘家的闺女,他还能休了我不成?”刘如蕴没说什么,这时有个俏丽的丫鬟走上前来行礼,似没看见刘如蕴一般:“奶奶,快些回去吧,这都晌午了,爷在家里只怕等急了。”

刘如蕴扫眼一看,这丫鬟虽没戴髻,那面上可是绞干净了,身上的穿着也比一般的丫鬟要好的多,眉梢眼角也带出些风情,刘如蕴叹了一声,何奶奶还在那嗔着丫鬟,怎么也不见你给三姑娘行个礼?

刘如蕴理都没理那丫鬟,只是轻轻推了推何奶奶:“姐姐,你快些回去吧。”何奶奶忍住泪,上了轿,刘如蕴看着她的轿子远去,只是叹息,各人有各人的路,怨不得别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珠儿的声音响起:“姑娘,行李已经发到船上了,姑娘也该收拾收拾上船了。”刘如蕴点头,进去换装,登船。

一个月后,南京文聚楼书坊后院,一个素妆女子正拿着笔在写什么,小丫鬟在旁边磨墨,见女子文不加点,歪着头道:“奶奶,你写的真好。”素衣女子就是刘如蕴,她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笔敲了小丫鬟脑袋一下:“你才识几天字,怎么就知道我写的好?”

小丫鬟歪着头:“我见奶奶下笔之时,都不想一想就写的哗哗的,我爹当年写字的时候,总是左思右想,所以我才说奶奶写的好。”小丫鬟名唤小婉,她的爹是个穷秀才,读了一辈子的书,做的几篇八股也没中了考官的意,穷的不得了,在最后一次赴乡试落榜之后,一口鲜血喷在榜上,就此倒了头。

倒头之后,小婉的娘没有办法,家里也只有小婉能换点银钱,硬起心肠寻了媒婆,烦她给小婉寻个好人家,当时刘如蕴恰到了南京,要寻个丫鬟使用,听媒婆说了这事,拿了十两银子出来给小婉的娘,收了小婉做丫鬟。

门外响起脚步声,珠儿端着东西进来,听到小婉说话,抿嘴笑道:“小婉,也不是我说你,在姑娘面前,你啊我啊的也罢了,当了外人就不能如此,不然就要被人说没教养。”珠儿手里端着的是碗药汤,小婉接过,伺候刘如蕴喝下。

刘如蕴边喝边说:“今天前面没事情?要你这个老板娘亲自端药进来?”珠儿见她喝完药,忙端上茶给她漱口,笑着说:“姐姐是说什么呢?我是经过厨房,见陈妈妈熬好了药要送上来,顺手的事情。”

刘如蕴用帕子点点唇角,风吹了进来,吹的方才刘如蕴写的那些纸哗哗的响,小婉忙去关窗子,珠儿上前替刘如蕴抚平那些纸,闪眼看见纸上的东西,不由笑道:“姐姐是真的要做选家?这些不是上科中的文章?”

刘如蕴顺手捡颗蜜饯来嘴里含着,觉得那药的苦味渐渐不在了,才笑着对珠儿说:“什么选家,不过是我见请来的先生批的文字有些不好,稍改几个字,况且这墨卷也要快些刷了出去,不然被人抢了先,就赚不到钱了。”

珠儿轻笑:“姐姐现在也讲起赚钱的话了?”刘如蕴叹气:“杜夫人说的对,我原先不过是闺阁女子,又有些才名,依托着家人,总是衣食无忧的,此时选了这条路,总也要打算打算。”说到这里,刘如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素衣,当日自己初识杜夫人,原先自己深负才名,总觉得自己是天上地下一等一的人了,谁知见了杜夫人,才知蜀中出锦绣这句话,不光是说蜀锦,还有蜀中的才子才女。

一见倾心之下,就要拜在杜夫人门下,做个挂名弟子也好,杜夫人托言不敢,依旧姐妹相称,相处久了,杜夫人知道她的心事,笑问道:“如蕴,你可知女儿家在这世上,也不光只有相夫教子之事,还有旁的。”

这话切中了刘如蕴的心事,她看向杜夫人,轻声叹息:“只是我现在已经嫁了,这一生都能看的到了,看着丈夫纳妾,孩子出来,教养孩子,等到老了,再被人称赞白头偕老。”说到这里,刘如蕴看着自己的手心,闺中时候的种种心愿,此时全都化为灰飞烟灭了,原来,女儿家的一生,只要嫁错了丈夫,就什么都没有了。

杜夫人的头轻轻一点,像是已经知道刘如蕴在想什么,半天才叹道:“世间对女子,总是多有阻碍。”刘如蕴侧头去看她:“所以夫人幼时,才以男装行事?”杜夫人唇边勾起浅浅的笑,当日若不是男装示人,上了学堂,也不会遇到自己的郎君,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天高海阔,随自己去行,只怕也是像眼前的女子一样,悲叹嫁了个不懂自己的丈夫,闺怨深深。

想到这里,杜夫人开口道:“蕴妹妹,其实你也可以的,只是有些事,要先舍下,况且。”杜夫人略停一下:“你从小依托家人,不似我这般,正走了那步,也要好好打算,不然就是我害了你。”

那步?和离吗?然后男装示人,在这天地间遨游?刘如蕴想到这个可能性,眼一下子亮了,听到后面那句,又皱起了眉头,那天直到杜夫人走了很久,刘如蕴都在想,一咬牙,一走出去就是另一片天,只是走了出去,自己再不是潘家的媳妇,刘家那边,难道自己又忍心让刘家蒙羞?

不走出去,难道自己就要似母亲一般,金钱,地位都有,但自己的心呢?想起小的时候,不懂事的自己曾经对母亲说过,要找个一心一意的人对待自己,母亲听到这句话,唇边只是露出一丝不知道什么的笑容,摸摸自己的头,再没说话,现在自己才知道,母亲是知道世间男儿多薄情。

刘如蕴长叹一声,难道自己也要似母亲一般,许多年后,听到女儿说要寻个一心一意的男子的时候,也只是一声叹息,一丝苦笑?

“姐姐,姐姐。”珠儿见刘如蕴说过那句话后,就一直沉浸在思绪里,不由开口叫她,刘如蕴愣了一下,笑道:“我又想起杜夫人了,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珠儿点头:“是,若不是杜夫人,只怕我也。”

想到这,珠儿不好意思的笑了,若不是杜夫人,自己只怕也像娇儿一样,被姑爷收房,做个姨娘,在那个大宅子里过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文聚楼书坊的老板娘,有个合心合意得丈夫,看着一身素衣的刘如蕴,珠儿不由叹息:“倒是委屈了姑娘。”

委屈?刘如蕴一愣,怎么算委屈呢?看看自己的素衣,对,珠儿说的想来是这件事情,自己现在是来投奔珠儿的珠儿的表嫂,丧了丈夫的刘氏,孤身女子,在这个世间总是难的,以男装示人,又时时怕被人看出马脚,最终,还是用了寡妇这个身份,可嫁可守,可进可退。

法子有了,怎么谋生又摆在了台面上,珠儿这时和文聚楼的一个伙计,叫吴严的看对了眼,刘如蕴做主,让他们成了亲,身边还有银子,预备顶个书坊,一半是珠儿的,就当时送她的嫁妆,另一半就是自己的,好有生计,事也凑巧,文聚楼的老板出外多年,想落叶归根,说定了,一千两银子顶下这个书坊,万事具备,这才回的潘家。

刘如蕴想起这一路走来,或许冥冥中自有天助,才让自己走到这步,笑着握住珠儿的手道:“什么委屈,现在这样,我是从没想过的,自由自在,不去想别的什么。”

小婉看着她们的对话,不由奇怪,说的是奶奶是寡妇,来投靠吴奶奶的,自己看来,怎么反倒像吴奶奶依附着自己奶奶?而且吴奶奶还叫自己奶奶为姐姐而不是嫂子,不过这些事和自己是没有关的,只要依照吩咐,伺候好奶奶就成了。

门外传来问话声:“舅奶奶在吗?小的奉了爷的命,给舅奶奶送几部新到的书。”小婉出去接了,打开包裹,刘如蕴一眼就看见一本西游记,拿起来看看,珠儿凑近,笑道:“姐姐,这是现下最时兴的一部书了,说是长春真人所做。”

刘如蕴翻了几页,放下道:“这不过是托词,长春真人修炼还来不及,哪里有空来做部小说出来。”顺手又捡起一本,书面上却只有两个简单的字,情史,翻开来,吴下词奴所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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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刘如蕴翻了几页,序为,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念了出来,对珠儿笑道:“这人好大的口气,却不知天下之事,不止有情。”珠儿从刘如蕴手里接过这书一看,笑道:“姐姐,这是吴下三冯的冯犹龙所做,听的他穷困潦倒,流落在苏州一带编书为生。”

刘如蕴点一点头,吩咐小婉把那些书收了进去,坐下道:“此人名气,我在闺中时就听过了,我们既开了书坊,何不请他来编书?”珠儿扑哧笑了出声:“姐姐,你现时可是满口的生意经了,和原先不一样了。”

刘如蕴的手轻轻在茶碗上移动,她手白如玉,映在描有青花的茶碗边显得越发分明,半天才道:“我在闺中之时,只知道钱拿来就用,哪知道这些,现在瞧了他们,才知道钱财是不轻易的,况且古有明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过学了些罢了。”

“姑娘若早日有这样想法,也不会。”突然传来有些哽咽的声音,珠儿和刘如蕴抬头,见是陈妈妈,她手里拿了件斗篷,递于一旁的小婉让她收进去,珠儿急忙起身:“妈妈来了,请这里坐下。”

刘如蕴知道陈妈妈说的是什么事情,眉毛微微一挑:“妈妈,我并不是为了商人之家,需知刘家就是商人,我怎会,只是。”看见小婉又出来,刘如蕴把话咽了下去,这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妙,珠儿笑道:“正是呢,姐姐今晚想用些什么菜,妹妹吩咐厨房给姐姐预备下来。”

话锋一转,陈妈妈知道刘如蕴不想当了人面说这些,其实潘家姑爷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花心了些,男子家不正是如此,这个拗性子的姑娘,偏生就抓住这点不放,怎不学学大姑娘二姑娘,那才是当家主母的样子。

陈妈妈心里虽埋怨刘如蕴,又开始想起来,这个月来,书坊里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除了那些来贩卖书的庸俗商人之外,也有好些长的清俊的书生,何不问问姑娘的意思,打听了,再给姑娘寻一个,这虽外面说是寡妇,长依在旁人家里,时日长了,也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话呢。

陈妈妈心里在盘算,嘴里不由的就说了出来:“姑娘成日家只在这后院坐着,无事时,也该出去前面瞧瞧,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说不定就能寻门好亲事。”

刘如蕴正在叫小婉重新磨墨,要批点那些墨卷,听到陈妈妈这话,不由抬头嗔了她一眼:“妈妈,你说些什么?这些事,哪能急得来的?”陈妈妈叹息,这姑娘寻不到好婆家,太太的嘱托,自己怎能交代了?

珠儿见状,正要打几句圆场,外面传来仆人的声音:“舅奶奶,大爷吩咐小的来问问,有笔货,却不知该不该接?”

珠儿抬起头,对上的也是刘如蕴感到奇怪的眼神,这有什么货是不能接的?和刘如蕴一起出了门,门口站着的是个小厮,因他年纪小,就做了内外传话之用,小厮看见她们两出来,忙行个礼。

珠儿示意他起来,对刘如蕴笑道:“姐姐,这还有生意不敢做的?”小厮行个礼:“奶奶,你出去瞧瞧就知道了,这单生意,和别的不一样。”

这文聚楼书坊是个三进的小院,前面三间铺面是摆设书籍,招待客人之所,楼上有客房,招待那些前来编书,写书的人住的,中间一进,就住了珠儿两口和几个仆人,最后一进就是刘如蕴居所,后面还带个小花园,女眷们刺绣倦了,可以去花园里散散心,这也是当初刘如蕴一眼看中这个书坊的原因。

刘如蕴和珠儿一路行来,到了前面,小厮引着她们进了平日招待客人的地方,那里早就垂下了纱帘,帘后摆着桌椅,预备着她们来了。

刘如蕴径自进了帘后,隔着纱帘,可以隐约看见吴严在和一个男子说话,桌上还摆了一卷书稿,小厮等她们坐定了,才出去对吴严说了两句,吴严点头,把桌上的书稿让小厮拿了进去。

这书稿却不是手写的,而是印刷成卷的,刷的还和平素刘如蕴她们常见的书稿不一样,上面的文字也不是汉字,而是曲里拐弯的字母,珠儿看了一眼,惊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都不认识,刷了出来,错了且不说,万一有什么,那才叫做。”

刘如蕴翻了几下,觉得这字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叫个什么来着,拉丁文,对,就是拉丁文,不由脱口而出:“这是拉丁文刷的书。”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能让外面的人听到了,她和珠儿进来时,是从另一扇门进的屋子,那名男子并没看到她们,听到帘子后传来这样的声音,男子的眉头轻轻一挑,径自走到帘子前面施礼:“请问这位,既知道是拉丁文了,就当知道这不过是本用拉丁文写的经书,刷一刷也不碍事的,还请接了这笔生意。”

刘如蕴却也只知道这种文字叫拉丁文,并不会读的,只是当日还是刘家女儿的时候,曾经见过这样一本经书,却是自家伯父拿来的,说从那外洋来的一些番僧,用的经书不是汉字,也不是梵语,而是什么拉丁文,徐光启老爷就受了洗,入了他们的教会。

圣上也准他们在中国传教,自家伯父觉得好奇,也曾和徐老爷讨了本经书来翻翻,却是没译过的,也看不懂,拿来只不过让自己长长见识罢了。

此时听到这名男子的话,抬眼往外看了一眼,笑道:“这位公子,小妇人不过是儿时曾经见过一本这样的书,知道是拉丁文罢了,却也不会读不会写,公子若真想刷一刷,何不译成汉文,省得有错漏?”

男子今日在南京城里的书坊跑了一天,都被回绝了,本已心浮气躁,听到这里有了转机,又做一揖道:“这位大嫂这样说本是有理的,只是小可要刷这一百本出来,为的也是寻人带到澳门去译成汉文的。”

刘如蕴翻了翻那本经书,见的确有些残破,想来男子是怕有所失,才要寻人刷一百本出来,沉吟一下,又道:“公子既是耶稣会里的,这南京也有耶稣会的庙,一人之力不够,在那庙里面寻几个人译出来总能成的。”

见她口已有些软了,男子又是一揖:“这位大嫂,小可就是那耶稣会里出来的,只是怪小可学术不精,虽能懂些拉丁文,却独自完成不了,这才想出这个法子,还请大嫂帮忙,刷书的钱,定当竭力奉上。”

一百本,刻版的工匠还不懂这些文字,到时出了错漏,难怪这笔生意,吴严在徘徊不敢接了,珠儿见刘如蕴沉吟,也没有说话,吴严此时听他们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上前一步道:“表嫂,这笔货也没甚利可图,不如干脆回绝了?”

刘如蕴的那个好字刚要说出来,抬眼见男子听到吴严要回绝了,那脸色立时变的煞白,刘如蕴细想了想,这虔诚的居士,刺血为经的事也曾听说过的,这一百本经书,就算自己出钱替他刷了,也就是功德一件。

主意已定,这才笑道:“家伯和徐老爷是同年,算起来和你们耶稣会也有些渊源,这生意,也就接了吧。”男子一听,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冲着帘内行礼,刘如蕴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不过匠人刻版之时,还劳烦公子在旁边看着,以防错漏。”

男子连声应道:“这是自然。”见刘如蕴主意定了,吴严领着男子回到桌前,定合同,按指模,刘如蕴和珠儿一起回到后面。

才刚走出屋子,珠儿就好奇问道:“姐姐,那桩生意,本就无利可图的,姐姐怎么答应接下来了?”刘如蕴点一点她的额头:“这是扬名的好机会,旁人不敢接的,我们接了,传出去,也能打打名声。”

珠儿的眉头舒展开了也只一会就又皱上:“姐姐,万一做砸了呢?”刘如蕴刚要答话,就闻到一股烟味,被呛到了,咳嗽了几声,珠儿忙上前给她捶背,喝道:“谁在那里做什么?”从一旁的厨房跑出个粗丫鬟来,见是两位奶奶,忙行礼道:“是奴婢在生火,不料两位奶奶来了,冲撞了奶奶。”

刘如蕴此时咳嗽定了,挥手让那丫鬟下去,对珠儿道:“这厨房也该改改了,谁见过哪家住家的厨房,设在二进的?”

珠儿应了,问刘如蕴道:“姐姐,你还没说,做砸了怎么办?”刘如蕴笑了:“做生意没有稳赚不赔的,当日我们小时,爹也曾当做笑谈对我们说过做生意的事情,谁知今日,我竟靠这个糊口了。”

说着刘如蕴不由有些叹息,如果华亭县的人知道,他们会做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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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不管旁人是做什么想法,文聚楼的生意在经过短暂的纷乱之后,渐渐好转起来,这总是个开了几十年的老书坊了,工匠的手艺也还在,再加上吴严为人活络,往日来往的客商大部分又重新来往起来,生意看起来是蒸蒸日上,每个月盘账的时候,账面上的盈利也逐渐好看起来。

日子是不愁过的,转眼腊尽,又到年底了,从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起,吴严就散了红包,放了伙计们回家过年,文聚楼里只剩下吴严一家和几个仆人,大街上来往的都是置办年货的,刘如蕴身上穿的暖暖和和,手里抱着个手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日的暖阳并不似夏日的太阳一样刺目,晒的人身上暖烘烘的。

陈妈妈在那里指挥着小婉和另一个仆妇把屋里的家具都抬出来,把抹布搅干净了,把家具擦好,在太阳下晒了,这才又抬进去,听着陈妈妈的说话声,看着眼前忙碌的仆人们,刘如蕴就似又回到了闺中年华,那时自己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过年时候,和姐妹们想着置办什么好玩的玩意,或者又做了首什么诗,填的什么词,写出来,引得大家的啧啧赞叹。

那时的日子,总觉得自己该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爹娘手心里的宝贝,姐妹们艳羡的对象,一纸婚约,竟能让人如此改变?想起在潘家的日子,刘如蕴又是一声长叹息,那日听到陈妈妈和珠儿唧唧呶呶议论着什么,见自己进来,就再没说话了,脸上还有些尴尬神色,只是听到了一个潘字,想来是潘家又娶新妇。

陈妈妈定是觉得,潘家再娶新妇,自己知道了会有些伤感吧?陈妈妈终究还是不知道自己,刘如蕴闭上眼晴,有些困意袭来。

陈妈妈见刘如蕴闭着眼睛在打盹,前些日子,二姑娘又来了一封信,信上殷殷切切,只问姑娘可好,手上的银钱还够不够花?吴家夫妻待姑娘可好?话里的意思,等到时日长了,潘家另娶了妻子,众人渐渐淡忘这件事了,再回华亭去,到时依旧父是父,母是母的,一个孤身女子,在外漂泊,总不是常事,只是自己这个拗性子的姑娘啊。

陈妈妈想着想着,不由叹气,刘如蕴听到她的叹息声,睁开眼睛笑问道:“妈妈是不是嫌人手不够,等过了年,再去寻几个丫鬟来给妈妈使。”

陈妈妈见活做的差不多了,把手里的抹布一扔,自己坐到刘如蕴身边,小婉伺候的时间长了,也知道陈妈妈的地位和别人不一样,忙洗了手就给陈妈妈倒茶。

陈妈妈连喝三杯,才对刘如蕴道:“姑娘,你看这眼看就要过年了,一家团圆的日子,姑娘心上就没有点旁的想法?”刘如蕴晒的时间有些长了,觉得热的耐不住,把手炉放到一旁,领口略松了松,才笑着对陈妈妈道:“妈妈,你们不就是我的家人,这院子里的不就一家团圆了?还有旁的什么想法?”

陈妈妈见她领口松开,露出一大片雪白脖颈,都能看见里面带的一根独垂个红宝石的金链条了,伸手替她重新把领口紧好,只露出一点点脖颈才放手,嘴里埋怨着:“你少和我说这种话,早知道你有这样的胆子,当日我就该回了太太去,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下堂求去。”

刘如蕴软软的靠到了陈妈妈身上,搂住她的膀子:“妈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妈妈,难道你就忍心你一手看大的孩子,成日叹息吗?”陈妈妈的心又软了,刘如蕴刚下地,陈妈妈就来做她的奶娘,奶到三岁,本来就要走的,谁知家乡遭了水灾,自己的家人全都遭了难,就留在刘家,从小看顾着长大,对刘如蕴,她比刘太太还疼的很。

不由伸手摸一摸她乌溜溜的长发:“姑娘,你教我怎么说才好?”刘如蕴的眼睛有些懒待睁,嘴里嘟囔着:“妈妈,你什么也不用说,安心过日子就好。”

“姐姐,快来看稀罕物件。”珠儿的声音响起,自成了亲这些日子,她渐渐当家理事,身上的衣着虽依旧朴素,派头可和原先做小丫鬟时候不一样了,脸上的笑越发多了,说话做事也渐渐有了主母的气度。

刘如蕴睁开眼,见珠儿身后跟着个小厮,小厮手里还捧着个匣子,珠儿说话时候,已经走到刘如蕴身边坐下,双眼亮晶晶的,想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刘如蕴不由奇怪,珠儿虽是丫鬟,刘家豪富,金的银的玉的珠的,珠儿也见过不少,怎么还这个样子?

小厮已经上前把匣子放下,珠儿打开盖子,刘如蕴看一眼,里面的东西确是稀罕,从没见过的,一个玻璃罩子,上面还描了花,顶上描的是个穿了身奇特衣服的女人,手里抱着个光溜溜的孩子,匣子里面垂着个秤砣样的东西,在那里左右摇摆,秤砣上面还有一圈奇形怪状的字,也不知是什么字,匣子的底座倒是铁做的。

刘如蕴不由笑着问珠儿:“这倒是个稀罕物件,从哪里来的?”话刚说完,那匣子里面突然当当当的响了起来,陈妈妈吓的拍着胸脯跳起来,指着那匣子问:“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碰都没碰它,它就响了起来?”

刘如蕴倒镇静的多,这东西自己会响,还有个秤砣样的,难道是,刘如蕴皱眉在想,珠儿已经扑哧一声笑出来:“妈妈,这叫自鸣钟,是外洋来的东西,听说只有宫里面才有呢。”

宫里面才有,这确实稀罕,刘如蕴伸手出去摸了摸,笑着问珠儿:“这就是外洋用来计时间的吧?不过他们没有什么辰时,只有什么一点两点,也看不出来。”

珠儿点头,自家姑娘果然是什么都知道的:“姑娘,这就是上次那个邱公子带来的,说上次劳烦了,特意带来这个作为谢礼。”

作为谢礼,不等珠儿说完,陈妈妈已经嚷起来了:“这可不成,照姑娘说的,这自鸣钟只有宫里面才有,别的人怎能消受的起,这不是折寿吗?”珠儿笑着道:“妈妈,他也是这样说的,无奈邱公子说了,这东西在中国是稀罕东西,在外洋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上次若不是这里出手相助,那经书破损的话,他们还要遣人回外洋去重新拿来,到时里里外外,也有四五年的功夫,这个钟,算不得什么。”

珠儿在说话的时候,刘如蕴在细瞧着自鸣钟,此时知道了这东西是做什么的,自然也就明白了,那玻璃上画的女子抱着婴儿的,想来就是耶稣会里的女神了,那秤砣样的,看来和沙漏上的沙差不多,上面那奇形怪状的一圈,应该就是一点两点这些,刘如蕴这才发现,上面还有几根针状的东西,有转的快的,有转的慢的。

细瞧完了,刘如蕴才对珠儿道:“邱公子这人,虽说是个居士,没想到这些方面,却比个不修行的人还通达,东西既已收了,就厚厚的回份礼去。”通达,珠儿听到自家姑娘说出这话来,又有些稀奇,当日姑娘的性子,和现在可全不一样,只是珠儿也不敢笑出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已经回了份礼了,邱公子还让转告,说多谢姐姐当日接下这桩生意。”

刘如蕴微点了头,这也就罢了,和珠儿几个人开始研究起,什么时辰对应的时间,方才那钟响了三声,就是三点钟,恰是申时初刻,这一天就这么消磨过去了。

过年的习俗,南京和松江也差不了多少,吴严的父母是早亡的,家乡没了什么亲人,大年三十那天,在二进的堂屋那里,摆了父母的牌位,和珠儿两个磕了头,点了香烛。

晚上的团圆饭倒是一起吃的,虽说吴严现在顶了老板的名头,他是个知礼的人,并不敢逊了刘如蕴的座位,请刘如蕴坐了上座,自己夫妻坐在下面相陪,陈妈妈年纪高大,坐在吴严下面,四口人说说笑笑,却也热闹。

今日过年,刘如蕴虽依旧素服,头上也插了支金簪,穿了件有暗色牡丹花的外袍,手上戴了枚镏金红宝石的戒指,伸出手夹菜时候,手腕上的金钏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比前些日子的全身素的连首饰都不戴的装扮热闹几分。

座中只有吴严一人饮酒,说笑中,不由说起邱公子来了,刘如蕴今日才知道,邱公子单名一个梭字,也是父母双亡的,家产被叔叔侵蚀顿尽后,就被赶出了家门,那时邱公子才刚十一岁,舅舅家那边都穷,也周济不起,只得流落街头,病倒在破庙里。

说到这里,珠儿不由叹息:“看那邱公子现在温文知礼,谁知身世这样堪怜,可叹。”吴严又喝了一杯酒,对珠儿道:“娘子说的甚是,幸得那耶稣会的人收留,他就索性入了那什么耶稣会,成日家劝人为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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